小梅也黯然說道:「哥!我也不願和你以及小真姊分手。一則你們應該雙雙回到揚州,讓華伯伯安心,你們不覺得華伯伯自從小玲過世之後,他老人家一下子就愈發蒼老了許多。而且,他老人家是多麼希望你們能成為一對佳偶,可是他老人家藏在心裡不敢再說什麼!你們回去,是對華伯伯最好的安慰。還有,哥和小真姊,也應該到小玲墳上去上炷香……」
她自己說到此處,已經哽咽不能成聲。
趙小彬拭著淚水說道:「小梅!你說的都對。我覺得等我們自嶽州回來,一切都不算遲。但是,嶽州的事,我們卻不能耽擱。我有一種感覺,洪叔叔這次回嶽州,會有重大的事情發生。老實說,他的事,與我們共同的事業,是有密不可分的關係,我們只好把私情,暫時擺在次一等地位了。」
華小真流著淚說道:「小梅!我忽然覺得,我決定把終身託給小彬,這樣做是不是對不起小玲?」
小梅趕緊上前摟住華小真的肩,說道:「小真姊!你是一位經歷過江湖風浪的人,你懂的道理比我多。我敢說,如果我是小玲,如果小玲地下有知,恐怕她現在最希望見到的事,就是你和小彬哥成為佳偶。我要你們到揚州去上小玲的墳,也正是告慰她於九泉之下。小真姊!你們是姊妹,你難道還不知道小玲的為人嗎?」
她擦去自己的淚痕,再輕輕拭去小真臉上的淚水,她說道:「都是我不好,惹起你們的傷心。現在我決定不跟你們分手了,今天晚上在這留雲庵暫住一晚。明天回孤山再作一番料理,然後我們啟程,前往嶽州,這樣可好?」
華小真和小梅相擁著,她的心裡真有一份難以言宣的激動,這樣善體人意,處處為人設想的姑娘,因此也可以想到小彬小梅的母親,一定也是一位慈祥可親的婆婆。
這份美滿的姻緣,在幾經波折,在絕望的關頭復甦,而且是急轉直下,可見得「姻緣本是前生訂」這句話,是一點也不假的。
且不說華小真內心裡的感慨與滿足。趙小彬對於小梅的善解人意,也是十分欣慰。他認真地說道:「小梅!我們從嶽州回來,不但要到揚州,當面向華伯伯稟告,請他老人家同意我們的婚事,而且,我們也該專程前往金陵,去見爹孃……」
正說著,門外有人敲門。老師太捧著一個托盤,裡面放著三碗素面飄著麻油的香味。
老師太笑著說道:「三位恩人已經談得夜深了,老尼就做了一點素面,給三位恩人消夜。」
趙小彬等一起站起來稱謝。
老師太說道:「那些壞人留的葷菜,統統叫老道婆拿出去送給貧苦的人,就是留著,三位恩人也不會吃的。這三碗素面雖然簡陋並不可口,至少讓三位恩人吃著安心。」
小梅手捧著麵碗,深深地謝道:「老師太!你這恩人的稱呼,折煞我們了。但願這留雲庵院,從此不要再有世俗麻煩,以免玷汙了這塊乾淨地。」
小梅的話剛一說完,就聽外面有人哈哈大笑,而且朗聲說道:「這話要看怎麼說,留雲庵院能不能安靜,就要看你何副總管是不是體恤出家人的苦處,而跟我們合作。」
小梅臉色一變,立即放下碗,拿起寶劍,就要衝出房門,卻被華小真一把拉住。
華小真在拉住小梅的同時,遞給小梅一個眼色。
小梅立即恍然大悟,她對小真輕輕地說聲:「謝謝你!小真姊!」
說著話,人向門旁一掩身,隨手一拉門,只聽得嗖、嗖、嗖……至少有五六種不同的暗器,飛進房來。
如果小梅當時真一拉門,任憑她的反應是如何的敏銳,恐怕也很難躲過這一陣飛蝗般的暗器。
就在嗖嗖之聲剛一停止的瞬間,小梅寶劍映起一層光芒,人如閃電,從門裡一掠而出,直衝而上,正好落在留雲庵的門樓上。
只見一溜人影,至少有五六個人,正向靈隱寺的後院那邊退去。
小梅厲聲叱喝道:「你們給我站住!」
前面的人,果然聞聲而停,人向雙邊一分,立即形成一個包圍的形勢。
小梅飄身而下,寶劍橫在胸前,在黑夜星月微光之下,這柄寶劍的寒芒,令人震懾。
小梅緩步上前,站定之後,沉聲說道:「你們不是要我跟你們合作嗎?你們不是要將我捉拿回燕京嗎?我出來了,為什麼你們又要逃走呢?」
對方几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後,沒有人答話。
小梅突然怒聲叱道:「你們無恥已極,想利用偷襲的手段來對付我。你們要自知自己沒有這個本領,又何必前來獻醜?」
對面從左邊走出來一個人,一身長袍已經紮起了下襬大襟,下頦疏朗朗的一撮鬍子,一雙深凹的眼睛,兩腮削瘦無肉,說話冷冷地,沒有一點表情。
「姓何的小妞!他們之中確實有幾個人怕你,說你功力得自我們樂都總管的真傳。不過那是他們,不是我!」
另外從左邊又走出來一個人介面說道:「那也不是我!」
削瘦的老者冷嘿嘿地笑了起來,說道:「你瞧!是不是怕你的人就是那幾個膿包。所以你們逃走,要請你把話收回去。」
小梅沉聲問道:「你們二人是誰?」
削瘦的老者冷笑說道:「姓何的小妞!你以為你這個副總管的威風,還可在我老人家面前耍一耍?你的眼睛長到哪裡去了?告訴你,你既然不認識我,算你無知,就讓你到死做個糊塗鬼吧!」
他說著話,邁開步伐,朝著小梅姑娘走過來。
小梅剛要向前迎上去,她的身後華小真叫道:「小梅!你等著。」
小梅兩眼不敢放鬆對方,因為雙方已經隔得很近,任何一個疏忽,都可以造成憾事。她平靜地說道:「小真姊!他們都是衝我來的,請你不要管這檔子事。」
華小真已經和她並肩在一起,笑著說道:「小梅!怎麼你又把你我分得這麼清楚哇!留雲庵郭宛清那個假尼姑用劍尖抵住我的後心,你為什麼要替我的生死?那也是衝著我來的啊!」
小梅叫道:「小真姊!你不要忘了,你等於大病初癒,你……」
華小真笑道:「因為這等角色,只需要我這種大病初癒的人來對付,也就足夠了。」
她立即壓低聲音說了一句:「小梅!來人是西南有名的蛇魔!」
小梅急道:「小真姊!那你……?」
華小真微笑說道:「小梅!你跟小彬替我壓陣就夠了!」
她一晃手中的短劍,那正是趙小彬的魚腸劍,昂然地迎上去。
對面削瘦的老者已經停下了腳步,陰陰地看著華小真姑娘,說道:「你回去!你替不了何小梅。」
華小真微微笑道:「蛇魔!你那點邪門外道的玩意兒,還用不上趙小梅趙姑娘親自動手。」
老者被華小真脫口叫出「蛇魔」的渾號,他震動了一下。因為他只在西南邊陲生活,很少在中原闖字號,但是他沒有料到華小真當年以鴛鴦臉鐵心羅剎在江湖上闖蕩的時候,見識過多少江湖人物,也聽聞過多少江湖上的掌故。
蛇魔的神秘既被揭穿,心裡的得意就降低了幾分。他問道:「你是誰?她為什麼不姓何?」
華小真笑笑說道:「我是誰並不重要,你不認識趙小梅姑娘,證明你對中原的武林,瞭解得太少。你連震動武林的劍神趙爺都不知道,你看你是多麼孤陋寡聞!趙姑娘就是劍神趙爺的掌珠,你現在知道了吧!」
蛇魔對於劍神的大名,雖是聽說過的,他實在弄不清楚,為什麼何副總管又變成了劍神的女兒。一個人的心神不定,是對手過招的大忌,華小真開始在氣勢上佔先,便趁勝追擊。她微微地笑道:「你估計憑你身上那幾條蛇,能夠保證你今天全身而退嗎?你錯了!」
她這一聲「你錯了!」
話音未落,人突然一彈而起,手中魚腸寶劍以凌厲無比的光芒,掃向蛇魔。
這一招突然的凌空撲殺,來勢太快,而且也太猛,蛇魔自然也不是弱者,就在這一瞬間,雙手一伸,從衣袖抖出兩條很細的怪蛇,一黑一紅,就如同兩道疾飛而出兩線索,纏向華小真。
蛇魔的出手用心極為狠毒,他這兩條怪蛇,都堅硬過鋼,普通刀劍無法傷它分毫的。他打算即使有一條蛇被對方削斷,他的另一條蛇只要一沾上對方的身體,對方就死定了。
但是,他低估了華小真的身手,尤其低估了她手中的魚腸寶劍。
華小真以雷霆萬鈞之勢,橫削而出的招式,首當其衝的是蛇魔右手發出的黑色怪蛇,只聽得「嚓」的一聲,劍芒過處,那條黑蛇半截飛向老遠。
華小真一劍得手,身形將落之際,右腕倏地半空一翻,人向下落,劍向上挑,正好身形一低,躲過那條閃電飛來的紅色怪蛇,劍芒卻適時而至,那條吐信而來的蛇,哪裡擋得了魚腸寶劍的鋒利,灑出一蓬毒汁,半截飛開丈餘以外。
華小真一劍兩招,削斷了蛇魔的兩條最得力的蛇,她並不進一步貪功,劍芒一收,人即時翻身一個倒縱,退回七八尺。
她的人剛一落地,立即叫道:「小梅!小心他的蛇鏢!」
這時候趙小彬小梅兄妹,充分發揮孿生兄妹的心靈相通,還沒有等到華小真的警告,二人雙雙出手。打出的並不是什麼暗器,而是及時從地上抓起一把碎石和砂土,四掌齊發,掌勁加諸砂石之中,如同滿天星雨。以他們二人的內力,即使是摘葉飛花,同樣可以傷人,何況是砂石泥土。
這一陣凌厲的飛砂走石,正好迎上蛇魔抖手全力發出的幾十條毒蛇。這些蛇被用作暗器打出,只要有人中了其中任何一條,都是劇毒無可救藥。但是,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趙小彬兄妹在靈機一動的剎那,用一陣飛砂走石,擊潰了蝟集而來的蛇鏢。
平時,蛇魔發出蛇鏢,只要一條兩條,就足以致一位高手死於非命。今天他在憤怒之下,傾囊而出,結果只落得遍地蛇屍,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事。
機靈的華小真一見對方一群蛇鏢落地,趁著對方錯愕發怔的時候,她一次彈身再起,人去如矢,劍出如電,再凌空撲殺,蛇魔急思閃躲時,已經遲了一瞬。他的雙臂剛剛舉起,身形微蹲,急待退後,劍芒已經掃過,一聲淒厲的叫喊,一蓬血雨,兩隻胳臂落地。
華小真攻擊的動作快極了,她的單腳一著地,右腳立即踢出一招「力踹龍門」,正好在蛇魔痛暈了頭的時刻,著著實實一腳踹中蛇魔的前胸。
這一腳勁道十成,蛇魔整個人都飛了起來!落在五尺開外,連哼都沒哼得一聲,落在地上,口噴鮮血死了。
小梅姑娘對華小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勢,對付渾身是毒的蛇魔,真是佩服萬分,連聲說道:「小真姊!你真是了不起!」
華小真微笑著還沒有來得及答話,原先和蛇魔同時走出來的另一個人,驀地搶步上前,「呼」地一聲,一柄鋼叉上面纏著兩尺多長的粗逾人指的刺鏈,在五尺開外,就掃將過來。
華小真剛要回身,趙小彬早已掠身而至,說道:「小真姊!該我上了吧!」
小梅叫道:「哥!你搶的是什麼?」
趙小彬從華小真手裡接過魚腸劍,從容說道:「小梅!我已經很久沒有動手了,劍法生疏,早該練習,讓我哥哥吧!」
這樣的對話,原是有失輕佻而不厚道。但是,趙小彬一看對方使的是重兵刃,而且外加刺鏈,分明是一個橫練的人物。對手之先,能激起對方浮躁的情緒,是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果然,對方哇呀呀一聲怪叫,又粗又壯的身體,卻是靈活非常地撲過來。
趙小彬剛一開口說道:「兄臺!蛇魔的下場你已經看得很清楚……」
對方暴躁如雷,叫道:「姓趙的!有本事對上手再說。」
他的雙手一掄,鋼叉前面的刺鏈猛地橫掃過來。
趙小彬彈身一躍,正好從腳下掃過去,可是,對方搶先一步,刺鏈過去,雙手倏地一收一豎,鋼叉驀地化做「朝天一炷香」,沖天而起,直取趙小彬的下陰。
這一招是令人想不到的。
鋼叉本是橫掃,而且帶著兩尺多長的刺鏈,勁道何止數百斤。一著掃空,砸得地上砂石齊飛,如何能在這樣的勁道之下,收回鋼叉再變化為上舉而刺,這份收發自如的力量,不是光有幾分蠻力就可以辦得到的。
趙小彬的心裡也略為一驚。
一口真氣洩盡,身形下落,正好迎向鋼叉。
趙小彬人在空中,瞬間一個轉折,單足平踢,側擊鋼叉,人卻向一旁平落下地。
這樣險煞人地落地,雙手雙足一點即起,翻身一個魚躍,挺身收腿,正要站起,對方刺鏈迅速掃到。
對方每次都能搶住有利的瞬間出手,說明他不是普通之輩。
趙小彬陡地一聲暴喝:「斷!」
魚腸劍就在收腿的同時,掠刃向外,只聽嗆啷一聲,刺鏈如同腐朽,斷了兩截,掃帶到一邊。
趙小彬這時候長身而起,右腳平飛,以極困難的姿勢,踢出極有力的一腳「魁星踢鬥」,噹的一聲響,平掃的鋼叉踢得上飛,對方雙手虎口一麻,心中暗叫「不好!」
鋼叉踢開,門戶大敞,趙小彬在一腳之後,如影之隨形,魚腸短劍搶得一隙之利,直取對方咽喉。
寒芒如電,任憑再好的身手,也無法躲開這樣的一劍貫喉的下場。
但是,趙小彬的手臂一沉,正好收住,劍尖抵住對方的咽喉。
趙小彬喝道:「你還要助紂為虐嗎?」
對方突然一聲大吼,鋼叉撒手,人向前一撲,迎向趙小彬的寶劍,正好劍刃貫穿咽喉,一陣低吼,人倒在地上,頃刻死去。
趙小彬收回了無血痕的魚腸劍,心裡還有幾分惋惜,就聽得小梅姑娘叱喝道:「你們不要走!」
剩下的四個人站在那裡不敢動。
小梅姑娘剛一移動腳步,對面其中一人說道:「何副總管!……」
小梅叱道:「我姓趙。」
對方說道:「趙姑娘!你應該知道,我們只是奉命行事,而身不由己。姑娘能高抬貴手,我們感激不盡。」
小梅說道:「我不殺你們,我要借你們的口向我恩師傳達幾句話。」
對方說道:「請吧!姑娘也會估量得到,只要我們能傳說的,我們一定將話帶到。」
小梅說道:「第一、請上告恩師,趙小梅已經複姓歸宗,親情倫理之不可廢,是我過去錯誤了,如今我能改正過來,恩師應該替我高興。」
對方說道:「我們記得。」
小梅說道:「第二、趙小梅絕不忘師恩,往後一定有機會向恩師請罪,請恩師不必再派人追殺我。如果恩師不能放過,只要過了今年的五月初五,我會專程北上,當面領罪。」
她說得很激動,接著又說道:「留雲庵是一塊清靜之地,老師太方外之人,不要再來人煩擾於她。就這三點,你們都記下嗎?」
對方應道:「我們都記下了。」
小梅姑娘說道:「如此你們請便!」
對方朗聲道謝,說道:「趙姑娘!你是位了不起的人物,我們敗在你手裡,絲毫不覺得慚愧。你的話,我們一定帶到,只要我們還能活著回到燕京。多謝!告辭!」
四個人一齊躍身向黑影中掠去,消失在山林夜色之中。
小梅姑娘一時引起感觸,站在那裡,默默沉思。
華小真上前挽住她的手,低聲說道:「小梅!你記得古書上常說的一句話嗎?忠孝不能夠雙全。」
小梅若有所感的說道:「小真姊!你這個比喻我不敢當,不過,師恩如海,我的確是無法忘記的。但是,恩師為孛羅效命,我又實在不敢苟同,這種情形,令人痛苦。」
趙小彬在一旁安慰著說道:「小梅!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。任何人做事,都有一個目的,也可以說都有一個原因。你的恩師所以如此做,一定有她的原因,甚至於是一個不得已的原因,一個有充分理由的原因。像她這樣具有絕頂武功的人,也具很高的智慧,豈會做出沒有理由的事?」
小梅姑娘一直在痛苦地搖著頭。
趙小彬接著說道:「小梅!你不要搖頭,我的意思是說,這種事一定會有水落石出、真象大白的一天,你又何必現在為這件事在痛苦?」
華小真接著說道:「只要等到真象大白的那一天,必是你可以向恩師請罪的時候了,也是你師徒二人可以相聚的時候了!對不對!」
小梅望著他們二人,也只有點頭同意了。
趙小彬抬頭看看天上的淡月疏星,夜已過午。便向她們二人說道:「我們也不必回到留雲庵去歇著了,老實說,雖然佛曰殺惡人即是行善事,畢竟在庵前殺得滿地血腥,壞了佛門清淨。」
他朝小梅一伸手,借過她那柄寶劍,說道:「讓我掘個土坑,埋了蛇魔和那個不知名的人,免得暴屍此地,有失厚道。」
他認真的掘著坑。劍利、人有力,再加上華小真和趙小梅的幫忙,不消頓飯光景,掘成一個兩尺多深的坑。將蛇魔和另一個人的屍體,埋在坑裡,堆成一個淺淺的墳頭。他望著自己和華小真她們,都是一身泥土,不覺說道:「真是抱歉!……」
華小真含笑說道:「別為這件事向我們兩個人說道歉,這正是你心存仁厚的表現,我為你感到欣慰。」
趙小彬說道:「生命是神聖的,雖然是壞人,也是如此,不是不得已,不能輕易言殺。既然已經殺了,好人壞人都沒有了分別,再讓他們暴屍在外,那就不應該了。」
小梅嘆了口氣說道:「哥!你為我上了最寶貴的一課,這是我在恩師那裡所學習不到的。」
華小真怕又勾引起小梅心裡的不安,連忙岔開說道:「我看天色也是將明的時刻了,我們就趁著這個空當,回到孤山,清洗休憩,換過衣裳,就展開我們的嶽州之行可好?」
趙小彬小梅姑娘同聲稱善。
果然,他們三人在孤山梳洗一番,換過衣裳,小梅姑娘仍然改扮為男裝。並且依照華小真的意思,留了一封書簡給華老幫主,因為孤山與揚州之間,經常有人往來於途的。
在留書當中,華小真除了說明趙小彬的康復,大夥一同前往嶽州之外,並且隱隱約約地說了一點她與小彬之間的感情。
關於這一段,華小真寫得含蓄而技巧。
「……本來小彬和我要一同回到揚州,看望爹爹,為小玲上墳捻香。但是,我們和小梅必須要往嶽州處理一件大事。我們會很快回來,回來和爹團聚。」
這趟嶽州之行,路途不近。
華小真親自在杭州選購了三匹馬,行程不急但也不緩,直奔嶽州。
也沒有經過幾日,嶽州在望。趙小彬首先帶著她們兩人去見魯婆婆。
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這樣做,但是在他的心裡,始終覺得是虧欠了魯婆婆什麼。他知道小玲的死訊,會對魯婆婆是一次沉重的打擊,但是,他覺得不把這個訊息告訴魯婆婆,對這位孤單的老婆婆,更是一種殘忍的欺騙。
當三匹馬停在門外,落鞍下馬,準備扣門的時候,趙小彬向華小真說道:「小真姊!魯婆婆在排幫是微末之流,如果你不方便會面,你在嶽州找一處客棧等著我們好嗎?」
華小真微笑說道:「小彬你錯了!像魯婆婆這種人,在排幫是受人尊重的,而且也沒有在她面前計較地位的尊卑。再說,我過去沒有去見過魯婆婆,是為了保持小玲的一點秘密,如今小玲去了,我至少應該去當面謝謝她老人家,這些年來,對小玲的照顧。」
趙小彬點點頭。
他遲疑了一下,舉起手來,敲敲門。
裡面應門的是衰老的聲音:「是哪一位啊!」
趙小彬當時心裡一陣悽慘,不久以前,離開嶽州的情形,歷歷眼前,如今再來時,卻已經是人事俱非。一股酸味直衝眼眶,幾乎答不上腔來。
他咳了一聲,才大聲回答道:「奶奶!是我,小彬回來了!」
門裡的魯婆婆大概沒有想到小彬回來得是這麼快,意外地喜悅,立即拉開門,笑呵呵地說道:「真沒有想到你們會回來這麼快呀!因為最近嶽州的情形風緊,所以,沒有弄清楚是誰,不隨便開門。……」
魯婆婆滿心喜悅地將門開啟,滿嘴唸叨著,突然一抬頭,看到除了趙小彬以外,還有另外兩個人,她頓時將話縮住。
可是等她再注意到小彬的身旁,站著一位非常美的姑娘,還有一位年輕英俊的少年,她慌忙說道:「真是對不起!我不曉得是有客人。人老了,真是不中用了,各位請進。」
華小真上前一步,扶住魯婆婆,親切地叫道:「奶奶!你不要客氣,我們都不是客人。」
魯婆婆怔怔地問道:「小彬!這位標緻的姑娘是誰呀!叫我老婆子奶奶不敢當啊!」
趙小彬一行將魯婆婆擁進屋裡,隨手將門拴上,才說道:「奶奶!她就是小玲的姊姊華小真。」
魯婆婆聞言大驚,連忙掙脫了華小真的手,惶然說道:「原來是大小姐,老婆子太放肆了。」
她就要按幫規行禮,被華小真一把抱住,說道:「奶奶!千萬不要讓我難堪。小玲在日,你把她看做是孫兒晚輩,我尊稱你一聲奶奶,並不過分,何況你的年齡、你在排幫的地位和貢獻,我都應該是晚輩。」
魯婆婆不安地說道:「排幫是個有規矩的大幫,一切都是按照規矩做事的。大小姐!我可不敢欺師滅祖。」
華小真摟著魯婆婆說道:「奶奶!你在排幫的地位是超然的,如果你要按照幫規講禮,我們今天就待不下去了。奶奶!你是不歡迎我們住在這裡嗎?」
魯婆婆惶然地說道:「大小姐!你這麼說,我老婆子可擔當不起了。說實在的,大小姐!以往我也沒有機會見到你,而且……而且……」
華小真一直摟住魯婆婆的雙肩,笑著介面說道:「而且,我常年戴著神秘的面紗,看不到我的廬山真面目,對不對?還有,我有一個綽號,在江湖上很響亮,叫做鴛鴦臉鐵心羅剎,跟我現在這張臉完全不一樣,對不對?奶奶!」
魯婆婆不安地說道:「大小姐!一切都是太突然了。」
她的眼光剛一移動,趙小彬立即引見小梅:「奶奶!這是我的同胞妹妹小梅!」
魯婆婆不禁笑道:「原來是趙姑娘,別說老婆子老眼昏花,分不清趙姑娘是易釵為弁,就是換個眼力好的人,恐怕也分辨不出。」
她一想到「易釵為弁」,就忍不住問道:「小彬!小玲為什麼沒有跟你們一道來?」
趙小彬神情一黯,還沒有說話,魯婆婆又若有所悟地問道:「大小姐!我想起來。你方才說,小玲在日,我老婆子待她如何如何。你的意思是說……?」
華小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說道:「奶奶!……」
魯婆婆立即攔住說道:「大小姐!我老婆子一生坎坷,什麼樣的打擊我都承受過。大小姐!當年我那口子,早上活蹦亂跳出門,晚上抬回來的是血肉模糊的屍首,那年我不過才二十五歲。我還是活下來。大小姐!你說吧!是不是小玲她……」
華小真泣不成聲,趙小彬淚流滿面,小梅姑娘拭著淚水,上前扶著魯婆婆說道:「奶奶!小玲不幸在揚州分舵召開的篡奪排幫根基的會場上,意外的中了揚州分舵賽吳用的埋伏,我們都很哀慟,我們把她葬在揚州的梅花嶺。」
魯婆婆神情慘變,一直在搖著頭,說不出話來。
趙小彬和華小真急忙叫道:「奶奶!你怎麼啦!你……」
魯婆婆掙扎了半天,一張嘴,噴出一口鮮血,人終於暈過去了。
三個人手忙腳亂地將魯婆婆抬到床上,小梅姑娘為魯婆婆餵了一粒丸藥,再推拿半晌,魯婆婆才悠悠醒來。
華小真連忙說道:「奶奶!你是疼小玲,如果你的身子受到了傷害,小玲在九泉之下,也不會心安的。」
魯婆婆長嘆了一口氣,任憑著老淚縱橫,悽然說道:「大小姐!老婆子活了一大把年紀,世間事看得太多,生離死別,老婆子看得太透了,沒有人能夠逃得了這個關口,不過,小玲這孩子命太苦,她跟我老婆子相處得情感太濃太真,我還是看不開的。」
華小真流淚說道:「奶奶!我明白你對小玲的感情。」
魯婆婆掙扎著下床,被華小真攔住說道:「奶奶!你歇著,有什麼事,我和小梅來替你做。」
魯婆婆說道:「大小姐!承你這樣的看得起我,叫我一聲奶奶,我本來是承當不起的……」
華小真連忙說道:「奶奶!我是小玲的姊姊,而且我是有一份真心。」
魯婆婆點點頭說道:「大小姐!我能看得出,也能體會得出你這份真心。既然如此,我老婆子也就不客氣,請大小姐和小梅姑娘隨我到廚下拾掇吃的,回頭我有話說。」
華小真和趙小梅果然隨著魯婆來到廚下,忙了一陣,做了幾個熱炒,蒸了幾樣臘味,開了一罈酒,當然少不了煎炸了油餅,四個人團坐房裡,魯婆婆端起酒杯說道:「酒,不是好東西,不能多喝。但是有時候,酒又是不可缺少的東西。比方說,今天這種情形之下,沒有酒,怎麼能說話!我老婆子先敬你們一杯,借酒蓋臉,下面的話就好說了。」
魯婆婆幹了一杯,趙小彬三人也都乾了杯中酒。
魯婆婆又勸大家吃菜。
然後她正色說道:「大小姐!有一件事老婆子藏在心裡已經很久了,我原以為等到小玲成婚大喜的日子,再向她說。如今這個機會是沒有了,不過今天卻是一個難得的機會。」
華小真和趙小彬兄妹都不敢說話,靜靜地在聽著。
魯婆婆又嘆了一口氣說道:「你們可曉得,為什麼我老婆子跟小玲會有那麼好的感情?這其中有一個原因。」
華小真說道:「小玲自小就是一個聰明懂事的孩子,善解人意。」
小梅說道:「那是因為魯奶奶和小玲之間有緣分。」
趙小彬說道:「小玲經常要到嶽州來,奶奶的地方落腳方便,奶奶對她愛護備至,這樣自然就有了深厚的感情。」
魯婆婆說道:「你們三位說的都對,但是,這其中有一個最主要的原因,是你們所不知道。」
她頓了一下,眼睛注視著面前的酒杯。
默默地停頓了半晌,彷彿是在回憶遠久的往事,也許是在整理零星歲月的片斷,終於她嘆了一口氣,說道:「十五年前,我在排幫是侍候幫主內當家的親信管家。」
華小真立即說道:「原來奶奶當年是在我娘身邊的人。」
魯婆婆苦笑了一下點點頭,接著說道:「那年,幫主已經四十好幾,可是還沒有子嗣,就是這時候內當家的有孕,這真是大事。我是小心的伺侍著,我也暗暗地祈求上蒼,不論男女,能為幫主留下後嗣。」
華小真聽得很認真,因為她從來沒有聽過這些事。
趙小彬和小梅當然是插不上嘴,只有靜靜地聽著。
魯婆婆接著說道:「正是內當家的快要臨盆的那一天,幫主從外面回來,手裡提著籃子,籃子裡用汗巾覆蓋著,神色有些倉惶地走進來。」
華小真不禁問道:「籃子裡盛的是什麼?」
魯婆婆看了一眼,緩緩地說道:「幫主拿到房裡,掀開汗巾,原來裡面放的是一個孩子,一個大約兩歲多的孩子,瘦弱、有病,看得出是餓了很久,可是,孩子雖瘦,而且兩歲多還不會說話,卻有一雙明亮的眼睛。他的臉上還有……」
華小真搶著問道:「這孩子臉上還有什麼?」
趙小彬忍不住也插嘴問道:「這孩子是怎麼來的呢?」
魯婆婆對華小真看了一下,又朝趙小彬看了一眼,慢慢地說道:「你們忘了問我一個問題。」
華小真和趙小彬幾乎同時問道:「什麼問題?」
魯婆婆說道:「那時候排幫總壇設在何處?」
華小真投來一個詢問的眼光。
魯婆婆說道:「總壇設在揚州,遷到洞庭君山那是後來的事。我為什麼要說明這個?因為與這孩子來路有關。那天據幫主說,他正在長江中流察看一個木排,江流當中,有一塊木板,板上綁著一個盛物的籃子,籃子是用汗巾蓋著的,幫主命人撈上來,他親自掀開一看……」
「是個孩子?」
華小真追問了一句。
「是個孩子。孩子身旁有一封血書,簡單的幾個字……」
「寫的是什麼?」
「我不曉得。幫主看了血書,便一聲不響,不讓任何人知道,揣帶回家,告訴內當家的,他要收養這個孩子。」
「啊!」
「就在這時候,內當家的要臨盆,一陣忙亂,生了一位千金。」
「奶奶!你漏掉一句話,這籃子裡裝的孩子,是男是女?你當然也知道了。」
「也是位小姑娘。」
「啊!真巧啊!」
「幫主做滿月的時候,告訴大家說,一胎生了兩個女兒。實際上那位大千金要比二千金大三歲。但是,誰會到內堂去查問呢?」
華小真忽然站起來說道:「奶奶!你的意思是說:小玲她是爹收養的?不!不對呀!你是不是說錯了,她不應該比我大三歲……奶奶!你是說我……」
魯婆婆很平靜地說道:「一點也不錯,你比小玲大三歲!」
華小真的人突然搖晃了一下,問道:「那麼我是爹當年在江流當中……」
魯婆婆說道:「大小姐!你方才很快的問我,而我沒有說的一個問題,那孩子臉上怎麼樣?她的臉上有一條紫紅色的胎記!」
此話一齣,華小真的人渾身顫抖,臉色蒼白,眼眶裡含著淚珠。
小梅姑娘緊搶過來,一把抱住華小真叫道:「小真姊!小真姊!」
趙小彬一直很用心的在聽,他也走到華小真的身邊,懇切地說道:「小真姊!這件事的確太意外,使人猝然無防,但是,正是因為太意外,我們更要沉著冷靜來面對著。小真姊,你是最能面對困難的人,不要急亂了方寸好嗎?」
魯婆婆說道:「我方才說過,本來我要等到小玲新婚大喜的時候,親自告訴她,因為小玲一直懷疑她不是老幫主的親生女兒,她哪裡知道老幫主的一番苦心。老幫主把大小姐愛護備至,在兩個女兒當中,處處偏寵大小姐。起初我不懂,我為小玲抱不平,我要求離開內當家的身邊。當我離開的時候,內當家的才告訴我一句話,忠良之後,比自己的女兒還要重要。」
華小真痛哭失聲,叫道:「爹!你老人家……」
魯婆婆拭著眼淚說道:「排幫的忠誠,從來沒有人知道,從這件小事可以見到一斑。」
華小真泣道:「奶奶!我究竟是何人之後?我的生身父母到底是誰?又為什麼將我綁在木板上,付諸江流?奶奶!你知道嗎?」
魯婆婆搖搖頭說道:「我不知道,除了幫主夫婦二人恐怕沒有第三個人知道。內當家的已經過世多年,幫主獨身未曾再娶,所以現在就只有他一個人知道。」
華小真立即站起身來,擦去眼淚說道:「小彬!小梅!原諒我不能在此地陪你們。」
小梅站起來,她仍然握著華小真的手,懇切說道:「小真姊!我知道你要到哪裡去,你也知道我不會攔你,也不會勸你。我只想請你在動身之前想一想,你見到華伯伯之後,應該以什麼樣的態度問他老人家?」
華小真怔了一下,說道:「我……」
小梅說道:「近二十年的養育之恩,勝過親生骨肉之情。如果為了你的安全,特別是你爾後的安全,華伯伯不肯承認這件事實,小真姊!你又將以什麼樣的態度來跟華伯伯說話呢?」
華小真說道:「不會的!爹他不會不說真情的。」
小梅立即說道:「如果他會!為了你的安全,為了你對排幫的號召力,如果他會!小真姊!你到那時候該怎麼辦?」
華小真頹然地坐下來,流著淚水說道:「我該怎麼辦?我……」
小梅說道:「小真姊!你的心情我最能瞭解。因為我曾經由於父母的一點誤會,隨著母親遠離家鄉,和親生之父久別幾達二十年。我思念、我怨恨,乃至於我隨著恩師,投入元人部下,積憤如此,可以想到我的心情。」
華小真說道:「小梅!你的情形與我不同。」
小梅說道:「有一點是完全相同,那就是我們都急於瞭解自己。我在想:華伯伯是在找一個最適當的時機,會告訴你、會告訴排幫,讓大家都知道你是大宋朝的一位忠良之後。到那時候,告訴你的不是基於親情,更重要的是對故國的忠貞之情。小真姊!你做了華伯伯近二十年的女兒,你還不能瞭解華伯伯的為人嗎?」
小梅一連的侃侃而談,使華小真軟弱下來了。
小彬在一旁說道:「小真姊!你知道嗎?華伯伯是當今之世,最忠心的大宋子民,更是最偉大的父親。」
華小真望著他點點頭。她又轉向小梅姑娘,懇切地說道:「小梅!是你提醒了我。人在不平靜的時候,是容易犯錯的,謝謝你!小梅!」
小梅說道:「小真姊!我只是旁觀者清罷了。就在幾個月以前,我還要設計綁架我的父親,送到燕京邀功吶!人在切身關係激動的時候,是很難能保持清明在躬的。」
華小真點點頭。
魯婆婆說道:「大小姐!都是要怪老婆子多口。」
華小真說道:「奶奶!我會衷心感激你。」
魯婆婆接著說道:「我要告訴你們另一件大事,嶽州最近來了不少高手,挑明要向藍如鼎領教。」
小梅問道:「魯奶奶認識藍老爺子?」
魯婆婆說道:「不認識,但是在嶽州久仰他的大名。上次小彬和小玲來到我這裡,曾經有機緣見過一面。」
趙小彬懷疑說道:「這些前來挑釁的人,是些什麼來路呢?如果是燕京派來的,又何必用這種方式?」
小梅說道:「哥!你不瞭解元人對各地控制的一套方法。藍……老爺子在嶽州算是功力最高的一位,但是,卻不是公開身份,換句話說,他在嶽州沒有官派的公開身份。要對付他這種身份的人,元人慣用的方法,就是以江湖來對江湖。」
趙小彬說道:「以你的經驗,我們應該怎麼做才是?」
小梅說道:「等待。等到他們真正對上的那一天,我們相機而動。因為,我可以斷言,這次從燕京派來的,一定是絕頂高手,而且人數不在少數,嶽州藍老爺子將是一場苦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