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仲彬說道:「朱叔!既然洪伯伯是爹的朋友,再說,範齊來是在洪伯伯的劍術、仁心、義正、詞嚴的情形下,改變了心意,才使我們獲救,我們是應該到屋裡去,正式向兩位致謝。」
朱雲甫說道:「那還等什麼呢?走啊!」
邱千屏走過來叫道:「仲彬!」
「洪伯母!」
「讓洪伯母牽著你的手進去好嗎?」
「洪伯母!你真好!」
朱雲甫在一旁嘆了口氣說道:「天性啊!」
趙仲彬問道:「朱叔!你說什麼?」
朱雲甫打著哈哈說道:「我說洪兄臺的嫂夫人,充分表露出母性的慈祥,那是一種可尊貴的天性。」
洪如鼐說道:「朱兄真不愧是南海傳人,智慧、仁德,都是一等。請吧!我在前面帶路。」
進得屋裡,邱千屏將趙仲彬按在椅子上坐著,說道:「今晚,不可無酒,你們都坐著,我去廚下整頓整頓弄幾個下酒的菜,再燙一壺酒來。正是如鼐方才說的,我們要作竟夜之談。」
朱雲甫忽然說道:「仲彬小友!我有一個建議。」
趙仲彬說道:「朱叔什麼時候開始又跟我客氣起來了!你的話我有不聽的嗎?」
朱雲甫說道:「仲彬!你洪伯母到廚下去整治酒菜,你應該到廚下去幫忙,你怎麼好意思在這裡坐享其成呢?」
趙仲彬臉上一紅,立即站起來說道:「洪伯母!我陪你到廚下去。」
邱千屏一聽立即說道:「仲彬!那怎麼可以?你儘管坐在這裡……」
洪如鼐攔住說道:「千屏!你也不必推讓了!就讓仲彬到廚下去,幫你端端盤子碗筷,同時陪你聊聊天,不也是很好嗎?不要辜負朱兄的一番好意。」
朱雲甫笑道:「仲彬跟我一路穿州過縣,吃的都是客棧的菜飯,今天能吃到他洪伯母的菜,是他的口福,就讓他去瞧瞧吧!」
邱千屏滿心欣喜,趙仲彬充滿了快樂,高高興興地隨著邱千屏前往廚下。
他們二人的燭光剛一轉過牆角,洪如鼐立即站起身來,對著朱雲甫深深地一鞠躬。
慌得朱雲甫趕緊站起來還禮,口裡連稱:「不敢!不敢!洪兄臺為何如此大禮?」
洪如鼐說道:「朱兄!明人面前不說假話,朱兄的處處成全,使我夫婦感激不盡。」
朱雲甫忽然正色說道:「如今我只有一個疑問,為何尊姓是洪?」
洪如鼐說道:「朱兄的意思……?」
朱雲甫說道:「我從莫幹九曲坳,得到趙雨昂的默許,攜帶著仲彬前來嶽州,找的是藍如鼎。」
洪如鼐說道:「朱兄!如果我明白地告訴你,我就是藍如鼎?」
朱雲甫說道:「我當看得出、也想得到,洪如鼐和藍如鼎就是一個人。但是,我不明白的是,為什麼藍如鼎要改成洪如鼐?」
洪如鼐說道:「我不是改,而是恢復我本來的姓氏。因為當年我揹著孩子到臨風小築,將孩子交給趙雨昂,我實在無臉將自己的真實姓名告訴他。」
「為什麼呢?」
「堂堂七尺之軀,不能保住妻兒,還有何顏面對人?」
「嫂夫人是一位高人。」
「不錯!但是,當兩個年輕的人都自稱是高人的時候,而這兩個人的關係又是親密夫妻的時候,往往就能造成世間的悲劇。」
「我不明白。」
「朱兄!就讓你不甚明白吧!我和千屏都自視甚高,而有了爭吵,當一個人負氣,而另一個又不能忍讓的時候,結果造成了二十年的追尋和二十年的相思。」
「好!這是你們的事,我不問。洪兄臺!你說仲彬就是你的孩子……」
「我沒有說,我只是如此希望,如此祈禱。而且仲彬的哥哥、姊姊,就在今夜以前,在我這間屋裡,向我告別,因為趙小梅告訴我……」
「趙小梅?」
「只要提起,朱兄自然知道,她就是和趙小彬孿生兄妹,也就是趙雨昂的女兒,也有分手二十年的苦痛……」
「我已經知道這件事,但是,我怎麼能確定洪如鼐就是藍如鼎?洪兄!父子重逢,是一件喜事。但是一件大事,不得不慎重。當然最好的方法,趙雨昂和你相見,一天雲霾就可化為烏有。除此之外。……」
「朱兄!你的心意我明白,而且,我也十分敬佩你任事之真。為人謀而忠其事,你是君子。不過,我有兩件事可以讓朱兄放心。」
「好極了!請說說看。」
「第一、你瞧,這劍丸是範齊來打給我的。其實這正是當年我交給趙雨昂的信物,沒有第三者知道。」
「劍丸!嗯!很好。」
「第二、我的孩子背上,而且是在當中,有一顆紅痣,恐怕除了父母,不會有別人知道。」
「太好了!這比什麼都有力量。恭喜你!洪兄臺!只要回頭我們讓仲彬脫衣相驗,一切問題都可迎刃而解。」
「朱兄!我很害怕。」
「害怕?你怕仲彬不是你們的孩子?你怕失望?」
「我尤其怕仲彬證明是我們的孩子。」
「我不懂!」
「二十年前寄託給別人,二十年來我們沒有盡到做父母的責任。如今突然要仲彬接受我們,他會嗎?他會不會恨?會不會怒?甚至於他會不會承受不了這種意外?我怕這些。朱兄!沒有見到仲彬之前,我們還抱存著希望。如果仲彬不能接納我們,我們恐怕將要永遠失去仲彬!」
朱雲甫怔住了。
他沒有孩子,他沒有辦法體會父母期盼見兒子的心情,那種患得患失的痛苦!
他也沒有遭遇到仲彬那種情況,他沒有辦法可以確定仲彬會有何種反應。
朱雲甫是沒有辦法安慰洪如鼐,他只有緩緩地說道:「我只能說父子母子是天性的反應,子女愛自己的父母,就如同父母之疼愛子女,那是與生俱來的,無可改變的。即使仲彬有誤會、會怨憤,但是,終必會向親情溶化。因為,親情不是恨可以沖掉的。」
洪如鼐嘆氣說道:「你的話是有道理的,但是,我實在怕,因為,我們虧欠仲彬太多,他是應該憤怒的。」
朱雲甫忽然笑道:「洪兄臺!當初藍如鼎自稱是一代劍聖,如何如此膽怯、顧慮得太多?」
洪如鼐苦笑說道:「朱兄!恐怕你無法瞭解,就是我自稱劍帝劍皇,我也無法做到從容豁然。因為,仲彬是我們唯一的孩子!而且是我們將他交給別人撫養了二十年的孩子。我怎麼能心中無礙的坦然?」
朱去甫點點頭說道:「我雖然不能深切瞭解,至少我能體會此刻的心情,那就是另一種的近鄉情怯……」
門外忽然趙仲彬介面說道:「朱叔!什麼叫近鄉情怯呀?」
洪如鼐啊了一聲,人慌忙地站起來。
趙仲彬左手託著木盤,裡面熱騰騰地放了幾碗炒菜。右手拿著一壺酒,滿面笑容地走進來。
邱千屏掌著蠟燭,隨在後面。
洪如鼐有些慌亂地叫道:「仲彬!」
趙仲彬笑嘻嘻地說道:「洪伯伯!洪伯母的菜真是好吃,對不起!在廚下里洪伯母已經讓我吃了幾口,我已經先嚐為快了!」
他一面放下木盤酒壺,一面又向朱雲甫問道:「朱叔!你方才說什麼近鄉情怯呀?」
朱雲甫笑著說道:「這是說一個人久別了自己的家鄉,長達一二十年,每天他都在懷念自己的家鄉,故鄉的一切,都在他的心裡縈繞不已。」
趙仲彬說道:「那他為什麼要離開家鄉呢?又為什麼要離開故鄉那麼久呢?」
洪如鼐說道:「仲彬!大凡一個離鄉背井的人,都是有一個不得已的苦衷,因為沒有人願意離開故鄉那樣的久。」
朱雲甫望著洪如鼐,點點頭,讚許他接得好。
朱雲甫使過一個眼神之後,這時候趙仲彬接著問道:「為什麼他不回家呢?他可以設法回去呀!」
朱雲甫立即說道:「譬如說他的家鄉被盜匪盤踞著,必須要把盜匪趕走才能回去啊!可是,有一天盜匪被趕走了,他也開始返回故鄉。當他愈走近多年不見的故鄉,他愈是感覺到內心的不安,感到沉重,甚至於有畏怯之意。」
趙仲彬問道:「是為什麼呢?」
朱雲甫說道:「因為在他印象裡的故鄉是親切而美好的,如今別後這麼多年,故鄉不知是否無恙?親人安好嗎?景色依舊嗎?兒時的伴侶還是朱顏未改嗎?這一連串的問題,使他遲疑、使他膽怯……」
趙仲彬不以為然說道:「其實這是他過多的顧慮,不論故鄉是否改變,總是他的故鄉,也不管親人如何,總是他的親人,即令伴侶朱顏已改,畢竟是他的兒時伴侶,情誼仍在,又有何膽怯呢?」
洪如鼐急著問道:「仲彬!你真的是這樣的想嗎?你真的是這樣的以為嗎?」
趙仲彬說道:「事情本來就是這樣的嘛!」
洪如鼐點頭欣慰地說道:「仲彬!你真是個好孩子!」
邱千屏在一旁早已明白他們說的是怎麼回事,她一直在提心吊膽,怕把事情弄得太早、太快、太糟!
她寧可慢慢地,讓趙仲彬在情感上接納她,再慢慢地有一天明白真象,把「洪伯母」那個「洪」字去掉的。
二十年的煎熬、思念,都已經過去了,又何必在乎這眼前的幾天!
這就是做母親的心情,她害怕出任何一點差錯。
她和洪如鼐不同,這樣完好的孩子,光看到、聽到、摸到,還是不夠的,她要完完全全擁有這個原本屬於她的兒子。
邱千屏緊張地為大家斟著酒說道:「我們邊喝邊談吧!仲彬!你還沒有說,你們是怎樣受了千手如來範齊來的騙。」
趙仲彬端起酒杯說道:「洪伯伯!洪伯母!我不會喝酒,但是,我要敬你們。如果不是洪伯伯和洪伯母救了我,不但我們性命危險,千手如來也不會覺悟。謝謝你們!洪伯伯!洪伯母!」
邱千屏連忙說道:「仲彬!像你這樣有為青年,隨時都會吉人天相的。不過,如果你真的不會喝酒,你就不要喝了。酒喝多了會醉人!會傷身體!」
洪如鼐點點頭,說道:「仲彬!這杯酒你隨意喝,沾沾,意思一下就可以了。我可要乾了!」
他一仰頭,一杯酒幹得一滴不剩。
朱雲甫突然哈哈大笑說道:「好!真是好!」
趙仲彬說道:「朱叔!你笑什麼?什麼是真好?」
朱雲甫說道:「因為我看洪夫人對你,真像是母親對自己孩子一樣的照顧,我覺得真好。」
趙仲彬對邱千屏親切地笑了,果然只端著酒杯,在唇邊抿了一下。
他對朱雲甫說道:「朱叔!多謝你帶我到嶽州來,雖然沒有找到藍如鼎前輩,卻讓我認識了洪伯伯洪伯母,我要謝謝你。」
朱雲甫笑呵呵地說道:「我接受你的謝意。當然,為了讓你洪伯母不擔心,你只要沾一沾唇,我乾杯!」
朱雲甫乾了這杯酒,又說道:「說起來我要慚愧,我是個老江湖,臨到了嶽州,還讓範齊來給騙了,而且騙去了真話,差一點把你給坑了。慚愧!慚愧!我該罰酒。」
趙仲彬為朱雲甫斟了酒說道:「朱叔要喝酒可以儘量,不可以說是罰酒,那樣我是擔當不起的。方才我說過,如果不是這樣的機會,我怎麼能認識洪伯伯和洪伯母。」
邱千屏拉著趙仲彬坐在身旁,不斷地為他佈菜。
席間充滿了歡笑和愉悅。
趙仲彬的聰明敏慧、仁愛正直,而且又帶著幾分憨厚,他的言談舉止,在邱千屏的心目中,簡直就是當年洪如鼐的影子,她真是有無比喜悅,雖然趙仲彬還沒有叫她一聲「娘」,她的心裡已經被喜悅填得滿滿的。
洪如鼐在呵呵笑聲中,還是帶有一分淡淡的憂慮,他在擔心:總是要揭穿的,揭穿真象以後,這個可愛的孩子會成為他的兒子嗎?否則,那將是怎樣一個結果呢?
趙仲彬叫道:「洪伯伯!你在想什麼?」
洪如鼐一驚而覺,連忙微笑說道:「仲彬!我在想我們的相逢,真是天意,我在感謝老天的安排。」
趙仲彬問道:「洪伯伯!你和洪伯母有……我的意思是說,令郎或者是令嬡沒有隨你們一齊住在這裡嗎?」
這個問題使得邱千屏驀地一驚,手中的筷子幾乎掉了下來。
洪如鼐卻是十分從容地說道:「我們是有一個孩子,只是,我們夫妻和孩子分手已經整整二十年了。」
邱千屏已經忍不住淚水流出來了。
趙仲彬不禁奇怪地問道:「這是為什麼呢?」
洪如鼐緩緩地說道:「仲彬!你還記得方才我說的話嗎?」
趙仲彬怔怔地望著他。
洪如鼐說道:「我說的:大凡一個長年背井離鄉的人,都有一個不得已的苦衷。同樣的理由,父母跟自己的孩子,所以分離,而且分離長達二十年,當然更有不得已的苦衷。」
趙仲彬說道:「至親骨肉,有什麼理由能讓彼此分開?」
邱千屏的臉色蒼白了,坐在那裡人有些搖晃,彷彿是坐不穩了。趙仲彬坐在她的身旁,當時發現,立即伸手扶住,關心地問道:「洪伯母!您怎麼的了?是什麼地方不舒服嗎?」
邱千屏呻吟地搖搖頭,淚水就如斷串的珍珠,滾滾而下。
洪如鼐走過來,伸手牽住邱千屏的手,安慰著說道:「千屏!老天已經待我們不薄,你又何苦如此?」
朱雲甫在這個時候,介面說道:「仲彬!你方才不是問到近鄉情怯這句話嗎?那是因為洪兄臺對我講了一個動人的故事。」
趙仲彬說道:「是個什麼故事?」
朱雲甫說道:「你要聽嗎?」
他轉向洪如鼐說道:「悲歡離合,曲折動人,洪兄臺!你就說給仲彬聽聽吧!」
洪如鼐端了一張椅子,坐到邱千屏的身邊,緊緊地握住她的手。望著趙仲彬,沉吟了一會,才緩緩地說道:「其實這並不是一個動人的故事,因為這個故事的結局,我們還不知道。」
趙仲彬呆了一下,不解地問道:「洪伯伯!為什麼不知道故事的結局呢?」
洪如鼐說道:「因為故事的主人還沒有決定結局,因為我不知道這故事是令人喜歡的吶,還是令人悲傷的?所以,我說這個故事不能算是動人的。」
趙仲彬說道:「我不希望這個故事的結局是悲傷的。」
洪如鼐欣慰地微笑說道:「仲彬!我真是高興你有一副仁慈心腸。」
他一面說話,一面用手輕輕地拍著邱千屏,那是代表著安慰與鼓勵。
洪如鼐略略地思索了一下,才開始說道:「二十多年以前,有一對夫婦,雙雙仗劍江湖,兩個人都有一身精湛的武功,雖然他們並不很有名,但是他們卻是過著神仙不羨的生活,遨遊于山水之間。五年以後,他們添了一個男娃娃,他們如獲至寶,疼愛異常。」
趙仲彬說道:「這真是一個令人羨慕的家庭,這個孩子生在這個家裡,真是好命!」
朱雲甫笑笑說道:「誰說不是呢?」
洪如鼐苦笑說道:「可是好景不長,造物者弄人,就在這孩子生下來不到一歲,這對夫婦之間,起了歧見。」
趙仲彬問道:「怎麼可能呢?這樣的一對神仙眷屬。」
洪如鼐說道:「仲彬!舌頭跟牙齒還有咬住的時候,夫婦之間偶爾有了不同的意見,原也是很平常的事。但是,這一對夫婦一個三十才出頭,一個二十四五,正是年輕氣盛,更重要的是他們二人所爭執的是武功高下的問題……」
趙仲彬不禁啊呀一聲,說道:「那真是太糟了!別的事情都可以有個商量,唯獨這武功一事,雖是夫婦也難彼此心悅誠服。這是武林中常見的事,這一對夫婦也不會例外的!」
洪如鼐看了邱千屏一眼,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:「仲彬!你說的不錯,武功這東西,是很難令彼此心悅誠服,最好的方法,彼此不要談武功,更不要較量武功,那怕是口頭上的。但是,這對夫婦顯然在當時沒有做到這一點。」
趙仲彬不解地問道:「這使我最不能瞭解的,夫妻之間,可以談的東西太多了。為什麼要談武功呢?人生有子萬事足,一對年輕的夫妻,又有了可愛的孩子,就光談孩子每天都有談不完的事,為什麼要談論武功呢?」
洪如鼐苦笑道:「仲彬!你大概是沒有想到的。他們夫婦所談的,正是孩子的問題。」
趙仲彬驚撥出聲,這真是他所沒有想到的。
洪如鼐說道:「孩子的將來,是他們所關心的。因為他們夫婦都是武林中人,很自然地他們都希望孩子將來能在武林中,放一異彩……」
趙仲彬說道:「對呀!這也沒有什麼可爭執的。」
洪如鼐說道:「因為他們都有很好的武功,而且都自視甚高,都認為如果從小就能練他的那一套武功,將來必然可以無敵於江湖。」
趙仲彬嘆息說道:「事實上這就變成了夫妻之間互論武功高低的問題,這就壞了。」
洪如鼐憂傷地說道:「在有了爭執之後,如果有人稍讓一步,就太平無事了。但是沒有辦法,這是為孩子傳授武功的問題,除了有一方完全放棄自己,否則這個爭執就永遠不能平息。」
「唉!」
「最糟的還是到後來簡直就變成了夫妻之間的互較高低,這時候男的講了一句話……」
「是最糟的一句話嘍?是嗎?」
「的確是最糟的一句。因為做妻子除了有一身精湛的武功之外,她還會千百種毒技……」
「啊!這又是意外。」
「我要說明她的家世,你就不會意外。她的父親是西南一帶有名的毒王,她從小耳濡目染,學會了弄毒。」
「大概這個做丈夫的在這方面傷害了她。」
「人在相爭執的時候,說話都會口不擇言的。」
「他諷刺妻子弄毒的缺點是嗎?」
「最糟的是他把這件事,和他們的孩子放在一起。他說,如果孩子讓他的妻子傳授武功,至多將來只能成為一箇中原毒王而已,因為他有一個會弄毒的母親,做他的師父,而他能學到的,自然只有這些。」
「這些話對一個做母親的來說,是一個無情的傷害。」
「應該說對於一個武功很高,心性很傲,最要面子的母親來說,是一次最重要的心靈傷害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妻子一怒之下,就留下字簡,告訴丈夫:如果你認為孩子只有你才能教得好,就留下來讓你教吧!」
「啊!你的意思是說,那位孩子的母親,留下字簡就走了嗎?」
「仲彬!這位是無辜的,她在受到無情的傷害之餘而離家的,她的出走,是一種很自然的情形。」
「孩子呢?她怎能忍心拋下孩子呢?」
「仲彬!你不是當事人,你不瞭解當時她受的傷害有多大,創痛有多深!不但是她本人,連她的家屬,都受到了輕蔑,她當時是那樣的年輕,她承受不了那樣的打擊。」
突然,這時候邱千屏掙脫了洪如鼐的手,哭出聲音來說道:「如鼐!不要再說了!」
洪如鼐說道:「千屏!既然是事實,就應該照實情說話。」
趙仲彬說道:「洪伯伯!洪伯母心腸仁慈,聽不得這種母子離散的悲慘,那就請你不要說了吧!」
洪如鼐說道:「故事總是要說完的。」
朱雲甫說道:「對啊!故事也應該聽完的。」
趙仲彬點點頭說道:「那就請洪伯伯繼續說下去吧!不過,洪伯母請你也不要太難過,這畢竟是故事,對不對?」
邱千屏含著淚水點點頭,終於又捂住嘴,忍不住的涕泗交流。
趙仲彬不安地靠近邱千屏的身邊低低叫道:「洪伯母!洪伯母!……」洪如鼐沉聲說道:「千屏!我說你是一位堅強的人,是不是!為什麼不讓我把故事說完?除此之外,還有更好的方式嗎?」
邱千屏擦著眼淚說道:「如鼐!我好怕!真的好怕!我怕……」
洪如鼐拍著她的手說道:「千屏!不要怕,人生有許多事情,都是必須去面對著它的。害怕是解決不了問題的。」
趙仲彬抬起頭問道:「洪伯伯!洪伯母她說害怕,她怕的是什麼?」
洪如鼐臉上含著微笑說道:「仲彬!你洪伯母害怕這個故事的結局是悲慘的。因為她不願意聽到一個悲慘的結局。」
趙仲彬說道:「洪伯伯!如果結局是悲慘的,你就不要說下去。」
洪如鼐微笑說道:「仲彬!你忘了一開始我就說過,這個故事的結局沒有人能知道,是悲慘、還是喜樂,完全取決於這個故事主人翁來決定。」
趙仲彬問道:「這個故事的主人翁是誰?」
洪如鼐說道:「是那一對夫婦視若珍寶的兒子。」
趙仲彬「啊」了一聲問道:「二十年了,那孩子如今也該有二十歲了,他是隨著父親長大的嗎?」
洪如鼐搖搖頭說道:「不是。當時那位妻子留簡出走之後,做丈夫的實在是很痛苦,也很後悔,他覺得自己充滿了不當的驕傲與偏見,所以才造成如此的事實。他為了要彌補這一點遺憾,他攜帶孩子,尋找妻子,尋找孩子的母親。」
「就那樣帶著一個不滿週歲的孩子?一個大男子?」
「沒有人能在這種情形之下,能做好這件事。一個偶然的機會,他遇到了一位武林高人,和他有類似的遭遇。」
「什麼叫類似的遭遇?」
「他們一對恩愛夫妻,也因為誤會而分開了。他帶著一雙孿生的兒女,隱居在山裡。」
「孿生的兒女?隱居……」
「這位了不起的父親將孩子帶得很好,於是那位流浪的父親就懇求他收留下這個孩子。要天涯海角,去尋找那位因誤會而分離的妻子。」
「那位隱居的父親接受了,是嗎?」
「是的!」
「另一位父親呢?」
「孩子有人撫養,他便開始放心追尋,流浪江湖十多年,少年子弟江湖老,他已經在江湖上混過了哀樂中年。」
「找到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他們的兒子到底給誰帶養?」
「劍神趙雨昂!」
「有什麼證據?」
「劍丸是當年留給劍神,傳給孩子的!」
「還有其他的嗎?」
「孩子背上有一顆紅痣!……」
趙仲彬突然站了起來,渾身發抖,臉色發青,突然退了幾步,站在那裡,眼神呆滯,含著眼淚,沒有說話。
邱千屏顫抖地叫道:「仲彬!」
洪如鼐趕緊扶住邱千屏,向趙仲彬說道:「仲彬!我告訴了你這一段經過,只是讓你知道這件事,說出我們的錯誤,你可以不承認我們,你可以走開,你可以做任何事,但是隻有一點,千萬不要折磨自己。你聽到我的話了嗎?」
趙仲彬站在那裡,狀若呆痴,一直不會說話。
洪如鼐和邱千屏齊聲叫道:「仲彬!仲彬!」
朱雲甫突然一個掩身,掠到趙仲彬的身後,伸手一拍趙仲彬的背後。
「哇」地一聲,趙仲彬一張口,吐出一口痰。
朱雲甫忽又駢指一點,趙仲彬立即昏倒,被朱雲甫一把抱住。
洪如鼐和邱千屏這才過來,急著察看。
朱雲甫說道:「二位不必著急,仲彬是在一急之下,一口痰塞住了,使他幾乎喘不過氣來。現在痰也吐出來,被我點了穴道,讓他靜靜地休憩一下,回頭醒過來,就自然好了。」
洪如鼐從朱雲甫手裡,接過來趙仲彬,放到房裡的臥榻之上。
他又將朱雲甫引導到另一間房休歇。
等到他回到自己的房裡,只見邱千屏坐在榻前,在滴著眼淚。
洪如鼐走過去輕擁著她的肩,低聲說道:「千屏!」
邱千屏拭著眼淚,微有顫意地說道:「如鼐!我是真的害怕,我怕失去我的孩子!」
洪如鼐坐下來,對面看著她,很嚴肅地、很認真地說道:「千屏!請你再也不要流淚!用愉悅的歡笑,來面對這件事。因為今天是我們一生當中,最值得歡樂的日子。」
邱千屏抬起頭來望著他。
洪如鼐說道:「你我分手二十年,茫茫人海,欲尋無從,如今我們不但重逢,而且一切的誤會都不解而釋,恩愛夫妻還是恩愛夫妻,塵封的銅鏡,再現光明。還有……」
他望著躺在榻上的趙仲彬。
「我們的兒子已經失去了二十年,哪裡還會想到有這樣一個幾近完美的兒子,突然出現在我們的面前。……這不是上蒼可憐我們,哪裡能夠辦得到?」
他長長地吁了口氣。
「因此,我們只有感恩,感謝上蒼,感謝趙雨昂為我們教導撫育了好兒子,感謝朱雲甫這個有心人,將仲彬帶到嶽州來,讓我們和孩子見面。千屏!我們只有感恩!不盡的感恩啊!」
邱千屏點點頭。
洪如鼐說道:「至於說仲彬……」
他不禁轉過頭來,看看趙仲彬俊秀的面容,躺在那裡氣息均勻。邱千屏伸手為孩子扯扯被角,整理一下他的鬢髮。
洪如鼐突然放低了聲音,說道:「對仲彬!我們是虧欠太多,我們沒有權利向他要求什麼。如果他不肯接納我們,我們也該心平氣和……」
邱千屏嘆了口氣,說道:「如今我也只有一個願望:但願仲彬不要因為我們的突然出現,影響到他的心情,不要因為我們的出現,使得他失去快樂。這是我唯一懇求上蒼的,其他,正如你所說的,我也不要太過奢求了。」
洪如鼐沒有說話,只是緊緊握住邱千屏的雙手,眼睛緊緊地凝視著對方。他感覺夫妻之間從來沒有像此刻是如此地接近,幾乎已經融成了一體。
邱千屏悄悄地說道:「你看著仲彬,讓我到廚下,為他做一點湯,待他醒過來的時候,讓他喝一點熱湯。」
洪如鼐搖搖她的手,站起來說道:「千屏!還是讓我去吧!你留在仲彬身邊,多看看他,說不定待他醒來以後,你就看不到他了。」
最後一句話,說得人鼻酸,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。
邱千屏沒有放手,說道:「既然如此,我們何不一起在這裡看著他呢?」
於是,這一對久別重逢的夫婦,守著自己久別重逢的孩子,兩人默默坐在榻前。
夜就這樣在悄悄中過去。
榻上的趙仲彬,微微略一轉側,坐在榻前的洪如鼐夫婦,幾乎驚跳了起來,兩人都彎腰俯視著,又不敢出聲呼喚。榻上的趙仲彬,緩緩地睜開眼睛,眼神突然盯住邱千屏。
這一剎那間,在邱千屏何異是千年……
她顫抖的嘴唇,說不出「孩子」這兩個字來。
突然,趙仲彬撕著心肝地一聲大叫:「娘!」
邱千屏這才崩潰似的嚎叫一聲:「孩子!我的孩子!」
人立即暈了過去。
洪如鼐趕緊扶持著,叫道:「千屏!千屏!」
趙仲彬也從榻上起來,擁住邱千屏,叫道:「娘!娘!」
邱千屏彷彿死去又回來的感覺,滿臉淚水,她彷彿自己感覺到,將自己的一生生命,換取這重逢的一剎,都是值得的。
她醒過來,只是緊緊擁抱著孩子,不斷地叫道:「仲彬!仲彬!我的孩子!」
她忽然想到還有洪如鼐,這才抬起頭來,帶著眼淚含著笑,說道:「如鼐!老天有眼!老天保佑!」
洪如鼐一直是含著微笑,在欣賞這一場賺人眼淚的母子會。
這時候,趙仲彬從母親懷裡抬起頭來,坐正身子,望著洪如鼐叫道:「爹!」
洪如鼐的微笑,卻從眼角溢位了淚珠。
他伸出右手,和趙仲彬的手,緊緊地握住,說道:「孩子!我很抱歉,對你……」
趙仲彬叫道:「爹!娘!請你們不要有這種心情,也不要說這種話給我聽。孩兒的生命都是爹孃給予的,還說什麼抱歉的話呢?爹!娘!天下無不是的父母,孩子這點道理還是明白的。」
邱千屏又將趙仲彬摟在懷裡,叫道:「我的孩子!」
洪如鼐大笑而起,推開窗牖,窗外已經天色大亮。
他朗聲叫道:「朱雲甫!朱兄臺!我必須把你叫醒來。你看天色這麼晴朗,我們父子夫妻三人,要請你和我們一齊準備啟程,前往無錫的黿頭渚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