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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5章 酒樓訪盜跡過耳傳訛,荒寨拜山酋利口啟隙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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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叫黑胖劉的說:「咳咳,你們也太美了,二舵主早已吩咐過,教你們晚上多辛苦一點,這兩天很緊,你們反倒耍起錢了。回頭二姨娘查到這裡,又該給你們眼色看了。」賭錢的人說道:「滾他孃的蛋吧!誰不知道那個兔蛋,專會溜二舵主!他就查著我,又能把我怎麼樣?有一天,我總把他的蛋黃子給踢出來。」(葉批:活脫粗痞聲口。宮注:「兔蛋」指男妓,「二姨娘」指查哨男盜小頭目的綽號,非女性。)

許老臺說道:「瞎四你就吹吧,二姨娘今晚準來,我看你怎麼踢他!」又一人打著呵欠說:「說真的,咱們也該出去巡巡了,咱們頭兒這水買賣做得很脆,咱們真得小心。萬一讓人家踩訪到了,準有一場惡鬥。倒是夜晚破點辛苦,多驚醒一點才好。」那個拿木棒的就說:「咱們說走就走。誰跟我上老窯走一趟?」說著接過燈籠來,將東間睡覺的人,叫醒了兩個,一同出去了。

沈明誼一扯楚佔熊,兩人急忙躥出廟外,伏在路隅草叢;眼看這巡夜三賊,各持兵刃,打著燈籠,往北巡去。楚、沈立刻綴在後邊,相隔十來丈,不即不離的盯著。這三賊圍著墳園曠野,繞了一圈,通過幾道卡子,便折回老窯,從墳園正門進去。楚佔熊、沈明誼躡足徐綴,遠遠聽見:這巡夜三賊,每到一道卡子,便與值夜守崗的賊,通幾句暗號。暗號雖然聽不真切,可是匪人守崗的地點,全被二人窺見,這一來便易於擇路前進了。越走近老窯,二人越加小心。趁著月暗無光,林木掩映,楚佔熊、沈明誼徑繞向北面,從墳山後背探進去,先躥上高樹,向墳園內窺探。

赤面虎部下共有一百幾十人,倒有一半分派出去,布卡巡風。在老窯內的不到一百人,有的住在陽宅內,有的住著草棚。圍繞墳園,築著高牆;也有頹倒的,赤面虎在此潛伏已久,都把它用磚石砌好。又在四角築下望臺,地下通著裡許隧道,以便遇險脫逃。衝要地點,也安下翻板陷坑。但因僻處海隅,做案又不在近處,官府還不曾剿辦過他們。

楚、沈拜山失和,小陳平半路邀劫未成,昨夜追擊,又已撲空。赤面虎本已生了戒心;曾三令五申,教放哨把風的黨羽,多加小心。無奈言者諄諄,聽者藐藐。做賊的幾個有深謀遠慮的?群賊的巢穴,從來沒被官兵搜剿,儘管小陳平加緊巡查,群賊還是大大意意,滿不在乎。那墳山角樓,管望的人一共十二個,分在四處,倒有七個睡著了。又加楚佔熊、沈明誼舉動輕捷,進止小心;竟被他兩人乘虛而入,從墳山後面,襲進匪窯。

二人看墳山前面那片陽宅,有五間房,格局高大,猜想形勢,必是賊酋住處。楚、沈潛察明白,暗中定好了進退之路;這才縱下樹來;先藏在累累的古墓後,再折向東首,曲折閃避,撲到陽宅側面。楚佔熊輕輕縱上房頂,向四面一望,然後打一暗號。沈明誼便奔後窗根,隱在牆角窗畔的東側,手沾唾液,點破窗紙,往內窺看。屋內陳設竟不像匪窟,一張八仙桌上放著杯盤,椅背上搭著衣服腰帶;只在牆上掛著一把腰刀,茶几上放著一對鞭。一盞燈半明不亮,對面一床,床帳低垂,腳踏上放著男女兩雙鞋,好似帳內睡著一對夫婦。對後窗掛著穿衣鏡,鏡旁便是格扇。

沈明誼轉身向西挪了挪,意欲窺看堂屋和西間,忽覺腳下一軟,急撤身旁閃。料想下面或是翻板,便不敢過去。兩人一步一試,溜到鄰屋。這邊屋中擺著兩鋪大床,睡著二三十個人。地上有兩個人,持刀靠桌坐著,臉現倦容,沉默無言;看那神情,不過是值夜的嘍羅。沈明誼暗想,這裡倒比頭道卡子鬆懈。沈明誼抽身轉到鄰間矮屋後面;這裡沒有後窗。他正待設法窺察,忽聽「嘶」的一聲;沈明誼急忙閃身,扭頭上看;楚佔熊在房頂向東一指。沈明誼順手看去:倏見一條黑影,箭似的從墳山斜馳過來,身法輕快,踏地無聲。楚、沈相顧愕然,忙退回原路;再找黑影,只一晃,便不見了。

楚佔熊、沈明誼到各處搜尋,已無蹤跡。二人遲疑了一陣,重到墳園前面,揣測著形勢,打算探入一步。縱上房頭,從後山坡潛渡過去。剛走過半圈,忽見西邊屋內燈光全滅,隱隱聞得鈴聲。望樓上,突聽一聲怪號,轉瞬復又寂然。前面西房中,首先竄出兩人來;向西面一尋,大聲發話道:「喂,道上的朋友,請下來吧!」楚、沈急待伏身,已經無及。望樓上突有一角,發出「皇皇」的聲音;原來警鈴已動,頓時全窯各處各屋的燈光全滅,人聲轉寂,院落愈顯昏黑。

楚佔熊急問沈明誼道:「我們還是闖出去,還是下去跟他們答話?」沈明誼道:「闖闖看。」兩人急亮兵刃,楚佔熊擺雙刀當先,沈明誼掄鏈子鞭斷後;目注院中動靜和各屋門戶,剛要從房頂躥下牆頭。各屋中依然不見人出。在那墳旁叢草中和牆角暗隅中,反倒歷歷落落縱出二三十個人,立刻散開,把住路口。楚佔熊、沈明誼已陷入圍中。

楚佔熊按照預定路線,舞雙刀闖過去,沈明誼在後緊隨。二人從西面斜繞北面,不走平地,在房上縱躍如飛。那西房中先出來的二賊,一個持刀,一個持雙戟,挺身躥上房頭,從迎面邀截過來。楚佔熊刀交左手,探囊取出飛蝗石子,叫道:「著!」唰地打過去,來人閃身讓過,略為頓了一頓。楚佔熊、沈明誼已一抹地橫折轉身,從房頂躍下平地,從平地躥上矮屋。二人正要越矮屋,搶向長牆;不意牆外早有人把守。

範金魁率領二十多個部下,從地道繞出墳山之後,將全窯護住。小陳平秦文秀率著三舵主莫海、四舵主金繼亮、五舵主彭森林,督領十幾個武功較好的頭目,從東房後閃出來,四面躥上牆頭。院中另有幾個嘍羅,舉孔明燈,向各處照射。燈光照處,小陳平秦文秀已看見沈、楚二人,立刻厲聲大喝道:「大膽的鏢行,本寨主饒你逃生,不肯窮追,你反來找死!我們早防備下了,你們還想走麼!快滾下來,露兩手!」且說且向楚、沈合圍過來,卻用刀尖一指院落道:「好漢子,這裡來。」

楚佔熊一聲狂笑,對沈明誼道:「我們領教領教再走。」一擺雙刀,「嗖」的躥下平地,厲聲叱道:「小陳平,久仰你的大名。半路邀劫,自然是你的高招;對不起,被我們闖過去了。半夜圍廟,也被我們見機躲開。你的智囊不過如此,我們領略過了。江湖上的漢子,講究光明磊落,許你們打劫,就不容我們窺探麼?姓秦的,你也不夠朋友。快請赤面虎範舵主來答話;久仰他是個外場朋友,我們倒要會會。姓秦的,你來看,我們弟兄來了半天了,我們並沒給你縱火。究竟誰是朋友,江湖上自有公論。去吧,朋友,哪位是範舵主?」

小陳平聽了這番話,大怒變色,將刀一揮,要知會眾寇,上前圍攻。那房上站著的沈明誼,又冷然大叫道:「秦舵主請了,我弟兄路過寶山,全為尋鏢,並非尋隙。秦舵主要看看我弟兄的技業,乃是賞臉。我弟兄身入虎穴,全憑一刀一槍,捉對廝殺。秦舵主若派哪位好朋友來指教,儘管讓出場子來,我弟兄挨個奉陪。你若想群毆,也只管說明。」

小陳平當眾不好接這群毆的話,暗想:「車輪戰也累殺你!」遂喝道:「姓沈的朋友,不要害怕群毆。喂,哪位賢弟先出去領教?」

四舵主金繼亮挺鉤鐮槍,先竄過來;楚佔熊早已立好門戶。金繼亮槍尖一點,直取咽喉。楚佔熊側身一閃,讓過槍鋒,左手刀向外一磕,右手刀勢如攢花,直向敵手扎去。雙刀、單槍立刻殺在一處。四面嘍羅高舉火把,各持兵刃,遠遠看住。三舵主莫海手抱喪門劍,帶兩個頭目,分站在牆頭,盯住沈明誼。

小陳平秦文秀吩咐部下,作速持火把,到處搜查餘黨。沈明誼提鏈子鞭,凝神觀風。只見楚佔熊刀光縱橫,四舵主金繼亮挺著鉤鐮槍,屢次衝擊,滿想得手,竟被拒開。楚佔熊刀鋒急速,封閉緊嚴,只殺了十幾個照面,金繼亮險被削去手指。一招勢敗,手法慌亂;楚佔熊雙刀一展,倏又撲來。金繼亮應接不暇,槍法大亂,直逼得倒退。

秦文秀吃了一驚,忙揮刀上前;五舵主彭森林掄鐵棍,一聲怪喝,「嗖」的一個箭步,竄到楚鏢頭身後,摟頭蓋頂,「唰」的一棍砸來。楚佔熊右手刀一遞,堪堪刺著金繼亮的後心;忽聞後面風聲,更不回頭,托地一躥,跳開一丈多遠。彭森林力大棍猛,身子往前一撲,「當」的一聲,把甬路的殘磚打碎好幾塊;又怪吼一聲,抹轉身尋找敵人。

楚佔熊雙刀直剪,已繞到彭森林背後。彭森林一轉身,恰好遇著,就勢橫棍一掃。楚佔熊急收招撤刀,左手刀卻被棍梢掃著一點,一聲響,將刀盪開。楚佔熊暗道:「好大膂力!」抽轉刀鋒,虛向外一遞。彭森林亮棍喝道:「著!」

楚佔熊早已撤回招來,右手刀斜扎敵肋,左手刀甩砍下盤。彭森林收棍不迭,急擰身竄開,單臂掄棍,忽地橫掃過來。楚佔熊撲近身前,右手刀一晃,抬腿踢向小腹。彭森林急扭身,這一腿橫踢著左胯,不禁「哎喲」了一聲,晃了晃,幸未跌倒。楚佔熊真真假假,錯刀一掠,疾如飄風,竟掃中敵肩,鮮血立濺。彭森林皮糙肉厚,一迭聲怪叫:「好東西,真敢扎我!」負痛掄棍,仍趨前死戰。

燈影裡,小陳平早已瞥見,急揮刀上前接應。沈明誼大叫:「秦舵主休得恃眾,我來奉陪!」從房頭上「唰」的躥下來,揮鏈子鞭,橫身當面。那站在牆頭、伺視動靜的三舵主莫海,也忙一揮喪門劍,「嗖」的躥到平地,從斜刺裡邀截沈明誼;一條鞭,一把劍立刻戰在一處。

小陳平秦文秀搶到核心,叫:「彭賢弟速退,我來會他。」五舵主彭森林,咬牙切齒,揮棍鏖戰,創口的血涔涔滴流,本已疼痛不堪;怒罵了一聲,抽身退出,奔入窯內。楚佔熊揮雙刀,健步追趕,小陳平急挺單刀邀住;兩人各仗著純熟的招數,來來往往,走了七八個照面,不分勝敗。

三舵主莫海武功特強,一口喪門劍使得風雨不透。沈明誼捻鏈子鞭,封攔鎖掛,點打纏拿,翻翻滾滾,奮勇相持。戰夠多時,沈明誼用慣了槍,使軟鞭不甚得力,武功減色,竟不能把莫海戰敗。

那一邊小陳平秦文秀招熟氣弱,遇見勁敵;二三十回合後,被楚佔熊雙刀逼得只有招架之功。五舵主彭森林已裹好創傷,丟下鐵棍,換了一把朴刀,重複出來,怒喝:「鏢行的小子,休想囫圇回去。」搶步上前助戰。

楚佔熊勃然大怒,趁敵援未到,猛向前一衝,用了手「纏手刺扎」,刀光一閃,喝一聲:「著!」小陳平急避不及,應聲倒地。四面把守的嘍羅,一齊驚喊道:「不好了,二舵主掛彩了!」一個小嘍羅調轉頭,馳奔地道,送信去了。

四舵主金繼亮在旁觀戰,吃了一驚,縱身猛竄,大叫:「鏢行小子,休得張狂!」手一抬,先打出一支袖箭。楚佔熊方要下辣手,聞聲伏身一躥,將袖箭讓過。楚佔熊急挺身,雙刀一擺,冷笑道:「休要暗箭傷人。不怕刀的朋友,儘管上來!」彭森林早如一溜煙,挺朴刀再劈過來。楚佔熊側身讓開,揮刀還招,兩人重殺在一起。

小陳平秦文秀仰臥在血泊中;四舵主金繼亮和一個頭目,已飛身上前,金繼亮急急背起,救入窯內。驗看傷痕,幸而傷口雖大,未中要害,手下人忙來敷藥裹傷。小陳平道:「四賢弟不必管我,快請大哥來,拿這兩個點子。你們千萬派人防住要害,恐怕他們來的不止兩人,外面定有餘黨接應。」說罷一陣劇痛,不能言語。少時蘇緩過來,又道:「一切翻板、地道、飛蝗、羽箭,快快預備好了,務必把這兩個殺材活捉住。」又命手下人,把他背到地窯裡面去。

地窯共有兩股隧道,和幾間地室。全窯歷年打來的財貨,和架來的肉票,常常潛藏在內。楚、沈二人窺窗時,誤踏走線,地窯鈴聲大震,所以全窯立刻聞響而動。

那五間高的大房子,看外表像是賊首住所,其實不是。秦文秀和範金魁素常都住在東側矮屋內。這兩日戒備加嚴,範金魁、秦文秀都遷在地窯內歇睡。範金魁的妻子粉夜叉馬三娘和小陳平的妻子孫氏,也都住在地室。楚、沈二鏢客所見房內的床帳,和腳踏板上的男女鞋子,正是為誘敵窺探而設。楚、沈幸未入室,否則必陷入翻板。

粉夜叉馬三娘,本是一個賣解女子,生來力大貌美。她和赤面虎範金魁結成夫妻之後,因她武功比丈夫強,且又性如烈火,範金魁委實有點懼內;所以粉夜叉又有一個新的外號,叫做伏虎菩薩。

那小陳平的妻子孫氏,卻是良家之女,今年才二十一歲,本是被綁的肉票。後來被小陳平看中,女家雖然備款來贖,他竟留住不放,被他奸宿半年。那女子起初也是尋死覓活,痛不欲生;小陳平卻愛戀甚深,百般哄慰。一年之後,竟結孽胎,產生一女。小陳平事事獻媚。這女子陷身虎口,既已失身,只好自嗟命運,竟從了小陳平。

小陳平浴血負傷,被背到地窯,孫氏和粉夜叉忙過來慰問。小陳平換出笑臉道:「你們不要慌,傷勢不重。外面不過是鏢行兩個探山的,已被我們圍上了。」

粉夜叉道:「你大哥呢?」小陳平道:「這時候大概跟他們交上手了吧!」粉夜叉道:「咳,老二你不行,他也不行啊,待我上去吧。」立刻換上鐵尖鞋,全身結束,倒提飛抓,催著金繼亮,與她偕往。

這時節,嘍羅們已將赤面虎請到。此時,沈明誼尚跟三舵主莫海,狠命相撲。楚佔熊連敗二敵,正與彭森林惡鬥;把個負傷力戰的彭森林逼得如風車似的亂轉。赤面虎範金魁從墳山外圍奔來,吩咐部下緊守門戶,他舞動雙鞭,搶到戰場。幾個健步的嘍羅提著刀矛,打著火把,如一條火龍似的,相隨撲來。

赤面虎暴喊一聲:「大膽的鏢行,竟敢來攪局,還敢刀傷我們兩家舵主,我教你屍首也出不去這老龍口!五弟且退,待我來宰他!」雙鞭一指,部下人分散開,高舉火把,分立四面。赤面虎托地一躍,讓過了彭森林,搶奔楚佔熊。

楚佔熊收招側目,見這赤面虎鬚眉如戟,果然雄壯;雙刀一抱,兩拳微抬道:「來的是範舵主麼?在下楚佔熊……」話沒交代完,赤面虎和小陳平患難至交,一聞他負傷,早耐忍不住,大叱道:「少說閒話,你敢身入虎穴,捋虎鬚,必有驚人的本領!……呔,接招!」雙鞭劈面打來。

楚佔熊急錯身讓開,用刀一指道:「姓範的朋友,我豈懼你?我們來意卻不能不說明白……」範金魁不聽那一套,又一鞭打來。楚佔熊雙眉一挑,怒氣上撞,雙刀一展,立刻欺身還招;雙鞭、雙刀鬥在一處。

那一邊,沈明誼苦鬥莫海,漸佔上風。莫海武功甚好,氣力也嫌不足;數十回合,漸覺招數緩慢。沈明誼精神壯旺,起初只求無過,不求有功;待後來展開手腳,這一條鏈子鞭竟把莫海圈住;莫海要想撤退,竟有些閃避不開。

赤面虎範金魁且鬥且照顧四面,被他一眼瞥見莫海危急,急叫:「彭賢弟,快接應莫賢弟去!」彭森林抖擻精神,搶奔沈明誼;彭、莫二人雙戰沈明誼。沈鏢師並不撓怯,將身一退,掄起鏈子鞭,指東打西。彭、莫二人一個力乏,一個負傷,雙戰不下沈明誼。

赤面虎範金魁把一對鋼鞭,使得呼呼風響,進攻退守,左收右展,和楚佔熊的雙刀,正好相敵。火把光中,但聽得一片叮噹亂響,直走了二十多個照面,不分勝負。赤面虎已起殺心,越戰越勇。楚佔熊年甫四旬,正在健壯,恰也敵得過;雙刀錯舉,一心要勝了這個盜魁。

沈明誼卻胸有城府,不願戀戰,也不願示怯。兩個鏢頭,三個劇賊,正在分兩起盤旋大斗。忽然間從暗影中閃出一道微光,粉夜叉、伏虎菩薩馬三娘,倒提飛抓,如燕子抄水,連連飛竄,趕到戰場。四舵主金繼亮挺手中鉤鐮槍,在後緊緊相隨。

粉夜叉才一露面,便看見莫、彭二盜和鏢客沈明誼,苦鬥正烈。那一邊,赤面虎和鏢客楚佔熊,雙鞭對雙刀,打得尤其兇險。粉夜叉回頭對金繼亮說:「金老四,你快過去,把彭老五替下來,你看他哪還行!」說畢,一抖飛抓,搶到楚佔熊這邊,睜鳳眼上下打量。見楚佔熊身材健挺,白麵微髭,穿一身夜行衣靠,襯得面如滿月,細腰扎背;一對鋼刀明晃晃上下飛舞。

粉夜叉看罷,嬌叱一聲道:「呔,你是哪裡來的託線,敢到這裡撒野賣乖?」將身一竄,如一條銀線般,從斜刺裡抄入鬥場。她招呼赤面虎範金魁道:「舵主歇歇吧,我來拿他。」(葉批:「託線」指保鏢人。)

赤面虎虛晃一招,竄出圈外,把雙鞭一抱,在旁觀戰。楚佔熊也把招一收,斜身抱刀,注目觀看來敵。火光中,見這粉夜叉馬三娘,居然生得美俏,只是眉尖微挑,二目凝寒,似籠著一層殺氣;身材細長,穿一身銀白色短裝,腰繫紅巾,腳穿鐵尖鞋,彷彿極利落輕脫。楚佔熊看罷,暗吸一口涼氣。江湖上女子既敢上場動武,必有驚人技藝;再不,就有出奇暗器,倒不可不多加小心。擺好架式,靜觀敵人來派。

這粉夜叉馬三娘不慌不忙,一抖飛抓,左手虛指一指,喝一聲:「看招!」偏身側步,略將架式一拉,那虎爪飛抓如車輪似的一轉,「唰」的奔楚佔熊上盤打來。

楚佔熊急一閃身,將左手刀一順,右手刀立即遞出。粉夜叉雙足一點,「嗖」的竄到楚佔熊背後;趁勢收抓,又照楚佔熊頸項抓來。楚佔熊略略閃避,將左手刀橫斬下去,右手刀直取粉夜叉前胸。粉夜叉順手收抓,未容刀到,雙足一點,「嗖」地竄出去;右腕一帶,又將抓收回。容得楚佔熊揮刀趕到,她嬌喊一聲:「著!」手腕一撈,似取下盤;突一翻腕,倒向楚佔熊面部抓去。

楚佔熊目注飛抓,抓不發出,決不閃避;抓到面前,方才橫刀挑去。楚佔熊這刀一挑,那刀徑向敵人要害扎來;一對刀,此攻彼守,決不併在一處。粉夜叉一條虎抓,連發十數招,見楚佔熊很是識貨,決不上當。粉夜叉伏虎三娘不由粉面含嗔,對著赤面虎叫道:「快拿我的長兵刃來。」

赤面虎見他妻飛抓不能取勝,正要下場助戰;又恐他妻護短好勝,不願人幫忙。赤面虎心中猶豫,忽聽妻子教他取長兵刃,忙應了一聲,便要親自去取。手下嘍羅早飛也似的跑回去,拿來了兩根白蠟杆子。赤面虎立刻掛好雙鞭,自取一根白蠟杆,雙手顫抖起來,那白蠟杆的前梢顫起數尺的圓圈,試了試,很堅穩;又換過那一杆來,復一顫抖,也無毛病。這才大聲叫道:「我說喂,換兵刃吧,白蠟杆子來了。」

粉夜叉應聲一閃,躍出圈外。赤面虎擰白蠟杆子,過去截住楚佔熊。粉夜叉將手一揚道:「扔過來。」手下嘍羅立刻把那條白蠟杆子一拋,粉夜叉竄身一抄,抄到手內;也接來一抖,抖起數尺大的花來。她對赤面虎叫道:「閃開,瞧我的!」赤面虎立刻將白蠟杆子一收一送,杆尖直戳楚佔熊前胸。楚佔熊側身讓過,不容赤面虎收招,倏掄雙刀,一磕杆子,急進步欺身,右手刀直劃赤面虎面門。赤面虎立刻托地一竄,退出一丈以外;將杆子一抖,護住前面,又與楚佔熊打了起來。

粉夜叉見赤面虎竟退不出來,不由大怒。她抹轉杆梢,顫起來呼呼風響,叱吒一聲,直對楚佔熊划來。楚佔熊雙刀一擺,閃身躲過;左手刀防近,右手刀攻遠,方得讓招還招。粉夜叉更不容緩,白蠟杆子矯如騰蛇,圍著楚佔熊,掃打纏扎,泛起一輪白影。

楚佔熊奮勇抵擋,無奈這白蠟杆子,梢長力猛,杆顫煽風,彈力絕大。粉夜叉出身繩妓,頗精杆法,滑、拿、崩、拔、壓、劈、砸、蓋、挑、扎,運用起來,靈活異常。楚佔熊用刀直劈,自然劈不著;用刀橫削,弄不巧會被杆子彈開,甚至撒手;並且杆長取遠,楚佔熊若欲進削敵人,自身早在杆子纏打之下了。楚佔熊深知此杆的破法,迎面進取實在不易,側面斜擊也不可能;急轉身形,施展輕功,「嗖」的一竄,「燕子飛雲縱」,從斜刺裡抄到粉夜叉背後。粉夜叉久經大敵,顧前更須顧後;未容楚佔熊竄到,早將長杆一擰,略轉半身,順勢顫動杆梢,叱道:「朋友,你往哪裡走?你想繞到我後頭去麼,你倒乖巧!」白蠟杆泛起一個大圈來,把楚佔熊截住。楚佔熊抽身讓步,倏地伏身連躍,更從左側繞奔粉夜叉後背;相隔兩丈多遠,急揮刀縱步,斜削粉夜叉左肋。

粉夜叉不慌不忙,鳳眼盯住了對手,掌中杆前後把一擰,不待敵刃攻到,已微微一側身,轉過杆梢,對準楚佔熊雙刀橫扇過來。楚佔熊急收招旁竄,左手刀尖稍微落後,被顫起的杆梢掃著一點,「刮」的一聲響,白蠟杆梢被削去半尺多;楚佔熊的刀卻也險被繃飛,震得虎口發熱。

楚佔熊吃了一驚,更不怠慢,雙刀一叉,衝開杆影,搶步猛攻敵人懷內;滿想搶進兩步之內,粉夜叉長杆不能守近,自己便可得手。那粉夜叉卻更乖覺,刀杆相碰,料到敵手不是吃驚敗逃,便是趁機冒險進攻。她便抽身一個敗勢,右手撒把,「嗖」的一個箭步,躥出一丈多遠;抹轉身,左手挺勁,右手託杆身,復一顫;喝一聲:「呔,看招!」但見杆影亂閃,杆尖直向楚佔熊右側耳門划來。

楚佔熊趕緊叉刀伏身,兩膀用力向外一磕。粉夜叉忽將杆子抽回,盤空一繞,反向左側拍去。楚佔熊急推刀向左招架。粉夜叉又一抽一送,掄起斗大杆花來,金雞亂點,向楚佔熊上下左右,緊一招、快一招攻來。

楚佔熊連架數招,趁夾縫裡,攻進一刀,連忙騰身一竄;又往旁一閃,繞出兩三丈,倏抄向粉夜叉背後。粉夜叉調轉杆梢,只一擰身,便迎面截住。楚佔熊退回來,繞出兩三丈,猛又抄到粉夜叉背後。粉夜叉又一轉身,橫杆截住了。

一連數次,粉夜叉緊防右側,決計不令敵人貼身;以逸待勞,以長攻短。只數十個回合,楚佔熊便覺相形見絀;卻是氣勢虎虎,仍不肯認輸。

粉夜叉手中白蠟杆子,不住的拍顫點打,縱送衝擊,兩隻俏眼,照顧到四面。她見赤面虎拖著白蠟杆子,站在圈外,隨著自己轉,意在照護自己。每逢險招,赤面虎立刻托起長杆來,在旁瞪眼,使勁,著急,恨不能過來替換她。

這原是夫妻關情之處。粉夜叉一向自負,滿心想親手打倒這個鏢客,好堵住彭森林的嘴。素常彭森林總說:「還是範大哥功夫強,大嫂到底差得多。不過範大哥心疼嫂夫人,甘心示弱罷了。」只有小陳平為人機警,處處推重粉夜叉,誇她武功矯健:「我們哥幾個,誰都不成。」粉夜叉聽了,非常高興;赤面虎聽了,也高興非常。彭森林這個傻小子,不能體貼人情,他偏說:「我不信。」所以粉夜叉才一露面,便教金繼亮替下彭森林;暗中較勁,要教彭森林看看自己的本領。偏偏彭森林退下來,卻站在那邊,看著金繼亮、莫海雙戰沈明誼,並不到這邊來。

粉夜叉一面打,一面對赤面虎說:「我說喂!你別看熱鬧了,快去把老三、老四替下來吧。教彭老五來給我把場,我這裡滿不要緊。老四、老三也別閒著,教他哥倆到各處照照。」

赤面虎範金魁謹接閫命,戀戀不捨的,挺白蠟杆子,搶到沈明誼那邊;威風凜凜,厲聲大叫:「三弟、四弟閃開,待我來拿他!彭五弟,快過去照應你嫂子。」彭森林應了一聲,搶到粉夜叉旁邊一站,抱定朴刀,嚴防楚佔熊逃竄。

粉夜叉叫道:「老五,看著點!」揮動長杆,打得格外起勁。彭森林偏不誇讚,手捫傷處,口中說:「大嫂子,累不累,兩個月的重身子,留神扯了腰!」粉夜叉唾道:「混帳!」

那一邊,鏢客沈明誼連戰數敵,暗辨星色,潛有退志。赤面虎一個生力軍突然攻到,手疾力猛,沈明誼更不願戀戰。他一面迎敵,一面移動,湊近楚佔熊道:「楚仁兄,可是時候了。」楚佔熊戰不下粉夜叉,正想變計,立刻應聲道:「走!」倏將招式一收,大叫:「道上朋友,在下領教過了,不過如此。失陪了,有緣再來相見。」撤身轉步要走。

粉夜叉鳳目一張,劍眉一挑道:「你還想走麼?你就在這裡歇歇吧。」白蠟杆橫空一轉,倏地竄身,截住去路。赤面虎將杆尖一指,周呼道:「弟兄們留神!」莫海、金繼亮、彭森林紛紛發動,退出戰場,轉向外圈抄去,只剩下赤面虎、粉夜叉夫婦,率眾圈住二鏢客。赤面虎雙足一頓,橫遮在後。粉夜叉長杆一點,迎截在前。兩隻白蠟杆如雙龍戲水,嗖嗖地掠空飛舞。二十多個賊兵各亮兵刃,從四面合抄過來;楚、沈二人去路已斷。

楚佔熊大怒,叫一聲:「沈大哥,咱們闖!」兩人且戰且走,搶奔墳園。墳山叢莽之前,早有彭森林,督賊兵,持撓鉤長矛,迎面截住。楚佔熊意欲奪路衝殺過去。沈明誼道:「使不得。」原來後面赤面虎、粉夜叉已經趕到,若再奪路,必被夾攻。沈明誼張眼一望,東面黑沉沉,人蹤較少,西面卻有不少人,沈明誼急引同伴,搶奔東面;這些嘍羅立刻截向東面。楚、沈忽折向南面竄去,卻從南面一抹地繞奔西方。兩人腳下用力,躥上西排矮屋;要由矮屋躥過牆頭,便可退出墳園;搶到荒林,便可脫身回去。

二鏢客躍上屋頂,才向外一望,不由失色。突從房山後,立起四五個埋伏賊兵,暴喊一聲,齊將手一揚,數道寒光,直奔二人。楚、沈二人閃身向旁一竄,讓過了暗器。腳還沒站穩,忽又從下面打來數鏢。楚佔熊忙向旁邊一躍,鏢鋒貼身而過。楚佔熊身軀一晃,拿樁立定;粉夜叉早已一拄長杆,嗖地跟上矮屋。她長杆一掄,叫道:「下去吧!」楚佔熊招架不及,一翻身,復又躥下平地。

粉夜叉長杆一拄,緊跟下去。沈明誼吃了一驚,急待躍下馳救;牆頭上奔來數人,把他圍住,竟在房頂上打起來。楚佔熊飛身下房,雙足一頓,點地躍起。他才躍起,粉夜叉已竟跟蹤近身,長杆一拍道:「倒下!」楚佔熊「唰唰唰」,連躥出四五丈以外;粉夜叉也「唰唰唰」,連追出四五丈以外。白蠟杆子的舞影,不離楚佔熊的身形。赤面虎範金魁也舞動長杆,搶上前來。夫妻兩個雙戰一楚。楚佔熊雙拳不戰四手,短刀不敵長杆;苦鬥數合,好容易得個破綻,向粉夜叉猛砍一刀,急一翻身,竄出圈外,二番搶奔牆頭。

不意就在此時,忽從黑影中閃出一人來。楚佔熊略一遲疑,粉夜叉已如一陣狂風,搶先趕到;長杆一抖,楚佔熊急閃不迭,滑倒在地。粉夜叉大喜道:「逮著了!」急用長杆一按。楚佔熊「燕青十八翻」,已翻出數步,托地挺身躍起。

粉夜叉大怒,又復一杆掃去。忽然斜刺裡飛來那道黑影,疾如電光石火,輕如飛絮微塵,一眨眼已到面前。

粉夜叉急抹轉白蠟杆,擰把橫截;只聽「騰」的一聲,白蠟杆凌空飛出兩丈多高。粉夜叉失聲一叫,兩手虎口一陣發熱,身軀晃了晃,險些栽倒,直倒退出兩三步去。(葉批:險中奇筆快如風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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