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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九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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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客棧,又一連要了幾間上房,將洪如鼐夫婦安置在最嚴密的一間。

鸛上人說道:「你們統統去吃喝,讓我一個人來處置。」

仲彬哀求道:「大師!我……」

鸛上人想了想,點點頭說道:「也罷!你就留下來陪我,老實說,幫忙是幫不上。你們其餘的人,統統都給我喝酒等訊息去!」

看樣子老毛病又犯了,沒有人敢留下來。

說實在大家都已經餓了這麼久,也該吃飯去了。

房裡只剩下鸛上人和仲彬二人。

他叫仲彬搬張椅子坐在門裡,不讓任何人進來。然後他捲起雙袖,端坐在床前,神情肅穆地望著床上躺的洪如鼐、邱千屏夫婦。

他們二人都是刀傷在右肩鎖骨之下,刀長不及三寸,是一種很小的匕首,沒有拔下來,那是行家的處理,毒刀上身,只要一拔,見血封喉!

創口的衣服已經被剪開,流著奇臭的黑水。

洪如鼐和邱千屏只剩下一絲絲氣息,人已經瘦得不成人形,臉皮焦黑。真正是氣如遊絲,命在旦夕。

洪如鼐的情形,要比邱千屏還糟,差不多已經是一個死人。

鸛上人嘆口氣說道:「真是命中註定,再有幾個時辰,神仙也無能為力了!」

仲彬流著淚,怯怯地問道:「大師!我爹孃他們……」

鸛上人訝然地問道:「你爹孃?小哥!你不是劍神的孩子嗎?」

他剛問到這句話,便又笑笑說道:「想必說來話長,這時候你沒有心情說,我也沒有心情聽。回頭再說。」

他開啟藥囊,取出一個玉色的淺盤,叫仲彬舀淺淺一盤子水來,傾倒進一種塊色的藥末,然後再用鵝毛沾著藥水,先在傷口的外圍四周,一點一點地塗掃著。

鸛上人塗得十分細心,慢慢地,慢慢地,將藥水塗得十分均勻。

漸漸藥水塗到創口附近,只剩下刀口周圍半寸的地方。只見那創口的肉,逐漸地僨腫起來,開始向外流黑水。

鸛上人一見仲彬雙目注視一瞬不轉,便道:「你過來!」

他拿起一把小夾子,又從身上撕下許多塊布。

他交待仲彬:「看到流黑水時,就用夾子夾著布,輕輕地揩去,不停地揩,隨時換布。但是,你千萬不要沾上那些黑水,那些都是很毒的毒液!」

仲彬果然依言,小心地、不停地揩著黑水。

鸛上人仍然用鵝毛蘸著藥水,在創口四周,不停地塗刷著。

當床邊地上堆了一堆沾滿臭水的布條,當鸛上人和仲彬的外衣都被撕得差不多的時候,洪如鼐和邱千屏二人的創口已經沒有再流黑水了。

可是,那兩柄小匕首,仍然插在他們二人的肩上。

仲彬急著問道:「大師!現在怎麼還沒有動靜?」

鸛上人笑道:「別急!別急!第一步已經見效了,現在要借重它了。」

仲彬說道:「借重誰?」

鸛上人沒有答話,從藥囊裡又小心翼翼地捧出白玉蟾蜍,輕輕地放置創口上。

那雙長得十分醜惡的白玉蟾蜍,在鸛上人的手上,咯咯咕咕直叫,彷彿是聞到了美味佳餚,已經使它垂涎欲滴似的。

鸛上人一鬆手,白玉蟾蜍就跳了下來,一跤跌在洪如鼐的身上,笨拙地翻轉身來,一跳一跳地跳到洪如鼎肩頭,又闊又扁的大嘴,正好對正那柄匕首插著的傷口,便伏著一點也不動了。

說也奇怪,只短短地一會工夫,洪如鼐的肩頭,連腐肉都被蟾蜍吸進了腹內,那柄匕首也失去了黑色,變得雪亮,而創口竟流出了鮮紅的血。

鸛上人手法純熟而快捷,捧起蟾蜍,拔去匕首,又將蟾蜍放在邱千屏的創口。他讓蟾蜍蟄伏不動的時候,立即從藥囊裡取出一個玉瓶,傾出一撮白色的藥末,灑在洪如鼐流血的創口,隨手又撕下一塊衣襟,很快地將洪如鼐的傷口包紮起來。

他這一連串的動作,都是以極快的手法做完的,沒有絲毫的停擱。

他擺平下洪如鼐,只頓了一頓,說道:「小哥!撕下你最乾淨的一片衣襟。」

仲彬連氣都沒有吭一聲,立即撕下自己靠後背的一大片。

鸛上人說道:「方才我包紮的方法,你都看清楚了?」

仲彬點點頭:「都看清楚了。」

鸛上人很欣賞地笑笑:「很好!你要記住是怎麼做的。」

就是這麼一會工夫,那白玉蟾蜍的肚皮,脹得十分怕人,就如同是一個大球,肚皮脹得發光。

邱千屏的創口也開始流出鮮血的時候,鸛上人小心翼翼地捧起白玉蟾蜍,隨手關在藥囊裡,很快地為傷口拔去匕首灑下白藥。

他回頭對仲彬一示意:「開始包紮。」

仲彬雖然顯得有些緊張而笨拙,但是,很快地他的雙手就熟巧靈活起來。

等仲彬為邱千屏包紮妥當之後,鸛上人舒了一口氣。他叫仲彬:「你將這些髒布,小心捆妥拿出去埋掉。」

仲彬依言捆綁妥當,拉開房門,正要出去,門外站著小彬和小真,一眼瞥見,小真首先驚叫出來,又連忙掩口不迭。

仲彬低頭一看,自己不覺滿臉通紅,慌忙退回到房裡。當他全神貫注於醫療過程,根本已到了忘我的境界,他那裡知道,他和鸛上人幾乎已經成了半裸的人。

仲彬退到房裡,面對著小彬叫道:「大哥!抱歉得很,我真失禮!我忘了……」

小彬伸手握著仲彬的肩,說道:「這堆髒布要拿出去丟掉,是嗎?」

仲彬點點頭,但是立即又說道:「是要埋掉!」

小彬點點頭,伸手去取。仲彬叫道:「大哥!小心有毒!」

小彬笑笑說道:「我知道,我曾經被毒過,對於毒我有了經驗和戒心,你放心在這裡等著。」

他拿著衣襟碎片走了。

此刻的房裡,鸛上人從藥囊裡又取出一個紫銅小香爐,取出幾支檀香,再放上一些藥末。他這個藥囊,真像是百寶箱,可以取出千奇百怪的東西。

取出鐮刀火石、紙煤,敲著火,點起檀香,立即有一股很特別的香味,瀰漫在房裡。

仲彬問道:「大師!我爹孃他們……」

鸛上人微笑著說道:「現在我要告訴你,他們二位已經無礙了。」

仲彬囁嚅地說道:「大師!可是……可是……他們現在還……」

鸛上人說道:「小哥!如果我說得不錯,令尊令堂中毒至今,至少也已經過了十天以上。十天不吃不喝,僅靠一些防毒的藥物,只能遲緩毒性的發散。慢說是人,就是鋼鐵也會生鏽了。現在靠著白玉蟾蜍,吸去體內的劇毒,一時還無法甦醒過來,這是很正常的現象。」

仲彬急著說道:「大師!還要等多久呢?」

鸛上人說道:「我在焚著一爐香,這香不是普遍檀香,可以使人定神安魂,可以清滌內腑一切不潔之氣。經過一個時辰之後,令尊令堂不但可以甦醒,而且還可以神清氣爽,剩下來的事,就是如何補補他們元氣了。」

小彬正好此時送進兩套衣服,說道:「大師!來不及縫製,只能將就穿過今晚,明天再做處置。換過衣服,我們還是在等著大師和仲彬,只是大師手到毒除,我們的酒才喝得舒暢。」

鸛上人哦了一聲,難得的滿面笑容,似乎對於趙小彬的這番話,十分滿意,出得房門,將門緊閉。

仲彬正要說什麼,鸛上人搖頭說道:「不必在此等候,一個時辰,他們不會醒過來,你儘管過去吃飽了肚子再回來。」

過得這邊上房,四支巨大的燭臺,點著明晃晃的蠟燭,將房裡照得一團喜氣。

趙雨昂首先向鸛上人道過辛苦,說道:「大師滿面笑容,自是手到成春,不知他們二位現在情形如何?」

鸛上人笑笑說道:「庸醫可以害命,神醫則可以救人。你們不是稱我為大師嗎?自然是著手成春,藥到毒除了!」

難得鸛上人是如此的風趣,立即引起大家的喜樂與歡笑。

趙雨昂一拍桌子說道:「大師!就憑你這句話,我們要為之浮一大白!」

他斟了一杯酒,叫道:「仲彬!」

仲彬立即雙手捧過,跪在地上。立即被鸛上人一把拉起說道:「年輕人!千萬不要膝蓋著地。」

他接過酒杯,對仲彬點點頭,又對小彬說道:「還有你!還有小梅姑娘!華老大的千金!陪我老人家一杯。」

四個年輕人還有什麼話好說,各自斟滿了酒杯,捧過頭頂,再又一仰頭,幹得滴酒不剩了。

有了一個快樂的開始,這頓飯吃得真快樂。

趙雨昂在席間說道:「仲彬!方才雲甫再三不肯說,他一定要讓你自己說,告訴我們大家,洪如鼐夫婦都是高人,而云甫和你也非等閒之輩,何以發生了這種情形?」

仲彬站起來,神情黯然。

趙雨昂連忙說道:「仲彬!如果你有困難,儘可不說。好在事情已經過去了,再痛苦的傷害,都已經成了過去的回憶。我的意思是希望讓這次經驗,作為今後的借鑑。」

仲彬連忙說道:「爹!我只是覺得這次的災難,造成如今這樣的結果,真是一次慘痛的教訓,一時心頭激動,倒沒有什麼不可說的。」

他便把嶽州之行,說給大家聽。

朱雲甫紅著臉說道:「真正慚愧的是我,打了一輩子的雁,到頭來被雁兒啄瞎了眼睛。一個不小心,被人挾持,作為要脅洪前輩的手段。不過話又說回來,如果不是那一次吃虧上當,哪裡能夠順利地見到洪前輩,又哪裡能夠這麼快就天倫團聚?」

他不好意思笑了笑:「錯打正著,聊以遮羞!」

朱雲甫厚著臉逗得大家都笑了。

趙小彬接著問道:「仲彬!當我們到了揚州排幫總壇,想必你也早就到了嶽州,為何中途又……」

他把話縮了回去,這不是明知故問嗎?就是因為中途出了事,才耽誤了五月初五的約期呀。

仲彬緩緩地說道:「大哥!事情是非常意外的。」

原來趙仲彬會見了洪如鼐、邱千屏夫婦,與親生父母團聚,那份快樂與歡欣,自是意料之中的。

但是,洪如鼐瞭解,嶽州絕不是久留之地,樂如風絕不會就此罷手,在嶽州多留一天,就多一天麻煩的機會。洪如鼐自然不是害怕,他覺得老天能讓他在短短的一天之內,夫妻父子團聚,了卻了二十年的憾事,他已經心滿意足,他應該珍惜這份上天的賜與,不要讓麻煩破壞了完美的歡笑。

因此他決定悄悄地離開嶽州,他有足夠的時間,沿途縱情于山水之間,補足二十年疏隔的親情。

他們一行四人,趁著當天天色未明,悄然離開了洪如鼐的別莊,踩著曉露,頂著殘星,踏上旅途。

三月上旬,在嶽州雖是暮春,卻有初冬的寒意。

他們一口氣走了幾十裡,才買了一輛車、三匹馬,除了邱千屏,大家或車或馬,不趕路,沒有固定的歇足處,真正是隨遇而安。

從草長鶯飛的三月暮春,走到蠶桑才了,灌水插秧的四月初夏。

一路之上,最快樂的是邱千屏,最安慰的是洪如鼐,最是善解人意的是趙仲彬,雖然說複姓歸宗,還要等到和劍神趙雨昂夫婦見面之後,但是,父母與子女的親情,不是這種形式上的承諾所能限制的。

尤其是邱千屏,二十年的煎熬,如今不但夫妻團圓,而且平地冒出這麼英俊挺拔的兒子,這份滿足,就別說有多愜意了。

洪如鼐的內心總是還有一絲絲歉疚之意,如果當年能夠忍下一口氣,這種天倫之樂,不就是可在二十年前就能享受了嗎?

因為他內心有歉疚,所以,他對妻子份外的體貼,對兒子仲彬則是特別的愛顧。

再加上朱雲甫滿心得意,因為,這一齣父子會,多少要歸於他的安排。

沿途四人,由於心情快樂,從容於道上,喝不完沿途佳釀美酒,吃不盡沿途名菜佳餚,遊覽不完各地的名勝古蹟。

這真是一次愉快的旅程。

離五月初五不過只剩下二十天不到,一行來到了鎮江這個濱江的大城。

洪如鼐說道:「今天在此地歇腳,好好地休憩,明天起,不能再這樣遊山玩水了,要好好的趕一趕路程,五月初五以前,一定要趕到黿頭渚。」

一宿無話。第二天大家漱洗已畢,正要準備啟程,店家卻來到上房,一直拱手抱歉,滿臉惶惶不安地說道:「諸位客官!真是對不住!你們的四匹馬,昨天夜裡都已經被人毒死了。」

大家一怔,洪如鼐立即問道:「店家!你怎麼斷定我們的馬是被人毒死的?」

店家滿面賠笑說道:「這位大爺責問的極是,可是,小店槽頭飼養了不下五六十匹馬,其餘的都無恙,唯獨大爺你們的尊騎,倒死在槽前,這顯然是受人毒死,絕不是普通的意外。」

朱雲甫上前說道:「店家!你很有眼光。」

店家說道:「不瞞諸位,小的在這家興隆客棧已經將近三十年,閱歷多少人事,總得有點分辨事理的能力。比方說,四位客官,就不是等閒之輩。」

洪如鼐微微笑道:「這回你可看走了眼了。」

店家也微微笑道:「那就算小的看走了眼吧!只是客官尊騎死在我們小店的槽頭,當然我們要賠,但不知各位可有什麼特別條件?」

洪如鼐笑笑說道:「幾匹劣騎非但沒有特別條件,而且我們根本就沒有打算要你賠。」

店家躬腰說道:「自然要賠!自然要賠!」

朱雲甫說道:「店家!你說過槽頭有五六十匹馬,唯獨我們四匹馬被毒死,顯然這是針對我們而來的,與你們根本無關,豈有讓你賠償的道理。」

店家惶然說道:「諸位是高人,可是小店是百年老店,從不……」

朱雲甫伸手攔住他說下去:「店家不要再說,不過我們今天都要趕路,沒有坐騎是不行的,你立即替我們買四匹馬,錢多少沒有關係,要快辦。我知道鎮江靠江行水,多的是船隻,馬匹要買不易,你快去吧!」

店家哪裡敢再多說話,喏喏而退。

趙仲彬忍不住問道:「朱叔!這是怎麼回事?」

朱雲甫望著洪如鼐。

洪如鼐沉吟了一會說道:「莫非來自燕京的計謀!」

邱千屏說道:「我如果能看看馬兒中毒的模樣,就應該可以知道使毒的人是什麼來路了。」

趙仲彬說道:「爹!既然是燕京派來的,為什麼到現在才盯上我們呢?為什麼不公開露面?」

洪如鼐微微笑道:「仲彬!凡事離開不了一個‘理’字。爹在嶽州,是個重要人物,如今棄他們而去,樂如風受不了,孛羅也受不了,如果他們不作嚴厲的制裁,他們就沒有辦法維持他們那樣龐大的組織。因此,如何抓住我,公開地殺掉我,是他們目前一項最重要的事。」

邱千屏不禁拉住洪如鼐的手說道:「如鼐!」

洪如鼐笑笑說道:「夫人!不必要為我擔心,我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嗎?」

他轉向仲彬說道:「雖然我們離開嶽州,走得很隱秘,但是,要不了兩天,嶽州的人,自然知道。」

仲彬說道:「可是他們並沒有追殺!也沒有盯梢!」

洪如鼐笑道:「追殺要有本領才行,他們除了向京裡飛鴿傳書,報告情況之外,他們唯一能做的事,就是盯住我們。你是沒有看到而已,像他們這種盯梢,可以隔上幾十裡,甚至於盯在你的前面,就是不讓你發現。」

趙仲彬憤然說道:「爹!我們等著跟他們拚上。」

洪如鼐說道:「馬匹被毒,表示他們已來了援兵,用不著我們等,他們會跟我們碰面的。」

他深深地望著邱千屏,緩緩地說道:「夫人!我真怕從現在起,破壞了我們遊山玩水的情調了。」

邱千屏微笑著說道:「如鼐!旅途之中,太過平淡,不也令人覺得乏味麼?況且你跟樂如風這筆賬,遲早要算的,如果她能自己來,那才是一了百了,免得以後牽腸掛肚的。」

仲彬說道:「我們就在這裡苦等嗎?」

朱雲甫笑笑說道:「放心!他們不會讓我們在這裡清閒的。」

言猶未了,店家已經滿頭大汗地跑進來,一面揩著汗,一面說道:「總算把事情解決了!沒有耽擱各位客官的路程。」

他帶著興奮的口氣,告訴洪如鼐客棧本身沒有馬,槽頭五六十匹馬,都是客人的。而鎮江很難買到馬,常言道是:南人乘舟,北人騎馬。在鎮江買一艘船,指顧之間,可是要想買一匹好馬,卻是難上加難!

店家正是憂心忡忡的時刻,有四位客人臨時要買舟從水路南下,四匹馬要賤賣。

事情巧得令人難以抑止興奮,店家趕緊跑來告訴這件他認為好的訊息。

朱雲甫插口問道:「是什麼樣的客人?是什麼樣的馬?」

洪如鼐呵呵大笑,說道:「有人賣馬,我們買馬,管他是何等樣人?」

他吩咐店家:「既然如此,我們也不必見面,馬我們買了,價錢多少?談定了之後,付錢上路。」

店家搓著手,賠著笑說道:「小的方才說過,小店是鎮江的百年字號,客官的馬無故毒死槽頭,我們丟不起這個人。多蒙客官不追究,小店感激不盡。這四匹馬兒算是小店賠償,只要客官不計較,對我們來說高情隆誼,永志難忘。」

洪如鼐說道:「這件事與你們無關,我們買馬,自然要由我們付錢。」

他沒有理會店家的不安,只是吩咐仲彬:「我們上路吧!」

他說得很輕鬆,但是他的眼神已經告訴了大家:「此去要一切小心。」

四匹馬都系在店門口,聽說賣馬的主人,已經到碼頭下船,從水路走了。

即使是外行人,可以看得出,四匹馬都是上等健馬,而且都是來自口外的好馬。可是店家卻說,只花了二十兩銀子,價錢離譜。

洪如鼐笑呵呵地說道:「這真叫做:塞翁失馬,焉知非福。我們被人毒死了四匹劣馬,卻獲得四匹良駒,看來運氣不壞。」

他的笑聲很豪放,彷彿是笑給另外許多人聽的。

他大踏步走到第一匹馬旁邊,伸手撫摸那發亮的毛皮,再看看那擦得雪亮似銀的踏蹬,毫不遲疑地扳鞍上馬,回頭對邱千屏說道:「我們走啊!」

他等著邱千屏和朱雲甫都上了馬,才對趙仲彬說道:「給他們留下四十兩銀子,我們不能白騎人家的馬。」

撇下店家一臉驚愕,和無助的揮手喊叫「客官」,一行四騎,很快地跑出大街,走向南下的官道。

這一程,大家都沒有說話,一口氣跑了三十幾裡,領頭的洪如鼐揚鞭指著前面:「到那座樹林前緣,歇一歇腳。」

轉眼來到的是一座不小的樹林,沿著樹林向里長上去的是一個平平的小山丘。

來到林前,將馬繫好,席地而坐。

朱雲甫從馬背上解下一個包裹,解開幾層,透出油紙包,開啟油紙包,絲絲熱氣飄出。

洪如鼐「喲」了一聲,笑著說道:「千層荷葉餅,還有餚肉!」

朱雲甫笑道:「千層荷葉餅不十分道地,餚肉則是如假包換。」

洪如鼐伸手拿了兩張,包上餚肉薑絲,遞給邱千屏。

「朱老弟!虧你想得周到。」

朱雲甫笑道:「趁著店家在那裡又拱手、又點頭,感謝不盡的時刻,我交代帳房打上十斤荷葉餅,帶上五斤餚肉。要不然,這一路上沒有什麼可吃的,萬一有了敵人,我們總得要有力氣拚上幾十回合。」

洪如鼐被說得呵呵大笑。

趙仲彬也裹了兩張餅說道:「爹!真的會有人來追上嗎?」

洪如鼐不經意地說道:「這種事有兩種說法。第一、有人竊聽到了我們的談話,知道我們要在五月初五趕到無錫黿頭渚。第二、就是沿途之上被人盯住了,等待到了燕京派來了高人,才發動攻擊。」

趙仲彬問道:「這四匹馬又是怎麼回事?」

洪如鼐說道:「毒死我們的馬,再送給我們四匹馬,只有一個情況,向我們示威,告訴我們,一切行蹤,都已經落在他們監視之中。」

邱千屏搖搖頭說道:「如果說單單為了警告我們,方法很多,最直接的方法,在毒死我們的四匹馬之後,根本就不賣馬給我們,短時間遲滯我們的行動。但是,他們賣了馬,讓人猜不透。」

洪如鼐說道:「不會多久,就會知道。在他們現在的情形看來,彷彿是惡貓在戲鼠,我們已經落入他們的手掌之中。」

朱雲甫說道:「除非樂如風前來,別人應該知道洪爺的功力,就算是樂如風親自前來,她也不敢如此猖狂。」

洪如鼐微微笑說道:「我大概在他們的眼裡,已經老了。可是他們疏忽了最重要的一點。」

他轉向邱千屏笑道:「夫人!他們沒有料到我會有你這樣功力深厚的高人相助。」

他又對朱雲甫說道:「還有,朱老弟!閣下這身功力,那柄變化莫測的摺扇,威力無比……」

朱雲甫笑道:「洪爺!你是前輩,這種笑話說不得。」

洪如鼐說道:「我不說笑,就是仲彬一柄劍在手,衡諸當今武林,又能幾人勝得了他呢?」

他說到這裡,仰頭哈哈大笑說道:「他們斷沒有想到我有這樣的力量,他們要想追殺我,樂如風要想拿我去明正典刑,達到她殺一儆百的目的,夠她努力的了。」

他的笑聲,在樹林中激起迴盪。

仲彬說道:「爹!你是不是已經發覺到了什麼跡象麼?」

邱千屏說道:「吃吧!孩子!吃飽了才有力氣。」

朱雲甫真是想得周到,根本沒有去理會四周的情況,自顧從馬背上又解下一個包裹。

開啟包裹,裡面用棉褥子捂著一個鐵罐子,旋開緊密的蓋口,冒著熱氣,飄著香味,他居然還帶著兩口陶碗,倒滿了兩碗,跟仲彬分別端給洪如鼐、邱千屏。

洪如鼐喝了一口,大讚:「原來是雞湯!」

邱千屏說道:「朱爺!你也喝吧!吃飽喝足,有力氣殺人!」

朱雲甫躬身謝道:「洪夫人!你儘管放心,沒有人敢騷擾我們喝早點。」

他在說著話,伸手從腰際,抽出那柄大摺扇,「唰」地一聲,扇面抖開,突然一翻身,嗖、嗖兩聲,兩根扇骨疾出如電,只聽得有人哎唷苦叫,翻身倒地。

就在身後不遠,兩個二十多歲的漢子,剛從樹上摔下來,拿著刀,躡手躡腳,要偷襲洪如鼐夫婦。

朱雲甫要在洪如鼐面前露一手,南海弟子,自然不是弱者。

兩根扇骨,如同兩柄匕首,穿喉而過,兩個人倒在地上,只翻滾了兩下,蹬腿氣絕。

朱雲甫朗聲說道:「趕快亮相吧!如果再想偷襲,這兩個人就是榜樣。」

這時候,林裡有了迴響,從樹林裡緩緩走出十個人,為首的是一位赤面無須的大漢,在他的身後,緊跟著兩個瘦子,披著一身飄飄的長衣,一雙賊亮亮的眼睛,和一雙細巧白嫩的手。

再看身後,也走出五六個人,為頭的是一位虯髯暴眼的胖子,緊跟他身後的,是兩個嬌小玲瓏的姑娘,梳著一圈小辮子,裝扮奇異。

洪如鼐輕輕「啊」了一聲,說道:「樂如風真有能耐,居然把這兩個惡人都給弄出來了!」

邱千屏說道:「不是樂如風,是孛羅。樂如風沒有那麼大的胸襟,因為這兩個人不會聽她的。只有孛羅,以傾國之富,去邀請四塞八荒那些凶神惡煞出來。」

洪如鼐說道:「如果是這樣,恐怕樂如風已經失勢了。一個獲得寵信的人,經不起接二連三的失事,尤其是小梅姑娘……」

邱千屏說道:「還有你!」

洪如鼐微微一笑,站起身來說道:「迎接一場拚殺吧!夫人!對面的人,要多借重你的力量。」

朱雲甫問道:「洪爺!對面這個赤臉大漢,可是來自南疆蠻峒的大獅王麼?」

洪如鼐說道:「沒有人見過他,只是聽到這麼說,想必不差,此人一身金鐘罩,已經臻於化境,任何寶刀寶劍,傷不了他分毫,要特加註意。不過,一般練外五門硬的人,最難練的地方……」

他的話還沒有說完,從林裡又出來一人,長衫冠帶,白襪雲鞋,年紀不過三十左右,一臉笑容,越過大獅王來到不遠前面站住。

洪如鼐皺上眉鋒。

他看看邱千屏,只見她也是搖搖頭。

朱雲甫輕聲說道:「如果此人是武林同道,我們就輸了,因為,從他身上看不到絲毫練的跡象。擊功練到這種地步,當今第一人。」

洪如鼐沉著臉色,走過去拱拱手問道:「尊駕是衝著我來的嗎?」

那人拿著摺扇,拱拱手說道:「藍爺!在下是專門向閣下說理來的。」

洪如鼐說道:「我自姓洪,尊駕貴姓?」

那人說道:「敝姓李,單名一個魯字,我在相爺臺前任職當差,老實說,我只是一位文筆師爺,並不是藍爺你們道上的人。」

洪如鼐「啊」了一聲,和朱雲甫對視了一眼,似乎是鬆了一口氣。

李魯又說道:「因為我久仰藍爺……」

洪如鼐立即朗聲說道:「李爺!我姓洪!」

李魯呵呵笑道:「你看!這就是你藍爺堅持一個‘理’字的最切實的說明。一旦複姓歸宗,絕沒有更改的餘地。好!洪爺!在下只想請教洪爺一個問題。」

洪如鼐說道:「請說吧!」

李魯微笑說道:「請問洪爺,你離開嶽州,理由何在?」

洪如鼐說道:「那是我自己的事,與旁人無關」

李魯搖著頭、帶著微笑,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,說道:「洪爺!你這就不對了!」

洪如鼐厲聲說道:「李爺!你究竟想幹什麼?我可沒有工夫跟你在這裡閒磕牙!」

李魯笑笑說道:「洪爺!我什麼都不幹,只是要跟洪爺你講理。你洪爺方才說,離開嶽州,是你自己的事,這就是不講理。因為加入我們相爺麾下,是你洪爺自己找來的,而且是經過我樂都總管推薦的,你在嶽州,可是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,實在說來,你是萬人之上,沒有在任何人之下。相爺待你不能謂之不厚,樂都總管待你,更是敬重有加,你說是嗎?洪爺!」

洪如鼐點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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