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永清和程嶽只好說道:「舒大人,我們這次栽給人家了,我們的鏢銀已被人家劫去。就是我們拚命護鏢,無奈賊黨人多勢眾。」舒鹽商一聽這話,頭頂轟了一聲,頓時目瞪口呆,幾乎暈過去。猛從馬褥子上站了起來,搖搖欲倒;聽差連忙把他扶住。
程、戴見這情形,好生難堪。舒鹽商喘息著,忽將胳膊一甩,把聽差推開,直瞪著眼,對鏢師戴永清等喊道:「什麼?鏢銀丟了,鏢銀都丟了麼?你們是管幹什麼的?」說到這裡,見眾鏢客血跡滿身,噎了口氣道:「那胡鏢頭呢?……」猝然喊叫道:「胡鏢頭,胡鏢頭!」戴永清忙道:「舒大人彆著急,我不是說過了,我們胡鏢頭剛才追鏢去了。」
舒鹽商閉目搖頭道:「那不行,我得找他說話,你們得給我找他去!二十萬鹽鏢,非同小可,這是官帑哪!」說完渾身打起寒戰來,不住口的催戴、程二人,快把胡鏢頭追回。戴、程二人心亂如麻,無法應付;忙命趟子手張勇、金彪,順路急趕。胡孟剛、沈明誼沒有走出多遠,舒鹽商竟扶著聽差和車伕,一步一喊,也跟著追下來。
鐵牌手胡孟剛也正由沈明誼勸回。兩方見面,舒鹽商劈頭叫道:「胡鏢頭,你這可不對,你怎麼扔下就走?這二十萬鹽帑,數目太大,非同小可,我可是擔當不起。胡鏢頭,沒別的說的,你多辛苦吧;你得跟我回海州,交代這場事去。你就這麼想走,可不行!」
胡孟剛聽鹽商這話,真是恥憤填胸,哈哈的冷笑道:「舒大人,這是什麼話!你不用不放心,我們保鏢的,自然沒有多大的家當;可是我們既敢應買賣,就擔得起來。丟了鏢銀,設法找回,那是我們分所當為。就是鏢銀找尋不著,我們還有保在,也能夠把舒大人的責任卸開了;我胡孟剛甘心認頭,賠鏢銀,交官帑,決不能有半點含糊。舒大人你說不行,你看著辦吧!該怎麼辦,就怎麼辦,我胡孟剛靜聽你的。」
舒大人聽胡孟剛話中有刺,又見他圓睜二目,氣勢洶洶,不禁倒害怕起來。他心想:「保鏢的這一行業,說他是好人,就是好人;說他是歹人,也就是歹人。目今鏢銀一失,他們已經丟人現眼。他現有鏢局在著,自然不能甘心栽這跟頭,他自然百般設法找鏢。若是逼勒急了,萬一他一翻臉,就許把我殺了,丟下一跑,我往何處訴冤去?」
舒鹽商也是久涉世路,能軟能硬的人,立刻把面色緩和下來,對胡孟剛極力敷衍。他心中已暗暗打定主意,無論如何,須教胡孟剛轉回海州去,好脫卸自己的干係。當下故意嘆了口氣道:「胡鏢頭,別多心。我也是當事則迷,乍聽鏢銀失落,不由著起急來。其實查詢鏢銀,乃是正辦。老鏢頭身上負傷,尚且不辭勞苦,我還感激不過來呢。不過咱們總該慢慢想法,現在夜已很深,停留在荒郊野外,究竟不是事。我說胡鏢頭,我們先找個地方投宿,明天白日再打主意,你看好不好?這些受傷的人也該安插一下,人家給咱們拚命護鏢,咱們也該找個地方,給人家調治調治。老鏢頭,你看怎麼樣呢?」胡孟剛道:「我們當然得找宿身之處。」
舒鹽商答訕著,放眼尋找緝私營張哨官。只見面前盡是些鏢行中人,並沒有那位張哨官。舒鹽商只好向胡孟剛詢問。趟子手張勇插言道:「張老爺也受傷了,現時在後面堤坡歇息著呢。」舒鹽商暗暗點頭,心想有他在場,總好多了,便道:「咳,這是怎麼說的,這夥強盜真是膽大妄為已極。張老爺在哪裡?我還得安慰安慰人家去。」
此時張哨官傷處,早由鏢局夥計代他敷藥裹好;人坐在馬褥子上,不住的嘆氣、謾罵。旁邊插著一隻燈籠,面前七站八坐,圍著十幾個巡丁,有受傷的,也有沒傷的,人數已經不齊了。舒鹽商捱過來,勞問數語;又向受傷的鏢師、夥計,逐個慰問,神情語氣懇切和藹。黑鷹程嶽拿眼看了看他,低頭並不言語。倒是胡孟剛見舒鹽商如此殷勤,自己反覺羞愧。那鹽商隨後便和張哨官坐在一處,兩人低聲談話。胡孟剛暫拋一切不談,先安置受傷的人。(葉批:閒閒落墨,有關節。)
這一場血戰,鏢馱全丟,鏢師、趟子手人人掛彩,四十名鏢行夥計半數輕傷,重傷的共三個,又短少了兩人,真是一場慘敗。胡孟剛指揮眾人,救傷裹創;便與沈明誼、戴永清、程嶽匆匆商計。對面賊卡未撤,敵暗我明,敵強我弱,今欲當場派人暗綴賊蹤,勢必不能,只可先行投宿。把趟子手張勇叫來,胡孟剛問道:「我們是就近尋宿,還是往回翻一站呢?」張勇道:「老鏢頭若想先落店,我們還是找就近的村鎮,胡亂暫宿一夜,明天再趕奔驛站。老鏢頭覺得怎樣?」胡孟剛道:「就這麼辦吧,天太晚了,可是奔哪裡好呢?」張勇道:「咱們日間從范公堤經過時,老鏢頭可看見靠東有一股岔道?過去那裡,不到半里地,就是一個小鎮甸,叫做於家圩,也有一二百戶人家。我們到那裡,倒可以歇下。」胡孟剛點頭說:「好!」立刻分派夥計,把受傷的人架在牲口上。受重傷的數人安置在行李車中,內中一人便是鏢師宋海鵬。沒傷的和輕傷的,全在地上走。前行的,挑著燈籠。舒鹽商和張哨官共坐一輛轎車。臨行前,胡孟剛重行點名查數,才知其中實短了四個人。兩個是緝私營兵,一個是鏢局夥計,另外一個竟是振通鏢局鏢師九股煙喬茂,一場劇戰之後,竟然失蹤。
胡孟剛心中著急,趕緊再派夥計,往四面尋喚。夥計們打著燈籠,照遍了各處,喊破了嗓子,也沒有尋著蹤跡;又向東面麥壟稻田裡踏尋一回,依然尋不見人。
金槍沈明誼忙把鏢局夥計,全叫到面前,細問出事時,可有人看見喬茂的動靜下落?夥計們互相詢問,這才曉得胡孟剛、程嶽、沈明誼、戴永清四人,與強徒拼命拒戰時,九股煙喬茂和雙鞭宋海鵬,奉派管守鏢馱,兼護鹽商的轎車。等到竹林哨響,馬賊出陣,全夥混戰劫鏢,雙鞭宋海鵬立刻掄鞭上前迎敵。喬茂起初是站在舒鹽商的轎車旁邊,持刀相護。後見宋海鵬被圍,騎馬的盜賊竟威脅馱夫,把五十號騾馱全數趕起來,便要運走,九股煙喬茂不由眼紅了。又回頭一看,他身後的轎車早在喊殺聲中,調轉頭往來路逃走。喬茂不禁罵道:「去你孃的吧!我看你跑得開麼!」他立刻挺單刀,向群賊衝殺過去。
喬茂仗著身輕如葉,縱躍如飛,倒也傷了兩三個力笨賊,全是小嘍羅一流人物。他正在得意縱殺,卻驚動了包圍宋海鵬的群盜;立刻竄出兩人來,只幾個照面,把喬茂殺得手忙腳亂。喬茂支援數合,忽見包圍宋海鵬的群盜,倏然陣勢一散;那雙鞭宋海鵬已被砍倒,群盜齊向喬茂這邊衝殺過來。喬茂大吃一驚,急忙虛砍一刀,縱身一躍,從敵人頭頂直躥出去,一翻身便跑。其中一賊探鹿皮囊掣出暗器;一甩手箭,正打中喬茂後臀。九股煙喬茂負傷拔箭,連跳帶滾,滾到麥壟之中。在當時,鏢行這邊的人,勢已落敗,各自掙命敗退,誰也顧不了誰。等到群賊劫走鏢銀,連那騾馱腳伕,也被裹走,忙亂中,大家更不曾理會。如今點名查問起來,乃知喬茂竟已失蹤。
胡孟剛不住的搖頭嘆氣,又到行李車旁,詢問雙鞭宋海鵬。宋海鵬吃了些定神止痛的藥,已能言語;只是問起喬茂的行蹤來,他也不曉得。胡孟剛頓足道:「這個人到底是生是死,往哪裡去了呢?」說著親自喊叫了幾聲,無人答應。金彪道:「鏢頭不必找了,也不必替他擔憂。在混戰那時候,咱們各自顧命,誰也照應不來誰。這位九股煙喬師傅,哪會死的了呢?人家多聰敏,多伶俐,一準溜了。本來鏢銀已失,這場麻煩吃不了,兜著走。若跟大家同回鏢局,就得跟著找鏢原案,說不定再遇風險。老鏢頭,你還指望著喬師傅回來麼?」其餘的鏢局夥計,也都紛紛議論,說喬茂這人一定躲了;催胡孟剛趕快投店,不用找他了。
胡孟剛悵然說:「我到了這步田地,什麼話也不用說了,只怨我自己不能血心交友。現在誰走,我也不能說別的。我只怕他受傷過重,鑽到偏僻角落裡,自己走不出來;我們拋開他一走,太對不住朋友。他若是真躲了,那倒沒什麼。事到如今,我還能找真麼?」眾鏢師聽了,默默不語。
當下大家趕緊收拾燈火,起身投奔於家圩。這一次趕路,雖然燈籠火把,仍舊照耀著走,像一條火龍一般;卻是鏢銀被劫,人們受傷的受傷,失蹤的失蹤,決不是來時的情景了。
胡鏢頭身雖負傷,仍將自己的馬,讓給傷重的夥計;自己步下走著,雙眉緊皺,反覆尋思辦法,其餘大眾也都神情沮喪,在這昏夜曠野,雜踏的走著,人人心中覺著悽惶。走了不久,已從范公堤,轉向堤東岔道。這股道形勢也夠險惡,路徑窄狹,一片片的竹塘把麥田遮斷,風吹竹動,沙沙作響;倏遠忽近,時發怪嘯。胡孟剛身臨險境,陡生戒心;可是轉念一想,鏢銀已失,除了這條老命,還有什麼值得牽掛?想到此,又復坦然了。其實這都是境由心造,彷彿風聲鶴唳,草木皆兵。
胡孟剛放膽前行,傷處隱隱作痛。程嶽傷在肩腰,道路坎坷,馬行顛頓,也是說不出的難過;他咬緊牙根,絕不呻吟,恨不得一步撲到店房。趕到於家圩,已近三更。鄉莊上的人睡覺都早,這小小鎮甸差不多燈火全熄。眾人用燈籠且走且照,哪有什麼店房?一條土路上,只有參差不齊的竹籬茅舍,也不能容這許多人投宿。胡孟剛心上著急,六七十個傷殘敗眾,投到這麼小的鎮甸上,若沒有歇息處,那可怎好!卻喜趟子手張勇熟識這條路,遂當先引領著,直奔村鎮南頭。果然快出南口,路東有一家,兩扇車門緊閉,門前挑著一個笊籬,一望而知,是座荒村茅店。
張勇挑著燈籠,上前叫門;叫了好久,才有一個店夥,掩著衣襟,惺忪睡眼,出來開門。突見門前站著這些人,各帶兵刃,血濺滿身,不禁害起怕來;進去告訴了櫃上,竟拒說沒有空房。鏢行人眾疲殆已極,滿腔怒火,聲勢洶洶的,非住不可。緝私營巡丁更威嚇著,力催騰房,這一搗亂,店中人全起來了。問明是官面和鏢行,在中途遇劫,與強人動了手;這才無奈,招呼各屋並房間,騰地方。
這小店倒有大小八九間房,共只住了不到十個客人。忙給騰出五間房來;卻只有一個小單間,其餘四間全是通鋪;又將櫃房也給讓出來。六七十人勉勉強強,擠著住下,又現搭了幾個板鋪。舒鹽商和張哨官在櫃房住下,胡孟剛等五個鏢師就住單間,趟子手張勇、金彪在地下搭鋪。店夥們現給燒水,淨面泡茶,打點做飯。這做飯又很麻煩,須由客人自己買米起火,灶上可以代做。由那緝私營巡丁和鏢行夥計,帶著店夥,分頭到米鋪、雜貨鋪,敲門購買。直忙了半個更次,由自己人幫著,才將飯做熟。多虧鏢行身上,多少都帶乾糧,又將店中剩飯勻來,兩下添補著,未致捱餓。鹽商舒大人也將自備的火腿、小菜、點心之類,拿出來供眾。喂飲騾馬倒很現成,店中頗存乾草,夥計們鍘了,拿稻草做料,餵了牲口。
飯後,給受傷的人重新敷藥裹創,安排他們先睡了。其餘人等有的睡下,有的睡不著,有的就講究賊情,有的肆口謾罵。櫃房中,舒鹽商和張哨官,秘商了一回,兩人已將主意暗暗打好。(葉批:呼之欲出。)
小單間中,雙鞭宋海鵬、單拐戴永清和黑鷹程嶽,用藥之後,挨個躺在床上。趟子手張勇、金彪,坐在鋪板上喝茶、說話。鏢頭胡孟剛和金槍沈明誼,自行裹傷之後,先到受傷各位歇處看了,又問了問傷勢;然後獨到櫃房,和舒鹽商、張哨官,談說明天應辦之事。舒鹽商是怎麼說,怎麼好,一味順著胡孟剛,概不駁回。只口氣中,仍勸胡孟剛速回海州,邀請能手,設法找鏢。張哨官卻說,明天要派人到地方上報案,並關會沿路鹽汛,一體搜緝賊蹤,查詢鏢銀。這是人家的公事,胡孟剛當然不能攔阻。
胡孟剛另有他鏢行的打算,按著江湖規矩,遇盜失鏢,向不驚動官面,只憑自己的能為尋討。胡孟剛強打精神,談了幾句;便回到單間,和沈明誼、戴永清、程嶽、張勇、金彪等人,商量找鏢入手的辦法,揣摩強人來歷和下落。依著胡孟剛,先派幾個機警的夥計,熟悉范公堤一帶情形者,明早沿路踩訪下去;再派幾個人,拿振通鏢局和自己的名帖,投給范公堤附近武林中的朋友,託他們代訪賊蹤。好在盜首的相貌、口音,都已知道,或者不難訪得形跡。只有一節,這盜魁武功驚人,黨羽甚多,卻來去飄忽,江南道上從沒聽說有這樣一個人物。若不預先邀好能手,就算查訪著他的下落,也不易奪回原鏢。所以沈明誼、黑鷹程嶽,都勸胡孟剛趕快翻回海州,到清流港,敦請俞劍平出馬,才是正辦。
胡孟剛卻很恧顏,自以安平鏢局早經收市,自己強人所難,硬把鏢旗借出。當時本許下大話:「寧教名在身不在,也不辱沒十二金錢的威名。」哪知結果竟出了這大閃錯,不但二十萬鹽課掃數劫光,連人家鏢旗也被拔走。自己若不設法找回鏢銀鏢旗,更有何顏再去麻煩俞劍平本人?固然劫鏢之賊口口聲聲,要會俞劍平,顯見是與俞劍平有隙。可是自己若不借旗,賊人未必找上俞門;也與自己無干了。因此大家儘管相勸,胡孟剛總是搖頭不決。沈明誼卻以為賊人既指名要會俞鏢頭,胡孟剛如此引咎,也算過分。其實冤有頭,債有主,很可以把實話告訴俞鏢頭。俞氏為討已失鏢旗,自必拔劍出山,尋賊答話了。沈明誼這樣存想,當著程嶽的面,又不好挑明;遂繞著彎,徐徐往話上引。其實這樣看法,眾人也都明白,那豹頭老賊明明是衝著十二金錢來的;鐵牌手「借旗助威」,倒弄成「燒香引鬼」了。(葉批:直解到題。)
大家又猜想群賊的來路,看那盜魁口銜煙管,黨羽們說話粗豪,多半是遼東下來的。但俞劍平生平浪跡江湖,走遍江南河北,卻從未聽說到過遼東。這是胡孟剛、程嶽全都知道的。一個山南,一個海北,如風馬牛不相及,竟想不出怎會結了怨。再說半年來,江南鏢行迭遇風波,究竟盡是這人一手所為,還是綠林道另有能人出世?這豹頭盜魁是發縱指使之人,還是受人邀請,專尋鏢行搗亂找場的?這些都令人猜想不出。
大家七言八語的講著,趟子手金彪忽想起一事。他見屋中並無外人,忙從懷中取出小小一隻木盒,送在胡孟剛面前,低聲說道:「老鏢頭,這是那夥強盜留下的。你老看看,這裡面必有文章,或者能猜出一些線索來,也未可知。」
看這木盒,像一隻小小拜匣,用黃銅小鎖鎖著,看樣子,裡面裝得必是名帖信柬之類。胡孟剛接過來,用手掂了掂道:「這是什麼東西?是你拾得他們的,還是他們丟給你的?」金彪道:「是他們劫完鏢,交給我的。」胡孟剛詫異道:「他們交給你一個拜匣做什麼?是什麼時候交給你的,他們還說什麼沒有?」金彪悄聲說道:「就在劫鏢之後,一個強徒持劍追趕我,先從我背上拔去金錢鏢旗,隨後就把這木匣硬塞給我。他說:‘裡面有好東西,留給你們俞鏢頭。’當時咱們正忙亂著,我也沒對老鏢頭說。」沈明誼、戴永清聽了,俱各愕然,齊看那隻拜盒。胡孟剛憤然道:「他們把鏢劫了,還留他孃的什麼拜匣,這不是誠心戲侮我麼?」金彪答道:「正是這話,所以我沒當眾拿出來。」
鏢師沈明誼偷眼望著程嶽,搖頭說道:「據我看,這未必是戲弄胡老鏢頭的吧?我看賊人必是瞧見金師傅揹著十二金錢鏢旗,錯把他認做是安平鏢局的人了。老鏢頭且將這拜匣開啟來看看。」胡孟剛暗暗點頭,心想賊人太也膽大,竟敢公然留下名帖,這一來指名尋對,倒好辦了。他將拜匣劈開,就燈光下一看;竟不是名帖,也不是信柬,乃是一張素紙,粗枝大葉畫著一幅畫。畫的是「劉海灑金錢」,金錢個個散落地上;並不像尋常「劉海灑金錢」那種畫法,半灑在天空,半散在地面。在這畫的左角,又畫著小小一隻插翅的豹子,作回頭睨視狀。在這畫右上角,還題著十四個字:「金錢雖是人間寶,一落泥塗如廢銅。」語句很粗俗,畫法也似生硬。胡孟剛反覆看了,又將拜匣也細加察看,除這幅畫外,更無別物。胡孟剛忿然丟在一邊道:「這是什麼玩藝!」沈明誼道:「老鏢頭,別忙,等我數數看。」他接過畫來,用手指點畫上散落的金錢,數一數,整十二個。沈明誼抬起頭,目視胡孟剛道:「如何,果然是十二個!」胡孟剛道:「十二個又有什麼稀奇?……」說至此,忽然省悟過來,道:「哦,我明白了,原來這拜匣真不是給我的。但是,這插翅豹子又是何意呢?」沈明誼道:「老鏢頭還不明白麼,這插翅豹子一定是那劫鏢留柬人的名號了。」胡孟剛不由揚手一拍道:「著,一點不錯!」卻忘了這一掌拍下去,正拍著自己大腿上的傷,不由「哎呀」了一聲,皺起眉來。
黑鷹程嶽此時側臥在床上,似睡未睡,聽沈明誼連說十二個、十二個的話,忙側身坐起道:「沈師傅,是什麼畫?勞你駕,拿來我瞧瞧。」沈明誼拿眼看著鐵牌手胡孟剛,胡孟剛點點頭;沈明誼遂將這幅畫,遞給程嶽道:「少鏢頭,你猜一猜,這畫兒是什麼意思?」
程嶽把畫取過來,看了一會,頓時雙眉一挑道:「胡老叔,沈師傅,這有什麼難猜?這是衝著我們師徒來的。平常畫的‘劉海灑金錢’,哪有畫十二個金錢的?這明明是譏誚十二金錢威名掃地。我現在不管諸位回海州不回,我明早一定即刻動身,翻回雲臺山清流港,力請家師,親自出馬,找這一群強賊算帳。看看十二金錢到底是上天,還是落地!」程嶽口說著,直氣得面皮焦黃。這怒氣一衝,傷處頓覺火剌剌發疼,卻咬牙忍住,一聲不哼。
沈明誼和趟子手張勇、金彪,一齊勸道:「少鏢頭何必掛火,我們還是從長計議。倒是少鏢頭說:回去敦請十二金錢俞老鏢頭出馬,這是很對的。怎麼說呢?賊人既然拔去金錢鏢旗,留下這一幅畫,諷刺俞老鏢頭,猜想情理,必是他從前吃過俞老鏢頭的虧。現在也許練好了武藝,也許找出好幫手,特來尋釁找場,這倒是江湖上常有的事。畫上這一隻插翅豹子,什九是這個主兒的綽號。俞老鏢頭自然一望而知。這便可以測出賊人的來蹤去影,我們就能著手討鏢了。」
黑鷹聽了,略略點頭,頗覺難堪;翻著眼,暗自揣摩:「這‘插翅豹子’到底是何等人物?因何與老師結怨?怎麼我從沒聽老師唸叨過呢?」那沈明誼看胡孟剛手託下頦,坐在床邊發愣,因道:「老鏢頭,你以為怎樣呢?」胡孟剛道:「我麼,我想程賢侄既要回雲臺山,請他令師出馬,事到如今,只可這麼辦了!我們本不知賊人來歷,現在賊人膽敢留下這插翅豹子的暗記;我剛才細數江南綠林,竟想不出有這麼一個人物,但俞老哥他一定知道。程賢侄回去問一問,若能尋出蹤跡,這便好著手了。不過還是那句話,我們是有福同享,有禍同受。此次失事,在程賢侄想,總覺強人是專跟你們金錢鏢旗過不去。但看賊人那種驕豪神氣,實把我們江南整個鏢行視同無物。況且這麻煩是我給令師找的,我們自該合起手來,找賊算帳。程賢侄何必難過呢?現在我想派幾個人,先下去踩訪一下。」對趟子手張勇、金彪道:「咱們夥計中,有誰熟悉此地情形?」
張勇、金彪想了想,想出於連山、馬得用兩人,都是此地人。張勇自己也熟悉附近地理。鐵牌手便派這三人明早出發,密訪賊人下落。好在他們裹去趕騾馱的五十個腳伕,人多顯眼,或者不難察訪出行蹤來。又派出幾個夥計,持振通鏢局和自己的名帖,分邀武林至友,相助找鏢。內中有那交情深、武功好的,胡孟剛並邀他速赴海州,以便抵面協商辦法。當晚議妥,也就歇息了。
到次日天還未亮,趟子手張勇忠人之事,急人之難,早已率領於連山、馬得用先行動身,追訪賊蹤而去。鐵牌手派夥計,就近僱了兩輛車,教受傷的人乘坐,即刻由於家圩起程,先折回漣水驛。一到漣水驛,尋找寬綽的店房;那舒鹽商和緝私營張哨官,便鬧著疲勞過甚,要好好歇一夜再走。兩個暗中卻已秘密佈置了,先派出幾名巡丁,說是要到各鹽汛報案,並通知地面,一體緝賊。張哨官也親自扶傷騎馬離店,悄到鹽汛,調來緝私營巡兵數十名;明說是沿途防護意外,暗中是監視胡孟剛,恐他畏罪潛逃,案子沒法交代。(葉批:還是不說的好。)
這一天,舒鹽商格外的客氣,張哨官臉上露出沉默神色來。胡孟剛滿心懊惱,並沒想到別的;只是鏢銀已失,又派這些兵來做什麼?官場的馬後炮未免可笑,殊不知人家別有用意。
歇了一天,依胡孟剛的意思,想把受傷的人先送回海州;自己要在漣水驛等候訊息,並往近處訪詢熟人。誰知到了這時,張哨官和舒鹽商又催促起來,雖沒翻臉,卻力勸胡孟剛速回海州,請俞鏢頭出馬尋鏢,最為良策。黑鷹程嶽也願立刻折回。胡孟剛更料到賊人武藝高強,就算訪實下落,自己仍然敵他不過;當下想了想,也就一同起身。
走了一站,忽見背後追來三個騎驢的人,一面追,一面叫喊。大家愕然回顧,原來這三人正是那已經失蹤的鏢行李夥計和兩個緝私營兵。動問三人當日的情形;才知出事時,這三人本分兩處,潛藏在麥畦裡,一路爬行,逃出半里多地。兩個人在土穀祠藏了一夜,一個人蹲在土堆後,因此落後。直到天亮,三人碰在一處,這才僱驢逃了回來。因不知大眾退到於家圩,沿途打聽,直到此時才追上大幫。胡孟剛問他們,可曾看清賊人的去向。他們是完全不知。又問可看見九股煙喬茂的屍體沒有,三人也全答說:「天亮時曾到失事場所,尋找過一趟;那裡只隱隱有幾片血跡和遺落下的血襟碎布,並沒有死屍和傷重不起的人。」胡孟剛不禁長嘆,對沈明誼道:「想不到這位李夥計還能追尋回來,這喬師傅竟舍我而去了,人情真如此薄法!」嘆息一回,大家仍舊拈行。(葉批:不提喬茂下落,便是欲擒故縱法。)
當天進入新安地界,迤邐行來,到了陳塘灣。路上片片碧柳成行,麥畦吐綠,竹葉含青,農人們很悠閒的在田中做工;運糧河帆船來往,漁舟張網捕魚,漁夫口唱謳歌;景色清幽,令人心曠神怡。胡孟剛鏢頭卻心血如沸,對景感懷,一陣陣出汗。走了一會,江南春早,赤日當午,眾人負傷力疲,愈覺心浮舌燥。那新調來的幾十名緝私營兵,素常沒有走過遠道,被這柳岸春風一吹,覺得瞌睡。恰好到一丁字路口,棚蔭下有一座茶攤,大家商量著,要歇一歇;便紛紛下馬,在柳堤上散漫落座,喝了一回茶。胡孟剛抱膝對岸,目送帆影,心生感喟。忽然聽得一陣馬走鸞鈴響。眾人扭頭尋看,迎面岔道上遠遠來了兩匹駿馬。
前行一匹白馬,馬上是個綠衫少年。走近了看,此人年約二十一二歲,頭上翠絹包頭,露出一點鬢角來。生的圓臉,蘋果腮,柳葉眉,兩隻大眼皂白分明,鼻如玉柱,口若含櫻,細腰扎臂,個兒不高;身穿墨綠綢長衫,腰束白絲巾,端然騎在馬上,露出藍綢中衣,足蹬一雙青皮窄靴,踏在黃澄澄馬鐙上。這人左手攬轡,右手持鞭,露出潔白的手腕;馬鞍上掛著一口劍,綠鯊鞘,金什件;一隻鹿皮囊,裡面不知裝得是什麼;馬走如龍,直趨柳堤。迫近茶攤,這馬上少年忽然垂眸側顧,把馬放慢,上眼下眼打量胡孟剛這一夥人。
這一夥百十多人,緝私營兵穿著號衣,個個掛刀持仗,散坐在土堤上。鏢行中人也都穿短裝,拿兵刃,倒有二十幾個人裹著傷、包著頭,有的腿上捆著扎包,有的胳臂上絡著套兒;身上血跡早已拭淨,可是有幾人面無血色。這情形令人一望,便覺可異。初看像是官差押罪犯,細看又都不戴刑具。馬上少年「咦」了一聲,連連看了幾眼,又扭頭向後望,然後策馬,緩緩走了過去。
緝私營兵丁直了眼看著;等到馬去稍遠,頓時紛紛講究起來。這馬上少年打扮穿著好生怪相,看生得模樣,什九是一個年輕姑娘,卻又佩囊帶劍,穿著長袍;舉止神情既昂藏,又瀟灑,不像江湖上跑馬賣解的女子。
大家正在猜疑,那後面一匹馬也已從岔道上,走上柳堤。胡孟剛迎面看去,但見馬上是一位老翁,年近六旬,發已卸頂,只剩不多的花白短髮;童顏修眉,長鬚拂胸,兩眼炯炯有神。這老人身穿古銅色綢長衫,黃銅大鈕,肥袖短襟,二藍川綢褲,白布高腰襪,在膝下緊繫著襪口,腳穿青緞挖雲履。他一手提韁,一手持鞭,騎的也是匹白馬;馬並不高,趨走穩快,乃是川省名產。
這長眉老人行經茶攤,略望了望,便驅馬走過;轉眼間,走出兩箭多地,追上那個少年女子,兩馬並轡而行。隱聞對語,一齊回頭;那女子忽然勒韁,翻身下馬,自走到柳蔭下,拂地一坐。長眉老人調轉馬頭,又翻回來,直到胡孟剛一行面前;甩鐙下馬,將馬韁向銅過樑上一掛,把馬拍了一下;這馬嘯了一聲,竟與女子那馬,同奔草地啃青。緝私營兵全都看呆,以為這無疑是賣解的父女了。
長眉老人竟慢慢踱到茶攤,也買了一碗茶,緩緩喝著,兩眼不住打量胡孟剛等人。鐵牌手胡孟剛見老人去而復返,也覺奇怪,站起來,要上前搭話。
忽聽背後「呀」了一聲;長眉老人放下茶碗,眼光直注到胡孟剛背後,大聲說道:「我說,這不是沈賢弟麼?」
胡孟剛回頭看時,金槍沈明誼早已站起身,搶行幾步,雙拳一抱,叫道:「哦,哦,原來是柳老前輩!」
長眉老人拱手還禮,哈哈大笑道:「久違了,久違了!我一見諸位,就猜想必是武林同道。我在這裡看了一晌,誰知我年衰健忘,只覺沈賢弟面貌很熟,我竟不敢冒認。我真不濟了。沈賢弟,江邊一別,倏已十多年,賢弟一向可好?我聽說你在海州振通鏢局,跟那鐵牌手胡鏢頭合手做事,這幾年想必不錯。卻為何在這前不著村、後不著店的地方歇著?這些官人又是幹什麼的?」沈明誼搖頭長嘆道:「一言難盡。我且給二位引見引見。這一位就是振通鏢局的胡老鏢頭,官印孟剛。這一位是江湖上久負盛名的鐵蓮子柳兆鴻柳老英雄。(葉批:推窗望月。宮注:白羽此際已設計柳兆鴻柳葉青提前登場;在第八章末柳葉青隱露芳容,從第九章起,便以寫柳姑娘為主。)
胡孟剛一聽「鐵蓮子」三字,立刻想起二十年前,江東兩湖一帶,有一位威鎮武林的俠客;生平浪跡風塵,既不保鏢護院,也不設場授徒,更不屑涉足綠林,做那殺人越貨的勾當。他仗著一身驚人技業,和囊中幾粒鐵蓮子,到處遊俠,專找尋綠林中的出名強盜。遇著強人劫得大宗財貨,鐵蓮子柳兆鴻橫來相干,要從中抽頭。好說,便硬提去四成賊贓,專要細軟之物。如果翻臉,他就亮雁翎刀,撒鐵蓮子,硬把財貨全數劫留。因此綠林道上,無不畏之如虎,恨之刺骨的。並且他為人嫉惡如仇,到處仗義任俠,一生尤其痛恨開黑店的強賊。如遇見他,必然拔刀剪除,將黑店中人盡殺不留;臨走放一把火,把店房滅跡。在距今二十年前,真是轟轟烈烈,做出許多驚人的奇績,草野客聞而咋舌。近十餘年來,鐵蓮子突然匿跡,江湖上久已不聞此人行蹤,多有人以為他是死了。
胡孟剛從前也曾久聞鐵蓮子的盛名,只是一個在兩江,一個在兩湖,無緣相會。此時一經引見,胡孟剛打起精神,上前施禮道:「久仰老俠客的英名,今日幸會之至!」
柳兆鴻欣然還禮道:「老朽也久仰鐵牌手的威名,久懷親近之心。今日適值我從東臺訪友歸來,路經范公堤;因見諸位在此歇腳,又看見內中有負傷的人,不由勾動好奇心來。正要探問,又嫌冒昧;不想得遇沈賢弟和胡老鏢頭。」柳兆鴻說著,手捋白鬚,眼望沈明誼道:「究竟你們諸位是保鏢事畢,路過此地?還是信步閒遊,或是別有貴幹?這六七十名巡兵又是幹什麼的,可是跟你們一路麼?」
沈明誼眉峰一皺,意欲披訴實情;他道:「我們哪有心情閒遊?正是遇著一樁逆事,在這裡歇歇腳。」說到這裡,眼望著胡孟剛。胡孟剛眼珠轉動,看神氣疑疑思思的。沈明誼不便冒昧,改口道:「我們現在正要趕回海州,小弟欲奉屈老前輩,找一酒館,暢談一番。胡老鏢頭你看好不好?」沈明誼這話,便是暗向胡孟剛示意。胡孟剛恍然省悟的說道:「正是。在下久仰俠風,時思親炙,今天得識荊,正想快談一日。何不就近找一酒館,我們小飲三杯。我們沈賢弟和在下,正還有話要領教呢。老俠客可肯賞臉麼?」
鐵蓮子柳兆鴻哈哈笑道:「胡鏢頭過於抬愛,我應當拜領才是;只是,胡鏢頭請看……」鐵蓮子用手一指那柳蔭下坐候著的綠衫女子道:「因為有這小孩子隨著我,嗦嗦。目下我正要奔魯南,不便耽擱。胡鏢頭,我看你二位神色上似乎有什麼疑難。你我神交,一見如故,不妨就此談談,何用另尋酒館呢?」又向沈明誼道:「沈賢弟,有話儘管說,不必客套。」
胡孟剛心中一動,暗想:「此人乃是當代大俠,若求他相助一臂,或者不難尋回鏢銀。只是和人家素不相識,萍水相逢,便拿這二十萬的重案相煩,怎好開口呢?」他心裡作難,臉上神情便顯露出來。柳兆鴻久涉江湖,還有什麼看不出,便又轉面,向沈明誼問了一句。
沈明誼臉色一紅,正要開口,胡孟剛已經答言道:「我們倒也沒有別的事,我跟你老人家打聽一個人。你老可曉得江湖道上,有一個叫做插翅豹子的麼?這個人大約六十來歲,豹頭紅臉,善會打穴,拿著一根鐵菸袋當兵刃。老俠客可曉得此人的姓名、來歷麼?」柳兆鴻手捫額角,愕然說道:「拿菸袋當兵刃的,會打穴的,叫做插翅豹子。唔,這是什麼人呢?我卻從來沒聽見過。」
胡孟剛聽了,不禁嗒然失望。他這三人在此立談,那緝私營哨官慢慢踱了過來,一言不發,在旁傾聽;其餘眾人也都站了起來,往跟前湊。柳兆鴻向四周瞟了一眼,仍是敲著額角尋思道:「插翅豹子,這像個外號呀,我怎麼想不起來有這個人呢?他是幹什麼的,胡鏢頭和他有什麼過節麼?」胡孟剛道:「也不過閒打聽打聽。」
柳兆鴻便不再問,眼光一閃,向眾人瞬了瞬;扭轉頭,向那綠衫少女看了一眼,遂對胡孟剛、沈明誼說道:「既然我們不便暢談,那麼改日再會吧;小孩子還等著我呢!」沈明誼忙道:「老前輩現時住在何處?多年不見,幸得相會,我們正要領教。請你老留個地名,我們改日登門拜訪。」柳兆鴻笑道:「老弟,吞吞吐吐,有什麼話,難道還有什麼不方便說麼?」眼角向巡兵一瞥,又道:「我此刻行蹤不定,有點小事纏身。你如找我,可到鎮江大東街,路南第五門,姓魯叫魯鎮雄的便得,那是我的一個徒弟。」說罷,向鐵牌手胡孟剛舉手道:「再見,再見!」往後退了三兩步,右手將兩唇一撮,口打呼哨,「嗤」的一聲響,那匹啃青的駿馬,竟聞聲雙耳一聳,從草地上躥跳過來;到了面前,四蹄一立,紋絲不動。
胡、沈二人在後拱手相送。這位鐵蓮子柳兆鴻,把馬的後胯一推,這馬立刻四足放開。柳兆鴻往前一墊步,騰身而起,輕輕躥上馬背,穩坐在鞍頭;然後回身抱拳,向胡、沈一舉道:「請,再會!」雙腿一磕,那匹馬如飛的馳去。
遠望柳蔭下那少年女子,玉腕連招,把坐驥喚到,立即捷如輕燕,飛身上馬。把馬一盤旋,容得柳兆鴻馬到近前,便連轡而行。這老少二人又扭頭向鏢行這邊望了望,一抖韁放開了馬。一陣黃塵起處,老少男女兩人疾馳而去。
這鏢局一行人也便忙著登程。在路上,大家紛紛議論,這老頭兒精神飽滿,武功必然可觀;尤其是他還會馴調走獸,把馬教調得比猴還靈。沈明誼終將己意對胡孟剛說出:「打算奉請此老,拔刀相助。」胡孟剛眉峰一皺說道:「到底這鐵蓮子柳兆鴻,跟賢弟交情如何?」沈明誼道:「若論交情,卻也泛泛。只在十幾年前,我曾因一件事上,與他相處過十幾天。不過這人豪氣干雲,慣抱不平;如有強凌弱、眾暴寡的事,我們只要煩到他,他必推誠相助。這人又有一種怪脾氣,他如果看著你這人順眼,肯拿你當朋友,那麼你就不求他,他也許自告奮勇;若是你和他不投機,雖經堅求,也許袖手不管。剛才我見此老再三詰問,看神色頗有顧盼之意,我本想當時對他說明失鏢的情由;因見老鏢頭面色遲疑,所以不便開口。」
胡孟剛道:「咳,我何嘗沒想到這節?只是初次見面,邂逅相逢,便貿然啟請人家,我真有點說不出來。況且這劫鏢的主兒叫什麼插翅豹子,人家又不知道;便煩他,也恐無從下手。人家又帶著女眷,在路旁相候;所以我幾次想透透意思,又咽回去了。且等回到海州,找俞劍平老哥,問明插翅豹子的來歷,那時我們斟酌情形,備下禮物,再煩賢弟專誠奉請,你道如何?」金槍沈明誼想了想,點頭稱是。
胡孟剛又道:「剛才那個綠衫女子,可是柳老英雄的女兒麼?」沈明誼道:「據說是父女,又有人說實在是侄女兒過繼的;還有人說,是他的義女。他這女兒也是一身好功夫。因她名叫柳研青,又好穿墨綠衣衫,叫白了,人都稱她為‘柳葉青’,在江湖上也頗有名聲。這鐵蓮子柳兆鴻武功,已傾囊倒篋,教給了他這女兒。大概此女現時已有二十二三歲了吧,聽說還沒有嫁人。」(這話是沈明誼早年聽說的,如今柳葉青快做新嫁娘了。這幾年他父女為擇東床,頗惹起許多波折。就是父女這番出門,也是為了尋找逃婚的愛婿玉幡杆楊華;聽說楊華別戀新歡了。)
鏢局眾人往前趕路。這一天行距海州還有二三十里,早有振通鏢局的夥計,聞耗趕來迎接。胡孟剛強打精神,吩咐前邊引路。又走了一段路,已望見海州城門,只見城裡開出一隊兵弁;一見眾人,突然扎住。張哨官立即下馬,和領隊官答話。那領隊官湊上來,跟舒鹽商低低說了幾句話,拿眼看了看胡孟剛,一言不發,帶隊跟著進城。
胡孟剛心中嘀咕,也說不得,只好垂頭喪氣進城。依胡孟剛的意思,要將鏢局負傷的人送回鏢局,安插一回,吃過飯,再赴鹽綱公所。那緝私營張哨官和舒鹽商,到了這時,毫不客氣,一齊攔阻道:「胡鏢頭,咱們先得交代公事,沒別的,你先辛苦一趟吧。」胡孟剛面色一變道:「我難道還跑得了麼?」舒鹽商哈哈笑道:「胡鏢頭,話不是這樣講法。你也是老保鏢的了,咱們失了鏢,能不先交代一下麼?況且這是官帑啊。」胡孟剛無法,遂吩咐眾人,自回鏢局。這時金槍沈明誼和趟子手金彪俱都擔心,一齊答道:「鏢頭放心,我們自然先教別位將戴、宋二位送回鏢局,我們倆先隨老鏢頭到公所去。」程嶽不甘落後,也跟了去;遂由緝私營七八十名巡丁擁護著,來到鹽綱公所。公所門前,已有好些個官弁出入。舒鹽商下了轎車照樣客客氣氣,把胡鏢頭一個人讓進去。沈明誼和程嶽、金彪等人,全被阻在門外,連個存身等候的地方也沒有。
沈明誼嘆了口氣,遂引程嶽諸人,到斜對過一個小雜鋪門前,由金彪搬了條長凳,在外坐等。少時見一個官人,帶著四個差官模樣的人,匆匆從公所拉出五匹馬來,立刻扶鞍上馬,急馳而去。又過了一會,忽見海州官差押著一輛大車,來到鹽綱公所門前停住。又過了一會,見兩乘大轎從街南走來;到公所門前,止轎挑簾,轎中出來兩個人,袍套靴翎,職官模樣。前面那人,是個紫臉胖子,五十多歲年紀,白麵微麻,生得不多幾根鬍鬚。沈明誼、金彪久在海州,熟識各界人士,已看出後面那人便是鹽綱公所的綱總,姓廉叫廉繩武。隨後緝私營統帶趙金波,率著一個營弁也來了。
沈明誼對程嶽說道:「我看我們胡鏢頭這事,有些可慮。」黑鷹程嶽雖也保鏢有年,倚仗著他師父俞劍平的威名,從沒經過多大的風險,對沈明誼說道:「丟了鏢,設法找鏢。我們又有保單鋪保,人又沒走,怕什麼?」沈明誼搖頭道:「商鏢一賠了事。這是官課,又是二十萬,怎保沒事呢?」
兩人說著話,直候了快兩個時辰,忽然鹽綱公所正門大開,擁出許多官弁差役來。沈明誼、程嶽急忙站起來看,公所門口差役已提著馬鞭,驅逐閒人。沈、程二人偕同趟子手金彪,站在鋪門臺階上,往公所裡邊張望。只見人役簇擁處,鐵牌手胡孟剛胡老鏢頭,已由七八個官役,左右攙架,從公所出來。數十名巡丁持刀帶仗,在旁押護;一齣門,便在大車前後,分排立好。沈明誼、程嶽、金彪一見這情形,心上突然亂跳。那胡孟剛雖還沒上刑具,卻已不能動轉,被眾人架胳臂擁上大車;然後將大車開走,由官役、巡丁押著。後面跟隨著兩乘轎,內中一乘便是舒鹽商;那緝私營張哨官,此時也騎馬跟隨在後。胡孟剛滿面愧喪,低頭上車。沈明誼、程嶽容得大車行近,叫了一聲:「老鏢頭!」胡孟剛抬頭尋看,悽然慘笑道:「我教人家給押起來了!……」只說得這一句話,旁邊官役已然阻止道:「胡鏢頭,咱們可都是朋友,你老別教我們為難。」
胡孟剛兩眼望著沈明誼、程嶽、金彪,把頭搖了搖。沈明誼、程嶽忙大聲說:「老鏢頭放心,外面一切,都有我們……」話未說完,早被人喝止道:「閒人站開!」沈明誼低頭看時,這吆喝他的,是個熟人,衝著沈明誼暗使眼色,口中低聲說道:「有話到州衙去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