塗夢蝶說道:「這次的事情,能夠如此圓滿地收場,讓我們從危險的邊緣,歡喜中團聚,有一個關鍵人物,沒有他,可能很多傷害都已經造成。」
雲在天忽然想起說道:「是他!龍步雲!」
塗夢蝶啊了一聲說道:「龍步雲!他的武功好,人又聰明,心地很善良。他把所有的事都處理得很好,如果不是他,今天的事情就會很糟!」
她望著雲在天。「他是青雲寨的什麼人?」
雲在天說道:「他自己說是一個漂泊江湖的流浪漢,他到青雲寨,只是昨天深夜的事。」
他忽然叫道:「石三!」
石三一直停在堂屋以外,這時,他應聲從門外進來,恭敬地先向塗夢蝶下拜,口稱:「弟子石三元,拜見師孃!」
塗夢蝶望著雲在天問道:「他是你的徒弟嗎?」
雲在天說道:「石三為人聰明伶俐,忠心耿耿,跟我多年。」
他問道:「石三!龍步雲呢?」
石三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回話:「回恩師暨師孃的話,龍爺他已經走了。」
雲在天一驚:「怎麼?他是什麼時候走的?」
石三說道:「師孃吩咐賀副會主回去的時候,龍爺就走了。他要我稟告恩師,他深深祝福恩師總領閤府團聚,幸福美滿。」
雲在天急道:「石三!你應該留住他!」
塗夢蝶說道:「像他這種人如果決心要走時,石三如何能留得住!可惜!可惜!我沒能跟他好好地談談,瞭解瞭解他的底細……」
忽然,小夢站起來說道:「娘!我去追他回來!」
塗夢蝶沒有阻攔,雲在天卻急著叫道:「小夢!」
這時候塗夢蝶緩緩地說道:「可憐小夢自從曉事以來,就從沒有在公開場合叫我一聲‘娘’,因為紅旗會主也從不曾以真正面目在公眾之前顯示過。今天是小夢在有人的地方叫娘,我能不答應嗎?」
小夢高興地叫道:「多謝娘!」
她又向雲在天說道:「爹!我去去就來。」
雲在天老爺子還能說什麼呢?他點點頭說道:「小夢!孩子!天寒地凍,路上不好走,我叫石三多派人手……」
小夢笑道:「那就不必了!我說過,我去去就來。」
石三真是一個善體人意,反應機靈的人,他在屋外高聲說道:「恩師放心!我已經替小姐備妥馬匹,凡是雪天行路應該準備的東西,一應俱全。」
小夢匆匆出房,屋外果然有一匹神駿非常的馬,她拉韁出寨,躍身上馬,奔向那即將來臨的又一場大風雪。
青雲寨的附近,非常荒涼,杳無人煙,那皚皚白雪,覆蓋著大地,到處一片雪白。
除了賀南率一批人離開時,留下亂踏的蹄印以外,只有一行蹄痕,迤邐向南。
塗小夢姑娘毫不思考,一帶繩韁,朝南而去。
朔風凌厲,彤雲低沉,那份寒冷,讓人不敢外出。
地上的雪約有半尺深,如果再下大雪深盈尺了。
塗小夢估計這樣的天氣,龍步雲不會也不能疾馳快奔,所以她也只是策馬跑著小快步,沿著踏雪蹄痕,放心地追下去。
塗小夢姑娘如此追了一頓飯的光景,天上開始飄下雪花。
沒多久,雪下得愈來愈大,鵝毛般大雪,飛舞呼嘯,連眼前十步以外的地方,都看不清楚。
塗小夢姑娘心裡有些緊張:「這樣繼續追下去,四野無人,連個歇腳的地方都沒有,人和坐騎都吃不消。如果不繼續追下去……」
她在馬上回首來時路,只見一樣的茫茫,連她走過的蹄印,頃刻都消失在雪地裡。
她決心繼續前行。
她自己也想不出,是什麼一種力量讓她冒著如此大風雪,冒著生命的危險,去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。
她在馬上不止一次自己暗忖:「塗小夢!你是喜歡上了龍步雲嗎?」
想到這裡,不覺渾身一陣燥熱,想必臉上都起了紅暈。
她不覺抬起手來,抹著臉,讓滿臉的雪花,冷冷自己熾熱的臉龐!沒想到自己這一瞬間的疏忽,突然間,馬一失前蹄,向前一栽,塗小夢姑娘也從馬背上摔倒在雪地上。
塗小夢姑娘一驚,落地一彈,挺身站起,再看那馬時,前蹄踏進一個窟洞裡,看來已經摺斷了,費力拉馬起來,可憐那馬已經跛了一隻腳,再也不能乘騎。
這樣的大雪紛飛天氣,又是四野無人,白晝又特別短,一位孤單的年輕姑娘,拉著一匹跛腳的馬,那是一幅危險要命的驚人圖畫。
塗小夢姑娘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「儘快能發現有人家,否則……」
她真的沒有信心了,這樣雪天,這樣遭遇,如何保住性命,恐怕是件困難事了。
塗小夢雖然不是嬌生慣養的姑娘。但是,她也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苦頭,一腳高,一腳低,拉著一匹跛馬,幾乎看不清路。實際上根本也無路可看。那鋒利如刀子一樣的冷風,挾帶著大雪,直朝衣領裡面鑽,塗小夢的衣服本來沒有溼,可是雪花一旦落到衣領裡面,雪水就會沿著衣領流在身上。
不消多久,塗小夢人凍得麻木,雪地冰天就怕失去體溫,此刻,她已經是渾身冰冷,她剛剛想到:「千萬不能凍死在這裡啊!」
沒料到腳下一滑,人跌倒在雪地上,就掙扎著爬不起來了。
塗小夢心裡一急,剛要說:「糟了!」
還來不及掙扎,人就昏過去了。
不知道經過多久,塗小夢悠悠醒來,睜開眼睛一看,看不見雪花,但見有火光閃動,她不禁跳起來自問道:「我是在那裡?」
她的話剛一說出口,只見眼前有一個高大的身影,站在一堆火之前,看不清楚面目,只聽他說道:「塗姑娘!是我!龍步雲!」
塗小夢一聽,啊了一聲,要翻身起來,才發現自己身上蓋著的是一條厚氈子,身下墊的是稻草。
塗小夢剛坐起來一半,就聽到龍步雲說道:「塗姑娘!你最好還是躺著,因為你在雪地躺得久了,還好溼衣也都凍幹了,手腳還沒有凍壞,老天爺有眼,讓我在夜裡六神不安,這才出來發現到你的馬,後來發現到了你。……」
小夢姑娘一聽,當時百感交集,不禁哽咽叫道:「龍大哥!……」
龍步雲連忙說道:「塗姑娘現在有兩件事馬上要做。第一,我在火上熬了一碗薑湯,你要馬上喝下去。沒有糖,會很辣,但是,喝下去對你有好處。」
塗小夢沒有問他那裡有生薑,眼望著龍步雲端著一個瓦缽,冒著騰騰熱氣,她乖順地就在龍步雲手裡,把半缽子濃濃的薑湯,喝得一滴不剩。
龍步雲望著塗小夢,眼神里流露著讚許之意。
只見他放下瓦缽,從火堆那邊,拿來一包衣服。放在塗小夢蓋的毛氈子上,說道:「你裡面的衣服全都溼了,換下來烘乾再穿。方才我是沒辦法,只好用毛氈子把你先裹住,現在你可以自己換。」
他說著話,便走到外面去。所謂外面,也沒有門隔著,當初是有門的,想必如今破敗了。龍步雲背對裡說道:「那些衣服都是我的,沒法子啊!只有臨時湊合一下,把衣服烘乾了,再換過來,穿溼衣在身上烤乾,那樣會生病的。」
塗小夢一語不發,只有在毛氈子裡,將自己的內衣換下,穿上龍步雲的衣服,又將溼衣服架在樹枝上,這些幹樹枝,都是從雪地裡挖撿來的。
塗小夢又鑽進毛氈子裡,臉紅紅地叫道:「龍大哥!你請進來吧!」
龍步雲這才轉身進來,並沒有坐下來,只見他忙進忙出。
塗小夢叫道:「龍大哥!」
龍步雲站住望著塗小夢,笑笑說道:「你乖乖地睡著吧!讓我弄點熱的吃,這樣的天氣,肚子裡不吃飽,是頂不住寒冷的。」
這「乖乖的」三個字,聽在塗小夢耳裡,似乎是很受用,她臉紅紅地望著龍步雲點點頭,真的是乖乖地躺在毛氈子裡,望著龍步雲在忙。
龍步雲忙得十分帶勁,而且香味不時地飄出,也不知道他是那裡來的鐵鍋鐵碗,忙了一陣以後,他搬來一張缺了一隻腳的桌子,用石頭墊穩,一字在桌子上擺開,有兩隻大碗,還有一個鐵酒壺。
他愉快地搓著兩隻手,望著塗小夢說道:「塗姑娘!請起來吃點喝點吧!」
塗小夢遲疑了一下,終於撇開毛氈子,站了起來。
她低頭看看自己穿的一身藍布老棉襖,不覺笑了起來。
龍步雲說道:「雖然是一身破棉襖,掩不住你國色天香。」
塗小夢笑著歪著頭問道:「是真的嗎?」
龍步雲遞過來一件老羊皮的皮桶子,說道:「今天是夠冷的,穿上這件,再要是受了風寒可不是玩的。」
塗小夢接過來,老羊皮尚有餘溫,看到龍步雲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襖,分明是從身上脫下來的。望著他問道:「你自己呢?不冷嗎?」
龍步雲笑道:「十年深山生活,我幾乎沒有穿過棉衣,習慣了。你不同,大概從來沒有受過這種罪。」
塗小夢忽然感到一陣溫暖,她遲疑一下,將皮桶子穿在身上,再紮上一條腰帶,真的暖和多了。
龍步雲說道:「像這樣寒冷的天氣,不僅是要穿得夠暖,還要吃得夠飽。」
塗小夢果然依照他的話,盤坐在毛氈子上,看看桌面上擺的,一盤子臘肉,再看火堆上架著一個鐵罐子,咕嚕咕嚕冒著泡,一陣陣香氣撲鼻,正燉著羊肉。桌上還有兩隻鐵碗,碗里居然是酒。
她笑了,問道:「龍大哥,你那裡來的這些吃的?」
龍步雲笑道:「作為一個流浪客,隨時要有餐風宿露的準備。其實,你那匹馬背上包紮吃的喝的,十分周到。」
塗小夢想想說道:「那是石三為我準備的。啊!我的馬……」
龍步雲說道:「不要急!前蹄閃斷了,我已經替它包紮好,等回到青雲寨,再找獸醫,不難治得好,那是一匹好馬。現在正在門外廊沿上避風,我為它們披了油布,上了飼料。」
塗小夢由衷地說道:「龍大哥!你真細心!」
龍步雲笑道:「沒法子,隻身闖江湖,不細心也得細心,一切都靠自己啊!」
塗小夢不禁說道:「為什麼不找個地方留下來呢?」
龍步雲沒有回答,端起碗說道:「喝喝酒,擋擋寒氣。」
塗小夢果然喝了一大口,酒一下肚,很快的就暖和起來,比穿羊皮桶子還管用。
兩人慢慢地喝光了碗中酒,舀起鐵罐子裡的羊肉湯。龍步雲又從褡褳袋摸出兩塊火僥砍餅,教塗小夢慢慢撕撕撕碎,泡著羊肉湯,吃得很香。
塗小夢看來有幾分醉意,她喝完了羊肉湯,雙手扶著桌子,眯著眼說道:「龍大哥!我醉了!」
龍步雲說道:「天寒地凍的夜晚,能夠一醉,好好地睡一覺,是最好不過的事。」
塗小夢說道:「龍大哥!你呢?」
龍步雲說道:「我很簡單,撿來的柴很多,我把火加旺,就在這裡坐一夜,也很好!」
塗小夢叫道:「那怎麼行……」
她把話嚥住,因為明顯的只有一張厚毛氈子,已經為她所用,難道兩個人共用一張毛氈子不成。
龍步雲笑笑說道:「你不要忘了!我是個久經風霜的流浪客,慢說此地還有火,烤得暖暖的。就是沒有火,也沒有酒菜填飽肚子,坐上一夜,也是常事。」
塗小夢索性盤坐起來,說道:「我也不睡了,我們聊聊好嗎?」
龍步雲笑道:「好啊!只是你今天辛苦了一天,又被風雪所折磨,只怕……」
塗小夢搖著頭說道:「龍大哥!不要把我看成嬌生慣養的好嗎?其實,我也是吃過苦頭的。」
她說到這裡,雙肘伏在桌上,輕輕自言自語地說道:「我只是……我只是……」
龍步雲連忙笑著止住她說下去。
「好!好!我們不談這個。小夢姑娘!令堂大人進了青雲寨以後,閻家團聚,樂敘天倫,我該向你恭喜!」
塗小夢說道:「我接受你的恭喜。可是,你也應該接受我的感謝!而且還要接受我對你深深地致歉,由衷地陪罪!」
龍步雲笑道:「塗姑娘……」
塗小夢連忙說道:「你為什麼不叫我的名字呢?雖然我們相識不久,但是你不覺得我們是相互瞭解得很知心嗎?要不然,我母親和父親怎麼能夠如此破鏡重圓呢!」
龍步雲笑道:「這件事說實在的,我確是很高興,還有什麼事能比得上看到人家和好團圓更令人快樂呢?所以,你根本不必言謝。真正說來,我內心的收穫,已經足夠抵償我所做的一切。」
他接著又問道:「你方才說什麼致歉、賠罪。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。」
塗小夢說道:「昨天,我迷失在大風雪裡,使我想起那天在井口集我連夜攆你趕路,是多麼的不應該。」
龍步雲大笑說道:「原來是為了這個,小夢!你忘了不是你攆,而是我自願的。」
塗小夢也羞澀地笑了。
她託著下鄂,望著龍步雲,笑得很開心,臉上都笑起了紅暈,是那麼嬌羞,與那個手握皮鞭,身穿皮衣的塗小夢,完全是兩個人。
龍步雲說道:「我曾經遭受過風雪之苦,不是不知道大風雪的夜裡單人獨騎在陌生的荒野亂闖,那是非常危險的事,很可能送掉性命,可是當時我毫不考慮地就離開了井口集。」
塗小夢連聲說道:「對不起啊!」
龍步雲也笑道:「我說這話的意思,不是要你說對不起,小夢!我是告訴你,你有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說服力。」
塗小夢臉紅紅地問道:「是這樣嗎?」
龍步雲說道:「如果不是你說服了我,冒著風雪,誤打誤撞來到了青雲寨,那有今天的結局?」
他很認真地說著:「井口集一言不合,大打出手,無論是誰勝誰負,結果都是仇恨,青雲寨就難逃一劫。數百戶老民,固然是遭受池魚之殃,更重要的是令尊和令堂如何能消除這些年的誤會?看來都是天意,誰也用不著謝誰!」
塗小夢說道:「龍大哥!有一件事我要向你請教!」
龍步雲笑道:「不要把話說得那麼嚴重,有話儘管說,小夢!我們雖然相識不久,應該算得上是知交,什麼話都可以說。」
塗小夢說道:「龍大哥!是天意也罷,是人力也罷,我父母破鏡重圓,你是一位關鍵人物。當青雲寨浸在一片歡樂之中,龍大哥,你卻一個人悄悄地離開了青雲寨,為什麼?」
龍步雲沒有回答,他站起來,從一個羊皮酒囊中,倒出兩碗酒。他說:「寒夜,以酒代茶,可以暖和身子,你酒量不好,可以淺酌……」
塗小夢用手按住酒,說道:「龍大哥!你沒有回答我的話。」
龍步雲自顧端起了碗,喝了一大口,低頭沉默良久,才抬起頭來,在炭火閃動的照耀下,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眼眶裡有晶瑩的淚光。
塗小夢大驚,連忙叫道:「龍大哥!你……」
龍步雲拭去淚水,緩緩地說道:「小夢!沒有人願意在江湖上披星戴月,餐風宿露的。問題是如果他沒有一個溫暖的家,那就是他流浪的理由了。」
塗小夢忍不住激動地說道:「龍大哥!只要你願意,青雲寨一定可以給你一份家……的溫暖!龍大哥!人總不能頂著一畝三分地過日子,能夠歇腳的時候,歇下來,真的!龍大哥!……」
小夢姑娘說得有些語無倫次。但是,她的意思龍步雲聽得很清楚,那是姑娘傾心的另一種說明的方式。
龍步雲點點頭說道:「小夢!你說的一點也不錯,人不能頂著一畝三分地到處跑,總得有個生根的地方。青雲寨的確是個使人溫暖的好地方。」
塗小夢搶著說道:「那就留下來吧!」
龍步雲說道:「眼前還不行啊!遠在千里以外,有我娘冷清清的墳塋,和一筆沒有算清的血債,如果我不能討還這筆債,我怎麼對得起娘?」
塗小夢長長地「啊」了一聲,她突然很認真地望著龍步雲說道:「龍大哥!父母之仇,不共戴天,我能瞭解你的心情。只是……只是……」
小夢本來說得十分激動,但在兩聲「可是」之後,變得吞吞吐吐,遲疑地說不出話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