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知在沈明誼一回槍的工夫,猛覺得槍桿微震,又「當」的一聲;緊跟著一聲長笑,聲如洪鐘道:「沈師傅,見好就收,得了便了;老夫倒要見識見識這位朋友的劍術。」
沈明誼急一退步,鐵牌手胡孟剛擎一對鐵牌,如一道旋風似的,突然橫插在中間;然後右手牌一揮,左手牌將沈明誼的槍輕輕一隔。那少年盜徒猛然一竄,退出圈外。金槍沈明誼滿面羞慚,一語不發,也拖槍竄出圈外。
原來鐵牌手見這少年劍術精熟,沈明誼求勝心切,深恐他貪功緻敗;遂不敢再延,亮一對鐵牌,騰身往前一縱,用了手「平分春色」,右手鐵牌猛往敵人劍上一搭;「當」的一聲,那少年盜徒措手不及,竟被震出數步,險些寶劍出手。
這少年拿樁站穩,轉眼向胡孟剛上下打量。但見胡鏢頭早將長衫卸去。穿藍綢子短衣,白布高腰襪子,緊打護膝,腳登粉底綠座條福字履,兩隻肥袖高高挽起。鐵牌一分,昂然站定;面如紫醬,眉稜高聳,雙目炯炯,神情威猛。
少年盜徒看罷,心知來者是個勁敵,自己的劍術恐非其敵;但也不甘示弱,舉劍一指道:「這位鏢頭,可惜你還是江湖上成名的英雄,怎麼施這等卑鄙手法?來來來!咱們一對一,較量較量。」頓時一亮式,左手捏劍訣,往前一指,右手劍「舉火燒天」,嗔目喝道:「呔,進招!」
胡孟剛呵呵一笑道:「不才這對鐵牌,會的是江湖有名好漢,小哥你趁早閃開!」胡孟剛向那年老盜魁一揚鐵牌道:「換你們首領來吧。」少年面泛紅雲,怒不可遏,立刻把掌中劍一擺,急向前欺身進步;左手劍訣一領劍路,右手劍遞出去,「白蛇吐信」,徑向胡孟剛咽喉狠點。
胡孟剛穩立下盤,以逸待勞;容得敵劍切身,微微一偏頭,避開劍鋒;左手鐵牌疾如風發,往劍上一搭,立刻右手鐵牌向外一展,奔盜徒的「華蓋穴」打去。那盜徒稍轉身軀,一甩右手劍,「撥草尋蛇」,轉向胡孟剛右腿砍去。胡孟剛撤右腿,蟒翻身,狂風掃落葉,雙牌齊下,直向盜徒砸來。牌沉力猛,少年盜徒不敢挺劍接架,連忙一彎腰,往斜刺裡一竄,剛剛讓開雙牌。胡鏢頭縱步前趕,右手牌一展,喝一聲:「著!」陡然背後厲聲喝道:「別追,看暗器!」一言甫了,早聽得「當」的一下,鐵牌一展,將一支鏢打落塵埃。
胡孟剛雙牌交搭,哈哈一笑,忽聽賊人隊後一陣馬蹄雜踏聲,隊前斜列的彪形大漢,倏地往旁一閃,從背後又衝出五六名強徒。只聽一人振吭大叫:「當家的,我們先收拾這老兒,再去收拾鏢銀。」立刻有一個提虎頭雙鉤的,墊步當先竄到。胡孟剛疾看來人,年約三旬,黑臉膛,橫眉巨目,兇狠之氣全從兩眼透露出來。這賊左手鉤一揚,右手鉤往下一沉,瞪目上前喝道:「胡鏢頭,你不到河沿不脫鞋,你的鏢銀今天走不開了!」胡孟剛眼看天色已黑,賊黨勢眾,不由怒叫:「鼠輩,胡孟剛跟你拚了。」往前一縱步,鐵牌隨著身勢,照盜徒頭頂便劈。
匪人叫了一聲「來吧!」身軀向前一撲,雙鉤往下一沉,向左一領。胡孟剛雙牌落空,盜徒的雙鉤已到,貼著右肩頭,向項上鎖來。胡孟剛縮項藏頭,向右急閃身,雙牌翹起,「斜劈華山」,朝盜徒雙鉤狠砸。盜徒一個「繞步撩陰」,雙鉤斜探。鐵牌手急展右手牌,往外一封,兩下各自抽招換式。胡孟剛看敵人招術,是譚門真傳「十二路捲簾鉤」,勾、拉、鎖、帶、擒、拿、捉、提,手法確有獨到;自己鐵牌雖重,也不敢被他雙鉤拿上。盜徒若是高手,就能借力打力;鐵牌倘被捋住,勢將脫手。
胡孟剛忙展開「六十四路混元牌」,進攻退守,上下翻飛;一招一式,迅若飄風,專攻敵人要害。兩人拆到三十餘招,未能取勝;胡孟剛乘間賣一個破綻,雙牌左右一分敵鉤,前胸故意賣給對手。這盜徒以為鐵牌手失招,急將雙鉤往裡一合,鉤鑽雙雙點向胡孟剛的「華蓋穴」。哪知胡孟剛正是要他這招,身軀往後一仰,「巧踹金燈」,右腳向敵人「丹田穴」猛然踢去。這一腳如果踹實,盜徒頃刻殞命。這盜徒貪功欺敵,身已迫近,見這招來勢兇狠,想躲是來不及了;忙向右一擰身,「噗」的被踹在左胯上。踉踉蹌蹌,竄出三四步;急用右手鉤一點地,方才倖免躺下。
胡孟剛一平身,掄牌追去。突見對面黑影一閃,捷如飛鳥,竄過一個人來;身軀往下一落,飄飄然墜地無聲。這時節暮色沉沉,胡鏢頭倏然收招,一挫身,向後倒退出兩步;雙牌護身,然後閃目細辨來人。
來人正是那豹頭年老的盜魁,身上依然不脫長衫,手上依然擎著菸袋;正當面前,悠然站定,向胡孟剛一指道:「胡鏢頭武功卓越,非比等閒;老夫不才,願在方家面前領教。來,請你賜招!」
胡孟剛將鐵牌一分,「大鵬展翅」,立住門戶,向這老人朗朗發言道:「線上朋友,你既然如此相逼,胡某只好獻醜,請你準備好了!」雙牌一錯,往前進了半步。豹頭老人微微一笑道:「好,你就請進招吧!」
胡孟剛復張雙眸,往敵人身上一瞥,又往下一掃,瞥見敵手空空,仍只握著那支菸袋。胡孟剛倏將雙眉一挑道:「呔,朋友,我胡孟剛浪跡江湖,縱橫數十年,從不敢小覷人,也不肯欺負人。朋友,你既不用兵刃,胡某焉能讓你空手對招?你要想過拳術,胡某只有也把兵刃收起。」說罷,一回頭,將雙牌交給鏢師戴永清;然後擺好架式,靜觀敵人動靜。
那豹頭盜魁微微點頭道:「胡鏢頭不愧英雄二字。」將手中旱菸袋,往前一遞道:「胡鏢頭,你來看,老夫的兵刃就是此物。老夫就憑這支菸袋闖蕩江湖,不值得換用別種兵刃。胡鏢頭,我還是請你亮牌進招!」
鐵牌手胡孟剛鬚眉皆張,勃然大怒,暗道:「我胡孟剛一對鐵牌,會過多少知名的英雄,想不到在此地,突然遇見這麼一個驕慢無禮的強人,竟把我視同無物!這未免侮人太甚了。罷罷罷!我就跟他拚了吧。」胡孟剛正要捻拳上前,戴永清急忙插言道:「鏢頭,掄牌上吧!不是咱們不懂情理,這是人家自己要賣弄一手。」
胡孟剛道:「對!」立刻昂起頭來,對那盜魁嗔目發話道:「朋友,你既然沒把我胡孟剛看在眼裡,要用這一支菸袋,來贏我的雙牌;這是你自己情願,休怪胡某無禮。」遂一回身,急從戴永清手中,接過雙牌,厲聲叫道:「朋友,你接招吧!」說到這一句,進步欺身,掌中鐵牌向前微推,將到敵人面前;倏舉左手牌,照那盜魁面門虛點,右手牌「力劈華山」,倏然砍下。那盜魁不慌不忙,容得鐵牌堪砸到面門,微微偏頭,鐵牌走空。盜首隨手將菸袋杆,照胡孟剛的鐵牌上一搭,略往下一按,復又往外一推,立刻奔胡孟剛的「雲臺穴」點去。胡孟剛鐵牌往下一沉,頓覺這老人的煙管力量頗為沉重。(葉批:寫兩下一張一弛,一緊一閒,殊得對比之妙。)
胡孟剛兩膀一挺,至少也有五六百斤膂力,竟被小小一支菸管按下去,想見這老人腕力沉猛。又見他這煙管,竟向自己穴道打來,不由心中一驚:怪不得此老神情驕橫,果然是個勁敵;他不止於腕力強,原來兼擅打穴之術。胡孟剛這時已看明他這烏黑的煙管非竹非木,乃是純鋼打造。
胡孟剛越加小心,敵人煙管又到。胡孟剛急用「梅花落地」式,向下一撲身;隨即用「進步連環」,將身軀矮著,倏地一個盤旋;雙牌橫展,直向盜魁腿肚打去。
那盜魁摟膝繞步,「倒灑金錢」,向後一甩腕子,煙管挾著一股寒風,斜向胡孟剛「左肩井穴」打來。胡孟剛急將雙牌一撲,突照煙管猛砸過去,想要把煙管磕飛。這盜魁早已抽招換式,往旁一錯步,斜走偏鋒,照胡孟剛肋下再點來。胡孟剛揮動雙牌,微微閃身,左手牌封住煙管,右手牌一展,直砍敵腕。這盜魁卻又收招反攻,直取上盤,鐵煙管「金蜂戲蕊」,奔胡孟剛咽喉下二寸六分的「璇璣穴」打來。鐵牌手凹腹吸胸,閃過這一招;將雙牌往前一抖,「黑虎伸腰」,分向敵人兩肋急點。盜魁一翻身,一個敗勢,身隨勢轉,倏地由左一個旋身,已襲到胡孟剛的身後;鐵煙管照後心的「靈臺穴」便點。
鐵牌手雙牌落空,頓知輸招,不待敵到,身向右一傾;左手鐵牌猛向外一甩,「白鶴展翅」,照鐵煙管磕去。盜魁見胡孟剛應招迅疾,暗暗佩服;便一退步,趕緊收招。這一次胡孟剛不容敵人變招,身軀翻回去,往右一旋;右手鐵牌「鐵鎖橫舟」,向敵人右肩削來。胡孟剛這一招急如電火;盜魁倏地往左一撲地,鐵牌挾勁風,「唰」的擦頭皮而過。
盜魁勃然大怒,鐵菸袋趁勢往右一探,喝一聲「打!」直向胡孟剛左臍旁一寸五分的「商曲穴」點來。胡鏢頭忙將左手牌,往菸袋上一掛。不料敵人這一招虛實莫測,突將右腕微沉,改奔「命門穴」打去。胡孟剛身手矯健,極力的擰身繞步,直搶出好幾尺,才躲過這一招。鐵牌手胡孟剛驀地臉上一陣發熱。
那盜魁又一個箭步,緊衝過來;舞動這一支菸袋杆,倏上倏下,忽左忽右;忽地拿來作點穴钁用,專打二十四處大穴,倏又拿來五行劍用。突擊變化,迅捷莫測,煙管到處,全是直指要害。鐵牌手胡孟剛不敢大意,將一身絕技悉數施展出來:劈、砸、撥、打、壓、剪、捋、鎖、耘、拿,鐵牌一招一式,穩練沉著。那盜魁更是身形輕快,招術圓熟,吞吐撒放,撤步抽身,都非常犀銳無匹。這種外門兵刃,練武的人罕見運用;這盜魁卻能把這一支小小菸袋杆,舞弄得風馳電掣。胡孟剛提起全副精神,狠命撲鬥,卻只和盜魁打個平手。他滿心想將煙管磕飛,只是磕不著。
這時天色越發晚了,也就是剛辨得出人的身段來。一鏢頭,一盜魁,各用純熟的招術,你攻我拒,戰到三四十合,不分勝負。
鏢行這邊,除九股煙喬茂、雙鞭宋海鵬,在後面保護鏢銀、轎車外;前面是鐵掌黑鷹程嶽、金槍沈明誼、單拐戴永清等人。盜群那邊,人數出沒不定,約有三四十人。雙方副手都持兵刃,立在圈子外,聚精會神的觀戰;提防對方的暗算,照護自己的首領。
胡孟剛與那盜魁,又鬥了一二十合;忽聽竹林中,吱吱地又起了一陣呼哨聲,聲聲淒厲。胡孟剛雖則久經大敵,但到這種境地,天色已經很晚,勁敵又復當前,苦戰不下,不由心中有些惶急起來;在黑影中舞動雙牌,力持鎮定,竭力來抵擋這個盜魁。又戰過二三十合,盜魁功夫精熟,毫無破綻,而且氣充神定,應付裕如。胡孟剛心中焦急,可是仍不示弱,把雙牌運用得霍霍生風。
盜魁這一支菸袋管更是神出鬼沒,一招緊似一招。又鬥了一刻,鐵牌手雙牌翻飛,專尋對手的破綻,只是不得下手處。忽然見對手也似焦躁起來,用了一手「金雞點頭」,煙管虛向胡孟剛面門一點。胡孟剛覺得有機可乘,急用雙牌一封。不意盜魁虛實並用,變幻無常,驀地將煙管往回一撤,復往後一斜身;「大鵬展翅」,煙管突向胡孟剛的「分水穴」點去。
胡孟剛雙牌已封出去,急切間緩不過招來;見敵招已到,避重就輕,連忙一擰身。這盜魁真個厲害,將招就招,往前一送,菸袋鍋直點胡孟剛左股「浮稀穴」。胡孟剛雖不精點穴,卻久涉江湖,又聽老友俞劍平講究過;自己一招撲空,驟見敵人辣手已到,眼看受傷,便倏然往外一掙;可惜閃避稍遲,頓覺左股發麻。胡孟剛自知失利,忙將雙牌虛晃,轉身旁退。
豹頭盜魁陡然喝道:「哪裡走!」菸袋鍋「金龍探爪」,又向後心「志堂穴」點來。胡孟剛已受微傷,左腿不靈,再想閃退,力不能及;被這盜魁的菸袋鍋順手一落,在「志堂穴」上,又點了一下。胡孟剛急急閃腰不迭,猛聽耳畔大喝道:「躺下!」他腳步踉蹌,向前撞出四五步。到底胡孟剛武功不弱,能勝能敗,身軀晃了晃,立刻挺腰往旁一退,竟未躺下。那盜魁早已一陣風追到。
這一邊,鏢師金槍沈明誼、單拐戴永清、鐵掌黑鷹程嶽,一齊大驚,連忙縱身飛躥上前,接應鏢頭。不想鏢行中人一擁上前,那群盜也一擁上前;黑影中各挺兵刃,捉對兒廝殺。
群盜中突有人連打兩聲呼哨,立刻竹林中,有人接了兩聲。
呼哨響過,頓時一片馬蹄聲響,從那竹林後面,又闖出一彪馬賊。暮煙濛濛,分不清是多少人,人影綽綽,蹄聲「得得」;盜群中火光連閃,有胖瘦二老,手舉孔明燈,當先開道。馬上強人彷彿全是短衣裝,小打扮。另有幾個領隊的強人,騎著馬,手持明晃晃利刃,指揮黨羽,分兩路撲奔鏢馱子,包抄過來。
當此時,護鏢的眾鏢師,鏢行四十名夥計,以及緝私營巡丁,一見強人全夥撲出,不由得個個紅了眼。眼睜睜見到鏢銀即將失落,身家性命攸關;大眾暴喊一聲,各亮兵刃,往前迎堵。先是緝私營兵開弓放箭,跟著雙鞭宋海鵬、九股煙喬茂揮刃上前;怎擋得來人是馬賊,往前一衝,雙方立刻迫近,混戰起來。強人中有幾個好手,把宋、喬二鏢師,先後包圍。
鐵牌手胡孟剛被敵人打中穴道,雖則閃避得快,負傷不重,卻也腰胯痠疼。幸得戴永清、程黑鷹搶上來,拒住敵人;胡孟剛退過一邊,急急順著穴道,舒運血脈,調停呼吸。只是一看見群盜率眾奪鏢,自己一世英名即將葬送,還恐身家性命不保,不由得急怒交加;把腳一跺,顧不得傷輕傷重,掄牌大叫:「老兒,你不顧江湖義氣,竟敢恃眾奪鏢;我胡孟剛有三寸氣在,跟你拚了!」他咬牙切齒,奮身重上。
那盜魁嘻嘻冷笑道:「胡孟剛,你要放明白些。既留下你的鏢銀,便不願傷你的性命。你若不度德量力,我只好教你躺躺了!」手中煙管一揮,立刻撲過四五個盜徒,迎面一擋。那盜魁口銜菸袋,往旁一退,從煙鍋內閃閃吐冒火星,好像沒事人一樣。
胡孟剛氣生兩肋,更見手下鏢行捨命拒敵,連倒下好幾個,他自己怎麼能再惜性命?頓時怒吼如雷,揮動雙牌,嗖嗖地亂砍,又奔盜魁撲去。群盜一聲呼嘯,立刻圍過來,將胡孟剛困在核心。
那一邊,黑鷹程嶽見禍到臨頭,金睛吐火,直豎雙眉,抖藤蛇棒,一語不發,照那盜魁後背便砸。盜魁霍地一撤步,讓過了金絲藤蛇棒,用手中煙管一指道:「小夥子,莫看你連敗我手下三個人,那都是我的徒子徒孫,你妄想在我面前逞能,小夥子,你休要做夢!」
黑鷹厲聲怒叱道:「老賊休要誇口,少鏢頭今天跟你有死沒活,接招吧!」話到棒到,「玉帶纏腰」一抖。
那盜魁滑步旁竄,右手擎煙管,左手一指,欺身進招,直向程嶽「華蓋穴」點來。黑鷹側身讓過,趁勢換招,「金針刺蟒」,棒點咽喉,盜魁不慌不忙,把煙管往外一封;身勢一動,已繞到黑鷹身後。黑鷹程嶽急向下一塌身,「繞步旋身」,金絲藤蛇棒「老樹盤根」,迴向敵人下盤纏來。盜魁使「旱地拔蔥」,閃過這一招,立刻將鐵煙管施展開;輕點重打,橫掃直扎,忽然用作五行劍,忽又變作點穴钁,身法疾若飄風,招術變幻莫測,黑鷹程嶽竟有點應接不暇。
程嶽本是俞劍平的掌門大弟子,武功頗得門徑,今與盜魁交手,頓然相形見絀。自己也明知不敵,抱定拚命之心,更不計勝負存亡,施展平生絕技,竭力與敵相持。兩人一來一往,鬥到三十餘合,漸漸被敵手搶了先著。那盜魁精神煥發,越戰越勇,招數越展越快;掌中煙管攻守進退,步步緊湊。程嶽勉強招架,幸未落敗;猛回頭,見黑影憧憧,燈光閃爍,在奔騰喧噪聲中,那鏢馱子已被群盜包圍,眼看要被劫走。程嶽急怒交加,欲往馳救,又被盜魁纏住,一步也閃不開。程嶽喊一聲,猛攻驟退,虛展一招,剛待竄出圈外;陡聽斷喝道:「著!」黑鷹躲閃不迭,右臂「曲池穴」,已被盜魁點中了一下;立覺全臂發麻,藤蛇棒險些鬆手墜地。程嶽咬咬牙,急一擰腰,縱身旁退,又一迭步,剛要逃出鬥場。那使鋸齒刀的黑麵盜徒一眼瞥見,舍了圍陣中的胡孟剛,颼地一個箭步,躥到這邊;一橫身將去路阻住,大叫道:「少鏢頭,你還想走麼?趁早躺下!」
黑鷹程嶽身陷絕境,雙眉一聳,舌綻春雷喝道:「不是我,就是你!」把藤蛇棒往後一領,只覺臂軟筋麻;緊接著用盡氣力,將棒掄起,惡狠狠向敵人砸去。黑麵盜徒趕緊往旁一錯步,閃開藤蛇棒,鋸齒刀「順水推舟」,往外一推;鋒刃犀利的鋸齒刀堪堪剁在程嶽的項上。同時,「格登」的一響,從背後襲來一支冷箭。黑鷹程嶽急一斜身,僅僅閃開了暗箭,右肩頭被劃三四寸長的一道刀傷,鮮血迸流出來。
黑鷹陡地打個冷戰,咬緊牙關,往旁縱身,直竄出一丈多遠,臉色倏然慘變。那強徒又一抹的追到,鋸齒刀一舉。黑鷹程嶽人雖受傷,雄心仍在,急將右手藤蛇棒一提,卻已施展不開了,不禁哼了一聲。鋸齒刀已挾銳風,劈到面前。猛聽一人呼喝道:「住手,這人也是條漢子,不必傷他的性命。」鋸齒刀應聲收招,復又竄出去,與同夥重把胡孟剛圍住。
黑鷹退出核心,急撕衣襟,扎住了傷口,凝神向黑影中望去,鐵牌手胡孟剛和戴永清,被幾個強徒走馬燈似的,緊緊繞住,死戰不得脫身。金槍沈明誼力鬥二敵,身已負傷,拖著那支斷槍撤下來,坐在路邊喘氣。那護鏢的四十名鏢行夥計和二十名緝私營兵,傷了十幾個人,沿著范公堤大路,橫躺豎臥。其餘未傷的,也不知潰散到哪裡去了。那護車的鏢師雙鞭宋海鵬和九股煙喬茂,連轎車中的舒鹽商和緝私營張哨官,也不知去向。五十個騾馱子,正被騎馬的強人,持刀催逼著騾夫,遙向竹林後驅趕過去。官堤大道上,時見賊人手中的孔明燈,忽遠忽近,一閃一閃,賓士發光。鬥毆場上,人影綽綽,兵刃叮噹亂響。各處要道,全有步騎的強人把住。但凡鏢行的人受傷倒地,倒也不再加害,卻不能往一塊湊,只一挪步,立刻有人竄過來,持刀阻擋。黑鷹程嶽目睹一敗塗地,心如刀割。眼見胡孟剛猶與群盜拼鬥,自己不能上前接應。自己本以掌門弟子,代師護鏢;二十萬鏢銀今竟被劫,十二金錢鏢旗從此威名掃地!思念及此,慚恨交迸。他將身軀一挺,重欲上前,加入混戰;不料稍一移動,左臂疼不可忍,頭上汗出。程嶽緊咬牙關,強力支援,把藤蛇棒抖了抖,剛剛活動幾步,黑影中竄過一人來,喝道:「朋友,還是躺下歇歇吧。」程嶽急一側身,陡覺「三里穴」一陣發麻,不禁失聲,栽倒地上。原來那年老盜魁,依然在旁監防著呢!
盜魁已將護鏢人等戰敗,指揮手下人分頭做事;將這二十萬鏢銀掃數劫走。立刻打一暗號,竹林一帶,「吱吱吱」連響了三聲呼哨,催告方圓左右的把風同夥,做案已經得手,該收縮防線,準備撤退。(葉批:據白羽自雲,其本人不懂武術,以上乃與鄭證因合撰而成。寫至此處時,因鄭氏另有高就,白羽只好「獨」任艱鉅;儘可能避免寫武打,而捨短用長。以下文情與前頗不類,讀者宜注意及之。宮注:據白羽自傳《話柄》記載:「《十二金錢鏢》初寫時,我不懂武術,邀友人證因幫忙。可是兩人合作,只寫到第一卷第二回的上半。證因另有辦法,丟下筆桿不幹。這時候二十萬鹽鏢甫遇盜劫,鐵牌手正血戰護鏢,我獨力接過來,怎麼辦呢?避重就輕,捨短用長,我就把鐵牌手押回海州……」在這裡,白羽自述是從第二回下半章獨撰,但從文筆來看,我們贊同葉洪生「眉批」之觀點,白羽從第三章起是獨撰。)
那一邊,鐵牌手胡孟剛舞動雙牌,鏢師戴永清舞動鋼刀單拐,兩人背對背,抖擻精神,猶拼死拒戰。群盜卻也歹毒,看破胡孟剛有攻無守,意在拼命;只採取包圍的招數,將兩人緊緊裹定,東一刀,西一刀,西一矛,一味滑鬥。到底群盜人多勢眾,胡孟剛年屆五旬,身已負傷,手腳運展頓慢。那鏢師戴永清腿上也著了一下,血流及踵,仍是咬牙熬戰。
趟子手張勇掌著鐵牌鏢旗,金彪掌著金錢鏢旗,與群盜混戰,身負輕傷。二人忽見到胡孟剛被圍,程嶽負傷,便知大勢已去。兩人不約而同,虛砍一刀,抽身敗走。不意賊人滿不按江湖道的規矩,竟趕盡殺絕追了過來。張勇叫道:「朋友,我們已然認栽了,何必苦苦相逼?」盜徒不理,那個白麵少年騰身一竄,掄掌中劍,直奔金彪而來。金彪正要上馬落荒逃走,已被盜徒追上。青鋼劍明晃晃一閃,金彪待挺刀迎敵,突然肩頭著了一下暗器,栽下馬來。少年盜徒揮劍竄到,金彪滾身要起,已被踏住腰眼。
金彪閉目等死,哪知劍鋒只在脖頸上猛拍了一下,火光一閃,跟著背上的十二金錢鏢旗被盜徒拔去,卻將一個小匣丟在金彪面前。少年盜徒對金彪喝道:「朋友,不要裝死,我們捨不得殺你,還留你的腦袋傳話呢。這個小匣,煩你轉交你們安平鏢局的俞鏢頭。匣內有好東西,你們鏢頭見了必然高興。」說罷,用劍又在金彪頭上蹭了蹭,一抬腿,連連縱躍,已然撲到年老盜魁的面前;手打火折,把鏢旗一展道:「當家的,我已將十二金錢鏢旗借到,那封柬帖也交給他們的趟子手了。」
盜魁接過鏢旗,借火折的光,凝眸一看,又信手招展了一下,仰面長笑道:「久仰此旗威鎮江南,今天卻出賃了。」口打呼哨,叫過幾個騎馬的強賊,問道:「手下的活完了沒有?」一個馬賊答道:「一切都收拾好了,只有二師兄,還帶人和鏢行纏戰呢。」盜魁揮手道:「收!」馬賊豁剌剌前後奔竄,盜魁立刻一翻身,撲到戰場,對那圍困胡孟剛的黨羽喝道:「收隊,你們不要傷他老命!」群盜聞聲,立刻往兩邊一分。
胡孟剛用力過度,雙牌錯舉,喘籲不堪。那鏢師戴永清竟縮做一堆,蹲在地上,下半身濺成血人。
盜魁喝住群盜,手指胡孟剛道:「胡鏢頭,萬分對不住了。但老夫此行,得會江南名手,實在也是幸事。敬借尊口,轉告俞劍平,二十萬鹽鏢暫為儲存,有膽的教他快來親領!」又將手中鏢旗一展道:「這十二金錢鏢旗,也暫借一觀。你我後會有期!」說到此,微一抱拳,側轉身對手下傳令道:「走!」腳下一點地,騰身而起;捷若飛鳥,迅若飄風,率領著黨羽直沒入竹林之中。鏢銀盡失,盜群已去,胡孟剛手擎雙牌,立在那裡,目瞪口呆。眼見盜魁旁若無人的氣概,更惱得渾身打戰。金槍沈明誼已經扶傷過來,惶愧無地的說道:「鏢頭,我們栽了!恨我們無能,枉自吃鏢局的飯,緊急之時,一點不可恃。老鏢頭,我們真真對不住你!」
胡孟剛心如刀剮,身上血漬斑斑,臉上慘無人色。他心想:二十萬鹽鏢掃數被劫,振通鏢局從此牌匾砸了,一世聲名也付於流水!想到此,恨不得死於敵刃,倒落個痛快。他一見沈明誼前來抱歉,便「咳」的一聲長嘆道:「沈賢弟,不用難過了,這是我弟兄技業不精之過。」趟子手張勇、金彪,一看事已過去,忙招呼潰散的夥計們。這些夥計散散落落,也集攏來二三十人,其餘的不知敗逃到哪裡去了。這招集來的一夥人,幾乎個個帶著輕重的傷;僥倖沒受傷的人竟很少。
眾人從馬上解下幾盞燈籠,點著了;先顧不得救死扶傷,齊跑到胡孟剛面前,請示善後,聽候吩咐。這些夥計個個唉聲嘆氣,罵不絕口;胡孟剛心緒如灰,一籌莫展,環顧手下鏢客,發話道:「你們都在這裡了,諸位不要難過,你們各位都帶著傷,總算對得起我胡孟剛。那護車的喬茂、宋海鵬往哪裡去了?」又頓足道:「鹽商舒大人和緝私營張哨官,也不知是生是死。諸位老弟,二十萬鏢銀,好些人命,你想還有我的活路麼?」張勇忙說:「鏢頭彆著急,我看見舒大人的轎車,往北逃下去了,我找找他去。」說罷,遂與趟子手金彪騎上馬,挑著燈籠,一路尋找下去。
戴永清坐在地上,一面呻吟,一面說道:「我看這夥強人,必非近處的草寇。鏢頭請暫放寬心,不要急壞了。我們既然把鏢銀失落了,沒有別的,我們設法找鏢,跟蹤踩跡,別教他們走脫了。」胡孟剛浩然長嘆,張眼向四面望了望;黑忽忽暗月無星,只有那沒受傷的夥計,挑著四五盞燈籠,吐出暈黃的光來。四面悄靜,但聞風吹竹動,發出蕭蕭瑟瑟的吼聲。胡孟剛說道:「你們幾位能掙扎動的,先替我察看察看受傷的人,有救的快救;我那馬上有藥,拿油紙包著呢。還有人家安平鏢局,已經收市了,憑白教我拉出來。鏢旗被拔,程賢侄又負重傷,我拿什麼臉,去見俞大哥啊!」
黑鷹程嶽慢慢踱了過來,強忍著滿腔羞憤,向胡孟剛說道:「老叔,咱們算栽到家了,總恨小侄藝業不精。況且人家是單找我們金錢鏢旗來的,老叔何必引咎?剛才戴鏢頭的話很是,我們還是綴下去,跟蹤設法追回鏢銀為妙。至於家師那一面,小侄自然連夜趕回去,面求他老人家,出山找場,好歹給老叔順過這口氣來。」
胡孟剛搖頭嘆道:「程賢侄,我算完了,一世虛名,敗於一旦!老侄傷勢怎樣?」他借燈光看了看,肩頭繃扎的斷襟,已然滲出血來。胡孟剛忙命手下人,取過藥來,親替程嶽裹傷,一面說道:「賢侄,我真真對不住你了!請你趕快回到清流港,替我婉言上覆令師。我這次萬不得已,請令師幫忙,焉想到遇到這夥強徒,真有驚人技藝;反害得十二金錢鏢旗跟著被拔,鏢銀全失,我還有何顏面,重回海州?俞仁兄面前,務請你代我婉致歉意。我若不把鏢銀、鏢旗尋回,我就不回海州了。我現在一切都不能顧了,你先回去吧。」
胡孟剛說到這裡,淚灑衣襟,又對眾人一揖到地道:「諸位賢弟,多多寬恕我吧,咱們後會有期!這裡一切善後,全靠沈、戴二位鏢頭安排。程賢侄傷勢不輕,你們要好好的把他送回去。」說罷,從地上拾起雙牌,拔步便走。
胡孟剛這一席話,說得真是英雄末路,十分悲涼。程嶽、沈明誼諸人俱各感愴落淚,連忙上前攔阻。戴永清也掙扎起來。眾人齊聲叫道:「老鏢頭慢走!」胡孟剛道:「諸位攔住我,打算怎樣?」沈明誼、戴永清道:「要找鏢,咱們大家同去,我們怎肯讓老鏢頭一人犯險?」胡孟剛嘆道:「二位身負重傷,怎好去得?」
沈明誼道:「老鏢頭這樣一來,我們心中更下不去了。養兵千日,用在一朝。我們弟兄叨承老鏢頭重待,今日遇上事,竟不能拒敵護鏢,我們自恨無能。況且老鏢頭傷勢不輕,年非少壯,我們無論如何,也不能退縮。你老還是從長計議,先紮好傷處,再議別的事。就是現在非去找鏢不可,咱們也是有福同享,有禍同受,斷不容你老一個人獨去涉險。至於我們的傷,全不是致命所在,很不要緊。」黑鷹程嶽也在旁苦口勸阻;他心中另有主見,此時恨不得立刻飛回清流港,向他老師求救,尋賊奪鏢,好吐這口悶氣。
胡孟剛聽了眾人之言,沉吟一回,見戴永清刃傷左股,步履艱難,便道:「也罷。戴賢弟,你是動彈不得了。你與程賢侄暫且留後,我和沈賢弟前去踩訪。誰要再留我,就是逼我死了。」胡孟剛說完這話,擺一擺手,伴同沈明誼,各提兵刃,直向竹林那邊追去。二人也就是剛走了兩三箭地,陡聽竹林內一聲冷笑,頓時發出兩道黃光;這光像車輪般一掃,把胡、沈二人照個正著。倏然穿林射出一支響箭,跟著暴聲喊道:「對面站住!再往前走,可要放箭了!」
胡孟剛吃了一驚,強人果然厲害。劫鏢已隔好久,他們斷後的人依然沒有撤退。既已到此,欲罷不能;胡孟剛、沈明誼各亮兵刃,硬往前闖。
忽聽背後大叫:「胡鏢頭慢走,胡鏢頭慢走!」又聽一個焦急的聲口叫道:「胡老鏢頭,你別走了,快回來吧!」沈明誼心知前有強人放的卡子,兩個負傷的人必然闖不過去,趁勢強拖住胡孟剛,勸道:「老鏢頭,我們還是暫先回去,看看到底是出什麼岔頭了。綴鏢的事,可另派人繞道暗綴。」胡孟剛正自遲疑,只見背後兩點燈光、數個黑星,忽高忽低,一面喊叫,一面追來。一霎時趕到面前,卻是趟子手張勇、金彪,打著燈籠,引領那舒鹽商,從後面趕到。這鹽商由他那個聽差和一個車伕,左右攙扶著,深一腳、淺一腳搶來,且追且叫道:「胡鏢頭,胡鏢頭!」聲音慘厲,直似鬼嚎。
當群盜已佔上風,調動竹林埋伏,動手劫鏢時,那雙鞭宋海鵬、九股煙喬茂立刻亮兵刃,一先一後,上前護鏢。舒鹽商在黑影中看不清勝負,卻聽得一片呼哨之聲,夾著馬蹄賓士、刀鋒砍殺之音,突奔前來;早就嚇得骨軟筋酥,不住口的催那車伕,把轎車調轉頭來,拚命向來路逃走。他不曉得劇賊劫路,輕易不傷客人。動手做案,卻定然布卡巡風;案沒做完,斷不容失主逃出線外。這轎車一路狂奔,昏夜不辨路徑,走出不多遠,竟翻了車。來路口上,早被強人搬石頭擋住了。由聽差和車伕,把舒鹽商救出車外,兩人攙架著,還想往前跑。路旁陡竄出幾個強人,持刀斷喝道:「回去!」嚇得三人又抹頭回逃,只得往橫路上落荒逃走。橫逃不遠,又看見孔明燈閃爍,也有強人把住。三個人只好爬到麥壟中隱藏。趟子手張勇、金彪挑著燈籠,往四面尋叫,這才將三人搜喚出來。一陣瞎跑,舒大人腳下只剩一隻鞋了。
張勇、金彪又在鏢馱子被劫不遠處,尋著了雙鞭宋海鵬,兩支鞭只有一支緊握在掌心,那一隻卻丟擲兩三丈以外。宋海鵬倒臥在血泊中,胳臂上被賊刺通了一個血洞,血流滿地,後背也被砍傷了一處;雖非致命傷,卻是失血太多,只支援著竄出幾步,就暈倒在地上了。趟子手忙將宋海鵬背了起來。那九股煙喬茂,卻叫遍不見蹤影。舒鹽商仍由聽差和車伕攙著,一步一哼,走了出來,頭一句話便問:「活嚇死人,賊人走了麼?」張勇忙安慰他道:「賊早跑了,舒大人放心吧,沒事了。」
舒鹽商緩緩遛了幾步,才把精神提起來。他睜眼四望,黑沉沉一片荒野,什麼也看不清。走上大路,才看見前面鏢行那幾只燈籠閃閃擺動著。更兼受傷的護鏢人等,有躺著嘶喚的,有坐著呻吟的;氣象陰慘,令人看著心悸。舒大人簡直嚇破苦膽,且走且問:「這夥強盜真厲害,怎麼這些人啊。難為你們怎麼把他打跑的!你們諸位真是好漢,你們那位胡鏢頭呢?」張勇道:「胡鏢頭就在前面,你老快走吧,咱們湊在一處,好商量商量,今晚怎麼辦,在哪裡投宿呀?」舒大人連連點頭道:「可不是,我都嚇癱瘓了,真該找個店歇歇,誤一天限不要緊。」張勇、金彪聽了,暗暗嘆氣,這位舒鹽商還做夢哩!
不一刻,走到燈籠前面。胡孟剛已和沈明誼,搶向竹林那邊綴訪去了。這裡只剩下黑鷹程嶽、戴永清一行,正自垂頭喪氣,找出金創藥、鐵扇散來,給別個受傷的人敷治。那傷重走不動的,也都攙的攙、抬的抬,倒換著舁過來,湊合在一處。
舒鹽商一到面前,程嶽、戴永清只得答話道:「舒大人,我們衛護不周,教您受驚了。」說著話,趟子手金彪、張勇將雙鞭宋海鵬輕輕放下。地上已有人鋪好馬褥子,大家忙著救治宋海鵬,又讓舒鹽商坐下。舒鹽商打著寒噤說道:「咳!我真嚇壞了!諸位鏢頭真可以,竟為護鏢,身受重傷;只要把鏢銀解到江寧,我回去對公所說明,必有一番心意,酬勞大家。」這番話說得戴永清、程嶽,四目對看,臉上發燒。兩人不覺低下頭來,無言可答。
舒鹽商又張眼一巡,胡孟剛不在面前,不禁失聲道:「那位胡鏢頭呢?難道……他受了傷麼?他哪裡去了!」戴永清咳了兩聲道:「這胡老鏢頭麼,他追下去了。」舒鹽商忙道:「什麼!追下去做什麼?只要鏢銀不失,也就算了。何必跟這一群強盜慪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