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九股煙喬茂並沒有再被賊人擒去。九股煙喬茂藏在林中,略歇過一口氣,驗看肩頭的新傷。血仍未止,涔涔的流著。他身邊原帶有刀創藥,但遭擒時,早被賊人洗去。只得撕開小衫,纏住傷口;雖然疼痛,還能掙扎。喬茂暗罵道:「倒霉偏遇掃帚星!這一定是個江湖上的女俠客,憑白挨她這一劍,還算是恩公!」心裡鬼念著,慢慢溜到林邊,向外一看,見群賊已將此女圍住。喬茂眉頭一皺,心說:「不好,勝敗不可知;萬一此女戰敗,我一定二番被賊人擒獲。那一來,有死沒活!就是此女戰勝,也還有我的麻煩,誰知道她是個什麼樣人物?我是說實話不說呢?」
喬茂略略伸動肢體,覺得氣力足可支援,暗說道:「咳,我不如溜了吧!三十六計,走為上策。趁著她替我做擋刀牌,我莫如趕回去送信,省卻多少枝節。」只有一點差事,那個女子沒有先給喬茂開鎖。他只得仍拖著鐵鏈,慢慢後退,慢慢繞出樹林;趁天色未明,覓路便逃。且喜那邊撲鬥正烈,沒人覺察;一任那女子替他拚命拒賊,他果然一股煙也似的,一冒不見了。
喬茂一陣亂鑽,相距兇毆之地已遠。回頭一望,並沒有人綴著他,便放緩腳步徐行。估摸天色,早過四更,自己拖著項鍊,一到白晝,真個寸步難行,這須要早打主意。一路尋著,見前面隱隱有一片村落,連忙投奔過去。他暗想:「如今之計,第一要想法子,弄開這脖鎖。第二要換去身上漬血的衣服。第三要覓個棲身之所,歇一歇氣力,以便天明打聽此處的地名,暗訪匪窯舵主的萬兒。」無奈喬茂此時身邊寸鐵不帶,分文無有,飢疲傷痛,悔不該說謊逃走,倒還不如隨那女俠去了。
喬茂潛行到村前,要找尋一個銅鐵鋪,先弄開這個鎖鏈。但是遍尋此村,疏疏落落幾十戶人家,只看見似是雜貨小鋪的一二家鋪面,後面還帶著住家。喬茂將項上鐵鏈盤好,赤手空拳,要撬門行竊。也虧他身體靈便,又是個慣家,先圍著房子繞看明白,竟從後牆竄入院內,撥開屋門,掩入房內。
屋內睡著一個男子、一個女子和一個小孩;床邊堆著幾件隨身衣服,房內並沒有什麼東西。喬茂溜到櫃檯後,只見貨架上堆著不多一些鄉間日用的貨色。翻箱倒櫃搜了一遍,並無可以開鎖之具。又搜了一回,才尋出一根鐵絲、一把小刀、一柄劈柴用的斧頭。撬開大木櫃,想偷取一兩件衣服;不想櫃中只盛著些破衣敗絮,一件長衣服也沒有。喬茂信手將床邊衣堆掠來,取了一件短衫、一條布褲;又偷了一塊包袱、一塊搭包、一塊毛巾。在錢櫃中搜出幾吊銅錢;喬茂拿了兩吊錢,帶在身邊。再找乾糧,這一家只有些粗米鍋巴,並無別物;即將鍋巴包入手巾內,退出小鋪,縱上牆頭。
他見後邊鄰院較為闊大,或許有可用的衣物;喬茂飄身下去,從後院溜到前院正房,先側耳聽了聽,隨用小刀輕輕撥開門;剛要探身進去,屋中人忽然咳嗽起來。喬茂不敢貿入,悄悄退出;一路尋來,卻尋著一根鐵通條。又折到後院小小一座柴棚前面,將門弄開,走進去,將門倒帶,往窗臺下一蹲;先吃了幾口鍋巴,遂拿那鐵絲、小刀,試著要開脖頸上的鐵鎖鏈。
喬茂本有神偷之名,篋開鎖,確有手法。無論什麼鎖簧,只要他捫一捫鎖門,看一看鎖孔,不用百寶鑰匙,也能用一根鐵絲捅開。現在既有鐵絲在手,喬茂心想:「這一定手到鎖開。」他卻忽略了這鐵鎖在脖頸之下,他只摸得著,卻看不見鎖孔,而且也不好用力。鼓搗了一會,鎖還沒開;心越急,越覺不投簧,覺得這根鐵絲似乎太粗了。
喬茂抓耳搔腮,一時無法可施;只可先將鐵鏈那一頭的鐵環釘,設法先除下去。隨後站起身來,打算再偷一家,好歹找個趁手的傢俱。他便用手輕輕拉門,竟沒有拉開。喬茂吃了一驚,忙一用力,那門「吱吱」的發響,依然拉不開;原來門閂被人掛上了。
喬茂忙向外一張,外面並沒有人。看本宅各房門,也沒有開。喬茂驚惶已極,急將斧頭拿在手中,將門扇往上一託,幸而應聲託開。他急急竄身出來,向四面一望,慌不迭的跳牆跑去。喬茂情知暗中有人綴著他,逃出村外實在更險;藏伏村內,項上這根萬惡的鎖鏈,真真累人不淺。仗他頗有急智,急急的翻牆循壁,遁入人家院後。從這家溜到那家,避了一會,幸而沒人尋來。
喬茂看見院隅有一個糞筐、一把糞叉。喬茂忙將偷來的褲衫,穿在身上,項上的鐵鏈掩在衣內。脖頸上搭著那塊包袱,腰間繫著那條搭包,將那條布手巾包上髮辮。又將餘物和通條、斧頭,放在糞筐內,抓一把碎草蓋上。樣樣打扮利落,就把糞筐一背,糞叉一扛,公然開了街門出來;回身將門倒帶,徑向村巷走去。黎明時分,但看外表,倒也像個起五更拾糞的鄉下人。
喬茂且走且側目四顧,此時太陽尚沒出來,朦朦朧朧,並無行人。喬茂暫為放心,走出村一看;西南面地勢高低起伏,恰可隱身。喬茂徑投西南,約走出一里多地,找到舊年莊稼人看青的一間草棚;四顧無人,忙走進去。他不敢往高鋪上坐,蹲伏在地上,取出應手的傢俱,便來開鎖。被他用那小刀、鐵絲、通條、斧頭,沉下心慢慢的擺佈。直經過了小半個時辰,居然將鎖開啟,他的脖頸也被鏈子磨擦紅了。
鐵鏈離開脖頸,真個如釋重負。喬茂深深呼吸了一口氣道:「我這就可白晝見人了。我現在衣服也有了,錢也有了,我可以公然投店了。先在附近借宿一夜,探準了地名,訪實了盜窟;就連夜折回海州,報信請功,查鏢捕盜,報仇雪恨……」
喬茂真個是越想越高興。身上的零整傷痕,雖沒忘掉疼痛,眼前的隱患,他卻丟在腦後了。喜極倦生,餓也來了,渴也來了;喬茂站起身來,暗道:「我先找口水喝,吃點鍋巴,再找個地方一睡。只是還得小心,剛才在柴棚,門閂忽然倒掛,大是可慮,我還得留神!……我這樣打扮,就遇見他們,也未必認得出來。」
喬茂隨將全身仔細看了看,自己衣褲上頗有血跡,穿在裡面雖然不顯,究竟不甚妥當。他便全身衣裳脫下來,把褲子撕成碎條,光著身子,將傷口重新紮好;然後將血跡之衣,卷做一團,用通條掘地,連鐵鏈都埋了;外面重穿上偷來的衣服。只可惜他人太瘦小了,這衣服雖是平常身量,在他穿著,仍覺肥大。好在用搭包一紮腰,再將袖子挽上,也不很顯。收拾定當,他仍背起糞筐出來。
曉風習習,晨光曦曦。喬茂精神一爽,方舉目擇路;忽從草棚後面轉過一個人來,說道:「相好的,別走!」喬茂不禁一哆嗦,回頭一瞥,拔腿便跑。那人比喬茂身法更快,頓足一躍,早已阻住去路。喬茂把糞筐一放,說道:「你幹什麼追我?」那人冷笑道:「你幹什麼跑,相好的不用裝傻,跟我走吧。」喬茂將那人渾身上下看了一遍,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年男子,內穿短裝緊褲,外罩綢長衫,看不透是做什麼的;只是雙目炯炯,頗露英光,看樣子手下必有功夫。
喬茂心裡慌張,表面鎮靜著說:「我沒有為非犯歹呀。你教我跟你上哪裡去?」那人冷冷說道:「沒有為非犯歹?你一個人大清早鑽到看青棚子裡做什麼?你是幹什麼的?」
喬茂忙說:「我拾糞,我是拾糞的!我到草棚裡麼?……這個,我的褲子屁股後面破了,我要掉換到前邊來,這也不算是歹事呀,我又沒偷你的莊稼。」
那人哼了一聲道:「你就少說廢話,但凡穿著靴子拾糞的,就得跟我走。來吧!別麻煩!」(葉批:妙妙,真真令人絕倒!)喬茂聞言,低頭一看:「可不是糟了!」他滿以為自己改裝得很好,匆忙中忘了自己穿著一身老藍布褲衫,腳下卻穿著薄底燕雲快靴。這穿著靴子拾糞,真真豈有此理!喬茂忙掩飾道:「這靴子是我揀人家的,又不是偷的。」
那人哈哈大笑,往前進了一步,說道:「你不用支吾,靴子不是偷來的,衣服可是偷來的。趁早跟我走,前邊有人等著你呢。」
喬茂往旁一閃身道:「你別動手!跟你走就跟你走,我又沒犯罪,怕什麼!你可是鷹爪麼?」
那人道:「拾糞的還懂提鷹爪,什麼叫鷹爪?」
喬茂口中還是對付著,冷不防從糞筐取出斧頭、通條來,掄糞筐照那人便砸。那人略一閃身讓開,喬茂撥轉頭便跑。那人喝道:「好東西,哪裡跑!」伏身一竄,已到喬茂背後,飛起一腿,「登」的一聲響,將喬茂蹴躺在地上。喬茂懶驢打滾,一翻身爬起,亮斧頭便砍。那人略略一挪身,又飛起一腿,正踢中喬茂手腕,斧頭凌空而起。喬茂甩手待跑,早被那人趕到前面,使個拿法,把喬茂掀翻在地,照腰眼踩住。立刻奪去通條,將雙腕一拿,倒剪二臂捆上;隨往肋下一挾,奔向面前樹林而去。
到得林之深處,只聽林中有人問道:「怎麼樣了?」這少年男子答道:「抓來了。」把喬茂往地上一扔,喝道:「不許動,動一動要你的命!」那個林中人說道:「等我看看,是他不是?」過來俯身一看,道:「不錯,是他!」伸手便給喬茂幾個嘴巴道:「好奴才,你敢愚弄我;今天姑娘非打死你不可!」打得喬茂「哎哎」的叫喚;那少年男子忙攔道:「不用打他,先審審他到底是幹什麼的?」
林中人恨恨的住了手,又踢了一腳道:「你這小子太可惡了。我問你,你到底姓什麼?你是哪一門子的賊人?從實說來,姑娘教你死個痛快。你若再搗鬼,我活剝了你的皮!」
喬茂左半邊臉被打得通紅,齒齦也破了,順口角流血。仰面看這林中人,是個男裝的少年;生得細腰扎背,手腕白嫩,團圓臉,柳葉眉,直鼻小口,兩隻大眼皂白分明;語音清脆,江南口音。喬茂看出是個改裝的少年女子;身穿著深青綢長衫,墨綠綢褲,腳登窄靴,馬蘭坡的草帽沒戴在頭上,由左手捏著;露出頭頂,綠鬢如雲,結成雙辮,盤在頭頂上。看年紀二十二三歲,頗顯著英姿剛健而婀娜;兩耳沒垂耳環,也沒有扎耳朵眼。喬茂心說:「糟了!冤家路窄,又遇見那個刺他一劍的女恩公了!」
這女子眉橫殺氣,面含嗔怒。喬茂心知昨夜說謊潛逃,大觸女俠之怒;此時一定難逃公道。轉念一想,這究比陷落賊手強甚,總還可以情求。喬茂便低聲訴告:「這位女俠客,恕小人無禮。我實在有偌大難心的事,方才從虎口中逃脫出來。我不敢愚弄人,我委實有萬不得已的難處。」
那男子請這女子坐在小樹根下,他自己坐在另一邊,看住了喬茂;也教喬茂坐下,但不釋縛,催喬茂趕快實說。喬茂再不敢掩飾,從實供道:「我不叫喬老剛,我實是海州振通鏢局的一個保鏢的。」少年女子道:「什麼,你是振通鏢局的鏢師?別不要臉了,振通有你這樣的鏢師,真真丟透人了。我問你,振通的總鏢頭是誰?」喬茂道:「是鐵牌手胡孟剛,我們是患難的弟兄。」女子道:「呸,你還敢胡吹!我問你,胡孟剛今年多大歲數,什麼長相,他師父是誰?」喬茂正待回答,那少年男子勸道:「姑娘不要著急,您教他說完,再審他的虛實。」轉對喬茂說:「你只老老實實的講,你要睜開眼睛,不要拿我們當秧子。」喬茂道:「我再不敢。只因我們振通鏢局和江寧的安平鏢局,雙保鹽課,由海州解往江寧。不幸在范公堤遇見綠林勁敵,我們鏢師全數負傷,鏢銀二十萬被劫。是我感念胡孟剛多年相待之情,雖然受傷,我仍從小道繞綴下去,以致犯險覓鏢,遭擒被囚……」
那女子杏眼圓睜道:「胡說八道!你們是在范公堤失的鏢,還是在高良澗失的鏢?你這東西一虛百虛,滿嘴說謊。你說你是被綁票,教我替你拚的半夜的命,你反倒溜了!」說著站起來,又要過來打,並且說道:「你們這些男人,沒有一個好東西,我算恨透你們了。」這一句話,說的那少年男子嘻嘻直笑。(葉批:就這一句閒話,引出了!"萬言的情史來。宮注:原著從下章起便插出「楊柳情緣」故事。)
喬茂忙說:「姑娘不要生氣,我有下情。我們實在是在范公堤中段、鹽城前站丟的鏢銀。我夜間被擒,教他們給擄走,我只知道他們把我裝在車上,又搬在船上,走了三四天的路,把我囚在這裡。我直到現在,還不知我存身何地呢,我實在連這裡的地名都說不清。」
少年女子還是氣忿不出。少年男子道:「姑娘請坐,且聽他往下說。」
喬茂說:「我兩眼被蒙,被運到此地,直囚了好些天,我已記不清準日數了,大概足有二十幾天了。我被他們鎖在一間囚室內,日夜有人看守。近來稍微鬆緩,想是他們日久生厭了,所以被我拔起綰鐵鏈的釘子,乘夜逃出。當時就被監守的賊人發覺,他們許多人縱狗追捕我。我本負傷,又迭受毒刑,又被囚多日,我實在支援不住了。路遇恩公見救,我本當實話實說,無奈我倉促被你老傷了一劍,我實不知你老是江湖上的女俠。唯恐或與劫鏢的綠林有些瓜葛,所以我只好說是被綁出逃的肉票,這也真是實情。況且我頭髮長,很像逃犯,我若不說是肉票,你老必定動疑。後見你老與賊交手,我本不該袖手旁觀;再不,也當候命。但又因恩公要教我領路尋賊,我自顧無能,又負重傷,我實不敢再探虎穴。」
喬茂接著說道:「我所以乘隙溜走,不是忘恩負義,實在我本領太不濟了。並且我們鏢銀被劫,便是傾家蕩產,一敗塗地。我既好容易冒死犯險,受盡毒刑,得著準信;我恨不得一步飛回海州,好回去報信,搭救我們胡鏢頭,以免他陷入重罪。小人是有這一片私心,所以舍下恩公,昧良逃走。我又見恩公武藝出眾,必能戰勝那夥賊人。我就出去,也是白饒;所以我就對不住,先行一步了。」
那女子瞪著眼聽著,那男子在旁暗暗點頭,覺得這些話尚近情理。那女子復又厲聲喝問:「你小子的話,十句有八句信不得。我問你,你逃走了以後,又上哪裡去了?」
喬茂心說:「這回更得說實話。」他低頭答道:「實不瞞二位俠客,我因項帶鎖鏈,白晝難行,所以我摸到那邊小村裡,打算找個應手的傢俱,把這鎖弄開……」女子道:「以後呢?」喬茂道:「以後,因為衣裳上有許多血跡,我信手拿了人家兩件衣服……」那男子道:「往下說呀!」
喬茂道:「我又拿了人家兩串錢,為的是做盤川,我好趕回海州。此外,取了一把小刀、一根鐵絲。我費了好大工夫,才弄開了鎖,摘去鐵鏈。」男子道:「你在什麼地方開的鎖?」喬茂道:「就在那個看青的茅棚裡。」男子哼了一聲道:「不只在那裡吧?」喬茂忙道:「我還藏在一戶人家的柴棚內,鼓搗了半天,沒有弄開。後來門閂被人倒掛上了,就把我嚇跑了。」男子笑道:「這還不假。」
喬茂也心知這門閂定是這一男一女所掛的。他還不知當他假裝拾糞的,掩入茅棚,設法破鎖時,這男女雙俠已然跟蹤追到。他在棚內擺佈,人家就在旁邊偷窺。後來喬茂脫得上下赤條條的,脫血衣、綁傷口、換衣服時;那女子啐了一口,連忙閃開。他自己不便捉赤身的男子,便竄入林中,命這少年男子截住喬茂:「務必拿來見我。」於是喬茂重遭這一番挫辱。
當下男女雙俠反覆的盤詰喬茂;喬茂更不敢搪塞,一一如實的答對。女子漸漸息下怒火,可是一雙星眼仍睃著喬茂。看喬茂的貌相,實在猥鄙,不帶一點人緣。振通鏢局竟會有這樣一個鏢師?想了想,問道:「你到底姓什麼?」喬茂道:「我是姓喬,我叫喬茂。」少年男子忽然插言道:「振通鏢局有一位姓沈的鏢頭,你可曉得麼?」喬茂道:「那是沈明誼沈師傅,我們相處也六七年了,他外號叫金槍沈明誼。」少年男子點點頭道:「你的外號呢?」喬茂最怕人問他的外號,到此又不敢不答,囁嚅道:「他們管我叫九股煙,其實我沒有外號。」
少年女子把手一拍道:「哦,九股煙就是你呀!你不是還叫‘瞧不見’麼?」喬茂臉一紅道:「是他們這麼嘲弄我。」少年女子忽然嘻笑起來,對少年男子道:「鄭捷,你聽聽,原來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九股煙!久仰,久仰!我聽說振通鏢局的人,沒一個不跟他拌嘴吵架的。真是聞名不如見面;這一見面,我可就明白了。好啦,喬茂喬大師傅,這可真是冒犯虎威,多多得罪,我先給你賠個罪吧!」
喬茂臊得無地自容,口頭上還得謙遜著回答道:「不敢當,多謝姑娘搭救,姑娘貴姓?」這女子只顧嘻笑,並不回答。少年鄭捷見狀,便道:「既然是熟人,就解了縛吧!」站起來,要動手給喬茂松綁。女子把杏眼一張道:「住手!鄭捷你可不知道,久聞這九股煙馳名江湖,善能開關脫鎖;你不用解釦,人家自己就有縮骨法。喬師傅,露一手給我看看!」
喬茂不知是為免死驚喜,還是為被辱而恚怒,那臉上神氣十分難看,不住央告道:「姑娘不要取笑了,你老既知賤名,想是同道;就請你恕過我,開了綁吧!」鄭捷轉身說:「姑娘算了吧!喬師傅人家只賠不是,咱們快給人家解開吧!」說著鬆開了綁。喬茂含愧拜謝,隨後請問二人姓名。女子道:「九股煙喬師傅,你不用問我,你回去打聽;有一個叫柳葉青的,那和我不是外人。我們也很忙,你不是要趕回去,送信訪鏢麼?你就請吧,我犯不上多事,不耽誤你的工夫了。」女子且說且站起來,對少年說:「鄭捷,咱們走咱們的。」
這女子很難說話,喬茂深深打了一躬,又謝少年鄭捷。鄭捷道:「喬師傅不要過意,我們這位姑娘向來是這種一衝脾氣。見了沈師傅,請你替我問好,就說白鶴鄭捷致意了。如果有用我們之處,請他賞個信,寄到鎮江城內大東街路南第五大門,交魯鎮雄魯大爺代轉。我們現在還有點瑣事,咱們改日再會。」說罷抱拳行禮,將右手一伸道:「喬師傅請吧!」
喬茂重複施禮,轉身要走。只聽那女子說:「鄭捷,拿出十兩銀子來。」鄭捷道:「做什麼?」女子不耐煩道:「送給這位喬師傅,好做盤川呀。省得他在路上,偷偷摸摸,再生枝節。」鄭捷含笑答應,!果然拿出一錠銀子,追出樹林,送給喬茂。喬茂接了,揣在懷內,又謝過了,低聲問鄭捷道:「鄭爺,這位姑娘貴姓?」鄭捷道:「你不用問,沈師傅自然知道。」喬茂又歉聲說道:「鄭爺,不瞞你說,我真不知道此處是什麼地方,也不知我被囚之所,是哪家綠林道的垛子窯。你老如果知道,還請費心指示一條明路。」鄭捷道:「此地是洪澤湖東畔高良澗的一個小村。我們也是打這裡路過,也不知道近處有何強人潛伏,你自己打聽吧。」說完,轉身走入林中。
喬茂這才知道,自己竟被賊人擄出二三百里以外。當下將矇頭手巾,往下扯了扯,約摸方向,向北走去。找到一處村鎮,叫做苦水鋪的地方,尋著一家旅舍,入店投宿。把附近地名打聽明白,方知被囚之處,大概是在李家集附近一帶。又訪問了一些情形;恐被賊人碰見,喬茂立即取道北上,給胡孟剛送信去了。那白鶴鄭捷隱身在林後,直望著喬茂低頭疾行,投北去遠;這才轉身,走到那少年女俠的面前,說道:「姑娘,咱們走吧。」
女俠把頭一扭道:「哪裡走呀?你回去你的,我決計不回去了。」白鶴鄭捷央告道:「姑娘不要慪氣了,你老只顧跟楊姑爺生氣,豈不教師祖為難?況且這裡面很有些個情節,不盡是楊姑爺貪戀女色。」
女俠臉一紅道:「啐!我才是傻子呢,就是你們精明!你們信他這些屁話,我才不信呢!你回去告訴你師祖,我這一輩子反正不嫁人了,我也犯不上為他姓楊的當尼姑去。我只仗著我這一柄劍,闖蕩到哪裡,就是哪裡。多咱遇見能手,把我宰了,我這一生也就完結了,你去吧!」
白鶴鄭捷搓著手說道:「姑娘,姑娘!你老消消氣!你老請想,楊姑爺如果真是荒唐人,憑我師祖豈肯輕饒了他?這裡面實在真有別情。那李家的女子,實在是個難女,被楊姑爺搭救出來的。她已無家可歸,她自願為婢為妾。楊姑爺他那樣氣傲,現在也很覺理虧,再三向師祖賠罪。他如今很願面見姑娘,訴一訴衷情;姑娘怎麼說怎麼好,他一定照辦。就是那李家女子,也跪在師祖面前,再三訴說楊姑爺本不欲娶她;是她不願失身於他人,所以才有這事。她說姑娘如果憐惜她,就留下她,給你老做個侍婢。如不願見她,她情願投到尼姑庵去;決不肯恩將仇報,破壞了楊姑爺和你老的美滿姻緣。那話說得至情至理,很是可憐。現在楊姑爺已然追來了,李家女子也來了,師祖和我師父也都來了。你老一回去,滿天風雨全完。你老總不回去,那可教我怎樣交代?姑娘再不回去,我可就給你老磕頭了。」
這女俠把身子一扭道:「磕頭就磕頭,姑娘還受得住你幾個頭。告訴你吧,就教姓楊的一步磕一個頭,來請我回去,我也不回去了。我今夜就去探莊殺賊,遇見武藝高強的賊人,給我一刀,我就一了百了,不管他什麼李家張家的女子了。再教我看他們的眉眼,我至死也不幹了。」說著站起來便走,道:「你回去吧!」
白鶴鄭捷急得滿頭冒汗,又不敢攔阻,只好搶行一步,跪下道:「姑娘可憐可憐我吧!楊姑爺得罪你老,我可沒有啊!你老回去一趟怕什麼?你老願意聽他們的話就聽,不願聽就不聽。你老請想,師祖偌大年紀了,你老這一走,他老人家如何受得住?況且這門親又是他老人家給您定的,您這麼傷心,豈不教他老人家懊悔難堪麼?您還念在師祖他老人家年逾六旬,並沒有子嗣,只有您一個。你老一天不回去,他老一天不安心。這幾天他老人家唉聲嘆氣,連飯都吃不下去。不是心疼你老,又心疼楊姑爺麼?」
女俠悽然嘆息,眼含淚點;聽到末一句,忽又怫然道:「他老人家越老越悖晦了,讓他心疼姓楊的去吧!」
鄭捷咳道:「姑娘,您還教我說什麼?他老心疼楊姑爺,也是推女及婿呀!現在師祖和楊姑爺跟那李家女子,都等著你老哩。人家說得好,一切由您主持,願意怎樣就怎樣。臨來時,楊姑爺私自告訴我們幾個人,從前他少年氣盛,言語之間常與姑娘拌嘴,其實一顆心全在姑娘身上。教我們尋見姑娘時,務必請回來。他說對於這李家女子,只是一種孽障;當時為情勢所拘,擺脫不開,搭救了她,她就賴上了。其實這也是李氏女子貞烈之處;如今她已經剪斷頭髮,決計出家修行。只要姑娘回去,一切都可迎刃而解。」
女俠低頭說道:「他可捨得麼?」鄭捷道:「唉,姑娘!你老一回去就知道了。楊姑爺對你老,實在是念念在心,哪能和李家女子相比呢?」
女俠長嘆一聲,把鄭捷掖起道:「你這孩子真是我的一塊魔!這麼辦吧,我先同你回寶應縣;你若教我再回淮安府,你就宰了我,我也不去。我豈能跑出來,反又跑回去,給他們賠不是不成?」
白鶴鄭捷還是再三央告。這女俠眉峰一皺,面含怒氣道:「鄭捷,你還敢嗦麼?」一雙星眼直注著鄭捷,嚇得鄭捷把沒說完的話咽回去了,低聲說道:「姑娘,咱們就先回寶應,可是咱們住在哪裡呢?」
女俠不耐煩道:「寶應縣沒有店是不是?」鄭捷忙道:「是,是,咱們住店,咱們住店。」立刻兩人啟程,徑投寶應而去。這個女俠,便是那威鎮兩湖、聲名赫赫的大俠鐵蓮子柳兆鴻的愛女,有名喚做江東女俠「柳葉青」的柳研青。
[宮注:原著從第九章起便是柳葉青的故事。白羽寫道:「柳葉青父女本該奪鏢正開始時,才讓她仗劍突然上場……(現在)我卻等不及了,我自問於鋪設情節上、描摹人物上還行,起打比武卻怕出錯;因此按下奪鏢的開打,敦請柳葉青姑娘先行出場。女角挑簾,自易吸住讀者的眼光。……然而,這一來卻岔開了;直岔到第六卷(原書第三十章),大部分故事,幾乎全是楊柳情緣。楊柳情緣本是我預先想好,要做別用的,如今胡亂搬出來了;所以金錢鏢在結構上,竟被折成兩截。但這樣糟的結構,竟意外邀得讀者同情……」
葉洪生在「白羽小傳及分卷說明」一文中寫道:「然而不可諱言的,《十二金錢鏢》雖是近代武俠小說史上的經典作品之一,卻因橫生兩大枝節而成為美中不足的敗筆……本書從第九章(以喬茂脫身盜窟遇救事為引)起至第卅章止,用長達卅萬言的篇幅來描寫江東女俠柳研青與‘玉幡杆’楊華之間的兒女私情;後更加入苦命女子李映霞而發展成纏綿悱惻的‘三角戀愛’。再由楊華負氣出走,偶得雲南獅林觀鎮山之寶‘青鏑寒光劍’而引起一連串奪劍風波。作者意猶未盡,又為此劍的歸屬問題,另撰《毒砂掌》及《血滌寒光劍》,加以賡續;遂成捨本逐末、漫漶之局。持平而論,白羽寫情之曲折多姿,亦為當世一絕。本書前八章和後五十章原具有雄渾氣勢、陽剛之美;惟其插入楊華、柳研青這一對歡喜冤家及李映霞的似水柔情,方臻‘剛柔並濟’之境。揆諸作者本意,恐即在此。但畢竟這場‘三角戀愛’和‘寒光劍’糾紛,拉得委實太長(約佔全書四分之一),終究有損於這部小說整體結構的綿密性。反不如將此一自成單元的故事獨立出來,與‘錢鏢’別傳的《毒砂掌》及《血滌寒光劍》合併。若能如此,則本傳主陽剛、別傳主陰柔,一樣能收‘剛柔並濟’之效,豈不美哉!」
在結構方面,葉君之高見,與白羽自評不謀而合。此際,葉君可能尚未見《話柄》的自評;筆者應葉君之囑,!"#$年底,才在香港中文大學主辦的「國際武俠小說研討會」上,將《話柄》影印件贈予葉君。葉君此前之論,純系是從小說寫作技巧的分析,可謂白羽之知音也。
宮注:筆者正遵白羽之遺願,從原著第九章至第二十九章抽出,按白羽生前本人所擬之書名《楊柳情緣》,又接受葉君之意見,銜接《血滌寒光劍》、《毒砂掌》,略加整理,成為一書。下文第九章即原著第三十章,筆者略加百數字,以與前文連線,仍為《十二金錢鏢》內容。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