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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三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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龍步雲仔細地把今夜裡杜春嵐所說的話再想一遍,幾乎可以肯定,是要龍步雲和杜亞仙成親。

為什麼話快要說出口的時候,又臨時停住?顯然是被小珍送來兩盤梨打斷了的,那又表示什麼呢?是表示杜亞仙不願意。

是的!杜亞仙是一位知書達理的奇女子,她有絕對的理由來反對這件事。她雖然是望門守寡,畢竟是許配他人的姑娘,雖然龍步雲極力主張杜亞仙不可如此虛擲一生的光陰,那是龍步雲的意見,杜亞仙是不是接受這種說法呢?還有,龍步雲已經與杜春嵐結拜為金蘭兄弟,杜亞仙也拜見了這位二哥,如今那裡有兄妹結為連理的道理?這些理由都是龍步云為杜亞仙想到的。

但是,龍步雲自己呢?他長嘆一聲:「小妹!你是天下男子夢寐以求的妻子,但是,我龍步雲卻沒有這份福氣,因為我有一個生死以之的承諾,那是山盟海誓,我若有違背,人神共憤的。」

他長嘆了一口氣。「小妹!你命小珍前來,阻止了大哥,是對的。以我的情形來說,即使你有意,我也不能,因為,我有寶劍為憑,承諾在先啊!」

他想想又自言自語說道:「幸虧沒讓大哥說出來,要不然,那豈不是一個令人彼此難堪的局面嗎?」

他站在那裡,又想了一陣,突然,他拉開房門,準備拿外面還存留的燈火。只見小珍一個人坐在那裡。

他不覺說道:「小珍姑娘!你怎麼在這裡?」

小珍站起來說道:「我在這裡伺候龍爺!龍爺!你現在是要茶水?還是要別的東西?待我去取來。」

龍步雲想了想說道:「小珍姑娘!我想請你幫我做一件事,不知道可不可以?」

小珍面無表情地說道:「龍爺不必如此客氣,我們做下人的,本來就是伺候人的,龍爺有什麼事,僅管吩咐,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,無不盡量做到。」

龍步雲說道:「小珍姑娘!你當然知道我原來的衣服,以及我的寶劍和包袱在何處,你能拿給我嗎?」

小珍頓了一下,臉上有些驚訝之色,問道:「龍爺!請容我多嘴問一句,你現在要這些東西做什麼?難道……」

龍步雲說道:「小珍姑娘!實不相瞞,我現在要離開杜家莊。」

小珍啊了一聲問道:「就是現在嗎?」

龍步雲說道:「就是現在。」

小珍問道:「龍爺!請恕我小珍無禮,我能不能請問為什麼?為什麼要離開杜家莊?為什麼此要刻就要離開?」

龍步雲遲疑了一下,但是他仍然說道:「我有不得已的苦衷!」

小珍說道:「龍爺!你有什麼苦衷,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可不敢亂問。不過你龍爺也應該知道,你這樣深夜一走,對莊主爺,還有……」

這時候突然聽到窗外有人說道:「小珍!不得對二爺如此說話!」

小珍一聽連忙說道:「小姐!你來得正好,龍爺他……要離開這裡,而且要立刻離開。」

窗外來的正是杜亞仙。

她的身影緩緩地來到門外,停在那裡沒有進來。

龍步雲一見感到意外與惶恐,躊躇不安地說道:「小妹!你還沒歇著?」

杜亞仙微微一笑,她並沒有回答龍步雲的話,只是對小珍點點頭說道:「去將二爺的衣服包袱都準備好,特別是那柄寶劍。」

小珍不解的說道:「小姐!這……」

杜亞仙說道:「你一併到後槽將二爺腳力那匹麥紅騾子備好,將包袱綁札在鞍後,牽到後耳門口等候,要注意,不要驚動莊主。」

小珍滿臉疑惑不解地唯唯應是,一連回了幾次頭才離開。

杜亞仙這才對龍步雲說道:「二哥!我可以進來說話嗎?」

她沒等到龍步雲說話,又接著說道:「深夜三更,孤男寡女這是不能見容於世俗的。但是,我們已經是兄妹,二哥你說是嗎?況且,二哥是頂天立地、光明磊落的大丈夫,只要心地光明,世俗又待如何?」

龍步雲沒想到柔弱如杜亞仙這樣的姑娘,居然能慷慨陳詞,他微微地一愕,但是立即他便說道:「小妹請進!」

房裡有一盞燈,龍步雲又忙著點燃另一盞,將房裡照得通明。

龍步雲請杜亞仙坐在桌子旁邊的椅子上,他自己則遠遠地靠近窗下坐著。

雖然杜亞仙仍然是晚上那套黑色衣裙,雖然龍步雲也曾經見過,但是,此刻二人同在一間房裡,杜亞仙那份美,仍然讓龍步雲不敢逼視。而且,此刻有一種淡淡地幽香,似有似無,讓人舒暢。

杜亞仙低垂眼瞼,幽幽地說道:「我都聽到了,而且二哥的心情,我也十分了解,所以,在這以前,我命小珍送梨去,攔住大哥的話說下去……」

龍步雲長長「啊」了一聲,十分驚訝。

杜亞仙說道:「二哥你可能已經知道大哥要說的是什麼,只是你也是不敢確定而已。至於我為什麼要及時攔阻大哥說下去……」

她的頭更低了,細細地繼續說道:「因為,說出來會讓二哥你為難……」

龍步雲一動,說道:「小妹是為了我嗎?」

杜亞仙說道:「如果大哥再極力留你下來,並且明白地要把我許配給你,二哥你該怎麼回答?答應嗎?你非所願,因為你心中已經有芸姑了……」

龍步雲嚇了一跳,張大眼睛簡直不敢相信,杜亞仙怎麼知道芸姑?杜亞仙緩緩繼續說道:「二哥!你不要驚訝我會知道芸姑的名字?那是因為你受傷睡熟之時,我在一旁照護,聽到你喃喃地叫著芸姑的名字。一個男人能在受傷之後,沉睡之中,還能記得這個人的名字,可見得這個人在他心中佔有多少份量,而她的地位自然是無人可取代的。」

龍步雲很感動地叫道:「小妹!你……」

杜亞仙搖搖頭說道:「二哥!讓我把話說完。」

她停頓了一下,顯然她是極力在調適自己的心情,而儘量將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。

她望著龍步雲說道:「當時如果我大哥說出來了,你斷然拒絕吧,顯然你是認為傷害到我的自尊。以你的為人,你也不會這麼做。所以,你一定會十分為難,而且十分痛苦,這就是我所以要命小珍及時攔住大哥的說話主要原因。大哥是聰明人,他當然瞭解其中有問題,而且問題不是在我,是在你。不過,他真的不瞭解二哥你的心情,他認為……他認為……」

龍步雲此刻心情已經平靜下來了,他知道自己所面對的是一位看似柔弱,實則剛烈的姑娘。從她的談話中,以及從她吩咐小珍整理包裹備馬的情形看來,她對一切的情形早有了決定。

把他原先一切的多慮,至少已經廓清不少,雖然他還是要小心翼翼,千萬不要傷害到亞仙。

龍步雲此刻很認真地說道:「小妹!這回你錯了!」

杜亞仙臉上掠過一陣訝然,但是,她立即很坦然的緩緩說道:「請二哥指教!」

龍步雲正色說道:「小妹!大哥他十分了解我,也可以說他十分了解一個男人君子好逑的心理。請容我說一句話,小妹!能得小妹你這樣的人共偕白首,是前世修來的福氣。包括我在內,因為我也是男人。」

杜亞仙有此惶然了,忐忑地說道:「二哥!你是說……?」

龍步雲說道:「此所以我不殺葉劍虹,我確實有能力殺他,但是,我認為除了葉劍虹手段卑劣以外,其他,都可以原諒的,誰家男人不想娶一位既美貌又賢慧、又有才華、又能幹的姑娘,共結連理呢?小妹!這是人之常情啊!」

杜亞仙顯然有些激動,輕輕地說道:「二哥!你怎麼這樣說呢?」

龍步雲擺擺手,微微笑道:「小妹!我還沒說完。此所以我跟大哥說,我堅決反對小妹堅守不嫁。禮教不吃人,闡釋禮教的人才是吃人。一個女人的一生難道就為了上一代的一個隨意承諾,困守一輩子嗎?小妹,我讀過詩書,我不相信夫子之道是這樣解釋的!」

杜亞仙神情轉變得有些黯然,低頭不語。

龍步雲繼續說道:「小妹!大哥瞭解我的內心,唯一不瞭解的是我的處境。」

杜亞仙點點頭,眼眶裡有了淚光。

龍步雲說道:「小妹!你說的一點也不錯,芸姑她姓夏,是我這次漂泊江湖時,唯一的一次生死承諾。小妹!儘管對你,我是心儀仰慕,但是我不能做一個寡信不義之人,如果我是那樣,我也不配向小妹說這些話。」

杜亞仙淚眼相望幽幽說道:「二哥!……」

龍步雲說道:「小妹!我是在兩難中苦苦掙扎,最後我只有逃避。我只有走的一途。第一、不至於傷害到小妹。第二、自己不致做一個背信寡諾的人。還有第三,我不致無言以對大哥。」

杜亞仙點點頭。

龍步雲欣慰地說道:「能夠得到小妹的諒解,是我最高興的事。既然如此,我應該向小妹告辭了!」

杜亞仙試去淚痕,臉上露出剛毅之色說道:「二哥!我送你。」

龍步雲說道:「古人說得對,送君千里,終須一別。就在此地向小妹告別。」

杜亞仙堅決地說道:「不!哉送二哥一程。再說,杜家莊道路二哥不熟,驚動了大哥想必也是二哥不願。」

說著話便朝外面走去。

龍步雲一聽倒也是老實話,便默默地隨在杜亞仙的身後走出去。

天色昏暗,浮雲掩著星星,沒有月色,杜家莊是在沉睡之中。

杜亞仙走得並不慢,轉彎抹角,她連頭也不回。越是這樣,越讓人感受到一種離情沉重,惜別意濃。

約莫走了一盞熱茶的光景,穿過一處菜圃,遠遠看到高大的麥紅騾子在那裡不安地踢著前蹄。

小珍迎上來叫了一聲:「小姐!」又向龍步雲微微福了福,低低地叫了一聲:「龍爺!」

龍步雲撫摸著騾子,看到鞍後扎綁得十分緊俏的包裹,寶劍斜掛在判官頭上。他由衷地謝著小珍姑娘。

小珍低著頭悄悄走開了。這丫鬟真是善解人意,她知道兩人在分手以前,一定還有很多話要說。

杜亞仙默默地站在那裡,低頭無語。

龍步雲帶過韁繩,正要邁步,他回過來向杜亞仙說道:「小妹!謝謝你的諒解,更謝謝你的相送。不過在這分手道別以前,我想告訴你一件事。」

杜亞仙幽幽地說道:「我在聽。」

龍步雲說道:「我們結義金蘭,情如同胞骨肉,二哥說話可就沒有顧慮。」

杜亞仙又輕輕地回了一句:「我在聽。」

龍步雲說道:「小妹!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話,禮教並不會吃人,吃人的是那些曲解禮教的人。」

杜亞仙忍不住輕輕叫道:「二哥!你……」

龍步雲說道:「男婚女嫁,天地間至理。沒有道理讓你這樣守下去……」

杜亞仙忽然說道:「二哥!原諒我冒犯你,如果這事發生在芸姑身上呢?」

龍步雲說道:「應當有此一問,問得好!第一、你跟芸姑不同,芸姑和我在神前歃血盟誓,互訂終身。而你連面都不曾見過。第二、如果我有不幸,我曾留言芸姑:只有生之約,絕無死之盟。否則,我死後難安。」

杜亞仙睜大眼睛望著龍步雲。

龍步雲很坦然地說道:「我說的都是出自肺腑之言。守,要有守的道理,拿一生的歲月,守住一個沒有道理的空幻,天下智者所不取。小妹!二哥說的真心話。希望二哥再來杜家莊時,看到的小妹是綠樹成蔭子滿枝。」

杜亞仙終於流下眼淚。

龍步雲說道:「小妹!如果你不能接受我真心的祝福,我死不瞑目的!」

杜亞仙叫道:「二哥!你非要如此說不可嗎?我希望……我希望下次再來時,恩怨已了,揣帶著如花美眷,在杜家莊小住一段日子。」

龍步雲高興地說道:「小妹!我真心接受你的祝福。現在我可以放心走了。」

他欣然上鞍,再又帶轉僵繩,對杜亞仙說道:「小妹!請代我向大哥告罪,一切等我再來時,都是充滿了歡樂。」

他輕輕催動麥紅騾子,沿著一條道路,向莊外輕快地走去。

龍步雲的心情談不上是愉快,但是十分輕鬆,因為他解開了杜亞仙心中的結,他相信,杜亞仙的未來是美好的。

騾子走得很快,越過一大片田地,穿過一片樹林。龍步雲忽然勒住韁繩,沉聲問道:「樹上的朋友,你已經跟我有一段路了,如今藏在樹上,你想做什麼?」

這時候一陣哈哈笑聲,樹上飄下一個人,站在麥紅騾子之前。

麥紅騾子受驚了,騾子不像馬,在受驚的時候不會揚起前蹄,只是猛地向橫一個側步跳躍。跳得很遠,龍步雲幾乎摔下騾背。

龍步雲穩住麥紅騾子,這才向前看去。是一個身穿長袍、頭上沒有戴帽子,微光下可以看到剃得發亮的頭皮。

對方翹起下顎哈哈一笑,可以看到他下顎留的鬍鬚。

龍步雲坐在騾背上沒有說話。

對方說道:「小兄弟!讓你受驚了!」

龍步雲心裡著實有些不高興,但是他看到對方是一位比他年長的人,而且看樣子並沒有太大的惡意。便沉聲緩緩地問道:「尊駕有何指教?」

對方笑著帶有一分歉意說道:「對不起呀!龍小兄弟……我不是有意的要驚嚇你,只是你的騾子走得快,我要是不及時跳下來,你就走過了!」

龍步雲訝然地問道:「你認識我?」

對方說道:「在杜家莊你以高超的武藝,還有開朗的胸懷,折服了葉劍虹,誰人不知道你龍步雲是位了不起的武林後起之秀?」

龍步雲問道:「尊駕是杜家莊寒食之會的客人?」

對方笑笑說道:「要不然我怎麼能在現場看得那麼清楚。其實你根本不需要受傷,葉劍虹這位刀王之子,根本就不是你的十招之敵。你寧可讓自己受到一劍之苦,給足了葉劍虹的面子,化解了他日後來杜家莊報仇的心。小兄弟!這點比你的武功更要難得。」

龍步雲驚道:「尊駕是誰?」

對方說道:「其實真正看出你的用心的人不多,因為你掩飾的很好,一個年輕人能如此為旁人著想,真是了不起。」

龍步雲心裡著實吃驚,因為他與葉劍虹相鬥的經過,連站在最近處的杜春嵐都沒有發覺,為何對方是如此的瞭如指掌?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?深夜在此處攔住人,又是為了什麼?龍步雲如此一沉吟,對方笑了。朗聲說道:「小兄弟!我們不必這樣講話,走吧!到前面十來裡的地方,有一處小村鎮,我們弄點吃的,歇歇腳,所有的疑問都可以說清楚。」

龍步雲說道:「目前我有一個最大的疑問。這個疑問解不開,說實話,我沒有辦法與你同行。」

對方「啊」了一聲,笑笑說道:「那就請問吧!」

龍步雲問道:「你為什麼要這樣盯上我?不光是欣賞二字所能夠說得了的吧!」

對方沉吟了一會說道:「那就算是有緣吧!」

龍步雲立即說道:「對不起!你這樣的說話:不能夠解開我的疑問,再見!」

他一帶偏韁,雙足一催,麥紅騾子立即邁開四蹄,向前奔去。

龍步雲如此一催動坐騎,只見那人一長身,凌空拔起,人在半空中伸手一攀樹枝,猛地一彈,去勢如一道流星,掠過去麥紅騾子,落在前面五尺遠的地方。

龍步雲趕緊一帶韁繩,硬將騾子停住。

他也飄身下騾,站在對面,說道:「尊駕原來是位高人!方才那一式凌空鷂子翻身,是極高的輕功,不知道尊駕露這一手,是炫耀?還是唬人?」

那人笑道:「既不是炫濯,更不是唬人,因為這點功夫既不能在你面前炫耀,更唬不倒你。我只是一時情急要趕上你。」

龍步雲說道:「然後呢?」

那人說道:「我方才說是有緣,你不能接受。事實上世間有許多事,不是常情常理所能衡量,比方說,認識你龍老弟,是讓我十分意外的,所以我解釋為有緣。」

龍步雲說道:「就因為你認為有緣,就深夜攔我於半途?跟我說些不相干的話?」

那人笑道:「龍老弟!不要這樣咄咄逼人,我只是想交你這樣一個朋友!至於你所問的事,我保證,都會有一個合理的解釋。」

雖然是夜裡,龍步雲有一雙精光充足的眼睛,而且如此面面相對,將對方看得十分清楚。

看上去對方大約年紀在五十歲上下,疏疏的幾十根鬍鬚。如果他不留鬍子,看起來應該更年輕些。雖然留著鬍子,仍然可以看得出在年輕的時候是一位俊秀人物。

長眉大眼,挺直的鼻樑,四方嘴巴。身上穿著一件長衫,外罩一件背心,舉止穩健,不像是壞人。

那人等了半晌問道:「怎麼樣?願意讓我們成為忘年之交嗎?」

龍步雲頓了一下說道:「尊駕並不比我的年齡大多少!」

那人突然仰頭哈哈大笑,在笑聲的館尾,讓人聽得出一絲蒼涼,他仍然帶著笑意說道:「這麼說來,龍老弟並不拒絕我這‘有緣’的說法了?而且願意交我這樣的老朋友!」

龍步雲說道:「截至目前為止,我還不知道尊姓大名。」

那人頓足,笑道:「你看這就是人老了的毛病,連自己的姓名都不曾告訴你,還交什麼朋友?」

他收斂起笑容,很認真地說道:「我姓華,單名一個銘子,武林中我有一個小小的綽號,人稱飛豹華銘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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