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魯立即說了一聲「好」,又接著說道:「果然洪爺是個人物,不含糊,是非分明,令人佩服。既然洪爺承認相爺跟樂都總管待洪爺情深義重,洪爺如此甩手一走了之,在‘理’字上,是不是缺了點兒?」
李魯說的是一口京腔,說話輕鬆自然,給人就有一種說服力。
洪如鼐那裡知道這李魯是孛羅面前的第一號利嘴師爺,滿肚子孤拐主意,賣弄的就是唇槍舌劍。
洪如鼐被他這樣一說,頓時張嘴結舌。
李魯察言觀色,順杆兒就上,微笑說道:「洪爺!你是明理而且是講理的高人,請你設身處地想一想,如果你是相爺,你該怎麼處理這件事?嗯!」
洪如鼐還沒有說話,李魯又說道:「相爺治下何止萬千江湖上的好漢,如果處理不公,何以服眾?如果人人都像洪爺,隨時要來就來,要走就一甩手走掉,這個局面如何維持?洪爺是明人,何以教我?」
洪如鼐哪裡是這種人口舌之敵,一時說不上話來。
「因此,在下特地向相爺討下這份差事,專程前來……」
洪如鼐眼神一迸光芒說道:「前來拿我?」
李魯呵呵笑道:「錯了!洪爺!要拿你,數一千個人也數不上去,我是手無縛雞之力,我只要你洪爺一根小指頭,就可以橫屍眼前。」
洪如鼐問道:「那你來做什麼?」
李魯說道:「在下前來,只是請洪爺進京,見過相爺。當面說清楚你的心意。常言說得好:三軍可以奪師,匹夫不可以奪志。相爺英明,他聽到洪爺如此說明,自然是無法勉強。大家好聚好散,人生何處不相逢,留待後日好見面。洪爺!你說對嗎?」
洪如鼐沉吟了一會兒。
李魯說道:「洪爺擔心進京以後,萬一對洪爺有所不利時,怎麼辦?其實洪爺瞭解,相爺的地位,豈可食言。再退一步說,果真有如此一天,憑洪爺的蓋世武功,自詡劍聖,又有誰能耐得洪爺何?」
洪如鼐突然說道:「好!我可以隨你進京。」
李魯笑道:「洪爺果然高人………」
他言猶未了,邱千屏和趙仲彬幾乎是同時叫道:「如鼐!你千萬不可以。」
「爹!你千萬不要聽他的話。」
李魯笑笑說道:「洪爺!是你說的算數,還是別人?」
邱千屏立即上前厲聲說道:「是我說的算數!」
李魯故作輕鬆地「哈」了一聲。
邱千屏說道:「姓李的!你不要故作瀟灑,像你這種巧言令色的人我見得多了!告訴你,燕京城那裡的一套,我比你知道得多,樂如風和孛羅究竟是什麼樣的人,我比你瞭解得深刻。」
李魯皺眉說道:「請問這位……」
邱千屏剛要說話,洪如鼐說道:「千屏!你不要……」
邱千屏說道:「如鼐!二十年的歲月,給我們的創痛還不夠深嗎?難道今天你還不能讓我為我和仲彬的權益說幾句話嗎?」
洪如鼐說道:「千屏!我只是說……」
邱千屏溫柔地說道:「如鼐!我明白你的意思!今天再也沒有任何力量,可以分開我們了!你說是嗎?」
洪如鼐黯然而有歉意的點點頭。
邱千屏轉而向李魯說道:「雖然你是明知故問,我還是要告訴你,你方才聽到我們的說話,應該知道我是洪如鼐的妻子。」
李魯「哦」了一聲說道:「原來是洪夫人!失敬!失敬!」
邱千屏說得非常的冷峻。
「我說過,對於燕京城裡那一套,我瞭解得真切。如鼐是我的丈夫,我當然不會讓他前去冒險!這一點合理嗎?還有我的孩子,不願失去他的父親,這一點合理嗎?」
她突然提高了聲調:「就算如鼐當年是自動加入你們,可是如今他已經發覺你們的殘暴野蠻,如鼐要離開你們,這也是人之常情,又不是請客赴宴,有什麼可告辭的?何況,如鼐當年加入你們,他本是別有用心!」
李魯臉色一沉,立即說道:「啊!別有用心!請問是什麼用心?」
邱千屏說道:「燕雀豈知鴻鵠之志?」
李魯冷笑了,方才那份彬彬有禮的態度沒有了。
他的臉色變得發青,他向洪如鼐問道:「洪爺!你是真的別有用心?你是真的不隨我進京城的了?」
洪如鼐走到邱千屏的身旁,伸手緊緊握住她的手說道:「千屏有權利這麼說,她有理由不讓丈夫冒險,何況你本來的存心就不善,只不過你的巧辯可以惑人罷了!」
李魯突然一陣冷笑,聲音有如夜梟。
他指著洪如鼐說道:「洪如鼐!不要以為你是劍聖,現在就有人來秤你的斤兩了。客人不做你要做犯人,怪不得我。」
他的話說到此處,對那個赤臉無須的大漢一點頭。
站在大漢後面的兩個瘦子,就立即跨步上前,兩個人四隻白嫩纖細的手,張開來貼在腰上。
那赤面大漢一伸手止住他們,自己大踏步上前,他的每一步,幾乎踩得地都在動。
他走到洪如鼐面前不遠,站住,右手從自己右肩一探,反腕一抽,一柄很奇形的月牙斧,握在手中。
這柄斧不但前有刃,上下有鉤,刃後還有五寸餘的長刺,是一柄難入兵器譜的奇形厲害兵刃。
洪如鼐已經拔劍在手說道:「大獅王!」
赤面大漢一怔說道:「你認識我?」
洪如鼐微微笑說道:「大獅王威名滿邊陲,縱使沒有見過面,也曾聽說過你的容貌,而且我們還聽說,大獅王一身橫練外五門的功夫,金鐘罩、鐵布衫,刀槍不入,十分了得!」
大獅王略現得意地問道:「你還聽說什麼?」
朱雲甫在後面接著說道:「我們聽說大獅王威震邊陲,無拘無束,從來不受人的號令與指使,使我們奇怪的,為何今日大獅王會聽命於元人,這令我們難以相信。」
大獅王沉聲問道:「你們還聽說什麼?」
朱雲甫說道:「聽說大獅王的手下,有兩名高手,最擅長暗器,雙手一伸,就有滿天星雨。聽說這兩個人從來不離開大獅王的身旁,因為,他們為的是防止別人偷襲大獅王的罩門。」
大獅王厲聲喝道:「你說什麼?」
朱雲甫微笑說道:「我說方才大獅王在如此一邁步之間,我們有絕對的機會,可以襲擊你的罩門,就像這樣……」
他側身一舉手……
就與他的同時,邱千屏五指齊彈,循著朱雲甫抬手側身的方向,閃電流星,飛出去五點勁風,三丈開外,釘上一棵樹杆的是兩根扇骨、三枚銀針。
朱雲甫笑笑說道:「我們沒有這麼做,因為,我們知道大獅王是孛羅用珠寶請來的,而且還用了騙術。因為單是珠寶,請不動大獅王,他們是利誘加欺騙,這叫做君子可以欺其方!」
大獅王站在那裡,手中斧頭已經垂下。
朱雲甫說道:「大獅王!我們無怨無仇,如果彼此相拚,我們中原有一個寓言,叫做鷸蚌相爭,漁翁得利!」
大獅王瞪著眼睛,瞧著朱雲甫。
朱雲甫笑笑說道:「大獅王!你要拚鬥找洪爺,我是小腳色,不是你的對手,我不會惹你!」
洪如鼐抱劍在懷,朗聲說道:「朱雲甫兄是南海高人,說話雖然詼諧,卻是句句實情。只要大獅王跟我們沒有積怨,我願意交你這樣的朋友。」
大獅王怔了半晌,突然舉起手中斧,一個旋身,斧頭朝著身旁一棵樹劈去。
這棵樹至少有海碗粗細,好幾丈高,而且長得枝葉茂密。
大獅王如此一斧下去,如同削中腐朽,斧刃輕易而過,就在樹杆倒下來的瞬間,他倏地縱身而起,左臂凌空一揮,那樣一棵大樹,竟被他一掌推開,倒向另一個方向,飛開好幾尺,濺得飛砂走石!真是嚇人!
單就這股力量,在場的人沒有人能抵擋得住。而且他的身手十分矯健,縱跳之間,真個是身輕如燕。像他這樣橫練的人,是超越一般人的。
他一句話沒有說,大踏步踩起陣陣灰塵,朝原來的方向走了。
跟在他身後的兩個瘦子,緊緊跟在身後,一步一趨。
李魯一直面帶著微笑,居然沒有任何反應。
大獅王走遠了。
李魯這才朝著洪如鼐說道:「真想不到啊!洪爺!你不但武功高,心計也是高人一等,真是了不得!特別是這位……」
朱雲甫笑笑說道:「別盡在那裡較上嘴勁了,有什麼花招,儘管來吧!不過來以前,先得掂掂自己的斤兩。」
李魯冷冷地點點頭說道:「放心!會有的。你閣下等著吧!」
這時候那位虯鬚暴眼的胖子,偕同兩個滿頭小辮子的姑娘,從後面繞到身前。
朱雲甫悄聲說道:「洪爺!武林中玩毒的人不在少數,可是如果說以毒的劇烈,以及放毒的技巧來說,這位自稱毒郎君的人,恐怕要獨步當今了!」
洪如鼐微笑說道:「朱兄臺!你說溜了嘴,你忘了這裡還有一位鑽研毒技的高人!」
朱雲甫一聽,連忙拱手說道:「該死!該死!我忘了洪夫人……」
邱千屏微笑說道:「弄毒不是什麼好事,忘掉也好,不值得朱兄說該死二字。事實上,說的都是事實,毒郎君玩毒,已經到了舉手投足,言談應對之間,比方說現在……」
她淡淡笑了笑說道:「如果不是我事先作了一點小小地準備,他這麼一走過身旁,就有人要倒下去。」
洪如鼐啊了一聲,眼光裡流露出感激之意。
邱千屏悄聲說道:「對付這種人,只要兩個字:快殺!也就是說,不給他有任何反擊的機會,而且下手要狠,不可稍存仁心。」
洪如鼐正要說話,邱千屏已經在分派:「仲彬和朱兄,專對那兩位姑娘,注意!那兩個姑娘渾身是毒,出手要快。我和如鼐合擊毒郎君,我們務必要一舉擊滅。」
正是他們要同時出手的瞬間,李魯笑笑說道:「洪爺!你現在有什麼感覺?嗯!」
洪如鼐還沒有來得及答話,李魯接著說道:「洪爺!無論就眼前,或者從將來而言,你們都已經沒有了指望。」
洪如鼐哦了一聲,他對邱千屏看了一眼,邱千屏的微笑,給他很大的信心。
洪如鼐笑著說道:「我倒要聽聽看,為什麼我們目前和將來,都沒有了指望了呢?」
李魯說道:「這位毒郎君你們認識嗎?」
洪如鼐說道:「別兜圈子,快說下去!」
李魯說道:「毒郎君已經在你們的四周,灑下了毒粉,你們已經中了毒,除他給你們服解藥,你們是沒有活路。」
他說完話,發出一陣得意的笑聲。
「大獅王的橫練功夫,被你們三言兩語給說跑了。毒郎君你們就不要再打如意算盤了。你們的結果只有四個字:束手待縛。不過……」
他眯起眼睛,帶起一份邪惡的微笑。
「看在洪夫人花容月貌的份上,我還是準備一切從寬處理。」
他這幾句話,引起了洪夫人邱千屏的殺機,她冷笑一聲,說道:「該死的東西!」
仲彬立即說道:「娘!這種爪牙走狗,你跟他一般見識做什麼?回頭我會收拾他!」
這時候毒郎君已經轉過來,和洪如鼐相對面,那兩位滿頭小辮子的姑娘,分站在兩邊,雙目低垂,雙手合掌,如同老僧入定。
毒郎君沒有說話,只是一掀長袍的下襬,那是一件披在短裝外面的類似大披風的長衣,剛剛一掀起,邱千屏立即尖嘯一聲,斷喝:「出手!」
她和洪如鼐以及趙仲彬、朱雲甫一齊彈身疾撲,展開蒼鷹撲兔的搏擊方式,凌空而下,勁風起處,兵刃都已經出了手。
包括毒郎君在內,斷斷沒有料到會如此突然撲襲而來,幾乎是一點防備都沒有。
毒郎君的毒,是天下知名,但是他的武功,卻不能與毒技相提並論,即使他的武功不弱,也經不起洪如鼐和邱千屏如此聯手全力撲擊。
毒郎君已經低身盤旋,準備使出劇毒,掩護他躲過這一陣突襲,但是已經晚了,哎呀之聲尚未出口,兩柄寶劍已經穿入胸膛。
使人難以相信,毒郎君身上流出來的血,竟然是紫黑色。
那兩位滿頭辮髮的姑娘,垂眉閉目闔掌站在那裡,朱雲甫摺扇出手毫不留情,立即穿過咽喉斃命。
可是趙仲彬有不忍之心,如要他殺這樣絲毫沒有抵抗能力的一個姑娘家,實在難以下手。就在如此一遊疑猶豫的瞬間,只見那位姑娘一搖頭,雙手一抬,竟飛出一片黑線和兩點寒芒來。
原來她頭上的辮髮,都是細細的黑色小蛇,如今在她一搖之下,有如蝗蟲般地飛出,直撲趙仲彬。
而那兩點寒芒,卻是兩柄極薄極小的飛刀,飛向洪如鼐和邱千屏。
這個情況太過意外,趙仲彬一縮步,落地一滾,手中劍丸旋起一層劍幕,護住自己。
站在附近的朱雲甫手中摺扇立即煽起一股勁風,幫了趙仲彬一個忙,那些細小的黑蛇線,在劍丸的鋒利劍幕上,紛紛削成幾段,灑出一片毒液,又被朱雲甫的扇子煽出的勁風,揮去多遠,沒有讓趙仲彬沾上一滴。
可是,另外兩柄飛刀,太過意外。
洪如鼐和邱千屏全心全意對付毒郎君,慎防他利用任何時機放毒。所以,他們合力一舉擊斃。
他們斷沒有想到趙仲彬會有如此一瞬間的猶豫,更沒有想到對方如此對他們襲擊。
雙方距離又是如此之近,這樣的襲擊,等到他們發覺時,已經絕對地來不及了。
兩個人只有幾近本能地,一偏身,兩柄飛刀各中肩頭。
這刀的本身太毒了,一上身,洪如鼐立即倒地,邱千屏也只掙扎得一句:「不可以拔刀,用我的藥……」
也立即噤口翻身倒地。
趙仲彬倒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,他和朱雲甫搶過來,只見洪如鼐和邱千屏倒在地上,只剩下心頭一口氣。
趙仲彬慌了主意就要自殺,他認為錯誤是發生在他的身上,不可以原諒。
朱雲甫一把拉住,怒叱道:「你怎麼這麼愚蠢!他們並非無救,即使真的無救,你的責任更大,怎麼可以如此糊里糊塗,要一死了之?」
趙仲彬哭著說道:「都是我不好……」
朱雲甫說道:「此刻少講沒有用的話,我去對付那個姓李的壞小子,你從洪夫人身上找解毒的藥,千萬記住,刀不可以動。」
整個情節,講到此地,趙仲彬淚流滿面,充滿了羞愧之意。
他站起來捧著酒杯向鸛上人說道:「若不是大師妙手回春,晚輩萬死也難辭其咎了。」
鸛上人笑笑說道:「你也毋須自咎過甚,我倒覺得有兩點,是給你們很好的啟示。」
仲彬連忙說道:「晚輩敬謹恭聽!」
趙雨昂笑道:「大師高人,他的意見豈止是你要恭聽,在座的人哪個不要聽?」
鸛上人笑笑並沒有說客套或謙虛的話,他停頓了一下,點點頭說道:「對付敵人不能仁慈,尤其是在雙方對峙,性命交關的時刻,任何一點對敵人的仁慈,就是對自己的殘酷。請注意,這並不表示我們不講仁心,而是要分清楚敵我。當你有本領一劍穿心的時刻,你卻不忍,而改為傷他一臂算了,可能就因為你一念之仁,給予敵人一個最好反擊的機會,而因此送掉自己的性命。」
趙仲彬滿臉羞慚,連聲稱:「是!」
鸛上人卻又接著說道:「個人對敵如此,要想成就救人救世的勳業,也是一樣,應該讓你的敵人付出代價的時刻,你卻不能乘勝追擊,後果可能就是你自己要付出更重的償付。」
紫竹簫史不覺站起身來,說道:「大師真是高人,以出世之身,能發入世的讜論,令人佩服。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句話,對我們立志驅逐韃虜的人而言,啟示太大,獲益太多。」
鸛上人笑笑說道:「這就是跳到局外不在局中的好處。另外一件事,我倒覺得仲彬小友十分難能可貴的……」
趙仲彬立刻又站起身來,滿臉惶然不安。
鸛上人說道:「洪如鼐夫婦中了毒刀,老實說,早已經沒有希望了,那輛馬車等於是拉著兩個死人。實則今天碰到老朽,如果不是恰巧有白玉蟾蜍,也是束手無策。……」
紫竹簫史宣了聲佛號:「阿彌陀佛!吉人天相!」
鸛上人說道:「固然是吉人天相,但是,最重要的是趙仲彬小友和朱老弟,永遠不放棄希望,永遠不認為是絕望,你們仍然堅持著慢慢地向黿頭渚前來,他們這種永不放棄的信念,真正了不起。結果呢?正由於他們這種堅持不動搖的信念,在山窮水盡之後,出現了柳暗花明!」
趙雨昂嘆道:「大師慧眼,看到旁人所不能看到的地方。」
鸛上人說道:「因為各位都是做大事業的人,這個事例的啟示,就更有價值了。各位的事業,前途艱難,是可以想得到的。但是,只要憑著不屈的信念,不動搖的決心,任憑是如何的艱苦,哪怕是到了絕望的關頭,只要大家不放棄。就如同仲彬小友一樣,明明知道已經無望了,但是,他不放棄,他不死心,結果,他竟然碰上我這個神醫……」
說到「神醫」二字,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。
他的風趣,也引得在座的大家,一齊笑起來。
鸛上人又說道:「不要把這一切都歸之於命運,固然太過於巧合,只能解釋為命運!但是,如果仲彬小友不能堅持,則一切條件仍然一樣:我也在這樣,白玉蟾蜍也在這樣,結果呢?就完全不一樣了。」
冷梅夫人忽然低低地說了兩句:「堅持下去就可以生存,堅持下去就可以成功!」
鸛上人擊掌嘆道:「趙夫人的兩句話,為老朽的話,作了最好的結論。」
他忽然向趙仲彬說道:「小哥!你知道嗎?你在最艱難、最絕望的時刻,人都幾乎要崩潰了,結果,你咬著牙,堅持下去,這是多麼了不起!那是什麼原因?那是基於你對爹孃的愛,你對真理的執著,你不相信兩位老人家會如此慘死,你對人生前途的信心,相信你會成功,這是很了不起的!」
一向說話都很不在意詞彙的鸛上人,這一段說得如此句句動聽,充分說明他對趙仲彬是如何的賞識了。
本來聽講的人,都是靜靜的,鸛上人的話,引來一陣掌聲。
尤其是趙小彬和趙小梅同時過來,握住仲彬的手,同聲說道:「仲彬!你好了不起!我們真為你高興。」
仲彬也感動地說道:「謝謝哥哥姊姊!」
朱雲甫突然說道:「有一件事,我不知道該不該講?」
紫竹簫史說道:「今天在座的,都是生死至交,同時也都是事業夥伴,有什麼話還不能說呢?」
朱雲甫說道:「就在洪前輩夫婦中毒匕首的同時,我抓住了那個巧言令色的李魯……」
小彬說道:「朱叔!不是說他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嗎?抓住他有什麼用處呢?」
朱雲甫說道:「當時也只能說是病急亂投醫罷了。我在想,李魯成天和毒郎君這樣渾身是毒的人在一起,難道他沒有一點防護嗎?我的意思是說,毒郎君會不會給他一點解毒的藥,以防萬一?」
趙雨昂說道:「不錯!你這種想法不無道理。」
朱雲甫說道:「如果能從姓李的身上逼出一點解藥,豈不是好事一樁麼?」
仲彬說道:「朱叔!你當時並沒有對我說呀!」
朱雲甫說道:「來不及!而且也沒有弄成。不過我後來打聽到了一樁事,就是現在我要告訴各位的,那就是關於文相爺的!」
這句話引起大家同聲驚呼。
紫竹簫史立即追問道:「雲甫!是關於文相爺的什麼事?」
朱雲甫說道:「我用摺扇抵住李魯的咽喉,要他交出解藥,可是他卻笑著跟我說了兩點:第一、毒郎君沒有所謂解藥,他的解藥,就是更毒的藥。第二、他居然在那種情況下,反對我說:你們最好不要再鬧了……」
仲彬問道:「朱叔!什麼叫做不要再鬧了?」
朱雲甫說道:「後來我瞭解,他所說的不要再鬧了,那是指我們大家從事驅逐韃虜,光復華夏的事。」
趙雨昂說道:「這個時刻他說這種事情,豈不是莫名其妙嗎?」
朱雲甫說道:「他說了一番話,使我非常意外。」
大家都把眼睛盯著他,等待他說明。
朱雲甫說道:「他說:自從兵馬司有人窺探之後,孛羅已經知道了江湖上的高人,有很多人參加這個行列,起先孛羅不在意,以為用江湖對江湖,可以把這件事消弭……」
紫竹簫史說道:「這就是相府裡養了許多武林高手的原因。」
朱雲甫接著說道:「可是到了後來,他發現問題不是那麼單純,他想到一個關鍵人物,那就是文相爺。」
紫竹簫史急忙問道:「他想怎麼樣?」
朱雲甫說道:「他說:孛羅的做法,先是嚴厲整飭紀律,仍然以江湖對江湖,對付武林人士的活動。另一方面他要殺掉文相爺,以絕後患!」
紫竹簫史急問道:「他還說了些什麼?」
朱雲甫說道:「照他的說法,孛羅以為,江湖上這些人所以活動,那是因為文相爺的影響,只要把文相爺殺了,就可以絕了江湖上這些人的希望,就自然煙消雲散。」
紫竹簫史哼了一聲。
趙雨昂說道:「他們哪裡知道文相爺的用心良苦?」
朱雲甫說道:「對!他們不知道文相爺要以一死喚醒國魂的決心,但是有一句話,倒是非常現實。他說,本來孛羅是不打算立即殺文相爺的,準備讓文相爺再活個三年五載,甚至於根本不殺他,讓文相爺在京城裡就這樣活下去!可是,現在孛羅看到文相爺對人心的影響,準備很快就將文相爺殺掉。」
這句話雖然是大家早就可以預料得到的結果,但是如今一旦說出來,還是令人心頭震動的。
紫竹簫史沉重地問道:「他跟你說這些,用心何在?」
朱雲甫說道:「他的意思,只要江湖上的人,不再鬧下去,文相爺就可以活下去;如果江湖上的人還是這樣鬧下去,那就是等於是文相爺的催命符!」
這一段話,說得大家沉默無言,因為每個人都不便於講話。
朱雲甫停頓了一會,又說道:「這個姓李的我後來放了他,讓他走了,我告訴他幾句話,要他轉告孛羅。」
紫竹簫史問道:「你對他說些什麼?」
朱雲甫說道:「我要他回去告訴孛羅,文相爺是大宋的忠臣,自古忠臣不怕死,文相爺如果怕死,他早就投降了,不會吃苦到今天。」
紫竹簫史說道:「你說得很好!還說了些什麼?」
朱雲甫說道:「我告訴他:江湖上志士仁人,有志一同,為的就是要驅逐韃虜,光復華夏。有文相爺在,他們要致力於此,文相爺死了,他們一樣的幹,他們除了要驅逐韃虜之外,還要為文相爺復仇!」
紫竹簫史嘆道:「雲甫!你說得好極了!這件大事不能受到個人生死的影響。」
話說到這裡,房門呀然而開,洪如鼐、邱千屏夫婦雙雙站在門外。
趙仲彬大喜,衝過去笑道:「爹!娘!你們……」
他如此一叫出口,又禁不住回過頭來,望著趙雨昂和何冷梅,臉上顯出惶恐之色。
趙雨昂立即走過來,拱手說道:「恭喜洪兄無恙!」
何冷梅也走過來,握住仲彬的手,笑向邱千屏說道:「仲彬複姓歸宗,真是賢伉儷雙喜臨門!」
趙雨昂讓進來之後,一一為洪如鼐夫婦引見。
洪如鼐說道:「多蒙各位搭救,我和內人終生感激!」
他轉身特別對鸛上人躬身為禮說道:「大師再造之德,不敢言謝。」
紫竹簫史站起來說道:「今天晚上在無錫的小聚,喜事重重,太值得慶祝了。重新整治酒菜,我們要好好地歡敘一番,因為……此時不講,我們先盡情歡樂再說。」
這家客棧倒真是生意興隆,雖在深更半夜,重新整治酒菜,很快又是新的一席。
大家尊鸛上人首席,然後依次坐定。
紫竹簫史站起來舉杯,說道:「今天大家都是主人,但是我請大家讓我以主人的身份來說幾句話。首先我們慶賀洪如鼐賢伉儷三喜臨門……」
何冷梅說道:「夫婦重逢,父子母子重逢,脫離中毒大難,當賀!」
紫竹簫史再次舉杯說道:「在座每一個人,都要向鸛大師致謝,幾乎每個人都蒙受過他的再造之恩。」
趙雨昂連說:「當謝!當謝!」
大家連喝了兩杯酒之後,紫竹簫史按住酒杯,望著大家一圈之後,說道:「第三杯酒要共同為我們的前途祝福!」
她為自己斟滿一杯酒,先幹了,然後說道:「因為從明天起,我們又要各分東西,各奔前程!」
這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,可是如今說出來,引發大家惜別的情緒,使得酒席筵前,氣氛頓時低沉。
紫竹簫史說道:「我有一個預感,我的堂兄文天祥,將會被元人處決。」
大家的心又是向下一沉。
紫竹簫史正色而嚴肅地說道:「我們固然難過,但是,這正是他追求的目標。也就是他所說的,以他的大宋朝最後一位丞相之尊,斬頭流血壯烈的犧牲,以喚起民族魂,求仁得仁,如果因此而喚醒國魂,我堂兄就死得其所了。」
大家的熱血又開始沸騰。
紫竹簫史說道:「我堂兄死後,如何在江湖上糾合人力,振奮人心,那就是我們這些後死者的責任了。因此,我的意見,讓我們分途北上燕京,希望能趕上我堂兄文天祥為國殉難的日子,讓我們在柴市口,獻上我們的心香!」
她說著自己已流下了眼淚。
但是,她很快擦乾眼淚,說道:「我希望文天祥流的血,能堅定我們百折不回的決心,他死了,我們會有更多的人,為光復華夏而獻身。來!讓我們乾一杯,共誓此言!」
大家一齊乾了這杯酒;紫竹簫史從身上取出真正打製而成的金環,分給各人,每一枚金環都有九個小環扣在一起,她說,這是象徵著九九歸一,終底於成的意思。
天色亮了!紫竹簫史說道:「天總是要亮的!暴政終歸要成為歷史的陳跡。只要我們鍥而不捨,我堂兄文天祥的血絕不白流!」
第二天,白日青天,正是陽光普照的好日子。大家各自分途,互道珍重。大家搖著九扣金環,互訴著無言的信心。
後記:文天祥囚於燕京後的第三年,終於遇害於柴市口,留下感人肺腑的遺言於衣帶之內。他的死,果然震撼了人心,忠臣的血,不但光輝了歷史,也為後人寫下了典範,更為反抗暴政的大業,埋下日後光大的火種。
(全書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