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凡並沒有從大門進去,繞到屋側,又有一個小門,她輕輕地敲了兩下,低聲說道:「師父!已經請到了。」
只聽得裡面有人說話:「請進來吧!」
了凡這才推開小門,進得門來,裡面是一間空徒四壁的房間,牆壁正中,掛了一幅直軸,上面寫著「日月並輝」四個大字,落款是「浮雲」,字是狂草,卻又透著幾分秀氣。
另一旁擺了兩張木椅,當中一張茶几。
右邊的木椅上坐著一位比丘尼。
看年紀至多不出三十歲,一領灰衣,白襪雲鞋,神情嚴正,容貌端莊。
了凡走過去行禮,口稱:「恩師!他就是龍步雲,就是攔住追趕我的人。」
龍步雲一聽,著實地大吃一驚。
原來了凡的師父是這樣年輕,而且從這乍見面的印象,實在看不出是一位身有武功的高人。
龍步雲連忙抱拳,口稱:「龍步雲在此拜見師太!只是來得十分魯莽,請師太恕罪!」
那師太雙手合十,說道:「龍施主不必多禮,請坐下說話。」
因為那師太坐在那裡沒有動,龍步雲心裡有些不悅,心想:「一個出家人,竟然如此高傲。」
因此,他的心裡也就減低了幾分尊敬。
他叉手說道:「龍步雲是個俗人,實在不敢褻瀆清淨佛地,只是說幾句話就走,不敢在此地久留。」
那師太這才抬起眼睛,看了龍步雲一眼,僅此一眼,讓龍步雲心驚,那兩道眼光,銳利如劍,令人不敢正視。
一般練武的人,如果練到高深的功力,那眼神自然精光逼人,功力愈高,眼神愈凌厲。當然,如果功力練到了超凡人聖,三花蓋頂,五羆朝元的地步,精光內斂,又另當別論。
當龍步雲一接觸到那師太的眼光,心裡為之一震,他想不到這樣一位年輕纖瘦的出家人,竟然有如此高深的內修功力。
那師太說道:「殘號浮雲,取浮雲難掩日月之意。龍施主此來,絕不是幾句話可以了結,所以請坐下來說話。至於我方才沒有站起來為禮,那是因為我雙腿不便,居家日常,我多半是坐著的。」
龍步雲聞言大慚,自己的心思還沒有表露,就被別人看得透徹。
他趕緊抱拳躬身說道:「師太言重,龍步雲敬謹聆聽。」
浮雲師太命了凡將木椅搬到另一邊對面,龍步雲這才告罪坐下。
浮雲師太說道:「龍施主!我先要向你說明白,虎頭堡的‘刀絨’等三種罕見的寶物,確實是我命了凡盜來此地。虎頭堡筏幫常持峰沒有一點錯,缺理的是我。」
浮雲師太如此直率地坦承「盜取」。則是讓龍步雲大感意外。
而且浮雲師太在說話時,神情十分嚴肅,沒有一點說笑的意味,更是使龍步雲不知如何開口。
浮雲師太當即命了凡進去,到裡間拿出一個布包,她說道:「這包裹裡包的是‘刀絨’、‘鱔寶’、‘艾絨’,我只是用了一點‘刀絨’,現在算是完璧歸趙,至於虎頭堡常持峰前,尚請龍施主多美言一二。」
了凡將包裹遞給龍步雲。
龍步雲接到手,真的是大惑不解,他遲疑地剛叫一聲:「師太!」
浮雲師太說道:「你一定感到很奇怪是不是?像我們這樣出家人,為什麼還犯一個‘盜’字?……」
龍步雲立即說道:「對!像師太這樣與世無爭的人,怎麼會犯了一個‘盜’字,這是既不合情又不合理,說出來也沒有人相信。除非是有一個非常不得已的原因。」
浮雲師太望著他說道:「要知道原因好向常持峰交代嗎?」
龍步雲斷然地說道:「不!我用不著對常持峰交代什麼。我把這個包裹交給常持峰,告訴他東西已經找回來就可以了。不過……」
他頓住不說。
浮雲師太說道:「你可以繼續說下去。」
龍步雲說道:「如果師太能告訴我原因,我便會讓自己對人生更能充滿信心。這個世界上,有真正值得尊敬的人,也有真正值得尊敬的事。」
他在說話的時候,浮雲師太那雙銳利的眼睛,一直盯著龍步雲。
等他說完以後,浮雲師太才緩緩地說道:「請隨我進來。」
浮雲師太從容地套上擺在椅子前面的木靴,套著白襪雲鞋,跟真的沒有兩樣,所以她坐在椅子上的時候,一些也看不出來。
套妥了木靴以後,浮雲師太步履從容,一點也看不出來是一雙假腿。
龍步雲當時不禁為之駭然。
這麼年輕,又是個出家人,怎麼會……?真叫人難以想像。
可是一雙齊膝以下斷掉的木腿,走起來竟又是如此自然,更是令人難以想像。
穿過當中佛堂時,香菸裊繞。
供桌上並沒有神龕,也沒有神像,只是當中懸掛著一幅繡圖,是金黃色絲線繡成的「日月」兩個大字。
浮雲師太率領著了凡,恭恭敬敬地禮拜完畢,再向右邊走去。
龍步雲忿然說道:「師太!這神桌上……」
浮雲師太突然十分嚴肅地地說道:「日月光華,永遠照著我們,給我們以光明,難道不應該禮拜嗎?」
龍步雲說道:「我是說,我是不是也可以拈香禮拜!」
浮雲師太稍稍一怔,立即轉嗔為喜,說道:「日月本來最是無私,普照天下眾生,當然可以。」
龍步雲從供桌上拈香,深深禮拜,極為虔誠。
浮雲師太站在一旁,突然若有感慨地說道:「龍施主!慈航庵你是第一個剃髮的人走進這座庵堂。」
龍步雲一愕,他根本會意不過來:「慈航庵為什麼不讓剃髮的人進來?」
浮雲師太又走向右邊。右邊又是一座佛堂,當中供的是一幅觀音大士魚籃繡像。
浮雲師太和了凡照樣禮拜,龍步雲自然也是拈香膜拜。
這才走進一間很小的房間,沒有窗子,裡面光線很暗。
龍步雲定睛看去,裡面有一張床,床上躺著一個女人,看不清楚臉龐,長髮散在枕頭之上。
浮雲師太默默地在床前站了一會,又默默地走回到原來的地方。
龍步雲也是默默地隨著,但是他的心裡卻忍不住在想:「這樣引我來看一個女病人,為什麼呢?這就是她要盜取刀絨的理由嗎?」
大家坐定之後,浮雲師太緩緩說道:「龍施主!方才你看到的病人,她是我俗家的妹妹。」
龍步雲說道:「生重病?」
浮雲師太說道:「不是病,是受了傷,是刀傷!」
龍步雲「啊」了一聲,幾乎要起來。
在他的思想裡,無法想像,像浮雲師太這樣方外之人,居然有一位受了刀傷的妹妹!這才叫做從何說起。
還有讓人不可思議的事,為了俗家妹妹受刀傷,便命人去虎頭堡盜「刀絨」,這件事除了不合情理之外,簡直叫人想不通。
刀傷,自有金創藥,那個習武的人沒有傷藥?用得著去盜取嗎?浮雲師太只是很平靜地繼續說道:「而且刀傷中毒。」
龍步雲點點頭。
浮雲師太沒有任何表情,緩緩地說道:「我從來沒有刀傷藥,更沒有解毒的藥……」
龍步雲不禁脫口說道:「應該及時就醫,只要不是特殊的毒傷,市面上一般醫生是可以開方治病的。」
浮雲師太說道:「不能!我們不能送醫,也不能請大夫到慈航來為傷者治病。」
龍步雲不解問道:「那是為什麼?」
浮雲師太頓了一下,望著龍步雲,過了半晌,這才緩緩而又平靜地說道:「因為受傷的人是欽犯!」
龍步雲一時還沒有會過意來,他還不明白什麼是「欽犯」。
浮雲師太又說道:「欽犯就是皇上要捉拿的犯人。」
龍步雲長長地「啊」一聲,不覺喃喃地說道:「那是為什麼?」
浮雲師太突然眼射稜光,一股難以抑止的豪氣,也提高了聲調:「因為她隻身潛入皇宮內苑,要行刺皇上,行刺不成,被大內高手所傷,中了毒刀。如今毒發,傷口潰爛,生命垂危。」
浮雲師太望著龍步雲,沉重地說道:「我們不能出外就醫,不能請醫來治疾療傷,聽說虎頭堡有‘刀絨’,可以解傷祛毒,以下的情形,你都知道了。」
龍步雲這才恍然大悟。
怪不得她們不能就醫,怪不得神桌上供的是「日月」二字,原來她們是前明的後裔,隱身在空門。
浮雲師太眼神一直不曾離開龍步雲。
半晌才又緩緩說道:「我們最重要的一件事,便是保守秘密,不知道為什麼要告訴你。大概是因為你的仗義行為,令人感動。……」
龍步雲站起來說道:「師太!我明白,凡是聽了別人秘密的人,為了讓對方放心,只有兩條路,一是以死明志,無論是被殺,或者是自殺,那是萬無一失的方式。另外就是讓自己加入,成為秘密的其中之一。」
浮雲師太沒說話。
龍步雲又說道:「因為我身負母仇未報,目前還不能死。為了證明不會辜負師太告訴我這麼大的秘密,為了證明我也是日月光華的一分子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。抬頭望著穿堂那邊。「師太!令妹……我應該說是了凡的師叔,刀傷毒傷,顯然刀絨效果不彰,否則,你不會立即將刀絨交還給我。」
浮雲師太一直沒有說話,那眼神也凌厲地等待,那意思是說:「你究竟想說什麼?」
龍步雲說道:「我身上有家師給我的靈藥,對於刀傷毒傷,靈驗無比,我願意為了凡的師叔療傷,日後如有洩露,我照樣也是凌遲死罪。因為我幫助過欽犯治毒!」
浮雲師太神情為之一震,但是,顯然她仍然能夠掌握自己的情緒,平靜地說道:「龍施主果然俠義中人,浮雲感激不盡。」
她立即又帶領龍步雲回到那間房裡,令了凡掌上燈,照亮房裡,龍步雲這才看清楚躺在床上的人,臉色焦黃,神情委頓,雙目緊閉,看上去年紀不過二十餘歲。
浮雲師太說道:「敷了‘刀絨’以後,效果並沒有預期的好,我才點了她的昏睡穴,因為……」
這時候才看到浮雲師太張口嘆了一口無聲的氣。
龍步雲小心地從身上取出藥丸,便自問道:「傷在何處?」
這一問,浮雲師太怔住了。
因為傷者創口正是胸前,傷口潰爛,日甚一日,眼見就要致命。此所以浮雲師太命了凡盜藥的原因。
如今龍步雲要施藥,如何能揭開棉被裸胸相見?龍步雲一見浮雲師太如此遲疑,立即想到一定是受傷的部位不方便。
他立即說道:「師太!請你命了凡取沸水,清潔傷口,然後,用口嚼爛藥丸,敷在創口之上,一個對時以後,應該就有見效。」
他將藥丸遞給浮雲師太。
但是,浮雲師太遲疑了一會,斷然說道:「恐怕事情不是那麼簡單,龍施主!我們不應該那樣迂腐,請你以大夫之心,為舍妹治病,我只有感激。」
她立即命了凡取沸水、潔淨的布。一切準備妥當之後。她向龍步雲說道:「龍施主!請動手吧!現在你是大夫,舍妹是病人,一切世俗的想法,都可以拋棄。」
龍步雲沉吟了一下,斷然說道:「不!龍步雲根本不是大夫,了凡的師叔也不是我的病人,我只是將師門解毒靈藥提供使用而已。」
那意思非常明白,男女授受不親,龍步雲不能讓浮雲師太的妹妹裸裎上身和他面對。
浮雲師太注視著他,緩緩地說道:「龍施主我很能明白你的心意,就一般來說,你是一位君子,嚴守著道德規範,但是,你有些迂腐。」
龍步雲愕然問道:「是說我……?」
浮雲正色說道:「儒家嚴守道德禮教,但是還有嫂溺援之以手的說法。至於佛家,禪宗六祖慧能的故事,大家都耳熟能詳的,他能繼承五祖衣缽,憑他一首偈語: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臺,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?凡事若能做到‘無我’,還有什麼可顧慮的?」
龍步雲從來沒聽過禪宗的傳說,但是,他對浮雲師太所說的「無我」,他還能明白含義。
沉吟再三,終於慨然點頭應允:「恭敬不如從命!」
浮雲師太感到一陣欣慰,便點頭說道:「事不宜遲,我們立即開始吧!」
龍步雲討來另一個木盆,仔細地淨手漱口,這才命了凡掀開病人的被褥,頓時一股腐臭之氣,薰人發昏。
刀傷正好是肩下幾寸,刀口四周都已經發黑,如果再腐爛下去,直透心臟,神仙束手。
龍步雲雖然自謙不是大夫,但是隨師習藝,面壁深山,對於刀傷的處理,當然是學過的。他用淨布沾著熱水,輕輕地拭去傷口流出來的黑水,再一點一點擦去傷口四周的腐臭之物。如此一直擦拭,更換了五次潔布、五盆熱水,龍步雲忙的滿頭大汗,汗水滴落下來。
當龍步雲手中的淨布擦出鮮紅的血水流出時,他才鬆了一口氣,連忙拿過兩粒桂圓大小的藥丸,在口中嚼爛後,用手捏成一塊薄薄的餅狀,敷在刀傷創口,再從了凡手裡接過白布,按住傷口,包紮捆綁妥當。
當他伸直腰,抬手拭去自己額上的汗珠,了凡已經將被褥蓋好病人。浮雲師太合掌當胸,十分莊嚴地說道:「龍施主!大恩大德,不敢言謝,我和舍妹都會記在心裡,此生難忘。」
龍步雲趕忙說道:「師太言重了!師門靈藥雖然可以祛毒療傷,功效究竟如何,還不敢預料。還要等上一個時辰,就有初步分曉。」
浮雲師太連忙說道:「龍施主令師靈藥藥效如何,實際上已經見效,敷上以後,藥味芬芳,腐臭立除。再說,即使舍妹不能病起沉痾,那是命……」
她頓住了口,一個出家人將一切歸之於「命」,顯然是一種悲調。
她沒再說下去,回到原先的淨室。
龍步雲根本沒有坐下,立即告辭。
「藥效約在一個時辰以後,龍步雲不敢久留,如果了凡的師叔清醒以後不再疼痛,三五日後,就可以痊癒。我為她祈禱!」
浮雲師太留龍步雲用齋飯。
龍步雲拜謝,說道:「我是慈航第一個剃髮的人闖入,恐怕也是第一個男人闖入。龍步雲實在不能久留,告辭。」他抱拳一躬,轉身就走。
走過木橋,穿過小溪,再走進松林,幾經迴轉,麥紅騾子已經在眼前。
龍步雲停下腳步,望著了凡只說了一句:「謝謝你!了凡!後會有期。」
了凡忽然叫道:「龍……大哥!」
這一聲「龍大哥」十分出乎龍步雲的意外。當時他為之一楞。
了凡抬起頭來說道:「別以為我不像出家人,我和師父剃髮緇衣,只是為了掩住官府耳目,我們算不得真正出家人,所以我不喜歡稱你為龍施主!」
龍步雲很感動地說道:「了凡!剛才我跟你師父說過,為了一個意念,鍥而不捨,要期望能有所成,就得有相當的犧牲。了凡!你知道嗎?你們……我是說你師父和你,都很了不起!」
了凡黯然地說道:「就算是這樣吧!那是因為我的父母……」
她搖搖頭,沒有再說下去。
她望著龍步雲,很認真地說道:「如你所說的,但願我們後會有期,再見時希望我不再是緇衣芒鞋的了凡。」
她的話沒說完,就轉身飛奔,頃刻消失在樹林裡。
龍步雲的心裡著實震撼了一下。
像了凡這樣青春貌美的姑娘,正是不知憂愁的黃金年華,如今卻是為了一宗自己所追求的意念,將自己錮禁在近乎寂滅的環境裡,真不知道她這樣犧牲,又能有多少收穫?想想自己,又何嘗不是這樣?為了尋找殺母的仇人,茫茫人海,漫無目的的飄流,將來到底有沒有結果?誰能料到?唉!這就是人生!對於一個追求自己所定的人生目標,那就無怨無悔,沒有嘆息的權利!龍步雲回頭再看一眼那霧氣迷濛的樹林,長長地吁了口氣,跨上麥紅騾子,踏上白馬鎮虎頭堡的歸途。
來時朝陽似錦,回時夕照餘暉。
龍步雲並沒有催騎趕路,任憑麥紅騾子還牽著一匹馬,不疾不徐地走著。
快到虎頭堡時,虎頭堡的牌樓已經點亮了幾盞風燈。
龍步雲剛一走過護莊河的橋,虎頭堡亮出兩排火把,常持峰大踏步地迎上來。
龍步雲丟下韁繩,也迎上去。
兩人雙手互握,常持峰說道:「龍兄!真是信人!」
龍步雲說道:「對堡主一諾,豈敢有誤?所幸不辱所命!」
他伸手就從身上取那個布包,立即被常持峰攔住,說道:「龍兄可還記得,我說過要讓你認識一下筏幫的另一種生活。」
龍步雲點點頭,剛說了一句:「是啊!」
常持峰大笑說道:「筏幫粗魯不文,實在說不上是什麼特別生活,只是成年都在風中雨裡、水裡石上討生活,自然養成一種粗獷的言行,無非是大碗酒、大塊肉、狂歌當器罷了,怎麼可以待貴客?今夜我另有安排。」
龍步雲剛叫得一聲:「堡主!……」
常持峰說道:「並不是在龍兄面前失信,其實也是筏幫的另一種風情!請!」
其他的人都退下去了,剩下五六位拿火把的人,相隨在前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