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陣金鐵交鳴,引起一陣清越的龍吟,孤劍站起身來,而對方人影后閃,雙方一分,孤劍看清楚了是趙小梅。
孤劍臉上有幾分訝然之意,說道:「年輕人!你不講規矩。」
小梅姑娘微微笑道:「跟你這種沒有是非,不分邪正的人來講規矩,豈不是對牛彈琴嗎?」
她搖著手繼續說道:「慢著!慢著!你先別發火,等我把話說完。論年齡,你比天山之狼大;論閱歷,你比天山之狼多,可是,論人格你比天山之狼就差遠了!」
孤劍顧鑑一聲怒叱,手中寶劍一晃而出,疾撲上前,嗖、嗖、嗖,一連三劍,劍氣大盛,劍幕高張,立即將小梅罩在當中。
小梅盤劍當頂,舞出劍花,護住頭頂,人化「落葉隨風」貼著地面滑如流水,衝出圈外來。
但是,畢竟還是遲了半步,孤劍的凌厲劍風,掃及小梅的衣襬,只聽「嘶啦」一聲,一大片衣襟,隨朗飛舞,飄向老遠。
而且餘勁末衰,劍尖觸及小梅的劍身,嗆啷之聲再起,小梅虎口一熱,寶劍再也握不住脫手而飛。
人叢後面掠起一道人影,直衝上天,一把抓住寶劍,然後隕星下墜,護住小梅的身前。
小梅滿臉通紅,趙小彬將寶劍交給小梅,輕輕說道:「小梅!方才藍叔叔說,當年他跟爹曾有過十招之敵,而且不分勝負,你知道嗎?爹是一代劍神,他能對上十招,就可想而知了。」
小梅點點頭,低聲說道:「哥!謝謝你安慰我,」
藍如鼎已經邁步上前,微笑說道:「小梅!你知道嗎?你已經為我們減除一半威脅。剩下的該讓藍叔叔了。」
他停在顧鑑當前,朗聲說道:「顧鑑!你知道嗎?方才這位年輕人罵得真對,你是個只認得金錢富貴,不知道黑白是非的下等殺手。你比不上天山之狼。他能認錯回頭,你卻沒有這份勇氣,我真為你感到羞恥。」
孤劍顧鑑臉上木然沒有表情,只是緩緩地邁步向藍如鼎的左側。
藍如鼎此時也掣出寶劍,向左側遊動。
兩個人如此一動,形成了側對著面,在繞著圈子。
雙方的步伐都是如此地沉重而又遲緩,彼此的眼神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對方。
全場的氣氛,立刻之間,陷於寂靜,瀰漫著沉滯的壓力。
沒有人在這個時候咳嗽一聲,只聽到場裡衣袂帶動的輕微風聲。
場內的人愈轉愈快,突然,藍如鼎倏地一停身形,閃電一回手,右手持劍,繞到身後,向上劃了一道長弧,突然一招「蘇秦背劍」,背向而攻。
這一招太快、太奇,也太妙,任何人沒有想到會有如此情勢之下攻招。
孤劍停身不及,已經逼到跟前。
只見他一昂頭,長吸一口氣,硬將胸腹縮排去好幾寸,劍光如電,正好從他的臉上閃去。
顧鑑如此躲過致命的一招,手中寶劍,卻在同時刺出極其刁鑽的「毒蛇出洞」,直指藍如鼎的後背。
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。
這種打法出自天山之狼可以說得過去,如果出自孤劍顧鑑是萬想不到的。
顧鑑以孤劍為名,睥睨武林,手下從無十招之敵,他決不會輕易送掉自己的性命。
但是這樣的一招,只有一個結果:孤劍顧鑑開膛破肚,藍如鼎則是一劍貫身。
太意外了,因此,雙方要撤回這一招,都已經不可能的了。
趙小彬和趙小梅都已經驚撥出聲。
就在這樣千鈞一髮的時刻,兩道黑影,閃電飛至。
「呼」地一聲,兩柄劍都同時上揚,藍如鼎和顧鑑都以一線之差,一個前衝兩步,一個煞住腳步停下身形。
各自吸氣倒翻,再拉開八尺,對面而立,在兩個人的當中,拖著兩根繩索。
這不是普通的繩索,一根黃色的是鹿筋編結,浸桐油、塗松脂、再粘在堅逾精鋼的黃玉片。
另一根則是黑色的,塗了樹脂、粘了鐵砂,軟如棉,而韌似鋼。
那條黑索握在一位漂亮姑娘的手裡,她正站在孤劍的身後。
那條黃索握在另一位婦人的手裡,只是遮陽斗笠,擋住她的一大半面孔。
藍如鼎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流露著一抹感激之意。但是,他沒有說什麼,只是向孤劍顧鑑說道:「傲視武林的孤劍,居然用兩敗俱傷的拚法,實在出乎我的意外。如果這兩條飛索不及時出現,你的酬勞豈不是落空,你這樣受僱作殺手,所為何來?」
顧鑑緩緩地納劍入鞘,沉聲說道:「你方才那招‘蘇秦背劍’,雖然幾近刁滑,但是,你能製造一個有利的時機,順理成章地施出這一招,那是因為你對擊劍之道,已經融會貫通,意動劍出,是大宗師的造詣。我很奇怪……」
藍如鼎笑笑說道:「奇怪的是我。」
顧鑑說道:「說吧!你奇怪的是什麼?」
藍如鼎說道:「像你這種人,怎麼會稱讚別人?」
顧鑑說道:「錯了!我是眼高過頂,瞧不起任何人,那是因為我還沒有碰到讓我瞧得起的人,我的驕傲,是很自然的。十幾年前,我曾有過一位十招之敵。」
藍如鼎說道:「當年的劍神趙雨昂。」
顧鑑看了他一眼說道:「十招之後,我決心退隱江湖,再練劍術,我一定要成孤傲當今的擊劍第一人。十幾年以後,劍神隱去了,找不到人來測試一下,我到底進步了多少。」
藍如鼎說道:「結果你卻做了受僱於人的殺手。」
顧鑑立即斷然說道:「不!老實說,沒有東西可以買動我。但是,我聽說岳州有一位擊劍的高手,我要來看看,有沒有比當年趙雨昂更行。」
藍如鼎說道:「這樣說來,我是慚愧的,我哪裡能比得上劍神?」顧鑑說道:「你的劍術,決不遜於趙雨昂,對於真正有功力的人,我的稱讚是發自內心的。現在說出我的奇怪,像你這種人,為何我從來沒有聽說過。是我孤陋寡聞呢,還是你從未出現在江湖上?」
藍如鼎笑笑說道:「顧鑑兄!……」
顧鑑訝然說道:「你同我稱兄道弟?」
藍如鼎說道:「是太冒昧了些,但是,我發現你本不是我的敵人。你只是你自己的敵人,我為什麼要敵視你?」
顧鑑不解地問道:「你在說什麼?」
藍如鼎笑著說道:「你受僱於元人來殺我,只是為了證實你的劍術是超人的,並不是由於仇視。你一直要自己成為天下孤劍,這個牢籠,你拚命在求突破,你的一切行為,都是為了這個目的,你豈不是自己的敵人。」
顧鑑不覺笑道:「一個很奇怪的說法,第一次聽到。」
藍如鼎說道:「其實那些你所聽到的,都是奉承的話。一旦聽到不奉承的話,就感到新鮮。比方說,你又何必追求什麼天下第一的虛名,如果你能撇開這個念頭,你就沒有處處找人拚命的意念,你生活得會舒坦、會快樂!」
顧鑑嘿嘿笑起來,說道:「你這個人說話,很能讓人聽得進去。」
藍如鼎說道:「顧鑑兄!人一旦被慾念矇住了,就會靈智盡失,許多普通的話、普通的道理,都聽不進去了。比方說,江湖上常常說: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,又說:長江後浪推前浪,世上新人換舊人。方才那兩位年輕人,你知道他是誰嗎?劍神趙雨昂一雙兒女……」
顧鑑驚呼道:「嘎!真想不到啊!」
藍如鼎說道:「用不到十年,他們一定會超越過我們,我們有什麼好爭的呢?」
顧鑑上前伸出手,緊緊握住藍如鼎的手,互相搖撼著說道:「你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!」
言猶未了,突然四處響起叱喝,呼呼呼、唰唰唰,一陣鞭風索影,四周哎唷之聲不絕於耳。
藍如鼎和顧鑑四下看時,站在顧鑑身旁的那位姑娘,還有戴斗笠的那位婦人,以及天山之狼馬無忌,四根鞭索宛如怪蟒神龍,飛舞在四周人群之中。
正要端起火銃和弓弩的人,都被四根鞭索絞飛得四下飛舞。
那些埋伏的假裝看熱鬧的人,抱頭鼠竄。
藍如鼎說道:「顧鑑兄!你看,當他們要用到你的時候,奉若上賓。當他們不用你的時候,他就要置你於死而後已,我是一個例子,今天你自己也是個例子。」
顧鑑大笑說道:「好!好!這一陣弩箭和火銃,射醒了我,又該是我隱居山林的時候到了。」
藍如鼎伸手攔住說道:「我們這個朋友交得很特別,不應該就這樣分手。你看所有的人都已經走光了,剩下的人,我來為你引見。」
這時候趙小彬兄妹和華小真姑娘,趕緊趨上前。
顧鑑笑道:「趙雨昂有這樣兩個兒子……」
藍如鼎立即打斷他的話說道:「顧鑑兄!可不是兩個兒子,而是一男一女啊!」
顧鑑的眼睛一睜,細長的眼睛,迸射出懾人的神光,停留在趙小梅的身上臉上,這才哈哈大笑說道:「是不是人老了,竟然分辨不出易釵為弁的姑娘。趙雨昂能有如此兒女,值得他安慰的了。」
趙小彬兄妹立即行禮,口稱:「顧伯伯!」
顧鑑哈哈笑稱:「慚愧!慚愧!」
他又指著華小真問道:「這位是……」
藍如鼎說道:「這位姑娘是當今排幫總舵幫主華志方的千金,華小真姑娘,也是趙雨昂未來的兒媳婦。」
華小真臉上一紅,靦腆地行禮說道:「拜見顧伯伯!」
顧鑑笑呵呵地說道:「啊!華姑娘,令尊我沒有會過,排幫的大名我是早已知道。趙雨昂能有這樣好兒媳,是福氣!」
他回過身來,伸手牽過那位極美貌的姑娘,說道:「她是我唯一的女兒,顧影……」
華小真和趙小梅立即過來,拉住顧影的手,親熱地叫著:「顧姊姊!」
顧鑑忽然望著笑容滿面的女兒,有一種淒涼的表情說道:「她不會說話……」
在場的眾人,都大吃了一驚,這樣美貌的姑娘,居然是個啞巴,叫人不能相信,也讓人為之不平!這豈不是天忌紅顏麼?
顧鑑淒涼地笑笑說道:「她娘去世那年,她才六歲,整整哭了兩天兩夜,嗓子啞了,咽喉流血,就一直不能說話。開始我是不能接受這個事實,後來我也只有認命。我教她一身武功,我教她要樂天知命。」
藍如鼎忽然說道:「顧鑑兄!令嬡方才出手等於是救了我們兩個人,她對我有恩,我一定要想辦法。請人治好她的啞病。」
顧鑑說道:「藍老哥!只要你能治好我女兒的啞病,就等於是我顧鑑的再生恩人。我一定盡己之所能謝你。」
藍如鼎微笑說道:「好!我們一言為定。到時候我有一點請求,希望你能答應。」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「方才和顧姑娘同時出手,解決我們之間性命交關危機,還有一位戴斗笠的……」
除了天山之狼馬無忌,四周已經沒有其他的人影。
藍如鼎神情一陣黯然。
小梅心細,立即問道:「藍叔!那個人是誰?藍叔認識嗎?」
藍如鼎搖搖頭,但是他立即恢復了開朗的神情說道:「嶽州比武是這樣的結局,恐怕會有很多人不能忍受。我們留在這裡,會有麻煩。」
他立即又向顧鑑說道:「顧鑑兄!我們並不是怕麻煩,而是此時要與官府扯上關聯,不是我所希望的,走吧!在嶽州我還有一處可以小憩的地方,少人知道,我們且到那邊聚聚再說。」
一行人立即隨著藍如鼎,穿過嶽州鬧區,走向郊外,繞過一處小山坡,進入一處小樹林,來到一棟不小的房子裡。
房子裡是空著沒人,但是設施齊全,而且打掃得明窗淨几。
顧鑑問道:「這裡是?……」
藍如鼎笑道:「我在嶽州私下置了這樣一處,如果要躲開塵囂,我就來到這裡……」
顧鑑問道:「方才有一句話,我沒有來得及問你,象你這樣的人,怎麼會來到嶽州做這種事?」
藍如鼎笑笑說道:「每個人做每件事,都有他必然的原因,就如同你所以能到嶽州來,在別人看來,何嘗不是意外?」
顧鑑點點頭。
藍如鼎說道:「我們在這裡稍做休歇,有話慢慢談。」
他向趙小梅和華小真笑著說道:「兩位姑娘!這裡的廚房,一應俱全,而且還有一些菜餚,就請兩位整頓起來,我們也該吃晚飯了。」
顧鑑立即說道:「我的女兒顧影,就是不能說話,除此之外,女紅烹調,無不精通,做晚飯的事,有她一個人就夠了。」
藍如鼎啊了一聲,眼光落在顧影的臉上,看到她天使般的笑容,不禁有無比的愛惜之意。當即說道:「那就讓她們三位姑娘一塊去吧!」
他和顧鑑、趙小彬、馬無忌一同坐在另一間房裡,房裡陳設了幾張椅子和茶几,擺設了一個小盆景,裡面種植的是一株伸展多姿的虯松。當中壁上掛有一幅中堂,畫的一幅老臘梅,寥寥幾筆,勾出不畏霜雪的精神。旁邊寫了一行「數點梅花天地心」,沒有落款。
窗外有一小叢孟宗竹,隨風搖曳,映影窗紙。
顧鑑笑道:「我是個粗鄙的人,山居期間,但知溫飽之外,精練功夫。浪蕩江湖時,更是三餐一宿之外,一無所知。到今天才知道有一處美好的地方,安靜地住幾天,是人生的一種享受。」
藍如鼎也笑道:「顧鑑兄自謙粗鄙,實在是位雅人,你才有如此感嘆。說實在話,我這裡只是作為自己心煩之時,躲幾天塵囂而已,談不上美好,更談不上幽雅。真正說來,我是羨慕劍神趙雨昂那間臨風小築,那才真正是享清福的地方。」
顧鑑說道:「趙雨昂自己隱居起來享清福,為何要自己的子女出來闖蕩江湖?」
藍如鼎望著趙小彬說道:「不但劍神的子女闖蕩在外,劍神自己也重入江湖。」
顧鑑不覺站起身來長長地「啊」了一聲,眼神里流露著不相信。
藍如鼎說道:「顧鑑兄!你還記得我方才說的……」
顧鑑笑笑說道:「當然每個人做每件事,都有他的原因,是不是?」
藍如鼎說道:「趙雨昂重入江湖,不但有原因,而且是一項重大的原因。而這個原因的重要人物便是大宋丞相文天祥。」
這時候顧影姑娘端著茶盤進來,每個人斟了一盅茶,淡淡的綠色,飄著淡淡的茶香,藍如鼎不由地大讚:「顧姑娘!真是設想周到,此時沏上一壺茶,深獲我心,不知道那家兒郎有福,能夠娶得顧家千金。」
顧鑑笑呵呵笑道:「我這個女兒跟著我遁跡山林,如今又浪蕩江湖,哪裡是千金小姐,分明是個野丫頭,恐怕將來嫁不出去。」
藍如鼎說道:「顧鑑兄!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,只怕將來你不肯同意,我這個老臉就沒有地方放了。」
在大家一陣哈哈之中,顧影姑娘一直露著天使般的笑容,真是可愛極了。
趙小彬忽然心裡一動,決然叫道:「藍叔!我倒想起一件事……」
藍如鼎立即搖著雙手說道:「言之過早!言之過早!顧姑娘!你還是請到廚下,等一下讓我們嚐嚐你的手藝,一飽口福。」
顧影微笑翩然而去。
顧鑑問道:「藍老哥!你方才說的文天祥,我是聽過他的大名,曉得他是個大忠臣,可是,他與趙雨昂有什麼關係?一個寄身武林的江湖客,與廊廟大員,我實在想不出有何關係。」
「顧兄!只要你知道文相爺是一位大忠臣,這件事就容易說了。」
顧鑑點點頭說道:「聽起來這裡面還大有文章,藍老哥!請說吧!我在洗耳恭聽。」
藍如鼎說道:「俗話說:疾風知勁草,板蕩識忠臣。大宋朝養士三百年,一旦到了危急存亡之秋,朝廷號召勤王,竟然沒有一兵一卒起而響應。只有文天祥明知不可為而為之,集萬餘未經陣仗血性百姓,起來勤王,一敗再敗,從不氣餒。最後被執,堅不投降,富貴不能淫,威武不能屈,真正是大丈夫、奇男子。這件事令隱居的趙雨昂感動了。」
顧鑑問道:「大勢如此,他又如何?」
藍如鼎說道:「趙雨昂當時只想到一點,像文相爺這樣的大忠臣,讓他死在元人刀下,天理何在?我們武林人士可不可以也盡一分力量?」
顧鑑連忙說道:「他要去劫牢?」
藍如鼎說道:「不是劍神自己,而是派他兩位公子……」
顧鑑為之動容了,他那眯著的眼睛,迸射出光芒,他望著趙小彬說道:「是你們弟兄二人?不對,是另一位姑娘,那位身手了得的小梅姑娘和你是嗎?」
趙小彬笑道:「顧伯伯!是晚輩和另外一位兄弟仲彬。」
顧鑑瞠然。
藍如鼎說道:「顧兄!這其中另有故事,另外再說。」
顧鑑「啊」了一聲,繼續問道:「得手了沒有?」
趙小彬答道:「原是可以得手的。但是,身陷在兵馬司土牢裡的文相爺他卻堅持不出來。」
顧鑑問道:「這又是為什麼呢?」
藍如鼎說道:「顧鑑兄!這其中的道理,大有學問,不是有大氣魄、大眼光、而且滿懷忠烈的人,是想不出的。」
趙小彬說道:「文相爺說,元人以一個游牧民族,居然入侵中原,滅亡宋朝,那是因為宋朝偏安已久,沒有憂患意識,國魂已喪,民心麻痺,否則,元人是絕對無法牧馬中原的。我們從朝廷號召勤王,竟無一騎一卒響應,就可以證明。」
顧鑑擊掌嘆道:「對啊!」
趙小彬說道:「文相爺他要以大宋丞相之尊,灑血柴市口,從容就義,喚醒國魂,只要人心復甦,華夏復興在望,元人何可懼哉!」
顧鑑點頭讚歎。
趙小彬說道:「文相爺當時交給晚輩一項艱鉅使命,要晚輩在江湖上奔走呼號,糾合人心,與文相爺的以死喚醒人心,相互呼應,則事必可為。」
顧鑑突然大叫一聲:「啊!原來是這樣的。」
藍如鼎微笑說道:「顧鑑兄!對你已經是傾訴無遺,如果你要告密,我們都是夷九族的罪名。」
顧鑑正色說道:「藍老哥!你這個玩笑開得不好!我顧鑑雖然在江湖上沒有好名聲,至少我不是個沒有良知的人。」
藍如鼎改容相謝,說道:「只此一句,顧兄!我們便是志同道合的人……」
這時候趙小梅、華小真和顧影三人,端著菜餚和酒,魚貫進來。
小梅走在前面笑著問道:「方才是什麼使得顧伯伯一聲大吼,是怪我們酒菜來得太慢嗎?」
藍如鼎大笑說道:「小梅!你顧伯伯和我們已經是有志一同了。可喜亦可賀!酒來!」
趙小彬趕忙端過酒壺,斟了幾杯酒。
天山之狼馬無忌說道:「藍老!我馬無忌能算一個嗎?」
藍如鼎立即說道:「算!當然算!我希望四塞八荒的有志之士,都能投身於這項大事。因為,正義是要靠大家來維持的。」
七個人、七雙手、七個酒懷,在這間不算很寬敞的房間裡,燃起幹雲的豪氣。
顧鑑說道:「我這一輩子沒有做過什麼值得告人的事,老來還有這樣一個機會,總算我是苦海回頭了。」
藍如鼎說道:「顧兄!容我說句不得體的話,老妓從良,半世煙花無礙,寡婦失節,一生清白全非。看人要看後半截。這句話說出來,也許對你是一種褻瀆,但是,卻是我內心的感受。你顧兄揮劍之際,多少人濺血橫死,而今後揮劍之際,無非是濟世救民,不可同日而語。」
顧鑑紅著臉,連說:「說不上褻瀆,令我漸愧倒是真的!」
他說到此處,忽然他和藍如鼎幾乎是同時叱喝出聲。
趙小彬和天山之狼正好是揹著窗戶而坐,就在這叱喝聲中,雙雙騰身,撞開窗戶,飛身而出,兩人的兵刃已經掣在手中。
另外的人紛紛從門裡搶到外面。
此時已是入夜時分,昏黑一片,星月無光。
趙小彬的魚腸劍和天山之狼的雙刀,正指向地上一個人。
這個人一身黑衣,手裡抓住的是一支五孔連裝的火銃,只要一根火繩,五孔齊發,頓時會強勁射出千百個鐵丸、鐵蒺藜、八角釘、倒鉤刺,任憑你有多高的功力,只要火銃一對準了你,逃生無門,而且,射出去可以蓋上一大片,二十步之內,十個八個,可以同時傷亡。
這種利器是元人帶進中原,武林人士特地取了個名字,稱之為「五孔追魂奪命筒」。因為這東西太過霸道,大家相戒不用。換句話說,只有元人才用這種利器。
藍如鼎冷笑說道:「看樣子為了對付我,元人連壓箱底兒的玩藝兒都掏出來了。」
顧鑑說道:「藍老哥!我們今天得感謝一個人。」
藍如鼎驚問道:「誰?」
顧鑑說道:「你們看這個人的右手的手腕上。……」
一則天色太暗,再則大家出來只注意那支五孔連裝的火銃。如今顧鑑一提,大家才看到,這人的右手手腕脈門上,插了一枚鐵製的楊花。
顧鑑說道:「人在歡樂的時候,總是容易松馳的,忘記我們仍然在敵人環伺的地方。如果不是這位不知名的人,打出這枚帶毒的楊花,這支五孔追魂奪命筒,已經轟進了房內,在座的人,恐怕就難保無傷了。」
小梅說道:「藍叔!可惜我們不知道救我們的人是那一位。」
藍如鼎一語不發,突然彈腿一拔,沖天而起兩丈多高,轉折一個掠式,人向前疾飛丈餘。
想必這是藍如鼎竭盡全力施展,才能在毫無作勢的情形,硬生拔起,疾掠如飛。
小梅急得叫道:「藍叔!」
顧鑑攔住小梅說道:「小梅姑娘!藍老哥一定有某種特別的發現,才如此地追趕下去的。」
小梅說道:「顧伯伯!我們應該一同追下去嗎?」
顧鑑笑笑說道:「說不定藍老哥並不希望我們一同追下去。小梅姑娘!用不著擔心藍老哥的安全,老實說,能夠暗算藍老哥的人還不多。不過,我們慢一些隨著後面去看看,也未嘗不可。走吧!」
這時候藍如鼎已經追得不見蹤影了。
藍如鼎並沒有看到人,但是,他對這周圍的一切太熟悉,他斷定來人不遠,而且,必定是走這唯一的一條通道,於是,他照準這條路追下來。
他幾乎是施展全力在追,第一流的「陸地飛騰法」,爐火純青的輕功,他賓士得有如流星趕月。
隱約地,在前面樹林邊緣,有人影一閃在望。
他淒厲地叫了一聲「千屏!」
在夜裡,這樣的淒厲呼聲,驚得林鳥亂飛。
林邊的人影停了下來。
藍如鼎全力趕到林前,還有兩三丈的距離,他停住腳步,若有所顧慮地不敢再向前行。他低迴地叫道:「千屏!」
林邊站的人,頭上戴的一頂斗笠,一身寬大的黑衣,站在那裡一動不動。
藍如鼎傷感地說道:「千屏!我知道是你,只有你才會這樣一而再地救我的性命。二十年的歲月,我們折磨得都夠了,只由於當年的一念之差,讓我們承受了二十年的痛苦,如果說為了證明什麼,我們所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。」
藍如鼎說到激情時,涕泗縱橫。
「千屏!一切都是我的過錯,我們都已經不再年少,為我們所剩下來的歲月,補救我們已經失去的年華。」
藍如鼎說到最後,泣不成聲,多年的積鬱,多年的相思,一齊化作淚水,流了出來。任何英雄豪傑,到了這種時候,也都回腸蕩氣,化作繞指柔了。
站在對面的黑衣人,緩緩地抬起手,取下斗笠,露出亂髮蓬鬆,醜陋嚇人的臉。她又再次抬手,揭下面具和頭髮,那是一張美好的臉,美好得毫無瑕疵,尤其是挺直的鼻子和明亮的眼睛,使人感覺到,那是屬於年輕人的,但是,整個的臉龐,又充滿了成熟的美麗。
藍如鼎站在那裡呆住了,微張著嘴,一句話也說不上來,連臉上的眼淚,似乎都停滯在面頰上,不再流動。
這一瞬,整個宇宙都沒有了聲音,成了整塊冰凍,凍結了,恢復到宇宙的原始。
突然間,春雷響了!冰河解凍了!藍如鼎突然發出一種彷彿來自地心的聲音,連他自己都感到是如此的陌生,連他自己都懷疑,從何處而來的這樣一股大的力量。
「千屏!」
人向前撲過去,張著雙臂,像是要擁抱山河大地,飛奔上前。
邱千屏靜靜地站在那裡,平日的冷靜與自持,此時也都被情感衝潰了。她的眼淚在流著,她的手臂也在伸張著,像是迎接春風,迎向那充滿溫馨的陽光一樣,奔放著流淚的歡欣。
兩個人手臂接觸的一剎,彼此都頓了一下。彼此的眼睛都在捕捉著對方的眼神,那眼波交會的剎那,何止是一瞬千年,簡直就是永恆與不朽。
終於彼此投入對方的懷抱,緊緊地擁抱,地老天荒,海枯石爛,都在這一抱之中。
經過這一剎永恆的相會,邱千屏首先抬起淚痕滿布的臉,委婉的一笑,立即又是淚泉湧下。
突然這時候,有人大喊:「藍叔叔!藍阿姨!恭喜!恭喜!」
他們二人慌忙分開,原來趙小彬兄妹、華小真姑娘、顧影姑娘,都蜂擁而上,將藍如鼎夫婦團團圍住。
顧鑑和馬無忌,則站在較遠的地方,含著微笑。
藍如鼎笑道:「孩子們!從今天此刻起,藍叔叔正式恢復本名洪如鼐,那個潛伏在元人爪牙裡打探訊息的藍如鼎,已經永遠消失了。」
他這些話是向趙小彬他們說的,實際上,他是向邱千屏解釋自己的行為。
趙小彬一夥又調皮地齊聲叫道:「恭喜洪叔叔、洪阿姨!」
孤劍顧鑑此時過來,拱手說道:「賢伉儷久別重逢,大喜事,不可無酒。洪夫人!他們這些年輕人準備的晚餐,我們還沒有動用,如果不嫌不恭,就請參加痛飲三大杯!」
邱千屏欣然同意,她自然牽起顧影的手,向住處走去。洪如鼐說道:「千屏!這位是顧兄的千金……」邱千屏笑道:「一切我都知道,好可愛可疼的孩子。」
她牽著顧影,愛憐地看著顧影,充分流露出她對顧影的疼愛和投緣。
忽然,她停下腳步問道:「如鼐!我們的孩子……」
這一剎間,她的臉色蒼白了,她似乎不敢再問下去。二十年的母愛,就在這一剎那,如潮湧至。
洪如鼐上前笑著安慰說道:「千屏!你放心!我保證還給你一個英俊健碩,武功高超的兒子。」
邱千屏微有顫意地問道:「你是說……他人呢?怎麼沒有在你身邊?」
洪如鼐笑道:「說來話長,千屏!我瞭解你的心情,但是,這件事必須從頭說起,現在,你看……還是讓我們回頭再說吧!」
邱千屏黯然說道:「我是一個失職的母親!」
洪如鼐說道:「同樣我也是一個失職的父親,所幸我們有一個盡職的朋友。」
邱千屏疑惑問道:「你是說我們的孩子?……」
洪如鼐點點頭說道:「回頭再說,回頭再說!」
顧影看到邱千屏臉上有淚痕,伸手輕輕在邱千屏的臉上試去,同時,呈現在邱千屏面前的是一朵盛開百合花的笑容。
邱千屏一時忍不住擁住顧影,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,慈愛之情,流露無遺。
回到屋裡,顧影逕自端起菜餚,回到廚下再熱一遍,香味依舊,色澤依然。
顧鑑端起酒杯說道:「我們大家共同為洪老哥賢伉儷乾一杯。」
大家歡樂的乾杯之後,顧鑑說道:「洪老哥說的,此地不可久留,今晚之聚,也許就是明天分別的開始。……」
邱千屏不覺伸手握住顧影的手,脫口說道:「啊!分離嗎?不!」
洪如鼐立即說道:「千屏!再也沒有任何力量,可以分開我們。如果你已經聽到我們的說話,就應該知道,顧兄是我們志同道合的朋友,我們當然不會再分開。即令是要分開,那也是為了另一次的大團圓。」
顧鑑舉杯笑道:「洪夫人對小女竟是如此愛惜,真是緣分,只可惜你們賢伉儷沒有一個年齡相當的兒子,要不然小女可以做你們的兒媳婦。」
洪如鼐大笑道:「誰說我們沒有這麼大的兒子,到時候顧兄可不能賴帳不承認。」
顧鑑也大笑說道:「好!好!我不但不賴帳,而且我還可以告訴你,如果你們沒有這麼大的兒子,顧影就拜在你們伉儷名下做一名義女,你看這樣可好?」
洪如鼐說道:「不!一定要做我們的兒媳婦。」
趙小彬也舉杯說道:「顧伯伯!我預祝你們兩家共結秦晉之好,我們趙家也分沾一點喜氣。」
小彬的話,說得十分技巧,而又不露骨,只有洪如鼐聽得懂。
顧鑑說道:「洪老哥!你方才說的不分開,倒也是大家的心願!但是,事實恐怕還是有一點值得我們計議。我們離開嶽州,將往何處?」
洪如鼐還沒有說話,趙小彬介面說道:「小侄倒有一個建議。」
顧鑑說道:「想必是個很好的意見,我倒是願意聽聽。」
趙小彬說道:「舍妹自金陵帶來的訊息,江湖上有一位紫竹蕭史,她是一位了不起的高人,一身武功習自南海真傳。最重要的她有另外一個身份。」
顧鑑說道:「簫史的大名,我是聽說過的,她的一管洞簫,和迎門三不過的金錢鏢,江湖上都曾經盛傳過,只是從來沒有見本人。但不知她還有另外一種什麼身份?」
趙小彬說道:「簫史本人姓文,她就是大宋朝文相爺天祥的堂妹。」
「啊!」這聲驚呼,是發自眾人之口。
趙小彬接著說道:「本來五月初五,我們父子要到無錫黿頭渚相聚。如今簫史就訂在這一天,大家一起去到黿頭渚相聚,共商今後的大計方針。我們同樣地在那一天,一齊去聚會可好。」
大家齊聲道:「好!」
趙小彬說道:「在此之前,我們不妨暫時分開。這種分開,有兩種意義:其一、我們利用這段時間,分別到各地去看看,瞭解一下元人的種種暴政罪狀。其二、我們人多聚在一起,也容易遭人留意惹眼。」
天山之狼馬無忌立即說道:「好!我先回天山,看看別後的草原。五月初五,我一定遠從天山前來赴約。」
顧鑑說道:「小彬的話說得不錯,你我現在都是惹眼的人物,聚在一塊,容易招人注意。我和女兒顧影,暫時浪跡江湖,順便了解一下人心的傾向。我們五月初五無錫黿頭渚再見。」
顧影和洪夫人邱千屏,自有一份難捨。
洪夫人摩挲著顧影的臉,愛憐地說道:「孩子!五月初五,不過只有兩個多月的時間,我們會再見的。」
她從身上取出那條黃色的繩索,片片的黃玉,閃著談淡的瑩光。她將這條黃索盤在一起,雙手交給顧影,說道:「孩子!我看到你會玩索,而且玩得很好。我這條索,有個名兒,叫做‘黃玉追魂’,對於玩索的人,這個利器,任憑寶刀寶劍,都不能動它分毫。送給你,留在身邊吧!」
顧鑑連忙說道:「洪夫人!‘黃玉追魂’是利器,太貴重了,小女受之有愧,擔當不起的。」
洪如鼐呵呵笑道:「顧兄!如果令嬡嫁到我家來,這東西還不是歸於洪家嗎?你著的什麼急呢?」
洪夫人將這一盤黃玉索,放在顧影的手裡,再用雙手將她的手合起來,輕輕地說道:「孩子!我們都是沒有根的浮萍,居無定所,想約著見見面,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。孩子!你就不要忘了今年的五月初五,無錫黿頭渚的約會。我們是不見不散的!」
顧影倚在洪夫人的懷裡,乖巧地點著頭。
顧鑑嘆口氣說道:「洪老哥!洪夫人!小女跟你們真是有緣,慚愧的是我沒有能夠給她太多的照顧,我是一個不稱職的父親。這些年我也年歲漸漸大了,小女留在身旁,起居飲食,有個照應,要不然,我就把她留在你們賢伉儷身邊,多多親近,就不要隨著我飄泊江湖了。」
洪如鼐立即說道:「顧兄!來日方長!來日方長!將來我們兩家成為一家的時候,顧影就是我們兩家的人,你老哥也就不必再去飄泊江湖,尋求比劍了。」
天山之狼馬無忌抱拳說道:「我要告辭了!我的路程遠,再說,如果我們不想再作一次血腥的拚鬥,今天夜裡離開此地,是最為適宜。」
顧鑑連連點頭說道:「馬兄說的很對,趁著黑夜離開,免得明天又要和嶽州的官兵打交道。」
他招呼著顧影,並且說道:「好在不久我們就要到黿頭渚會面,這短暫的離別,算不得什麼。各位珍重!」
顧影和洪夫人相對良久,一顆淚珠滴落腮旁,才低下頭,黯然再和趙小梅、華小真握別。雖是無言,卻是勝過千言萬語。
天山之狼走了。
顧鑑父女走了。
方才的熱鬧,轉眼就顯得冷落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