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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章 探虎口劫質突重圍,聞馬嘶窺垣得一線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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鏢師楚佔熊、沈明誼,被圍在老龍口墳園盜窟,正在危急;忽從黑影中竄出一人,只一舉手間,女賊粉夜叉掌中的白蠟杆子,騰地飛掠出兩三丈。粉夜叉「喲」了一聲,幾乎跌倒。赤面虎大吃一驚,慌不迭的縱身飛奔過來,橫遮在粉夜叉面前,抖白蠟杆子,便要進步急攻。只聽對面那人朗然發言:「範舵主且慢動手,請聽我一言!」

赤面虎範金魁愕然住手,緊緊封住門戶,燈光影裡,注視來人。只見來人身高五尺四五,穿一身藍綢短裝,並非夜行衣靠;頭上青絹包頭,身後斜背一口利劍,從右肩頭左肋下,抄過來兩股絨繩,在胸前勒成蝴蝶扣,劍把雙飄杏黃燈籠穗;腰勒緊帶,足登雲履,白布高腰襪子,高打護膝;兩手虛抱,丁字步昂然站在人前。辨面貌,長頰闊目,面色豐腴,長鬚蒼然,兩眼炯炯有神,眉宇間英氣凜凜;只額上微起橫波,顯見得風塵跋涉,歲月侵尋,老已將至。(葉批:借人物眼睛初窺俞劍平之廬山真面目。)

赤面虎看罷,正待開言喝問;背後的粉夜叉馬三娘已然亮出飛抓,搶到面前,怒罵道:「你這老殺才,冷不防的給我一下子,想必也是鏢行走狗,不要躲,且吃老孃一抓!」粉夜叉剛抖飛抓索戰,只見來人雙眸一閃,全身挺然不動,微微側首,突然舉手道:「這位定是範舵主。我十二金錢俞劍平,久仰威名,今日特來拜見。這位娘子,想是……」說到這裡,戛然住口。

赤面虎、粉夜叉一聽這「十二金錢」四字,不禁側步,暗道:「久聞江寧鏢客十二金錢俞三勝,是江南武林中第一能手,原來就是此人?」夫妻倆不由上眼下眼,打量來人的神色。果然此人氣宇沉穆,精神矍鑠,似非等閒。粉夜叉被他迎面一截,立刻將白蠟杆子脫手,更深深領略到此老膂力異常。

粉夜叉看著赤面虎。赤面虎眉頭一皺,微微搖頭,道:「原來是俞老鏢頭!俞老鏢頭夤夜來此,有何貴幹?莫非是來幫助那姓楚的、姓沈的,特來到此探山的麼?」十二金錢俞劍平歉然抱拳道:「範舵主,在下浪跡風塵,借鏢行餬口,全仗江湖上綠林中朋友幫忙,豈敢無故前來打攪。在下正為楚佔熊、沈明誼兩位鏢頭,訪查鏢銀,偶因不慎,得罪了範舵主。在下特地趕來,為兩家排難解紛。奉請範舵主,通知部下,暫且收兵罷戰,聽在下一言。」

此時楚佔熊已立在俞劍平的身旁。那沈明誼在西邊矮屋上,教幾個人圍攻,被迫也已跳到平地,正自苦鬥不休。這時又從黑影中竄出一個人來,衝到核心;舞動手中鑌鐵短矛,仗著一股賓士銳氣,與沈明誼聯合起來,將幾個包圍的人,殺得落花流水。這個人便是鐵槍趙化龍的師弟,鐵矛周季龍。

原來周季龍趕回鹽城,邀到十二金錢俞劍平,立刻策馬奔赴柴家集。到預定的客棧內,見著鏢行夥計,才曉得楚、沈二人,偕往老龍口拜山訪鏢,言語失和。楚、沈二人現已乘夜潛去探山。俞劍平唯恐二人有失,急與周季龍,一口氣追到老龍口,只比楚、沈晚了一個更次。俞劍平、周季龍施展夜行術,闖進了赤面虎所佈的卡子;顧不得從容探道,只好先捉住一個巡夜嘍兵,威嚇他說出實話。然後俞劍平點了他的啞穴,將他縛在草叢中,便和周季龍,從墳園側面襲入。周季龍巡風,俞劍平探道;看清這墳園形勢,立刻竄上一座望臺。恰有四個守夜的人在內把守。

俞劍平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,把四人點倒,逐個訊問了一遍;才知赤面虎並沒有劫取二十萬鏢銀,那巡夜嘍兵的話並非虛假。俞劍平再三詰問:「十幾天前,你們範舵主到何處做案去了?」嘍卒說:「是在水路上,劫了一票貨船。」俞劍平嗒然失望,將望臺上的嘍兵也捆了。知會周季龍,一面尋找楚、沈二人,一面窺探赤面虎窯藏財貨的地點。楚、沈二人初進山時所見的黑影,正是俞劍平。

隨後,楚、沈二人與群賊交手,周季龍便要下去相助。俞劍平搖手止住,悄說:「我們趁此機會,可到各方查訪一下。」查訪一過,果然不見有任何鏢馱形跡。

此時楚、沈二鏢師勢漸不敵,俞劍平教周季龍去接應楚佔熊。周季龍一看,楚佔熊是和一個女人交手;周季龍心中不願,打贏了並不露臉,打敗了卻真丟人。周季龍眉頭一皺,計上心來,搖手說道:「這個女人,我可對付不過,是有名的母夜叉,還是老前輩來吧。」口中說著,早一抹身竄開,竟奔沈明誼那邊去了。

俞劍平不禁失笑,暗道:「他倒很滑!」無可奈何,只好潛蹤過來,卻又觀望。後見楚佔熊被粉夜叉夫妻,纏繞得險急;俞劍平趕緊出面,赤手空拳只一招,便將粉夜叉的白蠟杆磕飛。既和赤面虎見面對談,俞劍平溫文盡禮,用手一指沈明誼那邊道:「範舵主,且請吩咐部下停鬥。」又招呼沈明誼、周季龍道:「二位鏢頭,快快住手!」

赤面虎皺眉想了想,先招呼手下人住手,且在周圍遠遠的盯住。赤面虎眼望著粉夜叉。粉夜叉提著飛抓,眼瞪著十二金錢俞劍平,一言不發。赤面虎道:「俞鏢頭,我久仰你的威名。我在此地開山立櫃,與你貴鏢行,素無過節。這姓楚的、姓沈的,竟來打攪,我們不能不動手。俞鏢頭,勸你請回吧!這事是他們登門尋找,並非我姓範的無禮。」

俞劍平一捋長髯道:「範舵主,你不知真情,自然怪他們無端前來;但是他們自有他們的苦衷。我已聽說他們依禮拜山,和貴窯秦舵主有過交代。」說到此,轉顧楚佔熊、沈明誼道:「楚、沈二位鏢頭,我已訪明,失去的鏢銀不在此地。二位何故與他們失和?」

楚、沈二人愕然道:「鏢銀不在此處麼?俞大哥,怎麼曉得鏢銀不在此地,可是已訪著下落麼?他們明明在十幾天前做過案,我們好好拜山,他們百般支吾,還要截殺我們。」俞劍平道:「那只是言語誤會,得了便了吧!」又對範金魁抱拳道:「這兩位朋友,委實因擔得沉重過大,情急找鏢,擾及貴窯,事出兩誤。還請範舵主放寬一步,看我薄面,從此一笑解紛,我們改日再來專誠賠禮。」

範金魁聽了,沉吟不語;暗想:「十二金錢俞劍平並非好惹的人,他們既來探山,恐怕來的不止這幾個人;我何不做個順水人情,徑放他們回去?」正自思量,彭森林插言道:「我們人受了傷,難道竟讓他好好走了不成?」粉夜叉也在旁睃著一雙俏眼,含嗔不語。

範金魁心內難堪,委決不下。忽然抬頭,見南面望樓上,掛出紅綠藍三色燈籠來。範金魁心下明白,遂截然說道:「俞老鏢頭的話,自當遵命。無奈事情僵到這裡,我們好幾個人都受了傷。我若任聽楚、沈二人出去,本窯必笑我怯懦不義,我將何以用眾?況且兩人在我們這裡攪了半夜,一旦傳出去,綠林道上必然小瞧我範某;說我赤面虎原來是紙老虎,居然容鏢行來去自如,成了無能之輩;可是俞老鏢頭既然說了,我若拒絕,又顯得我姓範的不通人情……」

俞劍平靜靜聽著,心知這範金魁想找場面,忙說道:「這個容易,我必教範舵主過得去。附近想有武林朋友,我可以邀來陪話……」

赤面虎搖頭不答,忽然揚眉道:「這樣辦吧,請你轉告二人,把兵刃給我留下;我自然放他二人,決不動他一毫一毛。」俞劍平未及還言,楚佔熊早已大怒,左手抱雙刀,右手將脖頸一拍道:「你們要想留下我的雙刀,卻也容易,請你先把我頸上的人頭砍去。」

彭森林怒跳如雷道:「留下頭又算什麼!範大哥,咱哥們可不能白栽!大哥請看,望樓上燈籠已經挑起來了,休要放走了他們一個。」金繼亮也說道:「秦二哥傷勢很重,他囑咐大哥,務必給他出口氣。我們龍潭虎穴一樣的寨子,一任他們說來就來,說走就走,太不成話了。」範金魁還在猶豫,彭森林搶一步道:「姓俞的,久仰你十二金錢威名蓋世,何不留一手給我們看看?」

俞劍平雙眉一挑,面橫殺氣,卻又按捺下去道:「在下不過浪得虛名,豈敢在諸位面前逞能!這位既然說出,我也不好拒絕。」雙目一側,早瞥見南面望樓上,挑出三色燈光。俞劍平墊步前躥,相隔數丈,倏即立定,左手一指,右手揚了三揚。黑影中但聽破空之聲,望樓上「撲」的一聲響,三燈齊滅;驀地樓上一聲驚叫,倏地又挑出三盞燈來。

赤面虎範金魁吃了一驚,粉夜叉忿然發話:「我說我們可不怕這一套,誰要放走了人,我可跟他算帳!」

俞劍平轉身回來,眼望範金魁道:「獻醜,獻醜!家有萬貫,主事一人。範舵主究竟如何,就請一言而決。」範金魁道:「留下兵刃,我就放走人。」

俞劍平怫然變色,冷言發話:「這就難了,恕我難以應命!我這裡卻有一把劍,我願奉上。」回身連鞘抽出,雙手託過來,劍長三尺八寸,綠鯊鞘,金什件,是一口利刃。範金魁一撤步,方要開口;彭森林搶過來,伸手便接道:「拿過來……」一言未了,「哎呀」一聲,身子忽然一栽,範金魁急探身托住;彭森林順勢往地下溜去,竟被點了軟麻穴。俞劍平上前伸掌,照定彭森林「氣俞穴」,推了推,然後峭然道:「這位朋友且慢,這劍只能由範舵主接。」

赤面虎範金魁忽然翻出笑吟吟的面孔,大指一挑道:「哈哈哈哈,佩服,佩服!足見老鏢頭武技高明!四位請吧!弟兄們快快讓道。」倒揹著手,連搖了搖。

俞劍平微微含笑,回身插劍,雙拳一拱道:「既承容讓,多謝盛情,改日再行補報吧。」

範金魁高叫:「收隊!」群盜讓出路線。俞劍平縱目前後望了望,然後讓楚佔熊、周季龍在前,俞劍平、沈明誼在後,緩緩踱去。這回並不翻牆,直走正門。才走出數十步,粉夜叉搶到赤面虎跟前,悄聲道:「那可不行!……」範金魁擺手道:「不要說話。」

兩人私語,俞劍平早已注意到了;裝作不聞,仍緩步前行。驀然望樓上燈光遊動,小陳平秦文秀裹創出來,命一個頭目,大叫:「範舵主!秦舵主說:藍燈可以吹滅了。」

這是一句隱語,範金魁、粉夜叉和彭、莫、金等人,全都明白了,立刻紛紛落後。跟著「嗆啷啷」一片鑼聲,四面埋伏一齊發動。百十多個嘍兵各仗弓箭撓鉤,阻住要路口,「唰唰唰」發出箭來。周季龍、楚佔熊、沈明誼齊叫:「不好,亂箭難搪,俞大哥快上房!」

俞劍平一聲長笑,大喝道:「鼠子敢爾!」一轉身,嗖嗖嗖,燕子掠空,反撲回去。金繼亮、莫海、彭森林,齊挺兵刃邀截。俞劍平施空手入白刃的功夫,竄身直前。金繼亮擺鉤鐮槍攔阻;忽「哎呀」一聲,翻身栽倒。粉夜叉急掄飛抓。俞劍平倏然伏身,「啪」的一掃堂腿,粉夜叉一個踉蹌,栽出幾步以外。彭森林傷弓之鳥,大驚後退。

赤面虎範金魁在後愕然,提鞭大叫:「且慢!」俞劍平如風捲殘雲,衝開眾人,已到赤面虎面前。赤面虎措手不及,雙鞭才展,俞劍平早斜劈一掌,忽一轉拳風,駢二指直取「膻中穴」。赤面虎哼了一聲,雙鞭墜地,倏地被俞劍平舉起全身,大叫:「誰敢放箭!」

眾嘍兵譁然驚擾,也有幾人亂放出幾支箭。俞劍平大怒,倒提著赤面虎,搶步迎來。粉夜叉夫妻情切,一見赤面虎被捉,早紅了眼,慘叫一聲,搶起雙鞭,捨命上來截救。俞劍平已將赤面虎提足掄起。粉夜叉大驚後退,指著俞劍平叫罵道:「好惡徒,好惡徒!快快放下我們當家的,我就放你。若不然,亂箭一齊把你們射死!」

俞劍平微笑不答,轉臉對楚佔熊、沈明誼、周季龍說:「走!」

粉夜叉焦急無法,探囊取出一支暗器來。莫海忙道:「嫂子不可魯莽,恐要誤傷了範大哥!」莫海說罷,將掌中喪門劍投在地上,高舉著雙手,大叫:「俞鏢頭,你這就不光棍了!我們手下人雖然冒失,我們範舵主並沒失禮,你為何這樣擺佈我們範舵主?你莫道傷了他,就能走脫了。傷了他,你也休想逃出去!我們這裡早已布好卡子,任你武功超絕,也搪不住亂箭飛蝗;任你輕身功夫出眾,也越不過翻板陷坑。依我說,你放了我們舵主,我就放你們出去。」

俞劍平道:「大丈夫一言為定?」莫海道:「一言為定。」俞劍平道:「好,我決不傷他,只須他陪我走出園外。你要我現在放他,我可不是傻子。」粉夜叉在旁氣得粉面焦黃,眼看著俞劍平挾住赤面虎,當作擋箭牌,擺佈得如死人一般,一聲也不哼。粉夜叉性如烈火,禁不住銳聲大叫:「放箭!我們當家的活不了啦,你們四個殺才也休想活命!」

莫海回身攔住道:「範大哥沒有傷,這是被點了啞穴,大嫂休要著急。」又對俞劍平道:「俞鏢頭,看我薄面,先將範大哥治過來;容他說話,咱們和平辦理。」

俞劍平道:「說話容易!」一推範金魁的「氣俞穴」,範金魁哼了一聲。粉夜叉悲呼道:「當家的,他大哥!」範金魁應了一聲,聲音很低微。粉夜叉淚流滿面道:「好個俞劍平,你太陰毒了!」恨得她咬得牙亂響道:「我跟你拚了吧!」莫海再三攔住道:「這不是慪氣的時候,大嫂彆著慌。」他又對俞劍平道:「俞鏢頭手下留情吧。我們認栽了。」

俞劍平輕輕挾住赤面虎,略一推拿,赤面虎範金魁緩過一口氣來,叫道:「哎呀,好你,你……」使力一掙,險被掙脫。俞劍平急向肋下一點,範金魁全身麻軟,動彈不得,卻還能說話。赤面虎聲音低低的說道:「姓俞的,你有劍只管殺我,你別作踐我,你作踐我,你不是好漢!」

俞劍平道:「範舵主,暫請委屈點,我們已入虎穴,不能不捋虎鬚。你看,你的部下要拿亂箭射死我們!」挾著赤面虎,對莫海說道:「煩莫舵主引路,只要出了你們的卡子,我一定放他,決不加害。」

莫海赤手空拳,再三囑咐眾人:「千萬不要妄動,大哥性命要緊。君子報仇,十年不晚。今天無論如何,要沉住了氣。」秦文秀在望樓上,也已得了警報。他本多智,心知首領已被劫質,決不敢硬拚。他立即吩咐滅燈。紅綠藍三色燈登時全滅。弓箭手、撓鉤手一得號令,俱各罷手。

莫海當前引路,送出老窯,到了外面。粉夜叉一行三五人,垂頭喪氣跟著,袖中暗器果然不敢再發。俞劍平挾著範金魁,楚佔熊將雙刀分給沈明誼一把,兩人刀鋒比著範金魁,左右襄護,直走出墳山以外半里多路。莫海又要求放回舵主:「時候久了,恐他受傷。」

俞劍平搖頭道:「我決不教他受傷。我這時未離虎穴,我卻不能放虎歸山。」

莫海頓足道:「也罷,看看我們綠林中有義氣沒有!」教金繼亮和粉夜叉,一齊丟下兵刃,拉來幾匹馬,對俞劍平道:「俞鏢頭請看,我們是寸鐵不帶,請一同上馬,我們直送你們到柴家集如何?你可不能總挾著我們舵主,你得給我們留臉。」又對楚、沈二人說:「姓楚的、姓沈的朋友,請你們過來搜搜,看我們偷帶著暗器沒有?」

楚佔熊、周季龍便要伸手過去。俞劍平忙道:「不可無禮!大丈夫全靠信義當先。莫舵主,多謝你了,還請你當前引路。」當下俞劍平放下赤面虎,將他身體點活,手拉手走過了水仙廟,已到賊人頭道卡子。金繼亮大聲傳令,收隊撤圍。又走出一段路,俞劍平四顧無異,這才放開了手,四位鏢師紛紛上馬。莫海和馬三娘、赤面虎、金繼亮,默默無言,陪在一旁,也上了馬,一行八個人,策馬行來,直走出二十多里,天色漸明。沿路遇見卡子,莫海全命撤回。到三官廟附近,俞劍平一看,前途平穩,已出虎口。便翻身下馬,口打呼哨;鏢行夥計拉著馬,從潛伏之地走了出來。赤面虎滿面愧忿,下了馬,默默站在一邊。粉夜叉馬三娘暗問赤面虎:「身上可曾受傷?」赤面虎搖搖頭。鏢客這邊,容得自己的馬到,周季龍、楚佔熊、沈明誼,相繼上馬。十二金錢俞劍平道:「且慢,容我謝過了範舵主諸位。」這才雙手抱拳,對範金魁、莫海、金繼亮、粉夜叉等人,歉然致意道:「事出誤會,冒犯虎威,在下非常覺得對不起諸位,請原諒我這不得已。日後但凡範舵主和諸位有事路過敝處,在下必有一番補報。現在已出卡子,不勞遠送了。趁著黎明時分,諸位請回,改日補情吧!」遂深深一揖,一撤步,轉身帶馬,退出幾步,便要扶鞍上馬;卻又止住,兩眼看著赤面虎諸人。

莫海頓時省悟過來,對赤面虎道:「大哥,交代幾句話,咱們先走吧!」赤面虎整了整愧色,捺了捺怒焰,抱拳還禮道:「俞鏢頭,栽在名家手內,我也栽得值。可也是俞鏢頭手下留情。我心裡自然也知道,總是我學藝不精!現在恕不遠送,我們只好先行一步了。咱們……後會有期!」說到「後會有期」四個字,聲音顫抖起來。他隨即一揮手,招呼粉夜叉、莫海、金繼亮,牽著馬退出數丈,然後飛身上馬;又轉面對俞劍平拱手道:「請!再見!」四個人拍馬奔回去了。

俞劍平容得赤面虎夫妻去遠,把一派豪氣英風,立刻掃盡,滿面堆下憂悶。他眼望黑影,喟然嘆道:「尋鏢不得,又在這裡結下了怨仇!」楚佔熊、沈明誼點頭默喻。四個鏢師策馬拈程,不一刻回到柴家集。一到店房,四個鏢頭不約而同,躺倒床上。沈明誼道:「白忙了一通夜,鏢銀的下落還是不得而知。剛才俞大哥說鏢銀不在老龍口,卻是怎麼訪出來的?」

俞劍平道:「你們只顧窺探他們的住室,我卻與周賢弟,襲入他們的望樓,捉了幾個值夜的人,問出真情。這赤面虎確是在十幾天前,全夥出去打劫過;但劫得是一批貨船,並不與鏢銀相干。我也曾詰問過他們,因何你二位拜山,反招他冷淡?據說是小陳平和赤面虎,錯疑你二人與那貨船失主有關,以為是貨主煩出來索贓的。他們許久沒得大油水,一聞你二位無故拜山,所以頓生疑忌,致有這番誤會。」周季龍道:「事已過去,不必說了。我們稍微歇歇,是回鹽城候信,還是到別處踏訪呢?」

俞劍平尋思了一回道:「單臂朱大椿勸我普請江南北武林同道,協力尋鏢。前些日子,我發出不少信,因而急欲翻回鹽城,聽一聽信。如果再沒訊息,我打算先張羅賠鏢,然後繼續找鏢。二十萬鹽款數目雖巨;我們能先籌出幾萬來,再請展期,必然容易。」眾人稱是,用過了早飯,一齊翻回鹽城。

這時候,胡孟剛、朱大椿誤訪鮑則徽,也已掃興回來。愁人會面,更增愁懷。那永利鏢局卻頓形熱鬧起來。俞劍平剛一進門,便有兩個濃眉弩目的大漢,迎了過來。

這兩人生得面貌極其相似,令人一望而知,是同胞弟兄。兩人一邊一個,拉住了俞劍平的手,叫道:「我的老哥哥,一別半年多,想不到你又二次出馬,卻怎的丟了鏢銀呢?我弟兄一接左師侄送到的信,恨不得立刻趕來。我想查詢鏢銀,全靠人多耳目靈,所以我大哥就打發我們倆來了。咱們是有福同享,有苦同受,有急同著;老哥不必著急,咱們大家想法。」這兩人便是江寧府馬氏三傑的老二、老三,名叫馬贊源、馬贊潮。弟兄三人合開著鏢店,老大叫馬贊波,弟兄三人有名善使雙鐧。俞劍平連忙躬身道謝,又問候了馬贊波的起居。

俞劍平又看別位,有一位生得黑瘦如柴,便是高郵縣的沒影兒魏廉。這人是俞劍平的晚一輩的人,只有三十幾歲,飛縱的功夫很好,乃是一個綠林中人。從前受過俞劍平的好處,所以聞訊趕到,特來分憂。此時忙上前施禮,叫道:「俞老叔,我接著你老賞的信,就立刻照著您的話,趕到永利鏢局來。我聽說鏢銀已有眉目,你老人家已往老龍口追究下去了,到底查訪著實底了沒有?你老有事,只管吩咐;小侄辦大事不行,要是跑跑腿,探探信,你老只管交給我。」

此外還有東臺的武師歐聯奎,也是本人到場。現在沭陽設場授徒的八卦掌名家賈冠南,自己沒有親到;卻派大弟子閔成梁,趕來應邀。更有幾位鏢師,是在聞信之後,先撲到海州,由海州偕同俞門大弟子程嶽、振通鏢客戴永清,一同起身趕到鹽城的。鐵掌黑鷹程嶽、鏢師戴永清養傷半月,業已痊癒;只有雙鞭宋海鵬,負傷過重,還未能來。

這永利鏢局,聚集著十幾位高高矮矮的草野英雄,都來和俞劍平敘舊詢情。俞劍平逐一道勞致謝,又問了問戴永清、程嶽的傷勢;然後和鐵牌手胡孟剛互訴兩路訪鏢,俱各撲空的情由。隨又將各處投來的回信,逐一檢查了一遍。共收到四十多封信,倒有一多半連范公堤失鏢的案情,還不知道。信上不過說:聞耗不勝扼腕,容代為極力查訪,俟有確信,再當馳報云云。這些信裡面,也有一兩封信,附帶報告當地附近有潛伏的大盜,刻下正在設法掃探。又有幾封,報告些影響疑似的綠林動靜。總而言之,確知這插翅豹子的來歷,和已失鏢銀的下落,竟沒有一人。

那洪澤湖的水路大豪紅鬍子薛兆,更大發牢騷,說:「我們在江湖上混的時候,從來不曾做過這樣不通情理的事。這插翅豹子想必是後起小輩,狂妄無知!殊不知綠林道和鏢行花開兩朵,乃是一家人。」(葉批:紅鬍子。宮注:紅鬍子,也是土匪之別稱;葉君此批,乃令人注意其人。葉批:實請讀者注意此文伏筆。)

俞劍平、胡孟剛將各處來信看畢,又叫上送信的鏢行夥計,逐一細問。俞劍平的二弟子左夢雲,曾到淮安府一帶去過。那地方本是強盜出沒之所,每逢青紗帳起,便盜匪如麻。據淮安府新義鏢店帶來的口信,說他們那裡,新出了一夥行蹤飄忽的巨盜。為首盜魁叫做凌雲燕,近月迭次做案,心黑手辣,武藝實在驚人。已經煩人代問過,這凌雲燕卻不承認劫過鹽鏢。胡孟剛又將夥計們送信的情況,問了一遍,也沒有得著什麼線索。

俞、胡二人無可奈何,不禁嘆道:「二十萬鹽帑非同小可,怎麼竟像石沉大海一樣,連點影子都沒有?這豈不是出人意外的奇事麼?」戴永清道:「尤其奇怪的,是五十個騾夫全被裹走,也至今毫無下落。我們從海州臨來時,曾到騾馬行打聽過,現在正搗著麻煩呢。人家找騾馬行要人,騾馬行又找咱們振通鏢局。多虧趙化龍趙老鏢頭壓伏得住,算沒成訟。我曾想:綠林道的規矩,從來沒有傷害車伕腳行的;難道這夥強盜竟忍心害理,把騾夫們也全殺了滅口不成?」沈明誼應聲道:「也許他們強押著騾夫們,給他運贓出境。」胡孟剛矍然道:「這一著卻不無可慮!我就怕這些強人,竟在劫鏢之後,公然運贓出境,一離蘇省,那可就更查訪不著了。」

俞劍平捻鬚沉吟道:「那卻不易,二百來號人,不管他是夜行,是晝行,決不能露不出形跡來。我們已四出查問,沒有一人說:曾看見大批眼生的人過境;足見賊人還在附近什麼地方潛伏,未必公然出境。」楚佔熊道:「我只怕他們冒充官兵,或者冒充保鏢的,白晝公然出行,那可就難以追究了。」俞劍平皺眉想了想道:「這也辦不到,綠林中人沒有帶著大批贓物,膽敢如此冒險的。他們劫了鏢,擇地窖藏起來,人再改裝隱匿到別處,這倒是有的。只是我們已經到處託了人,又已分途踩訪了幾遍,怎麼一點線索也沒有呢?這可真真令人難測了!」

周季龍道:「還有可怪的事呢!那位陸錦標陸四爺,原說十天以後,在鹽城相會,也至今未來,莫非出了差錯不成?」沈明誼也想起來了,對胡孟剛說:「還有咱們派出去的趟子手張勇和夥計於連山、馬大用,三個人也是一去無蹤。咱們那位九股煙喬茂喬師傅出事時當場失蹤,也是至今未見下落。」

幾個人越談越著急,俞劍平、胡孟剛又想起海州鹽綱公所那一面;因叫過戴永清、程嶽來打聽。戴永清說:「這幾天鹽綱公所天天派人來催問,州衙那面也催過兩回。多虧趙化龍趙鏢頭應付得不錯,還算沒有別生枝節。這裡有趙鏢頭的一封信,教我帶交二位。」

俞、胡二人拆開看了,信上無非說:「海州方面並沒有訪著鏢銀的底細,也沒有接到別處探得的確耗。」問俞、胡二人,近日查訪的結果如何?如果得著眉目,無論好討不好討,先快送個信來,好藉此應付公所和州衙。這語氣顯見得海州那邊,盼信很緊切了。信中並示意俞劍平,先送個喜信來,好藉此壓住鹽綱公所的疑猜。戴永清又說:「鹽綱公所很有些嫌言疑語,總怕咱們訪鏢不得,順路遠揚了。」俞、胡二人聽了,又是一番著急。

到了晚上,永利鏢店大開酒宴。由俞劍平、胡孟剛、朱大椿做主人,請到場的眾位英雄,團團落座,一同吃酒接風。大家一面飲啖,一面紛紛談論失鏢尋鏢的事。宴前酒後,人多嘴雜,有的出這個主意,有的想那種辦法。俞劍平、胡孟剛一一聽受,暗中酌參眾議,細打主張。恰巧那沒影兒魏廉,向俞、胡打聽這劫鏢的年貌,俞劍平便對大家說:「這個為首的盜魁,年約六旬,拿鐵菸袋杆做兵刃,善會打穴。他手下約有一二百號人,大概是新從別處竄來的,卻專意要跟我十二金錢鏢旗尋隙。」遂由胡孟剛、沈明誼、戴永清、程嶽四人,把前後經過情形,對眾人細說了一遍,請大家共同參詳。胡孟剛動問:「諸位好友,可有什麼高見?可曾聽說過,江湖上有這樣一個人物沒有?」

在場的人紛紛揣測。東臺的武師歐聯奎,聽說劫鏢人善會打穴,當時拈眉深思了一回,對沭陽的八卦掌名家賈冠南的大弟子閔成梁問道:「如今江湖上善會打穴的人實在不多,屈指可數。我說閔賢弟,你可曉得現存的打穴名家,那還有誰?」

閔成梁想了想,說道:「聽家師說,點穴和打穴,招術不一。點穴名家自然當推俞老前輩,至於用點穴钁、判官筆的,只有徐州姜羽衝、漢陽郝穎先。若說到用外門的器械做點穴钁用的,那更非得武功精深不可;弟子並沒有聽家師說過,竟不知這使菸袋杆的人是哪一門的,也許此人是由遠處來的。弟子臨來時,家師也曾談到,教我轉告俞老前輩,如果時限來得及,可以託人到山東省曹州府佟家壩,找佟慶麟佟二爺,打聽打聽去。佟家父子數代相傳,善會打穴,也許他這一門絕藝,展轉流傳到別家。那佟慶麟身體羸弱,武功雖不能登峰造極,可是他家,長一輩、晚一輩傳授的弟子,淵源甚長,他家又有祖傳打穴秘圖。我們如果來得及,倒可以專誠到曹州訪問一番去,打聽佟家上一輩弟子,可有這麼一個叫插翅豹子的沒有?」

俞劍平聽了,暗暗點頭。那馬氏三傑馬贊源、馬贊潮弟兄,對俞、胡二人說道:「搜尋劫鏢大盜的根底,固是要找。我只怕遠水不救近火。依愚兄弟的拙見,查訪劫鏢地點的蹤跡,倒是捷徑。反正失事場所既在范公堤附近,賊人藏身落腳的地點,總不出范公堤方圓百里之外。我們何不糾集武林同道,徑向范公堤一帶,仔細排搜一遍?」胡孟剛也說:「上次我們踩訪鏢銀,不過只是揀那城鎮驛站要道尋找,向同道探聽。馬仁兄的高見,是要逐處實地查勘,這法子倒可一試。我們如今與其坐候音耗,倒不如再到范公堤、大縱湖一帶,搜根剔齒,細加查訪,也許竟能訪出賊人的蹤跡來。」俞劍平點頭稱是,眾人也都踴躍願往。

商量已定,便又公推俞劍平重新分路,託這到場的朋友分帶著當時失鏢在場的夥計,作為眼線,分撥出發;由鹽城到各處,仔細排搜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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