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春嵐端起灑杯笑道:「龍兄非要稱我莊主不可嗎?」
龍步雲連忙道:「莊主人望武林,我不能失禮。」
杜春嵐大笑說道:「我撇開前廳諸多名人嘉賓,到這裡單獨奉陪龍兄,按說我已經失禮太多了……」
龍步雲不覺站起來說道:「莊主!我……」
杜春嵐伸手按龍步雲坐下,笑著說道:「龍兄!請坐下,聽我說來。前廳都是我的嘉賓,而你,卻是我杜春嵐的朋友至交,至少我自己是這樣以為,除非龍兄不把我當作至交的朋友。」
龍步雲連忙說道:「承莊主謬愛,只怕龍某不配高攀了!」
杜春嵐說道:「你不是高攀,高攀的是我們。你的武功,你的胸襟,也不知道要高出我多少倍,你的未來,真是不可限量,是武林中的一朵奇葩,能交到你這樣的朋友,是我的榮幸!」
龍步雲站起來說道:「莊主太過獎了。蒙莊主如此坦誠相待,如蒙不棄,龍某願拜為尊兄。」
杜春嵐大喜,站起來說道:「兄弟!我等的就是你這句話。」
他立即吩咐小珍:「即刻吩咐下去,準備三牲香燭……」
龍步雲連忙說道:「大哥!可容小弟一言?」
杜春嵐握住他的手說道:「兄弟!你說吧,只要你說出口,我沒有不聽的。」
龍步雲說道:「你我結交,貴在知心,這三牲香燭,此刻不必麻煩別人,你我就在此望空一拜。我尊你為兄,你待我為弟,這樣生死一諾,不比三牲香燭更好麼?」
杜春嵐頓了一下,說道:「好!兄弟!我聽你的。」
他又笑笑說道:「不過,這等大事,也不能太過草率。雖然說我們貴在知心,總得有個更慎重的儀式。」
他對龍步雲點點頭說道:「請隨我來。」
杜春嵐走出房去,小珍小玉很快地打著燈籠在前面引路。
繞過兩處庭園,走過一處小橋,穿過一處紫竹林,來到一間小小的房屋。白牆紅瓦,高挑著簷牙,與方才那種竹籬茅舍的風光,又立即有不同的風貌。
小珍上前叩門,應門的是一位灰衣年幼的女尼,向杜春嵐合十為禮,便引導進入屋內。
這是一個很小的庵堂,當中供的是觀音菩薩,案桌前長明燈火,香菸裊繞。
杜春嵐帶龍步雲到隔壁洗淨手,然後回到佛堂,拈香禮拜,各誦心聲,結拜為異姓兄弟,同生共死,永遵不渝。
杜春嵐高興得不得了,回到原來的地方,小珍小玉十分可人,早已準備了豐盛的酒菜,並且請出杜亞仙拜見龍二哥。
這回是杜春嵐要杜亞仙離開,理由是:兄弟二人要開懷暢飲。
杜春嵐望著杜亞仙的背影,嘆了口氣,搖搖頭說了一句:「亞仙真是紅顏薄命」
提到杜亞仙,龍步雲就不能插嘴說話。
杜春嵐舉杯對龍步雲示意,然後幹了一杯,緩緩地說道:「從小,我們兄妹二人幼年失怙,相依為命。妹妹亞仙是父母之命,與人訂親,本來就要過門,偏偏對方病故,亞仙未過門就成了未亡人。」
這些話,龍步雲都曾經聽葉劍虹說過,只是他不明白杜春嵐此刻跟他說這些,是為了什麼?他默默地靜聽不語。
杜春嵐忽然說道:「步雲!你我現在情同手足,依你看,亞仙的未來該是如何處理?」
龍步雲沒料到有此一問,當時一怔,說道:「問我嗎?」
杜春嵐說道:「對呀!亞仙年紀尚輕,難道就這樣為了上一代父母的一句話,連人都沒見過,就要為對方守一輩子?」
他微微嘆了口氣,繼續說道:「就像這次葉劍虹來說,幸虧有你仗義伸手,事情才圓滿解決。如果不是你,杜家莊便要遭受一次浩劫!可是,如今問題是暫時解決了,難保沒有下一次……」
龍步去剛說一句:「不會吧!」
杜春嵐說道:「誰知道呢?現在武林中大家都知道杜春嵐有個未嫁的妹妹,貌美如花,誰能保得住沒有第二個葉劍虹前來?」
龍步雲忍不住說道:「不至於吧!」
杜春嵐說道:「步雲!有道是:一家養女百家求。杜家莊有一個未嫁的姑娘,而且又是如此之美,求婚的人自然不絕。」
龍步雲說道:「如果有合適的人家,小妹嫁人,完成她的終身大事,也是應該的。」
杜春嵐聞言,立即說道:「步雲!你是說亞仙可以出嫁?」
龍步雲說道:「男大當婚,女大當嫁,這是很正常的事。」
杜春嵐說道:「步雲!你是說像亞仙目前這種情形,也是可以再嫁的?」
龍步雲很認真地說道:「大哥!你方才說過,小妹還年輕,為了上一代的一句話,對一個未曾見過面的人,就這樣獨守終生,這對小妹是不公平的。我不知道世俗的人對這件事是怎樣的說法,我認為凡事總要合理合情,禮教也是一樣。」
杜春嵐怔怔地望著龍步雲,問道:「如此說來,你是贊同亞仙再嫁的了?」
龍步雲說道:「大哥!我覺得這‘再嫁’二字,實在用不上小妹。我的書雖然讀得不多,不過我想,聖賢書教訓我們,無非都是合情合理的做人做事。」
杜春嵐突然一拍桌子,把龍步雲嚇了一跳。只見杜春嵐說道:「步雲!聞君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,你方才義正嚴詞的話,解開了我心中的結,這些年來,我一直為亞仙的事傷心,但是,真的不知如何是好。今天聽你這樣一說,天下本無事,庸人自擾之,你說得對極了,聖賢留給我們做人做事的道理,無非是合情合理罷了!」
他舉起酒杯,對龍步雲說道:「步雲!謝謝你的開導,來!敬你三杯!」
他果真的連幹了三杯,龍步雲也陪了三杯。一個人的意見,被別人接受與欣賞,是一件很愉快的事。龍步雲此刻的心情是輕鬆的,他竟也舉杯回敬杜春嵐:「大哥!我輩做人,見得是處,雖千萬人吾往矣!不必自我限制太多!」
杜春嵐說道:「說得好!兄弟!只要是覺得是對的,就要放手去做。」
兩個人一連暢欽了幾杯。
這種酒人口香滑,卻是容易醉人。龍步雲幾乎是一整天沒有吃東西,如今一連幹了如此多的酒,人已經有了微微酒意。
杜春嵐忽然停杯說道:「兄弟!我的心結已解,但是又有了新的問題。」
龍步雲問道:「什麼問題?」
杜春嵐說道:「亞仙才貌雙全,而且自視甚高,等閒之輩,她是看不上眼的,萬一我這做哥哥的給她選錯了人,就像葉劍虹那樣,表面上看起來斯文,實際上是滿肚子孤拐,像這樣的人豈不害了亞仙的一生麼?」
龍步雲說道:「那就要用心仔細地選。」
杜春嵐說道:「亞仙現在早已逾越婚嫁的年齡了,豈能一再拖延!」
龍步雲又說道:「小妹年齡並不大,她應該可以選得一位她認為的如意郎君。再說,像小妹這樣才貌雙全,也不應輕易草率,隨便就決定一生的幸福,這件事要慎重。」
杜春嵐點頭說道:「兄弟!你的話對極了,可惜亞仙不在此地,如果她知道你是如此重視她的婚事,她會感動的。」
龍步雲說道:「大哥!不必客氣,自家兄妹,應該關心!」
杜春嵐點點頭,沉默了一會。
忽然他揮手讓小珍她們離開,然後問道:「兄弟!我不能不關心你,你這樣孑然一身,漂泊江湖,難道就不能停下來找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嗎?」
龍步雲本來已擎起酒杯,此刻他放下酒杯,長長地嘆了口氣,說道:「承大哥關心,其實在北邊的龍家寨,有我的一畝三分地,雖然我在那裡待的時間並不長,但是那裡畢竟是我溫暖的家。」
杜春嵐問道:「如此又為何要漂泊江湖?」
龍步雲黯然說道:「這件事真正是說來話長。」
杜春嵐立即攔住他說下去:「既然如此我們還是改天再詳談,對不起!我不應該此刻引起你的不快。」
龍步雲說道:「並不是不快,而是傷心悲慟的事。」
杜春嵐大驚說道:「兄弟!你說的是……」
龍步雲沉痛的說道:「自幼隨師習藝,等到奉師命返家時,母親竟然是自絕身亡……」
杜春嵐長長地「啊」了一聲,驚詫地說道:「伯母她老人家……我是說你怎麼說……」
龍步雲沉聲說道:「母親留有遺言,這是最大的令我不解之處,遺書中沒有說任何一件事。兄長!我是龍家寨的獨子,是母親心頭一塊肉,當年隨師習藝,在她老人家來說,多半無奈,十年歲月,望子早歸,如何這樣無緣無故自盡?太不合乎情理,必然是受到了脅迫……」
杜春嵐說道:「於是你就開始尋訪根由!這是大海撈針啊!如何能找得到?」
龍步雲沉痛說道:「母親生我育我,我沒有一點報答親恩,真是禽獸也不如。所以,我告訴自己:這個生唯一要做的事,便是尋找出母親的死因,如果是受到脅迫,我一定要將仇人的心肝挖來,祭奠母親在天之靈!」
杜春嵐肅然說道:「兄弟的孝心,令我感動!」
龍步雲嘆口氣說道:「我自問是個不孝之人,還談什麼孝心,真是叫人愧煞!」
杜春嵐說道:「步雲兄弟!你以一生的誓言,要為伯母報仇,這份決心,就令人感佩。不過,我聽兄弟你方才說的話,讓我想到一件事。」
龍步雲連忙說道:「大哥要說什麼,小弟洗耳恭聽。」
杜春嵐緩緩說道:「兄弟!你要以一生的時間,尋找伯母的死因,這是孝行。但是你可曾想到另外一件事。你可能就是不孝!」
這句「不孝」,倒是讓龍步雲大吃一驚。連忙說道:「小弟不知,請大哥教誨!」
杜春嵐說道:「兄弟!我不是責備你,而是在提醒你。方才你告訴我,在家中你是獨生子,換句話說,你有責任要繼承龍門中的一脈香菸。像你這樣終日漂泊江湖,等於是……我是說,何年何月才能找到伯母真正的死因。還有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,繼續說道:「兄弟!你的武功我已經見過,是當今武林頂尖高手,那是當之無愧的……」
龍步雲連忙說道:「大哥過獎,小弟慚愧。」
杜春嵐說道:「兄弟!我的話還沒說完。你的武功的確出類拔萃i但是,兄弟!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,萬一……我是說萬一你找到了害母的仇人,而對方又是極高的高手……」
龍步雲搶著說道:「大哥的意思,我會敗在他手下,或者傷亡在他手下?」
杜春嵐說道:「我知道這種話說出來不好聽,但是,我是實話實說。」
龍步雲說道:「大哥教誨得極是。」
杜春嵐說道:「萬一遇到那種情形,兄弟!你不但未能報得母仇,而且也斷絕了龍氏的香菸,你豈不是成了不孝之人?」這一席話說得龍步雲心旌動搖,不寒而慄。他從來沒想到這個問題,一時間,他滿頭汗水,心中不安之情,不能自持。
杜春嵐連忙說道:「兄弟!你不要見怪,也不要難過,我是盡朝最壞的方面去設想,情形並不是真的就這麼糟糕。」
龍步雲說道:「大哥教誨得是極!只是我沒想到而已,不過母仇不共戴天,其他的我就無法顧到了。」
杜春嵐微微笑道:「不共戴天之仇要報,龍氏後代香菸不能斷絕,看起來是兩難,實際上是可以兩全的。」
龍步雲連忙說道:「看來大哥對我的事,是胸有成竹,請大哥指教。」
杜春嵐說道:「其實這只是一心要為伯母報仇,而沒有想到其他,這種心情我是能理解。如果你能仔細地再想一想,這兩件事可以並行不悖。」
杜春嵐說得十分肯定,龍步雲凝神傾聽。
杜春嵐繼續說道:「首先你必須承認,這尋訪仇人的事,無蹤無影,真是大海撈針,說實話,這其中多少要靠一些機緣,說不定十年八載都毫無著落。也說不定一夕之間,真相大白。我說這話的意思,是指出:尋訪仇人是一件急不得的事。」
龍步雲點點頭,覺得不無道理。
杜春嵐接著說道:「既然是一件急不來的事,就不需要急於一時,你不是也說過嗎?兄弟·你說尋訪仇家是你這一輩子的大事。」
龍步雲說道:「大哥的意思是……?」杜春嵐說道:「不急於一時,一生的時間生死以之,你就不妨在一個地方暫時留下來,有合適的姑娘不妨成親。蒼天有眼,讓你有一個一男半女,龍家有了後,然後,你再放心去浪跡天涯,了卻報仇的心願。這豈不是雙全而並行不悖嗎?」
杜春嵐的話在龍步雲聽來,雖然他無法全盤接受,但是,他不得不承認杜春嵐的話說得有理,而且無隙可駁。
也就在這個時候,他自然地想起夏芸姑。
在夏家圩子無論是夏超峰老爺子,或者是夏芸姑,乃至於芸姑的貼身丫鬟,都希望龍步雲暫時留在夏家圩子,成為夏家圩子的姑爺,然後,他和夏芸姑攜手仗劍,縱走江湖,去尋找害母的仇人。
但是,龍步雲當時拒絕了這個想法,他一心只想隻身尋仇,他只是帶著夏芸姑的一片真情,騎著他的麥紅縲子,千山獨行。
如今聽到杜家嵐這樣一說,多少有些後悔,尤其覺得有些對不起芸姑。當初如果他能有「不是急在一時」這種看法,也就不會讓芸姑獨守深閨,終日期盼。也就不會發生後來何雯靜與馮秋雯的憾事。尤其是灕江中流,馮秋雯跪在灰衣老尼之前,那種悽傷欲絕的情景,至今想起來仍然令人黯然。
龍步雲如此沉思良久,百感交集,杜春嵐卻緩緩地問道:「兄弟!你在想什麼?」
龍步雲知道自己失神了,不覺臉上一熱,他當然不能告訴杜春嵐他想的是芸姑。但是,他又不擅於撒謊,匆忙中只有說道:「我在想大哥方才所說的話。」
杜春嵐很高興立即立即說道:「兄弟!你覺得我的話對不對?」
龍步雲只有實說道「大哥的話當然是對的。」
杜春嵐點點頭說道:「兄弟!既然認為愚兄的話不無道理,現在我要給你一個意見,不知道你是不是願意聽?」
龍步雲說道:「大哥的話,豈有不聽之理?」
杜春嵐說道:「我已經把道理說得很清楚了,現在我誠懇地向你說明我的心意,兄弟!留下來……」
龍步雲一聽不由地渾身一震,不覺脫口反問道:「大哥,你說什麼?」
杜春嵐認真地說道:「我說請你留下來,留在杜家莊,暫時把這裡當作是你的家。待個一年半載,在這時間裡,一方面我也派人出去,透過各種關係,尋找有關伯母之死的一些兒蛛絲馬跡。另一方面你在杜家莊成親,就如同我前面說的,生個一男半女,也告慰伯母在天之靈·」
龍步雲斷斷沒有想到杜春嵐會說出的話是這樣!大出他的意料之外。
他有些慌張地說道:「大哥!這件事……」
杜春嵐很認真地說道:「兄弟!你是一代人傑,當然要找配得上你的姑娘!我……」
這時候門外有人敲門。
杜春嵐的話被打斷,有些不快,冷聲問道:「是誰?」
進來的竟是小珍,杜春嵐不覺一愕。
因為杜家莊的規矩很嚴,莊主交代不得前來,沒有人敢如此貿然進來。小珍雖然是杜亞仙跟前貼已的丫鬟,也不敢如此觸犯規矩。
杜春嵐剛要沉下臉說話。
小珍微微福了一下,雙手捧著一個紅漆托盤,盤子裡放著兩盤削好的梨。
這不是梨子上市的季節,而是桃李爭輝的時候,是杜家莊自己有一個很深的地窖,藏著許多水果,歷半年而不致腐壞。在杜家莊冬天圍著爐子吃西瓜,是常有的事。
雖然如此,這時候小珍送來兩盤梨,是超乎尋常的。
小珍將梨放在兩人面前,退了幾步,低頭說道:「婢子奉小姐之命,為莊主暨龍爺送來水果解酒,小姐要婢子稟告莊主,綠玉液醉後不致傷人,但是,酒喝多了總是不好,請兩位爺歇著吧!有話明天再說不遲。」
小珍說完話,便低頭緩緩到門外。
杜春嵐當即的反應便是:「這事有些不對!」
因為杜亞仙姑娘是一位極懂分寸,極守禮節的人,而且她對這位長兄,尊敬得很,絕不會做什麼讓杜春嵐不愉悅的事,而今天……
杜春嵐心裡一動:「難到她聽到我方才所說的話?或者她早已預料到我會說這些話?」
他當時果然推杯而起,向龍步雲說道:「兄弟!亞仙說得對,我是喝多了,我們都歇著吧!明天一早還要會各路的人,有話我們明天再說。」
龍步雲也站起來說道:「大哥明天還有很多客人要接待,我們的話什麼時候不能說?大哥請便,我也要去歇著了,大哥請!」
杜春嵐拍拍龍步雲的肩,認真地說道:「兄弟!我的確是還有很重要的話沒有說完,明天再說。」
他叫來小珍,送龍步雲去歇著。
龍步雲回到原先住的房裡,他滅去燈火,獨自一人在想方才的事。
杜春嵐一直是要說什麼,卻被杜亞仙適時派人前來阻攔。
杜春嵐到底要想說什麼呢?
他要讓龍步雲留下來,留在杜家莊,在杜家莊成親。為了要讓龍步雲留下來,他說出承祧龍氏一脈香菸的重話,讓龍步雲無可推辭!杜春嵐要龍步雲成親,準備誰家的姑娘?「難道……」
龍步雲大驚,人幾乎站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