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楔子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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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年立春比往年都要晚,過了立春就要開始玩燈了。不過天不湊巧,立春剛過,隨著就下了一場大雪,一般說來,春雪容易融化,雪花還沒有落到地上,就已經化成了水。可是這一場春雪與往年不同,大雪像鵝毛般的飄下來,足足下了三天三夜,地上的積雪有兩尺多深。「千山鳥飛絕,萬徑人蹤滅」,大概就是這個樣子。整個世界只剩下一種顏色,在潔白中給人有無比孤寂的感覺。這種感覺對於正在茫茫一片中趕路的龍步雲來說,是最深刻的。

此刻他正騎著高大的麥紅騾子,趕往回家的路上。

麥紅騾子是十分神駿的,在茫然沒有路跡的雪地裡,踩著輕快的小碎步,直向前往。原本油光澤潤的皮毛,現在溼淋淋地冒著熱氣,分不清楚是雪花化成了水,還是從身體滲出的汗。騎上騾背的龍步雲一件斗篷、一頂風帽,把人裹得緊緊,露在外面的臉、髭鬚上都結了碎冰,在風帽的遮掩下,依然看到一張年輕的臉,長眉大眼,挺直的鼻子。此刻凍得紅紅的,嘴裡正撥出如煙的熱氣。昨天,在長河鎮的客棧裡,跟店東談得很投機,圍爐小酌的時候,店東勸他多留兩天,等待這場大雪停了,再趕路也不遲。因為這場歷年少見的大風雪,行路不止是辛苦,更是一種危險,一旦迷路,凍死、餓死,都會發生。龍步雲微笑的拒絕了店東的好意。

因為他心裡有一個願望:在正月十六日也就是元宵節後一天,趕回龍家寨。他離開家整整十年了,十年來他從沒有忘記這個日子,但是十年來他只有在心中默默地祝禱。今年他在大年夜離開了黃山之陽,他預計半個月的時間,一定可以趕到家,給娘磕頭。因為正月十六,是孃的生日,而今又正是七十大壽。

龍步雲並沒有向店東說明他必須冒風雪趕路的理由。

第二天一早,店夥計用燒酒拌黃豆,餵飽了那匹麥紅騾子。

再為龍步雲包好了一隻鵝肉,外帶一隻裝滿燒刀子的葫蘆,用無言的微笑,祝福龍步雲迎著風雪,踏上歸程。離開龍家寨十年了,十年的歲月,把一個十五、六歲的孩子,變成了英俊挺拔的大男人。麥紅騾子是他當年騎著離開龍家寨的,如今神駿依然,一點也沒有老態,在積雪中踩碎瓊瑤、踢散珠玉,把龍步雲逐漸地帶近龍家寨。雖然大雪漫蓋了一切,但是沿途的事物,在陌生中又呈現幾分熟悉,重回睽別十年的故鄉,即將見到久違的親人,自有一分喜悅,但是,在喜悅中又有一絲絲不安,一種說不出理由的不安,這大概就是近鄉情怯吧!十年前,鐵冠真人——一個來歷不明的老道,經過龍家寨,看到當時只有十六歲的龍步雲,龍家寨二少主,認為是資質極佳的習武材料,要帶走跟他習武。他費盡唇舌,都沒有辦法說服龍家寨的女主人龍夫人。龍夫人生了一個女兒之後,直到四十多歲才又生了龍步雲。

晚年得子,那份寵愛不用說是如何的集於一身。龍步雲出生不久,龍家寨的主人龍大先生遽然撒手去世,龍步雲成了龍家寨的唯一希望。如今一個陌生的道人要帶走龍步雲,龍夫人的堅決拒絕心情可以想見。但是,這個自稱鐵冠真人的老道,說出一段話,使出最後的一招,動搖了龍夫人。老道說:「公子已經飽讀詩書,滿腹文采,如果經過貧道三年五載傳授武藝,文武兼備,前途不可限量,將來光宗耀祖,為龍家寨增光,是可以預期的。」老道語氣一變,神情嚴肅:「公子體質羸弱,如果不經習武鍛練,恐怕將來壽限不永……只要跟貧道習武三年,保證夫人有一位健康強壯的兒子回來承歡膝下。」這幾句話,的確打動了龍夫人的心。

老道又說:「夫人疑慮貧道到底有多少能耐?能否教導公子成為武林中一朵奇葩?」他一轉身,面對門前的一對石獅子,右手一揚,閃電落掌,「叭噠」一聲,立即碎石橫飛,左邊那隻青石雕琢的石獅子懷前抱著的一個石球,變成粉碎。就這樣,龍夫人流著眼淚讓鐵冠真人帶走龍步雲。

但是,龍夫人站在寨門前大牌樓下,說了幾句話:「道爺帶小兒去習武,料來我也阻攔不了,不過,小兒步雲是龍家寨的命根子,龍家的一脈香菸,就全在他身上,我如今把他交給道爺,是擔著龍家血脈重任。但是,我信任道爺,我也期待道爺,三年以後,還我一個健康強壯的兒子。否則,道爺,天理難容!」鐵冠真人聞言呵呵大笑,只說了一句:「請夫人放心!」

就這樣飄然帶走了龍步雲。

沒想到這一去就是十年。

十年以後,再回到龍家寨的龍步雲,高大、挺拔、英俊、強壯,從他背上斜揹著的一柄古色斑斕的寶劍,更有一分英氣逼人。

遠遠地已經看見龍家寨了,那熟悉的大門牌樓,依然矗立在那裡,風雪中,益發突顯出這座門樓的昂然。但是,有一件事讓龍步雲疑惑與不解的。

大門牌樓沒有一點裝飾,往年不是這樣的。每年的正月十五元宵節,大門牌樓張燈結綵,名曰歡渡上元節,實際上是為第二天龍家寨女主人暖壽。到了第二天正月十六的正日子,大門牌樓上一定懸掛出一隻栩栩如生的龍燈,那不只是代表著龍家寨,還有另一種含義,龍家寨的女主人肖龍。可是,眼前的龍家寨大門牌,冷冷清清,沒有一點裝飾,就算是因為大風雪的關係,也不至於冷冷清清到這種地步。龍步雲的大麥紅騾子停在大門牌樓下,仰頭上望,大門牌樓除了拱鬥裡殘留著泥草狼藉的燕巢,再也沒有任何的東西。這是十分不尋常的事。

除非龍家寨發生了大不幸,除非龍家寨的女主人……

龍步雲不敢再想下去,一抖韁繩,催動胯下的麥紅騾子,衝進大門牌樓。從大門牌樓到達那他熟悉的大門,隔著一個大廣場,約有十箭之地。麥紅騾子很快衝到門前,自然停住。大風雪天氣,大門緊閉是正常的,積雪的蓋覆之下,左邊那隻石獅子頷下抱著那隻石球,沒有修補,殘破依然。平日門的兩邊總是斜擺著兩條長板凳,坐著聊天的管家,磕著旱菸袋,聊不完的天南地北,這些熟悉的景象,代表著龍家寨的氣勢和傳統,如今,這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,連那兩條捱過多少歲月的長板凳都不見了。連帶地那兩扇厚實的黑漆大門,拳頭大的密佈銅釘,也失去了昔日的光彩。龍步雲躍身下馬,除去頭上的風帽,露出那張略見髭鬚,略見清瘦的臉,深鎖著雙眉,怔了好一會,才舉手敲動門上的獸頭銅環。大門啟處,鑽出一張驚喜交集的臉。

且沒有招呼龍步雲,卻先回頭大叫:「少主回來了!」

這才拉開大門,給龍步雲行禮。

龍步雲拉起面前的老蒼頭,他幾乎是認不出眼前這位顯得十分蒼老的老人家,他帶著驚訝地說道:「炳忠叔!是你嗎?我們很多年不見了,你還好吧?」老家人炳忠立即又雙膝落地,叩頭說道:「少主!你回來就好!回來就好!」這時候一陣腳步聲,從後面越過天井,來了一大群人。

龍步雲一見,撇開老家人炳忠,搶步上前叫道:「姊姊!是我,步雲回來了。」步雲的姊姊龍玉珠也奔上前,雙手把住步雲的手臂,淚流滿面,悽然叫道:「小弟!你可回來了!你為什麼到現在才回來?」龍步雲剛叫得一聲:「姊!」他停住了。他看到大姊玉珠渾身黑衫,髮髻上插著白絨球。他的心一震,急著搖撼大姊問道:「姊!你怎麼……娘她老人家還在吧?」玉珠淚流不止,搖著頭說道:「小弟!你隨我來!」

她走得很快,穿過二堂,通過一道天井,推開中堂的格子門,玉珠就撲上前,匍匐在地,嚎叫著說道:「娘!小弟回來了!他平安地回來了,您老人家可以安心了!娘!」龍步雲一看,中堂供著牌位上寫著顯妣龍母潘太夫人靈位。

龍步雲頓時有如萬丈懸崖失足,一聲慘嚎:「娘!」人頓時摔倒在地上昏暈過去。嚇得眾人一陣忙亂,灌水的灌水,掐人中的掐人中、捶背的捶背,半晌,龍步雲悠悠醒過來,倏地一個翻身,爬到供桌之前,嚎哭叫道:「娘!兒子不孝,沒有侍奉膝下,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能看到,罪孽深重,兒子萬死也不能贖罪。」龍步雲一口氣不停歇地哀叫著「娘」,姊姊玉珠也陪在一旁哭泣。有人在靈前燒紙錢、上香,步雲一直哭得吐血。姊姊玉珠攙著步雲,哭道:「小弟!你要節哀,娘在地下有知,不願意看到她的兒子哀傷壞了身子。」玉珠把弟弟步雲攙回到原來住的臥房,有人送來湯水。

龍步雲不漱不洗、不吃不喝,他暴躁地揮退了所有的人。

玉珠勸道:「小弟!回來就好,一切事情總得慢慢地來,龍家寨五百多戶人家,今後就看你來主持這裡的一切。至於娘……」步雲說道:「姊!對不起!現在我什麼也聽不進去,我的心裡很亂,讓我一個人靜一靜,有話明天再說,明天,我有太多的話要請問姊。」玉珠點點頭說道:「也好!你先多休息,千萬記住,不要哀傷過度,壞了身子,娘在地下不安。小弟!記住姊的話,回來就好!」龍步雲等姊姊離開以後,關上門,放下窗簾,下雪的天氣,陰霾潮溼,天暗得早。他躺在床上,呆呆地望著屋頂,在心裡一直在想著一個問題:「娘怎麼會這樣死去?怎麼會?怎麼會呢?是意外嗎?是什麼樣的意外?」他盤旋在心中的就只有這個問題:「是什麼樣的意外?孃的身子骨是那麼康泰,孃的為人又是溫婉善良,馭下寬厚。龍家寨不是江湖幫派,扯不上江湖恩怨,為什麼?為什麼……?」想著想著,人從床上跳起來。

他不明白自己要如此地苦苦思考?只要問姊姊玉珠,想必就立即獲得答案,甚至於問炳忠叔,這位跟隨龍老爺子長大的老家人,也可以獲得答案。縱使他不問任何人,熬到明天一早,自然也會有人告訴他。

可是他偏偏要如此將自己關在房子裡,苦苦地煎熬著自己。

那大概是隻有一個原因,他要確定十年的思念,娘是思念他這個兒子積憂成疾,鬱郁以終。他是罪孽,他是禍首,他不要任何其他的原因,來減輕他內心的罪愆!夜深了。龍步雲忽然拉開房門,悄悄地走到中堂,他跪在靈位之前,合掌仰頭,喃喃地問道:「娘!兒子來遲了,這是做兒子終生難以釋懷的遺憾!娘!請你告訴我,你不是其他任何原因,使你意外過世,只是思念你這個不孝的獨生兒子……」忽然,龍步雲心神一凜,以他現在的武功,二十步以內,飄花落葉也難逃他的耳朵。倏地他就地一個伏身,閃電飄身一躍,從格子門半掩的門縫中,穿身而出,揚掌悄聲叱喝:「什麼人!半夜在這裡鬼鬼祟祟的!」他的掌還沒有落下,來人已經身子一軟,倒了下去。

龍步雲順手抓住,不覺失聲叫道:「姊!是你呀!」

龍玉珠張口結舌,結結巴巴地叫得一聲:「小弟!你……」

人嚇人,會嚇壞人。龍玉珠當時嚇得臉色灰白,冷汗沁額。

龍步雲將姊姊抱進中堂,撥亮靈前的油燈,直抱歉地說道:「姊!對不起呀!我真的沒想到是你,嚇著你了?」龍玉珠喘著氣說道:「小弟,你方才真的嚇壞我了。我每天晚上都要到孃的靈位前添油上香,突然看到你這麼一閃人影,我還以為……」她說到這裡,突然把話縮住。

龍步雲緊迫著問道:「姊!你以為是什麼!」

龍玉珠沒有說話,從椅子上掙扎著站起來,走到靈位前,添油上香,然後深深下拜,口中說道:「娘!小弟回來了!你交代的事,我一定跟小弟詳細的說清楚,娘!您放心吧!」她站起來,回過頭,只見她淚流滿面。

龍步雲伸手抓住姊姊的手,盯著看她,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問道:「姊!告訴我,娘是怎麼死的?」龍玉珠流著眼淚說道:「小弟,娘留給你有一封信,看了信你自然會知道。」

她從身上摸出一封書簡,簪花小楷可以看出是孃的親筆,也可以看出寫這封信的時候,龍夫人的情緒是十分平靜的。龍玉珠捏著信,認真地說道:「這封遺書,我一直留在身邊,沒有任何人知道娘留了這封信給你,除了這封信,娘沒有任何留言。」她將信遞到龍步雲的手裡,龍步雲捏住信,整個人在微微顫抖,他幾乎是咬著牙問道:「娘不是病死的?是不是?姊!」龍玉珠咬著唇,流著淚,點點頭。

龍步雲緊接著問道:「娘也不是被人害死的?是不是?否則她寫不出如此工整不苟的字!」龍玉珠又點點頭,但是,她的淚水流得更厲害,抽泣哽咽,說不出話來。龍步雲的情緒沸騰了,他嗔目叫道:「是誰?是什麼人害死我娘?娘是那麼樣的好人,為什麼還會有人害她?是誰?到底是誰?姊!告訴我!」龍玉珠搖著頭哭道:「我不知道,真的不知道。」

龍步雲說道:「姊!你不是小娃兒等輩,龍家寨的事,你沒有不知道。娘被人害死這麼重大的事,你豈能不知道?」龍玉珠哭著說道:「就在大年夜的前一天,大家都在忙著過年的時候,突然有一匹馬跑到大牌樓前,馬上的人穿著一身青衣短打……」龍步雲插嘴問道:「姊!你見到這人嗎?」

龍玉珠搖搖頭拭去眼淚說道:「沒有。前面的事都是炳忠叔照應的,事後也是炳忠叔告訴我的。」龍步雲問道:「這人進寨沒有?」

龍玉珠答道:「沒有。來人在大牌樓前下馬,然後在大稻場為炳忠叔攔住,來人問明瞭炳忠叔的身份,很恭敬地從身上取出一封梅紅色的封套,雙手遞給炳忠叔,很有禮貌的躬身告退,在大牌樓前上馬,疾奔而去。」龍步雲問道:「姊!除了炳忠叔還有誰見過這梅紅色的大封套?」

龍玉珠答道:「我!是我交給娘收下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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