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如鼐嘆道:「這就是人生,有絢爛,也有平淡;有歡樂,也有寂寞,小彬!你們呢?」
趙小彬連忙說道:「洪叔!本來我們是要留下來陪你,希望在嶽州尋找仲彬二弟。」
洪如鼐「啊」了一聲,顯然有些震撼,說道:「是的!仲彬是到嶽州來的!」
趙小彬說道:「現在一則嶽州風緊,我們既不能尋找,也無法久等。再則,我們要趁這一段時間,回到揚州去,見過小真的父親,了結一些疑案,我們也就啟程,前往無錫黿頭渚了。」
洪如鼐不覺問道:「疑案?」
趙小彬望著華小真,笑笑說道:「只是一些小問題的進一步瞭解罷了,我說疑案二字,是太過了一些。」
洪如鼐點點頭說道:「此去揚州不近,你們早點動身。」
趙小彬說道:「洪叔!你們能在嶽州等多久呢?」
洪如鼐怔了一下。
趙小彬又說道:「仲彬嶽州之行是不會錯的,如果洪叔和阿姨在嶽州和仲彬相會,那是再好不過的事。不過,洪叔叔還是要以安全為重。」
洪如鼐呵呵笑道:「天山之狼和顧鑑離開了嶽州,嶽州再也沒有人敢來尋找我了。再等京城裡來人,那又不知何時以後的事了。放心吧!小彬!只要你們離開了嶽州,我和你阿姨就是在嶽州逗留到五月初五,也不會有人敢來捋虎鬚。」
趙小梅接著說道:「洪叔!嶽州沒有人敢來捋虎鬚,這是事實,宵小之徒,仍然不可不加防範。元人居然敢用‘五孔追魂奪命筒’,也許還會有別的東西。洪叔比我知道更清楚,元人一天不得手,他們是一天不會放鬆的。」
洪如鼐點頭微笑說道:「小梅!謝謝你給洪叔的提醒。其實,身為一個江湖客,時時刻刻都有危險,我們會留意,但是,我們也不必太過緊張。再說,如果在嶽州我們能等到仲彬,還有什麼困難能使我退縮卻步?」
華小真說道:「其實我們應該在嶽州陪伴洪叔和阿姨。只是……」
洪如鼐大笑說道:「華姑娘!不要把我看成老而無用的人了。」
華小真臉一紅,連稱:「不敢!」
洪如鼐正色說道:「華姑娘!謝謝你的關心,我夫婦非常感激。只是揚州總舵老爹在盼望著你們,你和小彬也應該把喜悅分享給老爹!去吧!不要太擔心我們。」
趙小彬兄妹、華小真姑娘也都走了。
這樣一棟房子,只剩下洪如鼐和邱千屏夫婦,這一對久別重逢的夫婦。雖然周遭是寂靜無聲,但是,無聲的心曲,聽得人心在跳動。
重重門都已經關上了。只剩下房裡一支蠟燭,跳躍著喜悅的光芒。
洪如鼐和邱千屏隔著桌子對面坐著,讓兩個人當中的燭臺,溝通著彼此心靈之光。
兩人如此默默地對視著,良久、良久……
終於,洪如鼐舉起手中的酒杯:「千屏!慶祝我們的團聚!我敬你,也表示我對你鄭重的道歉。」
邱千屏微微地搖著頭:「別再說這些,也許我的錯比你更大。有千般萬種的理由,也不能使我丟下孩子。雖然你的話說得是那麼的嚴重傷害了我,我丟下孩子就足以抵償你一切的過錯。」
她流下了眼淚,那是懺悔的淚,也是思念的淚。
洪如鼐伸過手來,輕輕地握住千屏。
「別再提誰是誰非,夫妻之間,原是不論是非的。相互體諒、互相包容,是非都不存在了。千屏!二十年的分離,今天能夠團聚,老天已經待我們不薄。更何況我們的兒子比我們所想的還要好!」
邱千屏一聽兒子就迫不及待地問道:「你們一直在說仲彬仲彬,究竟是怎麼回事?」
洪如鼐說道:「那年的分手,我才知道我是真正少不了你。我攜帶著孩子追尋。我承認,那是一段無比的苦難,我幾乎要倒下去,我所以沒有倒下去,只因為我有一個唯一的信念。我會找得到你,我們會和好如初……」
「如鼐!……」千屏反握住他的手,傳遞過去的一份難言的歉疚。
「後來,孩子的日益消瘦,才使我害怕,使我擔心,我怕孩子在這樣居無定所,食無定餐的情形之下,會受不了這種折磨。於是,一個偶然的機會,我遇見了劍神……」
「啊!就是趙小彬兄妹的父親趙雨昂。」
「他正遭逢著與我相同的痛苦。」
「啊!難道說他們夫婦……」
「趙雨昂比我強,他在千絲銀瀑建造了一棟房子,就在這臨風小巢之中,父代母職,我那一刻突然有一個異想,我要把孩子寄託給他。」
「他接受了?」
「也許他同情我,也許他在同病相憐之餘,覺得我更值得同情!」
「可憐的如鼐!」
「我求他只當多養了一個兒子,這就是仲彬。」
「啊!老天保佑!趙雨昂對我們有天高地厚之恩。」
「你看到小彬小梅這對雙胞胎的教養嗎!」
「有教養的好孩子。」
「我們的孩子和他們一樣的好。千屏!你說得對,趙雨昂對我們有天高地厚之恩。」
「我們的孩子呢?」
「隨著朱雲甫來到了嶽州。」
「誰是朱雲甫?他們為什麼到嶽州來?」
「朱雲甫據說是南海的弟子,是紫竹簫史的師侄,人是正派沒有問題。可能朱雲甫知道藍如鼎的身份,所以從莫幹九曲坳將仲彬帶來嶽州。」
「可是人呢?」
「所以我們要等待。」
突然這個時候,窗外有人答話:「你們不必等了!」
洪如鼐和邱千屏這一驚非同小可。
以他們二人功力,窗外來人,豈有不知之理。可見得他們二人在專心談論孩子,心分神馳,窗外來人也渾然無覺。
邱千屏霍然而起,洪如鼐立即一把拉住。他沉聲問道:「窗外是哪路高人?」
窗外的人輕輕笑道:「比起你們夫婦二人任何一位,我都算不得高人二字。」
洪如鼐說道:「能夠請教大名嗎?」
窗外的人說道:「當然可以。範齊來。」
洪如鼐啊了一長聲,立即說道:「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千手如來。」
範齊來不經心地笑笑說道:「比你們二位,我是微不足道的人物。」
洪如鼐說道:「範兄!在下洪如鼐與範兄曾有過節嗎?」
範齊來說道:「沒有。我已經說過,比起你們二位,我只是一個小人物。你和你夫人與我都沒有過節。」
洪如鼐說道:「如此範兄今夜駕臨,有何指教?」
範齊來笑笑說道:「在下只是奉命前來會會藍如鼎,尊駕已經知道了我的來意了吧!」
洪如鼐此刻突然豪氣大發說道:「千手如來!你有這個能耐,能鬥得過藍如鼎嗎?」
範齊來輕鬆的一笑說道:「藍如鼎的劍術武功,雖然算不得獨步當今,至少排行在前一二名之間。範齊來只會一點雕蟲小技,怎麼能鬥得過?不過,各人頭上一塊天,各人有各人的長處,也有各人的缺點,否則,這個世界上只有獅子老虎的份兒,哪裡還有人能活下去。事實上,在這個世界上,不但有人,而且還有螞蟻,都能活得好好的。」
洪如鼐說道:「很好!想不到千手如來是講理的人。能現身出來見見嗎?」
範齊來立即應聲說道:「可以,我正要正式見見大名鼎鼎的藍如鼎。」
洪如鼐滿懷戒心地開啟門,門外站著一位三十多歲的中年漢子,一襲藍衫,不儒不道,袖子半卷,露出一雙略嫌蒼白卻是十分纖細的手。這雙手與他本人似乎十分不相稱。這雙手應該是一個女人的手,是如此的纖細柔嫩潔白。如今這一雙手,生在範齊來的身上,成了最厲害的殺人兇器。只要他的手微微一動,立即就有好幾種暗器,飛到敵人身上。
範齊來剛一抱拳拱手,洪如鼐立即閃電拔劍,護住面門。
範齊來微笑道:「藍老……」
洪如鼐立即說道:「我昨天開始,我恢復了我的姓氏,我姓洪,我叫洪如鼐。」
範齊來說道:「如此洪老……」
洪如鼐說道:「範兄,我並不老,你覺得我老了嗎?」
範齊來哈哈笑道:「看來我今天每說一句話就要犯錯誤。好吧!洪老哥!你是相府裡的人,你應該懂得相府的規矩,只要有人叛逆,必定是追殺到死為止。」
洪如鼐說道:「我並沒有背叛孛羅。」
範齊來嘖嘖搖頭:「洪老哥!你是個人物,為何表現得如此外懦?大丈夫做事,敢做敢當,頭掉了碗口大的疤,沒有什麼了不起,為什麼這麼怯懦?」
洪如鼐微笑說道:「範兄!你對於一個人一件事,不要如此結論下得太早,那樣你容易犯錯誤。我說我沒有背叛孛羅,並非是我怯懦,而是你不知道事實。」
範齊來「哦」了一聲說道:「想必還有說詞,我洗耳恭聽。」
洪如鼐說道:「我在嶽州做事,有一個目的,我要了解元人控制的各層組織、體制和方法。我要了解民間的一般民心傾向如何?你知道嗎?要打擊一個人,或者消滅一個人,必須先要了解對方,知己知彼,才能百戰百勝。」
範齊來有些吃驚,他斷然沒有想到洪如鼐會跟他說出這些話。這些話比起「背叛」的罪名,更為重要,可以抄家夷族的。
洪如鼐說道:「為什麼不說話了?」
範齊來說道:「洪老哥!你所說的打擊一個人、消滅一個人、又說什麼民心傾向,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,你能說得明白一些嗎?比方說……」
洪如鼐說道:「沒有問題,我可以為你說得明明白白,雖然你已經懂得我的含意。範兄!我是大宋朝的子民,大宋朝沒有亡的理由,大宋朝的子民也沒有理由要讓元人來殘暴的統治……」
範齊來攔住他說下去。
「你不要說了,愈扯愈遠,題目太大,我聽不下去。」
洪如鼐說道:「你必須聽下去。我要讓你知道,我不是背叛孛羅,我是做一點大宋朝的子民應該做的事。」
範齊來說道:「你知道宋朝已經亡了!」
洪如鼐說道:「就是因為宋朝亡了,所以我們要救亡圖存。範兄!只要人心不死,我們就可以將元人趕走的。」
範齊來說道:「什麼叫人心不死?」
洪如鼐正色說道:「就像我這樣,時時刻刻都不忘記,驅逐韃虜這件事,只要我們每個人都把這件事當作自己的責任,移山倒海,再大的困難,都可以克服。」
範齊來沉吟著沒有說話。
洪如鼐說道:「範兄!你還覺得我是背叛了孛羅嗎?大宋的子民,為大宋朝做點應該做的事,這是背叛嗎?」
範齊來站在那裡,仍然沒有說話。
洪如鼐繼續說道:「說一句你不願聽的話,範兄!我倒覺得你是一個真正的叛逆!」
範齊來瞪著眼睛,冷冷地說道:「你說我?洪老哥!你這話什麼意思?」
洪如鼐說道:「範兄!你是大宋的子民,卻替孛羅做事。你是一個有理性、有良知的人,卻在助紂為虐。你背叛了自己,背叛了自己的良知。」
範齊來沉默了半晌,突然冷冷地說道:「洪老哥!請出來吧!」
他自己起身一躍,凌空拔起,從牆上平飛過去。
洪如鼐回頭對邱千屏微笑說道:「範齊來這個人,在江湖上名聲還不算壞,打得一手好暗器,舉手投足,點頭躬腰,都可以打出致人於死的暗器,被人稱之為千手如來。」
邱千屏點點頭說道:「我聽說過,千手倒也罷了,如來二字未免名實不符。」
洪如鼐笑笑說道:「千屏!我看範齊來還不失為一個良知尚存的人,方才我對他說的一番話,看樣子他已經有了悔悟之意。千屏!你留在這裡,我出去看看!」
邱千屏微笑說道:「怕有危機是嗎?是怕我會中了範齊來的暗器是嗎?」
洪如鼐不安地叫道:「千屏!」
邱屏微笑說道:「千手如來就能讓我們分開嗎?不會的!二十年的分別夠長的了,現在再也沒有人能分開我們,即使是一瞬間、一剎那!」
洪如鼐幾乎流下眼淚說道:「千屏!我這個年齡已經不是動輒流淚的時候,可是,你卻要讓我流淚!」
他伸出手,緊緊握住千屏的手,自己擦著淚水說道:「你說的對!現在再也沒有力量可以分開我們,千手如來又能算什麼?」
邱千屏的眼睛裡也露出淚光,點點頭,兩人攜著手,走出房門,走過天井院落,拉開大門,走到房外空地。
範齊來一個人站在那裡。
洪如鼐說道:「範兄!我們夫婦都出來了,有什麼話請說吧!」
範齊來笑了一笑,一抬手,他的手裡忽然多了一柄已經出鞘的寶劍。他誇張地翻動手腕,寶劍連演幾式,有光芒閃動,有嘯聲微聞。
範齊來說道:「洪老哥!你以藍如鼎的名字在江湖上走動的時候,據說你自稱是劍聖……」
洪如鼐笑笑說道:「年輕的時候,每個人都有一段幼稚的往事。」
範齊來微笑說道:「年輕的幼稚,年長的就會謙虛。不過,我曾經聽過有人推崇過你,數之當今,你洪老哥的劍術,是名列前幾位的。今天有機會領教高人,總是一件難得的事。」
洪如鼐說道:「你是說要跟我比劍?」
範齊來說道:「是我自不量力嗎?」
洪如鼐說道:「我以為你應該選擇比暗器作為你挑戰的專案。」
範齊來說道:「你且不要著急,只要這一場劍較量下來,我沒有殘腿斷胳臂,我會讓你跟我比暗器的。」
洪如鼐想了一下,回頭對邱千屏說道:「為我掠陣。」
他從腰際解下寶劍,將劍鞘交給邱千屏。上前邁了三步,道聲:「範兄!請吧!」
範齊來倒是沒有客套,快速地上前幾步,一展腰、一側身,極其快速地刺出一劍。
洪如鼐對於這一招「拔草尋蛇」,沒有還手,只是在原地一側身,讓劍尖從左側腰際滑過去。
範齊來一招刺過,倏地身子上半斜著一翻身,寶劍隨著這一翻上挑,削向了洪如鼐的左肋。
這一招「拔雲見日」,變化得快速而又自然。
兩招極其平凡的招式,經過範齊來如此一連貫、一配合,真正是化腐朽為神奇,凌厲極了,威力無比。
洪如鼐身子剛側讓過去,人的重心剛不穩,如此一劍上削,幾乎無法閃躲。左臂一抬,順著側身的原勢,極其困難地向旁邊一倒,「臥看牽牛」勉強讓開。
詎料範齊來他又是一個翻身,寶劍突然從上削而轉劃一個大弧,帶著輕微的嘯聲,切向洪如鼐的腰。
這樣趁勢追擊,一氣呵成,洪如鼐的「臥看牽牛」,變成了「懶驢打滾」,滾出去八公尺。
範齊來寶劍一收,笑笑說道:「洪老哥!如果你不出劍,恐怕‘懶驢打滾’也救不得你了!你信不信!」
洪如鼐站起來,撣撣身上的灰塵,從容地說道:「範兄!從你方才一連三劍,可以看出你是受過正宗的擊劍訓練,而且悟性高、功力夠,不過就擊劍的人來說,心地要正大光明,才不致走進邪門外道,這大概與你專習暗器有關。」
範齊來笑道:「果然不錯,你說的跟我師父當年對我的評語,完全一樣。不過,說是一回事,做又是另一回事,不知道你的劍術,是不是跟你說的一樣。」
洪如鼐說道:「你可以看到的。」
他的腳下一分,手中寶劍緩緩拔出,劍招源源展開,每一招都不是很快,可是,每一招都是使人必須全力防守。而且最厲害的是沒有辦法知道下一招的變化是什麼。因為每下一個變化,都是認為在不可能的情形,自然而起,劍如流水行雲,那樣的自然而不勉強。
範齊來收起了嘻笑的表情,全心全意地封卸化拆。
洪如鼐的劍式愈來愈快,而且愈來愈不可測,每出一招,範齊來還沒有出招化解,下一招又轉化而至。
再看洪如鼐的身形,從容而幽雅,果然不帶一點點火氣。
愈是如此地從容不迫,愈是快如閃電追風。
範齊來在十五招之後,已經開始出汗了。
他正在盤算如何趁得一個破綻,還擊一招逼退洪如鼐,就好藉機下臺。突然,洪如鼐寶劍一晃,化作一招「閒雲出岫」,寶劍圍腰而旋。範齊來一見機不可失,倏地一矮身,從劍鋒之下閃過,手中寶劍卻卷向地面,疾掃下盤。除非洪如鼐躍身而起,就躲不過雙足受傷的下場。
洪如鼐只要這時候一躍起,範齊來早已算定,寶劍搶先一瞬,上揚「朝天一炷香」,洪如鼐就敗定了。
範齊來的寶劍剛一掃出,詎料洪如鼐的寶劍比他更快,千斤下削,「力斷江流」的重招式,截向劍身。
只聽得「當」地一聲,一陣金鐵交鳴,引發一陣清越的龍吟,範齊來的虎口一熱,寶劍已被盪開,正好敞開前胸,只要洪如鼐的寶劍微向上挑,頓時就會肚破腸流。
範齊來自忖必死,可是,洪如鼐驀地一跳,躍出圈外,寶劍收回到手肘裡,朗聲說道:「範兄!比武過招,果然是年輕人的事,人的年紀一大,就支援不了多久。慚愧!慚愧!」
範齊來也努力收回寶劍,默默地站在那裡。
洪如鼐說道:「範兄!寶劍已經試過了,尊駕的暗器特技,是不是也可以讓我開開眼界?」
範齊來突然抬起頭來,朗聲說道:「可以!不過暗器可不能兩個人對練,我今天特地帶來了一個靶子,可以露一手給你看。」
他轉身對著不遠處的小樹林裡發話:「你們推出來吧!」從樹林裡推出來兩輛小車,車上放著一扇門板,門板上各躺著一個人,都是用繩子綁著的。
洪如鼐一見,眉鋒一皺,不知道範齊來在搞的什麼玄虛。
兩個小車推到近前停下,將兩扇門板豎立起來,靠穩在車上。
範齊來叫人將這兩個人的穴道解開。
門板上的兩個人是一老一少。老的年紀不過五十不到,小的至多二十左右。
穴道一解開,年輕的就開口罵道:「範齊來!你是個卑鄙的小人,我們把你當朋友,你卻在暗中酒裡下麻藥。你這種卑劣的行為,怎麼能在江湖上立足?」
範齊來笑笑道:「小兄弟!你的勇敢、膽識,都是一流的,只可惜你敵友不分。連你這位老朋友,白在江湖上混這麼久,不曉得千手如來是孛羅的人,自己認敵為友,怪得了我卑鄙嗎?」
洪如鼐心裡突然一動,朗聲問道:「範兄!這兩位是什麼人?為什麼被你綁在這門板上?」範齊來笑道:「這兩個人名氣不大,但是與他們有關係的人,在江湖上是響叮噹的人物。」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帶著一種詭譎的微笑。
洪如鼐追問道:「請你說話不要吞吞吐吐!」
範齊來微笑著說道:「這個老傢伙是南海的門人,他有一位師叔或者是師伯,在江湖上是個神秘人物,人稱紫竹簫史……」
洪如鼐「嘎」了一聲,立即問道:「還有那位年輕的朋友,他是誰?」
範齊來說:「不要急,洪老哥!一個個的來介紹。紫竹簫史本人姓文,她是南宋丞相文天樣的堂妹。文天樣現在關在牢裡,紫竹簫史現在外面,立意謀反,跟你老哥是同一路的人物。至於另外一位……」
洪如鼐急得頭上冒汗,忍不住叱道:「姓範的!你……」
範齊來說道:「我範齊來沒有別的本領,就是訊息靈通,而且取得訊息的方法,高人一等。這個年輕人叫趙仲彬,說起來是武林中人稱劍神趙雨昂的第二個兒子,實際上……嗯……洪老哥!你知道他是誰的兒子嗎?」
洪如鼐渾身一震,嗔目大喝:「範齊來!我方才就應該一劍劈成你兩半。」
手中的寶劍一擺,展身一撲,以雷霆萬鈞之勢,攻向範齊來。
劍聖的神威,在如此全力一撲之下,聲勢嚇人。範齊來哪裡還敢還招,手中劍花一挽,護住頭頂,人向地上一伏,落地大旋風,滾開兩丈多遠,口中叫道:「慢來!慢來!我有話要說。」
洪如鼐一時氣急,攻出一劍之後,又立即驚覺到自己魯莽了。一吸氣,雙臂一張,拿樁定步,劍光一收,厲聲斷喝道:「你說!」
範齊來從地上一個挺身,站起來,撣去身上的泥土,樣子有些狼狽。但是,他仍然帶著微笑說道:「洪老哥!你如此的衝動,你會後悔一輩子的。」
洪如鼐儘量調整呼吸,壓住激動說道:「我要你有話快說。」
範齊來說道:「朱雲甫和趙仲彬兩個人綁在門板之上,只要我一聲令下,他們隨時都會死於非命。」
「你敢!」洪如鼐的氣勢已經弱了。
「我為什麼不敢?」
「我可以將你剁成肉醬!」
「對!你是可以將我剁成肉醬,但是,洪老哥!你不要忘了,他們兩人已經不能挽回生命了。」
這一下擊中了洪如鼐的弱點。
「範齊來!你想幹什麼?你說!」
「我想讓你見識兩件事。」
「你說呀!」
「第一、我已經說過,你的劍術,確實驚人。但是,天生我才必有用,每個人都有他活下去的能力。我範某人千手如來的名號,也不是輕易得來的。現在我讓你的左肩衣服洞穿,而不傷到皮肉。」
話音一落,洪如鼐還沒有聽清楚,只見範齊來一低頭,嗖、嗖、嗖,一連三支「低頭錦背花弩」快箭,穿過洪如鼐的左肩,沒有傷到一點皮肉,真是神乎其技。
範齊來這一著令人意外,也太快,即使洪如鼐可以閃躲,那也是因為範齊來打招呼在先。否則低頭之際,這種「低頭錦背花弩」,詭秘而又霸道,是很難躲閃得開的。
洪如鼐也就是受了範齊來的預告,心裡有了猶豫,所以三箭魚貫而來,穿透了他左肩頭上的衣服。
洪如鼐轉過頭來,看看被射穿的三個洞,回過臉來點頭說道:「不錯!範兄的暗器神奇之處,的確讓我增加了見識,低頭錦背花弩已經到了防不勝防的地步。」
邱千屏冷冷地說道:「如鼐!不要稱讚他,叫他再來一次看看。」
洪如鼐微笑說道:「千屏!兩人對手,有一次也就夠了。」
他轉向範齊來說道:「不知道第二件事,還要讓我見識的是什麼?」
範齊來緩緩地在原地轉了兩圈,淡淡地說道:「洪老哥!對一個人的本性,不要懷疑,更不要結論下得太早。老實說,南宋之亡又何嘗不是咎由自取?就剩下一個文天祥,還不能容他,國家到了危急存亡之秋,強敵已經壓境,為大臣者,還要爭權奪利,陷害忠良,這樣的國不亡才是沒有天理。南宋就算不亡於元朝,也會遲早要亡給別人。」
洪如鼐說道:「你為大宋出了多少力?你有什麼資格批評。風涼話誰不會說?」
範齊來說道:「錯了!洪老哥!你的結論又下得太早了。我為南宋出過的力,絕對比你要多,我曾經血戰過三天三夜,我曾經在死人堆裡打過滾,我曾經以一敵百,和元兵騎射搏鬥過,洪老哥!你呢?」
洪如鼐意外地說道:「你是說……?」
範齊來說道:「我是說文相爺驅羊就虎的時候,我就是那一萬多義軍中的一員。可是兵敗我不灰心,我灰心的是到那種田地居然還有人爭權,還有人害忠良。於是,我投了元人,我覺得南宋該亡,換換元人,總要比原來的好。」
洪如鼐說道:「這就是你讓我見識的第二件事嗎?」
範齊來說道:「你沒有想到,範齊來以一名江湖客,也曾投效義軍,為國家出過力,這就是告訴你,不要太早錯估了別人。」
洪如鼐正色說道:「範兄!我為你感到羞辱。」
範齊來冷冷說道:「不要破口傷人!」
洪如鼐說道:「範兄!你以一位混跡江湖的人,毅然投效義軍,值得人崇敬。可是你在兵敗之餘,竟對大宋灰心失望,竟而背叛投敵,這就是我為你感到羞辱的地方。」
範齊來說道:「說話要有服人之理。」
洪如鼐說道:「你在失敗之餘灰心投敵,可是文相爺卻在失敗之餘,屢敗屢戰,直至最後,仍然不屈,甚至於他還要以自己的最後一滴血,為大宋朝而流,這就是他所以偉大,而你所以值得羞辱的地方。」
範齊來說道:「愚忠!文天祥把血為墜落的南宋而流,是愚忠!」
洪如鼐說道:「忠就是忠,無所謂愚和智的分別。範兄!你以為你聰明是嗎?範兄!你才是天下第一等的大笨人!你可知道‘子不嫌母醜’這句話的道理?母親再醜,她還是你的母親。朝廷縱有千般缺點,畢竟他還是我們自己的君父。南宋亡了,元人來了,情形如何?舊有的缺點仍然存在,而新的問題,已經滋生。文天祥為大宋繼續流血,是希望有助於喚醒人心、喚醒國魂。而你呢?投敵以後,成為孛羅手下,你的貢獻在那裡?」
範齊來低下頭,沉默不語。
洪如鼐緩下語氣,繼續說道:「我的話是說重了一些,但是句句出自肺腑,正因為如此,所以開始你問我時,我坦率以告,也就是這個道理。如今聽你這樣一說,我更有一個感想:我覺得,任何人投向元人,單純地追求名利,都可以原諒,唯獨你,範兄!曾經在義軍中為大宋勤王流汗流血,你的投向孛羅,簡直不可思議。我為你不值!真的為你不值!」
範齊來抬起頭說道:「洪老哥!剛才我的‘低頭錦背花弩’,本可將你射成殘廢,但是,為了回報你劍下留情,我只射穿了你的衣服。現在嘛……」
範齊來突然移動腳步,口中說道:「你的話,說得很直,說得很不中聽,但是,說得很有說服力。我正處在忠奸的一線之間,由於你的一番話,我知道如何來選擇。」
他嘆了一口氣,搖搖頭。
「人的一生,總是有糊塗的時候,一旦鑽進了牛角尖,就不容易轉出來了。今天,你洪老哥用鋒利的刀,將牛角尖砍開了一道裂口,使我鑽了出來,看到了許久不曾看到的寬闊天地。」
洪如鼐立即說道:「範兄!我抱歉!我的言語冒犯了你。」
範齊來苦笑搖搖頭。
洪如鼐繼續說道:「真正說來,我比不上你。同是江湖客,你曾經為勤王義師,馳騁沙場,而我卻不曾……」
範齊來說道:「不要再說了!總而言之,是你的銳利說詞,真正導正了我。我是個小人物,生死都不會造成多大影響,但是,如果不是你,恐怕我死了進不了祖墳。」
洪如鼐拱拱手說道:「言重!言重!」
範齊來對洪如鼐點點頭,說道:「請洪老哥不要記我的過失,至少我做了一件事,使趙仲彬回到你的身邊。」
突然他一個電旋迴身,雙手一抬,只聽得嗖、嗖、嘶、嘶,一陣微光亂閃,直朝著綁在門板上的趙仲彬和朱雲甫飛過去。
洪如鼐大吃一驚,脫口叫道:「範齊來!你……」
範齊來這樣雙手一抬,至少打出十幾種暗器,足足可以將趙仲彬和朱雲甫二人釘成刺蝟的。
可是範齊來更不稍停,反腕一揚,背向著洪如鼐打出一點寒星。
洪如鼐正要騰身而起,倉忙中伸手接住,挺有份量的,舒開手掌一看,不覺叫道:「劍丸!」
再抬頭時,範齊來已經躍身而去,無影無蹤,連他跟來的人也都走了。
趙仲彬和朱雲甫離開了門板,毫髮無傷地站了起來,因為綁得太久了。也許是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太意外了,兩個人站在那裡活動手腳,卻沒有走過來。
範齊來那一陣暗器真是神奇精絕,五七把飛刀、八九枚金錢鏢、三五朵鐵楊花、三支響鏢,將趙仲彬和朱雲甫渾身上下捆綁的繩索,全部截斷,而沒有傷到他們二人的身體,連衣服都沒有劃破。
範齊來的暗器功夫,連洪如鼐、邱千屏夫婦,都自認開了眼界,這千手如來的綽號,當之無愧。
洪如鼐一時間也變得遲鈍了,他伸手向邱千屏。
他握住邱千屏的手,感覺到她的手冰涼的,而且是微微在顫抖。
他的手何嘗不是在顫抖。
他們夫婦的手,緊緊地握在一起,對視的時刻,各自看到晶瑩的淚光。
他們走得很慢,步履千鈞,幾乎是移挪不動。
邱千屏終於停了下來,低低地說道:「如鼐!我……」
洪如鼐瞭解邱千屏此刻的心情,沒有歡悅,只有怯意,只有沉重。二十年的分手,孩子是長大了,他當然不會了解自己的身世。如果瞭解了呢,他會有怎麼樣的反應?會恨嗎?會不會接受他們呢?
邱千屏喃喃地在自語:「孩子!我對不起你,我不是個盡職的母親!」
洪如鼐緊緊地握住她的手,沉聲說道:「千屏!不要怕,不要緊張,也不要自責!孩子是好的。我們看到了相別二十年的孩子,是那麼英俊挺拔,夠了!已經夠了!老天對我們已經是寬厚的了。即使孩子不認我們!我們又有何怨?我們看到了對不對?千屏!擦乾你的淚,堅強起來,來迎接我們的孩子,我們唯一的孩子!」
邱千屏望著洪如鼐,從他堅毅的眼神里,她獲得力量,她對洪如鼐點點頭,抬起手來拭去眼淚!然後,她牽著他的手,慢慢地走過來。
夜色是昏暗的,但是,對於逐漸接近的趙仲彬,看得是如此的清楚:如星辰發亮的眼睛,像利劍一樣斜飛入鬢的眉,挺直的鼻子,豐潤的臉頰,飽滿的嘴唇……,邱千屏彷彿看到早年的洪如鼐的影子,洪如鼐也彷彿看到了年輕時期邱千屏的氣質。
他們夫婦看得愈真切,腳下愈是不敢上前,深恐一旦上前,就衝破美麗的幻景。
突然,趙仲彬高聲叫道:「兩位請停下來。」
洪如鼐和邱千屏不禁一顫,腳步立即停住。洪如鼐小心地問道:「為什麼要叫我們停下來呢?」
趙仲彬還沒有說話,朱雲甫立即在一旁問道:「方才兩位和範齊來的談話中,交手中,我發覺這位……洪……」
洪如鼐立即說道:「我姓洪,我叫洪如鼐,這是我內人邱千屏。」
朱雲甫問道:「洪兄臺!我似乎聽到兄臺自稱跟劍神趙雨昂有交情,而且範齊來似乎曾稱兄臺為劍聖,在我所記得的事情當中,劍神並沒有兄臺這樣一位朋友!而且,我所知道的劍聖好像並不是姓洪!對於這件事,兄臺可有什麼解釋?」
洪如鼐拱拱手說道:「朱兄!我們沒有見過面,可是,對於南海大名,是十分久仰的。此刻,我應該說感謝朱兄給我夫婦一個機會,來說明一個事實。不過,此事說來話長,可否請朱兄和這位……」
趙仲彬立即拱手說道:「尊駕與家嚴締交,就是仲彬的父執輩,請直呼小侄的名字。」
邱千屏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,叫道:「仲彬!」
這兩個字一齣口,邱千屏忍不住流淚滿面,哽咽住了說不出話來。
洪如鼐趕緊上前,擁住邱千屏的肩,低低說道:「千屏!別哭!別哭!為什麼我們不笑呢?」
趙仲彬說道:「洪伯伯!洪伯母為什麼要哭呢?」
洪如鼐微笑說道:「仲彬!方才你能化險為夷,你洪伯母是太高興了,所以忍不住喜極而泣。就是我也……」
他忍不住抬起手來,拭去自己的淚水。而又破涕笑著說道:「朱兄問我的話,是關係到我和劍神結交的經過,此事是必須從頭道來。黑夜站在此地,畢竟不是說話的地方,朱兄和仲彬,請到舍間,整頓一點酒菜,作竟夜之談可好麼?」
他又忙著說道:「同時,我也很想聽一聽,範齊來是怎樣陷住你們的。」
趙仲彬向朱雲甫問道:「朱叔叔!我們能去嗎?」
朱雲甫點點頭說道:「仲彬!你不要忙了,從莫幹九曲坳我從劍神那邊,把你帶來嶽州,只是為了一件事,那就是一位劍神的老友。」
趙仲彬說道:「我當然記得,朱叔你天天談的就是這件事,我如何能忘記?我爹那位老友姓藍……」
朱雲甫立即接著說道:「對!姓藍,名叫藍如鼎,江湖上有個外號稱作劍聖。今天我們沒有找到姓藍,卻被姓洪的劍聖救了我們,你不覺這件事是很巧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