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步雲間道:「小夢!你想說什麼?」
塗小夢忽然端起碗,猛灌了自己一大口,純正的白乾二鍋頭,這樣一大口灌下去,像是灌下去一團火,立即燒紅了她的臉。
龍步雲一看就明白,小夢是要藉著酒意,鼓起勇氣,說出心底的話。
龍步雲伸手按住小夢的手,不讓她繼續再倒酒。望著她說道:「小夢!你想說什麼,你儘管說出來,不必喝這麼多酒,你不要忘了,我曾經跟你說過,我們相識不久,但是相知很深,無論你說什麼,我都聽得進!」
小夢真的不會喝酒,原先喝了一點是暖暖身體,已經是有了酒意。如今又是猛灌了自己一碗,那絕不是她能承受得了的。
小夢的臉被酒燃燒得通紅,她睜著惺忪的眼睛,望著龍步雲,口語含混不清地說著:「龍大哥!我現在已經知道了你為什麼不能留下來原因。我瞭解你的心情……」
她打了個嗝:「母仇不能不報,我當然知道。我是說……我是說,讓我陪伴著你,縱走天涯,總有一天能報得仇恨!」
她又打了個酒嗝以後,人已經支援不住,伏在桌子上,口中仍然喃喃地說著:「八年、十年,或者更長的時間,我願意就這樣跟定了你……跟定了你……直到永……遠!」
下面的話已經聽不清楚,小夢已經伏在桌上睡著了。
龍步雲的人聽得呆了!小夢所以要藉著酒意蓋住自己的羞怯,原來是要把自己的終身,託付給龍步雲。雖然是江湖兒女,豪氣不同於一般人,但是,這種話羞人答答,是說不出口的。
酒後的真言,說出心中的話,如何不讓龍步雲怔得發呆。
龍步雲的心是震懾住了!一個少女的真情,是如何的彌足珍貴!但是,他不能接受啊!在這一瞬間,芸姑的影子,是如此鮮活地重現在心頭。一個痴情姑娘,在痴痴地等待,三年五載、十年八載,一輩子的諾言,他是不能忘記的!但是,另一個人的影子,幾乎是緊跟著出現,那是在灕江髮髻山白衣庵前,灰衣芒鞋,在一柄雪亮剃刀揮動下,落髮出家的秋雯。那情景,幾乎讓他瘋狂,幾乎讓人生失去信心,那是他一輩子不願意再去想它的傷心事。
沒想到,事隔不久,往事又要重演,他又要傷害一個純真女孩子的心,儘管那不是他故意造成的。但是,誰能說這不是伯仁之憾?小夢此刻睡得很熟,龍步雲怕她受了涼,將小夢抱到稻草鋪的地鋪上,為她蓋上厚氈子。小夢扭動了一下身子,口中喃喃叫道:「龍大哥!龍……」
龍步雲的心頭,沉沉地壓下一塊石頭。忍不住長嘆一聲,他走到門外。
外面雪已經停歇,半圓的月亮,竟從雪縫裡遮遮掩掩為雪地灑下萬點銀輝,大地成了瓊瑤世界,美得讓人忘記刺人的寒冷。
麥紅騾子看到主人出現,輕頓著前蹄,噴著鼻氣。
龍步雲站在廊沿上,人在發著呆。
他想恩師當年常常告訴他的一句話:「欲除煩惱須無我。」
現在他是煩惱了,要怎麼樣才能做到「無我」呢?他喃喃地念著「無我!」「無我!」
然後,長嘆了一口氣,自言自語地說道:「把自己撇開吧!多為別人想。」為芸姑想想,為秋雯想想,當然更要為眼前的小夢想想。十幾年的少女生涯,可以說從沒有享受過父母之愛,沒有真正享受過家庭溫暖。如今好不容易一家團聚,那才是她這樣年齡最需要的愛!「如果跟了自己呢?」
龍步雲搖搖頭。他是如此認真地對自己的良心搖搖頭。
也許,小夢所說的「跟隨」,並不就是「託付終身」。但是,讓她這樣花一般年齡的女孩兒家,在江湖上闖蕩,能給她什麼?三年五載、十年八載,年華老去的小夢,得到的是什麼?望著睡在厚氈子裡的小夢,紅蘋果一般的可愛臉龐,人見人愛。但是,龍步雲不能。
正因為龍步雲是個普通人,他要掙脫普通人情感的桎梏,是需要非常不普通的決心和毅力!雖然,天人交戰的過程,是痛苦的。
龍步雲在火堆上添了柴,從皮囊裡,取出自從離開灕江後,特意添置的紙筆墨硯。
他儘自己所能想得的字眼,儘自己所能壓抑住激動的心情,極其困難地寫了一封留書。
仔細審閱再三,長嘆了一口氣。將留書摺疊妥當,放在小夢的臉旁。
他彷彿鬆了一口氣,拿起鞍韁,衣包行囊,走到廊沿外,撫摸著麥紅騾子,輕輕說道:「騾兒!我們不能不走!」
上妥鞍,綁好肚帶,牽著麥紅騾子,緩緩走出廟門。
他回頭望著熟睡中的小夢。終於他不放心,又回到廟裡,將柴火再添了一些,並且用柴灰蓋住。將鐵鍋盛滿一鍋雪,放在支撐的三塊石頭架起的石灶上。又將小夢換下來的衣服,用布條系在樹枝上,不讓突來的風吹落。
他輕輕望著小夢叫道:「小夢!再見了!你是一個好女孩,浪蕩江湖,不是你應該走的路!再見了!」
門外的麥紅騾子似乎很能體諒主人此刻的心情,不安地踏著前蹄,卻沒有叫出聲來。
龍步雲又走到廊沿,將原先餵食的小口袋,裝了半袋豆子,套在那匹跛了腳的馬頭上。
再環顧四周,該做的事都做了,能夠想到的都想到了。還是忍不住在廊沿上站立了一會,才悄悄地走到門外,跨上麥紅騾子,踩著耀眼的雪光,漸漸地離開這座破廟遠了。
東方漸漸動了。
一線金色的陽光,灑進了破廟,塗小夢姑娘從一個寒噤中驚醒過來。
有道是:霜前冷,雪後寒。
化雪的天氣,雖然有了陽光,那股寒意,會讓人感到刺骨。
塗小夢冷醒過來第一句話:「真糟糕!昨天喝得太多太急了,醉得一晚上不省人事。」
她說完了話,才發覺到龍步雲不見了。
一個翻身坐起來,她打了第二個寒噤,趕緊披上老羊皮的桶子,叫道:「龍大哥!」
陽光像是碎金一般,從破舊的格子門中灑進來,灑了塗小夢滿身。
這一聲「龍大哥」沒有回應,陽光也褪去不了她內心的寒意。
看看火堆,還剩下些許未燼的木柴。掛得好好的衣服,都已經幹了。火堆上鐵鍋裡有一鍋熱水,正在冒著熱氣。
塗小夢環顧一週之後,她忽然跳起來,高聲叫道:「龍……」
一封摺疊得四四方方,整整齊齊的信簡,從衣領上掉到稻草堆裡。封簡上寫著:「留請小夢妝覽」。
塗小夢一時間呆住了,站在那裡心中頓時一片空白。因為她一時無法面對這樣的事實。
許久,她感到臉上癢癢地,伸手去摸,不知何時流下了兩滴眼淚,已經在臉上結成了冰痕。
這才拆開信簡:
「小夢:用文字來表達我此刻的心情,是十分困難的。
我告訴自己:小夢不適合做一個漂泊江湖的流浪客。你不應該屬於餐風宿露那種人。
更重要的,從未嘗過圓滿的天倫之樂,現在你可以從容地擁有。如果遽爾放棄,對你、對令尊令堂,都是不公平的!
流浪是一件不得已的事,人,都想安定下來,但是,我不能!
謝謝你給我一個憧憬:結伴同行,縱走千萬山水。我永遠帶著這個憧憬相偕以行。因此,我並不孤寂。
月有陰晴圓缺,人有悲歡離合。
看重我們的相識,看淡我們的別離。
沒有叫醒你道別,是為了我踏雪而去的勇氣。祝福你。」
後面署名的是:龍步雲。
塗小夢默默地流下眼淚,胸中情緒起伏不定,她坐在稻草堆上,很久不能自己!陽光漸漸移到廊沿外,微微的冷風,讓人顫抖。
塗小夢匆匆換過自己原來那身皮衣皮褲,遠遠聽到有人聲逐漸近來,想必是青雲寨派出尋找的人。
她一鬆手,那張留簡飄落到火堆上,頃刻化作一陣輕煙,燒成灰燼。
一個不曾圓的夢,就像是那一陣輕煙,是如此輕飄飄地,飛得無影無蹤。只留下一聲輕輕無聲的嘆息。兩滴冰冷的清淚,跌碎在衣襟之上。
冬去春來,大地甦醒。
楊柳慵懶地吐出新蕊。山峰換上新裝,河水潺潺輕唱。
只有旅人龍步雲卻沒有一顆蓬勃向榮的心,春天是與他無關的。
他再一次感到自己累了,需要休憩了。
兩番寒暑,除了無情的風霜,留下歲月的痕跡,再就是難以揮去的傷情!情天易老,恨海難填!自己不能效太上之忘情,就難免要為情所傷。
還有一個主要的原因,母仇至今杳無可尋的痕跡,大海撈針,無限渺茫,讓他心情低落不已。
這禾,迎著朝陽,麥紅騾子踏著輕快的步子,在人煙稀少的道路上,昂首前進。
龍步雲縱目四望,盡是花紅柳綠,好一個錦繡世界。
心情倒是稍稍開朗。
這時候,遠處傳來一陣急促如暴雨般的蹄聲,由遠而近。
不多片刻,只見一匹快馬,帶起滾滾沙塵,從後面直奔而至。
這樣寧靜的鄉道,偶有荷鋤牽牛的農夫路過,像這樣狂奔的快馬,實在少見。
龍步雲將麥紅騾子帶過一旁,閃開道路。
快馬轉眼而至,馬上坐的是一位灰衣尼僧,年紀很輕,雖然是馬奔極快,龍步雲還是看得清楚,這位年輕的尼僧臉上盡是油汗,表情十分驚惶。
一個出家的尼僧騎馬賓士,已經是驚世駭俗罕見的事,如今這位騎馬賓士的年輕尼僧,滿臉油汗,表情驚惶,可是她馭馬賓士的功夫,卻是表露無疑。小小身子就如同是釘在馬鞍上,任憑馬兒是如何的賓士,她乘騎在馬背上,穩如泰山。
龍步雲長年騎在麥紅騾子背上,對於騎馬極有心得,他一眼就看出這位年輕的女尼,必然有一身很好的武功。
正在他心裡驚異不已的時候,後面又是一陣震撼的蹄聲,只見來處塵頭大起,直卷而至。龍步雲仍然是將麥紅騾子帶到一邊,讓開道路。
一轉眼間,三匹快馬帶著沙塵,挨身賓士而過。
匆忙中,可以看到的是三個馬上人物都是中年人。前面一個滿臉的虯髯,最後一個頭上扎著一塊紅巾,英雄結在額前十分扎眼。
三個人的肩頭都露著刀柄,馬鞍旁邊,露出長弓。
龍步雲眼送三騎過去以後,突然心裡一動,有一個意念閃上心頭:「莫非這三個人是追趕前面那位小師太的?」
也不知道是一種什麼樣的理由,龍步雲覺得有一種不平:「三個人追一個,對方又是一位出家人,豈有此理!」
心裡如此一轉,手裡韁繩不覺隨之一抖,麥紅騾子彷彿瞭解主人的心意,向前一個竄動,撒開四蹄,疾馳起來。
說實話,去年一個冬天,以及今年開春以來,麥紅騾子一直都是這樣慢條斯理地有勁沒勁地走著,也不知道有多少時候沒有放韁賓士一陣了。麥紅騾子渾身有勁也沒機會使出來。這會兒龍步雲一抖韁,也用不著主人的叱喝,麥紅騾子拔腿飛騰,跑得風馳電掣。
麥紅騾子一口氣跑了二十來裡。迎面是一座陡峭兇惡的高山,山腳下有一大片密林。就在樹林的邊緣,三匹馬已經截住了那位年輕的尼僧,不讓她跑進林中。
因為江湖上有一個忌諱:「遇林莫入」。像這樣一座容是遭受暗算。所以追逃之間,每每到了一座樹林,便告結束。
三匹馬想必是剛剛追上年輕的女尼,團團地把她圍住。
小女尼此刻穩穩地坐在馬鞍山,環顧著四周,倒是方才賓士時那臉上驚惶之色,已經消失了,代之是沉著與平靜。
三騎當中滿臉虯髯的想必是領頭的,指著那女尼說道:「看你是個出家人,不便為難你,只要你把東西交出來,放你離開。」
女尼說道:「你說的是什麼?我聽不明白,你們這樣攔住我的去路,究竟是為了什麼?」
滿臉虯髯的中年漢子似乎已經有些不耐,說話的聲音也自然大些,說道:「我已經說過,看在你是個出家人,我們不願意為難你,你要是這樣不識相,就休怪我們出手無情了。」
女尼說道:「你們這樣無端追趕我,又這樣無緣無故攔住我,我還要問你們呢,你倒問起我來了,究竟是誰不講理?」
另外兩個人早已從背上拔出刀來,卻被那滿臉虯髯的人攔住。他倒是很有耐心的笑笑說道:「小尼姑!你不老實,如今人贓俱獲,還要在這裡狡賴。」
女尼說道:「你說話可要小心一些,什麼叫做人贓俱獲?侮辱人的話,說出口就要擔當責任!」
虯髯客笑道:「你的馬是那裡來的?你的女尼姑庵堂裡總不至於養馬吧?」
小尼說道:「庵院養馬有什麼不可以?大清律法那條規定庵院不能養馬?」
虯髯客呵呵笑道:「你會狡賴,我也會讓你狡賴不掉的。你大概沒有想到,請你看看馬屁股上,那個火印是什麼?」
女尼微微笑道:「任何人都可以在馬身上烙下火印,並不能代表什麼?對不起!我有急事,沒有時間跟你們在這裡瞎纏。」
她一帶馬韁,轉身過去,就要朝林裡衝過去。
那兩個人一兜馬頭,兩柄刀如同閃電一般,交叉朝女尼砍來。
這時候只聽得有人高叫:「不可以!住手!」
一條人影翩翻從空中落下,攔在女尼和那兩馬之間。
女尼也趁此機會,帶轉馬頭,衝到一旁。
那虯髯客也來到近處,問道:「你是誰?憑什麼要來插一腳?」
來人朗聲說道:「在下龍步雲,是行經此地的路客。我覺得天下事沒有什麼不能和氣解決的。何必要動武?再說三位攔住這位小師太動手,總是給人有以多欺少的嫌疑,所以……」
那虯髯客介面說道:「所以你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橫插一腳,趟這趟渾水?」
龍步雲微笑說道:「眼前擺的就是各位缺理一點,何況對方又是一位出家人!」
那虯髯客沉聲說道:「龍朋友!我看你也不是個雛兒,可是今天你這樣無端橫插一腳,說明你還嫩得很,你知道你這樣多管閒事的後果麼?」
頭上包著紅花頭巾,扎著一朵巨大的英雄結的人在一旁不耐地說道:「二哥!把這個不知好歹的傢伙一起做掉算了,沒有閒工夫跟他噦嗦。」
虯髯客沒理會,他仍然沉穩地對龍步雲說道:「龍朋友!是非只為多開口,煩惱皆因強出頭。尊駕請吧!行旅之人最好不要多惹是非。」
龍步雲說道:「只要三位放過這位小師太,我立刻甩手就走。」
他露出微笑繼續說道:「能放手時須放手,得饒人處且饒人!高抬貴手,事情也就過去了。我不相信這位小師太和各位結有不共戴天之仇!有什麼事不能化解呢?」
虯髯客再度揮手攔住另外兩個人的不耐,他問道:「龍朋友!你說我們之間沒有不可解的仇,如果對方犯了不可饒恕的罪呢?」
龍步雲轉過頭去望著小師太。
就在他們這樣談話的時候,她大可以趁人不注意一帶馬頭衝進樹林。
但是,她顯然沒有逃走的打算。她坐在馬上,靜靜地看著龍步雲跟虯髯客辯論。
這位小尼姑看上去年紀不過才十五六歲,青春的頭皮,一雙點漆般的大睛,挺直的鼻樑,小巧的嘴唇,想必是方才那一陣賓士的關係,兩腮紅潤,十分好看。可惜她是一位空門比丘,如果她是在家的姑娘,可以肯定是一位美女。
龍步雲如此一望她,小尼姑露出微微的笑容,顯得十分自信。
龍步雲回過頭來說道:「一位年少的出家師太,她還能犯下什麼滔天大罪?」
虯髯客此時勃然而怒,說道:「姓龍的!你別自以為是了!你什麼事也沒有弄清楚,就這樣跟我們做對,你以為你是什麼?天下無敵嗎?」
他一揮手,原先那頭扎頭巾的人,從馬上一個翻身,離鞍落地,同時嗆啷一聲,鋼刀從肩頭閃亮拔出。一言不發,撲向龍步雲。
麥紅騾子本來就很高大,一見有人持刀奔來,不待龍步雲的帶動,一個旋轉,揚起後蹄踢將出去。
那人沒料到麥紅騾子有這樣一踢,意外地一驚,幾乎被踢中,匆忙中一閃身,橫移了三步。
他還沒有站穩,龍步雲已經從麥紅騾子背上飄身下來,站在對面,手裡寶劍並沒有出鞘。
那人一揚刀,上步出招,劈向龍步雲。
龍步雲一偏身,跨出一步,說道:「朋友!能不能夠不要這樣兵刃相見?」
那人更不答話,二次揮刀潑風也似的,唰、唰、唰,一連砍來三刀,一刀跟著一刀,刀刀凌厲。
這一連三刀有個名目:從「刀劈天柱」、轉「白雲出岫」、化「雙峰插天」,從上劈、到下插,變化行雲流水,而且招式都是出自山巒化意,表現出山的沉穩與變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