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步雲站住,望著何雯靜說道:「這門外,你曾經救過我的命!今天,我們在此地暫別吧!我……不會忘記何家花園……」
他忽然說道:「書琴在這裡,當初是她和柴嬤嬤將我抬進來的。只可惜沒有向柴嬤嬤告別。」
他言猶未了,一陣腳步聲,只聽到柴嬤嬤登登地跑來,說道:「多謝龍爺還記得我這個老婆子。本來我是來給龍爺送別的,因為……小姐在這裡,我怕哭起來丟人……」
說著說著人就哽咽了。
何雯靜說道:「柴嬤嬤!不要這樣。不要讓龍大哥帶著太多的離別情緒離開何家花園。」
柴嬤嬤牽起衣襟擦著眼淚說道:「人老了!容易掉眼淚。」
她忽然想起手裡還拿著一個包包,趕忙遞給龍步雲說道:「這是我特地做的一隻燒雞,龍爺不嫌棄就帶在路上打尖。」
龍步雲雙手接過,系在鞍上,說道:「柴嬤嬤!謝謝你,我永遠都記得你燒的可口菜餚。」
柴嬤嬤說道:「龍爺!如果做了我們家姑爺,天天都可以吃到我老婆子燒的菜。」
龍步雲想苦笑,笑不出來。
何雯靜平靜地說道:「龍大哥!你請上坐騎吧!如果你再不走,還不知道會說些什麼話來。」
龍步雲遲疑地終於上了麥紅騾子,他叫得一聲:「保重!」
剛一催動坐騎,何雯靜忽然叫道:「龍大哥!請稍待。」
龍步雲一怔,立即兜轉回來,何雯靜搶過來幾步,攀著韁繩說道:「龍大哥!你放心!明天我就會去解劍堡,我一定去和解劍堡主的愛女柯蕙玲姑娘住在一起,完成你的心願,實踐你的諾言。」
龍步雲深深地點著頭。此刻,他真的有一股強烈的感觸:對不起何雯靜。
天下原是有如此之多的不如意事兒。
不過,有一點他可以肯定的:如果沒有芸姑在先,他會接受何雯靜的一份真情。如今還能說什麼呢?他凝視著何雯靜,許久沒有說話,他如果說話,眼淚一定不由自主地掉落下來。
終於他彎下腰來,握住何雯靜的手,只道得一聲:「珍重!」
淚水雙垂。
他鬆開手,挺直腰,抖動韁繩,催動麥紅騾子,撒開大步,衝上路去。
天仍然是灰黯的,一人一騎,很快消失在夜暗之中。
留在何家花園的是無聲無盡的傷感!姑蘇是大地方。在蘇州、無錫、常州三處交界的地方,有廣闊八百里的太湖。水鄉澤國,能人輩出。太湖又有許多湖中島,彷彿與世無爭,形成一個個世外桃源,實則有不少江湖好漢在其中佔地稱霸。安份守紀者很多,滋生事端者為數亦不在少數。
龍步雲取道蘇州,就是希望到太湖探訪到一點蛛絲馬跡。
上有天堂?下有蘇杭。蘇州是處好地方,龍步雲來到蘇州,安頓好了住處,便到街上隨便看看。
傍晚時分,選了一家名叫「味雅樓」的酒館,倚樓靠窗,叫了一壺酒,幾碟蘇式小菜,慢慢地淺斟慢酌。
他在獨酌的時候,便自想起夏芸姑。
像這樣毫無限期的讓人等待下去,於情於理都站不住腳。但是,又如何能動搖歃血盟誓,一念堅貞的芸姑?在這個時候,龍步雲往往忍不住就嘆一聲張口無聲的氣。
隔著一條街,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大門樓,門楣上有匾,匾上飛金三個大字:「怡紅樓」。
龍步雲感到很奇怪。
這樣氣派,應該是官宦人家,但是,進出的人聲喧譁。不像是官宦之家。
有錢的富商,蓋個深宅大院,也是常事,但是也不至於這樣門庭若市。而且進出的人,都是衣履光鮮,神采飛揚。
這究是怎樣的一個地方?龍步雲雖然智慧很高,但是江湖歷練欠缺。他的師父十年教誨,讓他在習武之餘,也學得人情世故。他對各地的風土民情。也都瞭解。然而,畢竟一個五花八門、光怪陸離的社會,如果不是親身經歷,光靠口頭講授,那真是掛一漏萬。在所難免。
當龍步雲找來店夥計問話時,才知道自己對於這個花花世界,知道得太少了。
他把店夥計叫過來,問道:「堂倌!對面這間大門樓,住的是什麼樣的人家?」
店夥計被這一聲:「堂倌」叫得有些暈淘淘,笑道:「客官!你是問的這家?」
龍步雲點點頭說道:「看來是個大戶人家,到底是作什麼的?」
店夥計這回可真的笑起來了。他看看樓上還沒有上座,只是疏疏落落幾個大概都像是外地來的過客。他這才一面擦著桌子,一面笑著說道:「客官!你是在說笑的。像這樣的地方,在你這樣老江湖的眼裡,用不著看,只要瞄一眼就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地方。」
龍步雲不解地問道:「真的是那麼樣的特別嗎?」
店夥計一看龍步雲倒真的是不知道,不像是尋開心的模樣,便說道:「客官!對面的怡紅樓,是我們這裡最大的一家妓女院。」
龍步雲聞言倒是一驚,不覺脫口說道:「堂倌!你是說對門那麼氣派的地方,是一家妓院?還有那些看去都很不錯的姑娘,都是煙花姑娘?」
店夥計說道:「對嘍!怡紅樓有上百的妓女,全都是上等貨色,不過價錢可也高得驚人,進去喝一壺茶、嗑嗑瓜子,姑娘陪你聊聊天,就得五錢銀子,那都是有錢的大爺找樂子的地方。」
正是店夥計在絮絮不休、半敘說、半牢騷說怡紅樓的種種,龍步雲看到怡紅樓從裡面擁出來一群人。
走在前面的是一位濃眉大眼的中年漢子,衣履光鮮、舉止不凡,滿臉得意的神情,顧盼之間,有一種自得的意味。
跟在他身旁的,是一位年齡約在十八九歲的姑娘,水藍色的衣裙,穿得十分素淨,唯一點綴在她身上的,是她手裡有一條水紅色的絲巾。
這位姑娘隔街也可以看得她是一位絕色的美人。舉止行動優雅,龍步雲的眼力強,隔街看到她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,益發使她的美是如此的動人。
照店夥計的說法,這位姑娘自然也是煙花妓女了。可是,龍步雲怎麼樣也無法讓自己相信,這樣一位氣質典雅、秀麗嫻靜的姑娘,竟然是青樓姑娘。
龍步雲自知對世事知之不深,但是,他自信自己的眼睛,這位姑娘不只是單純的美,重要的是她怎麼看也沒有一點風塵味。
為什麼會在怡紅樓出現?龍步雲忍不住問道:「堂倌!你看怡紅樓門前那兩個人,他們是誰?是做什麼的?」
就在他問話的時候,從門旁過來一輛馬車,兩輪雙駒,十分的考究,單看駕車的那一身黑綢衣褲,就可以說明這輛馬車是如何的漂亮華麗!那中年漢子笑吟吟地對那位姑娘一點頭,便邁步登車。
姑娘身後五六個人都屈膝請安,還有一個五十多歲的半老女人,搖擺著身子,湊到馬車之旁,哈著腰,卑躬無似地為那中年漢子送行,只有那姑娘一直站在那裡微笑。
馬車走了,一群人擁著那位姑娘進了門裡。龍步雲又接著問道:「那個人很有錢是嗎?」
店夥計說道:「客官!你要是在蘇州小住上十天半個月,就會知道。方才那人是蘇州的名人。」
龍步雲哦了一聲說道:「怎麼個有名?」
店夥計說道:「他有數不清的財產,不說旁的,單就圓門外,通往靈巖山的道路旁,他那一個莊子,佔地少說,也有百餘畝。裡面的房屋傢俱,富麗堂皇。」
龍步雲問道:「除了有錢還有旁的嗎?」
店夥計說道:「為人四海,喜交朋友,蘇州官府從知府以下,都做過靈巖莊的客人。」
龍步雲問道:「他和江湖上武林中人有來往嗎?」
店夥計說道:「這倒沒聽說過,他是個生意人,沒有機會跟江湖上好漢來往。聽說靈巖莊連個護院的人都沒有。」
龍步雲說道:「這麼說他不怕別人偷搶?」
店夥計說道:「客官!你這樣一問,倒是叫人想起來了,靈巖莊彷彿從來沒有聽說鬧過賊和強盜什麼的,這倒是一件怪事。」
龍步雲問道:「靈巖莊的主人姓甚名誰?」
店夥計說道:「他複姓上官,單名一個文字。」
龍步雲點點頭,他的心裡有一點奇怪,因為就憑他方才那短短地一瞥。他看出上官文步履沉穩,是一位有武功底子的人,為什麼……?店夥計見他沉吟,便又說道:「客官!我以為你對秋眉姑娘有興趣呢?結果問了半天問的是上官莊主。」
龍步雲說道:「秋眉姑娘?誰是秋眉姑娘?」
店夥計笑道:「就是方才門口送客的那位標緻姑娘嘛!」
龍步雲輕輕地「哦」了一聲。
店夥計接著說道:「秋眉姑娘是怡紅樓最紅的姑娘,她到這裡不過才五個月,就紅了半邊天。人家也確實有那個籌碼,琴、棋、書、畫,樣樣精通,只有一樣,命不好!」
龍步雲驚問道:「怎麼說命不好?」
店夥計笑道:「你瞧啊!人長得那麼漂亮,又是那麼有才華,要是命好,十九歲的花一樣的年齡,那不是人人羨慕的千金小姐嗎?如今卻落人煙花,這豈不是命不好嗎?」
龍步雲暗自點點頭,這是他今天如此打聽的真正原因。
他覺得秋眉姑娘沒有一點賤相,即使她站在那裡微笑送客,也是那麼高貴,看不出有任何一絲一毫低賤的樣子。這樣的姑娘,為什麼會淪人煙花?店夥計話還真不少,難得今日清閒,更難碰到像龍步雲這樣好問的客人,話匣子開啟,真不容易關掉。
店夥計又說道:「秋眉姑娘自從五個月以前。自賣自身,賣進怡紅樓,至今還是一位清倌人。」
龍步雲又傻了眼,問道:「什麼是清倌人?」
店夥計笑道:「就是還沒有破過身的,就叫做清倌人。」
他忽然曖昧地說道:「客官!如果你要是有意,可以到怡紅樓去找秋眉姑娘。」
龍步雲問道:「我?那怎麼行?」
店夥計說道:「有什麼不可以?那種地方有錢就是大爺,我們這種人實在沒有銀子,要不然花一兩銀子,跟秋眉姑娘聊聊天,那也不錯啊!」
龍步雲說道:「你說花一兩銀子聊聊天是什麼意思?」
店夥計笑道:「我的爺!花一兩銀子你還能做什麼?別的姑娘一兩銀子就可以住一夜。可是人家秋眉姑娘是紅姑娘,又是清倌人。也只能陪你聊聊天。像我們這種人,一兩銀子可以做一個月的安家費用。那還能夢想。」
龍步雲笑笑,沒有再問什麼。
店夥計答說著,見客人沒興趣了,也就悄悄地下樓去。
龍步雲慢慢地小酌。心裡卻在想:「真是讓人難以相信,像秋眉姑娘這樣的人,為什麼會做煙花女子?而且是自賣自身,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隱情?」
他想想,不覺自己失笑起來。
「龍步雲!你是怎麼啦?一個不相干的妓女,也值得你去關心她嗎?不要忘了,你身負母親的大仇,還有芸姑的深情血諾,難道你還有什麼歪念不成?」
但是,他的內心立刻反擊自己:「我怎麼能有一絲邪念?難道對自己都沒有信心嗎?事實上是因為那位秋眉姑娘必定有什麼隱情,否則,一個這樣才貌雙全的女子,絕不致淪落煙花。」
他想到這裡,突然一拍桌子。想到一件事,使他有更大的疑竇。
「秋眉姑娘只有十九歲的年齡,聽店夥計說:她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,這絕不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姑娘。試想,一個平常百姓家如何能培養出這等才藝?只有官宦之家的小姐,自幼延師教導,才能如此。那麼……?」
他益發地不解了。
「一個官宦之家的小姐,為何淪落風塵?這其中豈不是有一段秘辛嗎?」
龍步雲愈想愈覺得有道理,也愈為那位素不相識的秋眉姑娘產生一份同情。一個好端端的好人家的姑娘,淪落到風塵,縱然她是出於自願,其中也必定含有無限的辛酸和苦痛。
是家道中落,無以為生?那只是金錢的問題。如果真的是這樣,何不幫助她一筆錢?救她脫離火坑?龍步雲也說不上來為什麼要如此動了同情之心?如果硬要說有原因,那可能是因為遠遠地一面之識,對秋眉姑娘留下極為良好的印象。這麼說吧!就如同一灘爛泥之中,看到一枚荷花出於汙泥,不染一塵,竟是如此高潔,讓人一見難忘。
本來龍步雲不打算在蘇州停留,當天就要取道太湖、遍訪澤國之鄉。可是此刻,他決心留下來,為秋眉姑娘留下來。
當他離開味雅酒樓,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棧住下,稍作梳洗,準備出門之際,他默默地心中忖念:「芸姑!絕不是我心生邪念,要去花街柳巷,走馬章臺,而是覺得秋眉姑娘實在可疑。咱們能幫人一把的時候,伸出援手,相信你不會反對的!」
他也不知道這到底是說給芸姑聽?還是說給自己聽?一陣默唸之後,他揣上銀子,步出客棧,緩緩走向怡紅樓。
這是傍晚黃昏,華燈未上,是怡紅樓冷清的時刻。
龍步雲來到怡紅樓門前,不覺腳下遲滯起來,他活了二十多歲,從來沒有到過這種地方,他也不知道這種地方究竟是怎麼回事。他一來到這裡,彷彿四周眼睛都在看著他,一陣熱血衝上了頭,怪臊人的。
他這樣一遲疑不前,怡紅樓門前倒是三三兩兩坐在門外長凳上的人,有人上前問話:「哎!你是個做什麼的?在這裡晃來晃去,打的什麼主意?」
龍步雲本來是有些不好意思,可是如今被人這麼一問,使他頓生反感。怒氣一起,這羞澀之心就消失無蹤。
龍步雲一看問話的人,光著頭、蓬鬆辮子繞在脖子上,紅眼圈帶著白眼屎,太陽穴貼著兩張藥膏,敞著領子,攔腰繫著板腰帶,衣襟掖在腰帶上,衣袖捲了兩道,裡面白色小褂長袖。
翻在外面,腳上倒是穿了一雙挺新的鞋,潔白的鞋底,看起跟人不配。
龍步雲那裡知道這些人都是啃地皮的混混。靠的就是怡紅樓混碗飯吃,專門對付那些比他們還不如的癟三,說好聽一點,他們是怡紅樓的保鏢。
龍步雲微微皺著眉問道:「你是跟我說話嗎?」
那人一聽,轉身跟門前那一幫人哈哈大笑,抬起手來,摸著前腦門,怪聲怪氣地說道:「我是跟誰在說話呢?」
他笑夠了,才轉身一瞪眼說道:「小子!你要混世另外找一個地方去,而且要睜大眼睛,這個地方是你來混的麼?」
從他說話的那種神情,龍步雲大概也就知道他們是一群什麼人了。
龍步雲一點也不生氣,只是很平靜地問道:「這怡紅樓是什麼地方呢?是蘇州知府衙門嗎?為什麼我不能來呢?」
那人大概沒想到像龍步雲這樣的老土條,居然敢跟他頂嘴?像門前這種啃地皮的人,標準的欺善怕惡。遇到他認為是可以欺侮的,他們會踩在你頭上還要拉泡屎。如果碰到他們認為惹不起的,他可以爬在地上對你搖尾巴,還要學狗叫。
龍步雲今天這身打扮,半截藍夾襖,下身是同色的藍夾褲,扎褲腳,繫腰帶,腳上穿的倒是一雙牛皮薄底快靴。寬肩膀、細腰身,雖然劍眉大眼帶有幾分英挺之氣,可是在這些人的眼裡,管你長得是否稱頭。憑這身藍布夾襖夾褲,怡紅樓就不是這種人應該來的地方。你來,就是跟他們一樣,是混世的。
龍步雲這樣不輕不重損了他們兩句,可惹火了他們。
這人一盤步,上前就是一耳光,口中還在罵道:「待老子教訓教訓你這個不長眼睛的東西!」
他這裡一舉手,耳光還沒有扇出來,突然眼前的人不見了。
他一怔,就聽到身後有人說道:「動手打人,你就理虧了!」
龍步雲好整以暇地站在那裡,沒事兒似的,連正眼兒都不瞧對方一眼。
這人一愕,忽然又大罵:「老子今天可要宰了你!」
一摸小腿肚子,拔出綁在腿上的攮子,一揚手,就朝龍步雲撲去。
龍步雲站在那裡,連一動也沒有動的意思。就在這個時候,門裡有人不輕不重地說話:「卞五!你歇了吧!」
這聲「卞五」倒真的管用,那人立即收回攮子,站在那裡沒說話。
龍步雲這才抬起頭來,向門裡看去,門口當間站著一位四五十歲半老婦人。繡著花邊的半截衣、大褲腳、綁腳帶,一雙大腳,灑花繡鞋,頭髮梳得溜光,腦後插了許多銀釵金簪,銀盆大臉,有一雙靈活而又凌厲的眼睛,此刻笑嘻嘻地望了龍步雲一眼,便對那卞五說道:「我說五爺!你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,招子不亮,是叫人納悶的。如果都像你五爺那樣,怡紅樓不要三天就得關門大吉。」
卞五有些不服,嘟著嘴說道:「錢大娘!你的話可不能這麼說……」
這位被稱為錢三孃的婦人,看樣子是這怡紅樓的當家作主的,冷冷的幾句話,不輕不重,正好讓人受不了、頂不住。這一點可以看得她是個厲害腳色。
她皮笑肉不笑地說道:「我說卞五!凡事得把眼睛睜大一點!有話咱們回頭再說。」
她不再理會卞五,立即換成一副笑臉,對龍步雲笑道:「這位爺請問是……」
龍步雲淡淡地說道:「我姓龍。」
錢三娘堆著笑問道:「龍大爺!你老今天到這裡來,是有什麼指教?」
龍步雲笑了笑說道:「這倒是真的是奇怪,你們怡紅樓是做什麼的?」
錢三娘長長地「哦」了一聲,立刻陪著笑說道:「可不是嗎?龍大爺既然是光顧我們怡紅樓,那有把財神爺向外推的道理?」
她讓開門口,一伸手,微微地一欠身子說道:「龍大爺!請!」
龍步雲也不說話,邁步進門。
只見門裡已經是燈火輝煌,人聲喧鬧,裡面的陳設佈置,無一不是華麗堂皇,光豔奪目,顯得十分氣派。
錢三娘將龍步雲引導到門廳,右廂房,請坐奉茶,兩邊伺候著四個年幼的丫鬟。
錢三娘開口說話了。「龍大爺既然有心到怡紅樓來找樂子,不知道看中了我們這裡那位姑娘?或者是有舊相識的,只要你吩咐一聲。」
龍步雲說道:「秋眉姑娘!」
錢三娘一聽,臉色頓時變了,說道:「龍大爺!你是在說笑?」
龍步雲說道:「你看我是在說笑嗎?」
錢三娘不疾不徐地說道:「龍大爺!你既然指明要我家眉兒,你也應該有個耳聞。我家眉兒還是清倌,從不留客的,關於……」
龍步雲說道:「我也沒有說要住夜留宿,只是跟秋眉姑娘見一面,吃盅茶,聊上一陣,就可以了。錢三娘!是不是這也不可以呢?」
錢三娘立刻又轉變回來,笑著說道:「可以!可以!是說嘛!龍大爺是何等人……」
龍步雲一揮手說道:「既然如此,就請秋眉姑娘出來與我一見。」
他從身上腰板帶裡,掏出一錠金錁子,少說也有五兩重。向桌上一放。
「你們這種地方,是隻重衣冠不重人,卞五攔我進來,我不怪他。我沒有華服,這錠金子作為秋眉姑娘受委屈的補償。」
錢三娘本來是要說出「吃盅茶」的錢是一兩紋銀,沒想到龍步雲出手是一錠金子,倒是讓這位見多識廣的錢三娘給怔住了。
在一陣手足無措之後,錢三娘究竟是見過場面的人,要不然她也不會喝住卞五而延請龍步雲登堂人室。她穩住心情之後,滿臉堆笑說道:「龍大爺!你這見外了,我們這裡也沒有先收錢的道理。」
龍步雲臉上倒是毫無表情,擺擺手說道:「這錠金子既然我拿出來了,沒有收回去的道理,你且拿著。不過,我必須要說明白:我來見秋眉姑娘,是基於一點誠意,絕不是拿錢來表現財大氣粗,那是對秋眉姑娘的一種褻瀆,這一點你應該瞭解。」
錢三娘拈著那錠金子,滿口說道:「那是當然!那是當然!」
她親自開了房門,道聲:「龍大爺請這邊!」
又穿越了一重院落,沿途花香撲鼻,而且還有鳥語啁啾,還真花香鳥語的世界。因為在院落樹叢中,掛著不少鳥籠,百靈、畫眉、鸚哥……齊聲鳴唱。
怡紅樓也不過是個煙花妓院罷了,竟然有這種氣派,難怪就有那麼多人,願意在這裡流連忘返了。
後進又有一棟翠樓。
說是翠樓是因為樓高兩層,樓的四周,種植著一圈湘竹。人說湘竹只有湖南洞庭才有,為什麼移植到此?沒有人知道。
在竹潮沙沙裡,登上翠樓。
引進一間客室,但見滿室書香,滿牆書畫,臨窗有一古拙瓶插,斜斜地插了一枝遲開的桃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