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又向信陽蛇焰箭嶽俊超舉手道:「嶽四爺,你的火箭,身邊帶著沒有?」嶽俊超道:「有。」姜羽衝問:「有幾支,可夠四支麼?」嶽俊超道:「我一向帶著整匣,一共九支,五爺要用麼?」姜羽衝道:「我倒不用,我恐賊人一見投帖的到來,必定猜出來意,那時他也許翻臉動手。我們的人落了單,陷入重地,怕要吃虧。我想借四爺的火箭,給他們每位一支,作為呼援的訊號。」姜羽衝又轉臉對時光庭、阮佩韋、葉良棟、左夢雲道:「你們四位如看出賊人情形不穩,或唆眾包圍你們,或往重地引誘你們,你們欲進不可,欲退不能;到那時千萬別怕丟臉,儘可抽身,往外闖的為是。因你四人既是投帖拜山,斷不能私攜兵刃;鬧翻了,你們定要吃大虧。就是你們不怕,豈不誤了俞大爺、胡二爺的事?你四位務必以事為重,不要爭閒氣;如果到了真不得已的時候,賊人變顏動手,你們就趕緊把嶽四爺的火箭放出來;我們在外面的人便可馳往應援。可是你們別放空了,可也別放遲了,要緊,要緊!」(葉批:按:明代火器中已有「毒火飛簾箭」,用於戰陣。)
嶽俊超將四支火箭掏出來,遞給姜羽衝;姜羽衝交給四人。可是嶽俊超聽說要火箭,不是為射人傷敵,主要是做訊號用的,這四支便不甚得用,忙又開箭匣,另取三支,換給三人。這三支是專做訊號用的,發出來一溜火光,飛到天空,更發炸音。但只做了三支,還短一支,只可用那傷人的火箭代替了。……嶽俊超年紀較輕,輩分卻高;他和俞、胡、姜等俱是平輩,弟兄相稱。他是赤火狐羅林最小的愛徒;師門相傳,有這種特製的火器,於是第二撥的人便如此派定。
第三步,姜羽衝請馬氏雙雄馬贊源、馬贊潮,以古堡為中心,斜奔左側。再請松江三傑夏建侯、夏靖侯、谷紹光,以古堡為中心,斜奔右側。俱各長衫騎馬,潛藏兵刃。沿堡梭巡,暗衛四個投帖的人。賊人當真蠻不講理,動手捉人,就請這五位英雄馳馬前往援救。馬氏雙雄和夏建侯等慨然答應了。
第四步,姜羽衝邀著奎金牛金文穆,長袍馬褂,作為拜客的人,緩緩行來,逗留在後面。如果投帖得入,送禮得收,敵人不肯來店,要邀姜、金入堡面談,姜、金便可應時前往會見。見了面,就以江湖道的義氣,掃聽鏢銀之事。姜羽衝先開談,金文穆在側幫腔;所有應付的說詞,等一會兩人再仔細琢磨。姜、金兩人不帶兵刃,只騎著馬,跟馬的馬伕當然不用趟子手,不用鏢局夥計;就從年輕鏢客中選拔二人,喬裝改扮,不妨揹著刀。!!第四撥人也算派定了。
第五步,正要點配人選;蘇建明老拳師捫著白鬚笑道:「軍師爺下令不公!」姜羽衝道:「怎麼呢?……哦,是了。我剛才本想請老前輩具名拜山……不過我又想到這一次拜山,多半撲空;也是動唇舌的事,用不著空勞動老手。老前輩和三位令高足武功超絕,還有別的吃緊的事要借重哩。」蘇建明笑道:「軍師爺總是有理的。」說得姜羽衝也笑了。
當下忙請十二金錢俞劍平、鐵牌手胡孟剛、老武師蘇建明,率所有武師,三人為群,四人為夥,一齊地散漫開,各帶兵刃,暗暗跟綴,徑趨古堡。如果前鋒鏢客與賊交戰,俞、胡二鏢頭便可以公然上前搭話。
第六步,特請飛狐孟震洋、武勝鏢頭路明、石筱堂等幾位擅長輕功、身手矯健的少年壯士,綴在最後。一經賊人與鏢客動了手,「你們幾位便可繞走他道,由沒影兒魏廉、鐵矛周、九股煙三人做嚮導,乘虛入探賊巢,檢視鏢銀所在之處。」然後又留下朱大椿、黃元禮等兩三位鏢師,仍在集賢棧住著,以守後路。
姜羽衝把全盤計劃井井有條地說出來,在場武師譁然讚道:「好極了!是這麼著,先禮後兵,有文有武。賊人們軟來硬來,咱們全有辦法。」鬨然站起來,各整衣冠,齊抄兵刃,就要往外走。只是這一番派兵點將,也不知是有意,是無意,仍把於錦、趙忠敏兩人漏下了,一無職守。
單臂朱大椿和黃元禮叔侄,四隻眼睛注視於、趙二人,看看他倆怎麼個態度。於、趙二人擠在屋隅,不由臉色改變,低低私語,分開眾人,復又上來討令;卻避開智囊姜羽衝,單衝著俞劍平發話道:「俞老鏢頭,在下奉我們大師兄之命,前來助訪鏢銀。若論技能,在下後學晚進,實不敢擔當一面;可是跟著大眾跑跑腿、充充數,也許不至落在人後。俞老鏢頭這一回是教我們留守店房呢?還是跟隨哪一路英雄濫竽充數?」
僅僅這三間上房,擠滿了三四十人,誰被派,誰沒被派,實際上也很混淆;除了本人,別人真分析不清。但於、趙二人不然,智囊姜羽衝首先就提二人。現在別人都有了責任,倒把這二人忘下了;少年氣盛,臉上頓時掛不住。
十二金錢俞劍平站起來,說道:「於賢弟,你二位的岳家散手和萬勝刀法,我們實在佩服。這回尋鏢自然要借重的,姜五爺是忘了。我說姜五哥,你看請他們二位加入哪一路呢?」
智囊姜羽衝微微一笑道:「我沒有忘。於賢弟、趙賢弟,咱們先把他們這些位打發走了,我和俞鏢頭、胡鏢頭,還有很要緊的事,要特意向二位討教呢!」於錦愕然,趙忠敏紅了臉,吃吃地說道:「在下少年無知,技不驚人,見識又淺……」
姜羽衝忙說:「不然,不然!有志不在年高。我久聞二位浪跡江湖,經多見廣,尤其熟悉北方武林道的情形,這一次找鏢,真得煩二位大賣力氣哩……」
這些武師正忙著要走,忽見智囊姜羽衝輕言悄語,單單盯上於、趙二人,不覺人人聳異。張著嘴,側著臉,要聽一個下回分解再走,個個臉上帶出奇異的神情。只有朱大椿叔侄和嶽俊超點頭微笑,默有會心。(葉批:自我調侃。)
姜羽衝往四面一看,許多眼珠子都盯於、趙,於、趙越發侷促不寧起來。要想設詞細問二人,若能究出飛豹子的真姓名來,此去投帖,便好指名呼姓,教敵人先吃一驚。無如此時二人視訊記憶體顧忌,越當著人,怕越問不出來。姜羽衝眼珠一轉,頓時把話收回,先催大眾速走。次向守店房的朱大椿、黃元禮囑咐了幾句話。然後轉身邀著俞劍平、胡孟剛、金文穆、蘇建明,並拉著於、趙二人,一同出了店房。
第一撥嚮導,九股煙喬茂和沒影兒魏廉,喬裝改扮,當先出發。明知古堡賊窟大不好惹,這一回九股煙吃了鎮心丸。出離苦水鋪,回頭一望,武功矯健的武師三五成群,分路跟在後面。九股煙把腰板一直,洋洋得意;青紗帳外,竹林邊頭,前夕曾被群賊趕逐,埋首潛藏,今天可不怕了。雄糾糾,氣昂昂,拔步急走,比沒影兒走得更快。
第二撥投帖的,便是葉良棟、阮佩韋、時光庭、左夢雲,騎著四匹馬,跟著一個趟子手,帶著禮物。
那第三撥人,左右兩翼是用武的援兵,便是馬氏雙雄和松江三傑,也策馬豁剌剌地搶先而上。
中路第四撥,是智囊姜羽沖和金文穆。
第五撥準備攻敵的正兵,是俞、胡和一夥武師。
第六撥劫襲賊巢的別隊,是孟震洋等;姜羽衝催他們先行一步。姜羽衝自和奎金牛金文穆,偕著於錦、趙忠敏二人,邀著第五撥的領袖俞劍平、胡孟剛、老拳師蘇建明三人,稍稍落後。行經青紗帳,四顧無人;智囊姜羽衝徐徐開言,試探著用種種鉤距之法,向於、趙二人問話。於、趙二人只是鉗口不吐一字。(葉批:「鉤距」語出漢書趙廣漢傳,意指一步步探取情實。)
俞劍平見姜羽衝套問不出來,又知於錦為人精細;忙挨近了趙忠敏,拍著肩膀,想用感情打動他,藹然說道:「二位賢弟,這個劫奪鹽鏢的主兒,專跟在下這杆金錢鏢旗過不去,猜想他定是北方僻處一個隱名的綠林。賢弟,我們必須訪出他的真姓名來,才好指名向他討鏢。不用說別的,目下投帖拜訪人家,就只能稱呼外號,不能叫出姓來,這就丟人。怎麼丟鏢一個多月,連劫鏢的萬兒還不知道?我們江南鏢行,也太顯得無能了;大家都跟著丟臉,我更難看。其實這個飛豹子的來歷也並非難訪;若容騰出工夫來,往北方細摸,也一定摸得著,只是目下來不及罷了。我想趙賢弟久走北方,也許有個耳聞。如果知道這飛豹子的一點根底,就請說出來,咱們揣摹。就是二位認不準,說不定,也沒什麼要緊;只要提出一點影子來,咱們大家還可以抽線頭,往深處根究。這件事關切著胡鏢頭的身家性命,又關切著咱們江南武林的臉面,和在下半生的虛名;二位賢弟不管是幫我,還是幫胡鏢頭,務必費心指示一條明路。我也不說感情的話了,我們心照不宣。」
話風擠得夠緊,態度更是懇切。但是趙忠敏眼望於錦,仍說不曉得。姜羽沖沖著俞劍平笑了笑,向二人舉手道:「二位多幫忙吧!現在不曉得沒要緊,以後還請二位多留神。如果訪出飛豹子的窩底來,趕快告訴我們。」這一句話是個臺階,於、趙二人點了點頭。(葉批:秘而不宣,未免不夠光棍!)
智囊姜羽衝便對俞劍平、胡孟剛、蘇建明說道:「我要先行一步了。」三位老英雄齊道:「姜五爺、金三爺請吧!」
姜、金一招手,把馬叫來。金文穆飛身上馬,姜羽衝扶鞍回頭,含笑對於、趙道:「二位老弟手底下最硬朗,就請跟著俞、胡、蘇三位老英雄,合在一夥吧,等到攻賊奪鏢的時候,還請二位賣賣力氣。」無形中把於、趙二人交給三老武師看上了。臨上馬,他向俞、胡、蘇三老暗暗地遞過眼色;俞、蘇默然會意,胡孟剛沒有留神,正眼望前途想心思。
六撥人或步行,或騎馬,或先發,或後隨,陸續往古堡來。頭一撥九股煙、沒影兒,一路疾馳,將近古堡,立刻隱身在青紗帳內,對著投帖的四青年,潛向堡內一指。心想這麼一鬧騰,賊人必有防備;哪知竟與前日一樣,絲毫不帶戒備之形。
投帖的葉良棟、阮佩韋、時光庭、左夢雲四個青年,帶一個下手,策馬前進。古堡的形勢,早經喬茂、魏廉說過;此時一看,朽木橋儼然在目,堡門木柵大開,裡裡外外不像森嚴的盜窟,只像荒涼的廢墅。四個人雖然少年膽大,身上寸鐵不帶,倒也不無戒心。看了又看,捫了捫身上所帶嶽俊超贈的火箭,就喝了一聲:「走!」四個青年,五匹馬,一直撲奔堡門。九股煙、沒影兒提心吊膽,伏在青紗帳中窺望;暗帶銅笛,以便聞驚吹起,招呼援兵。那第三撥人的馬氏雙雄、松江三傑,早拍馬豁剌剌地分從古堡兩旁衝上來,繞轉去,在相距不遠處,埋伏下來。
卻有一事古怪,九股煙、沒影兒都已覺出。以前勘察賊巢,每每遇見賊人的偵騎,今天偏偏沒有。堡上恍忽只望見兩三個人;堡門前木橋邊,也只一兩個人。九股煙對沒影兒說道:「魏爺,看明白沒有?點子別是溜了吧?」
沒影兒不答,只凝神往堡內細看,九股煙不覺得又動了他那股勁,冷笑道:「我說,我走後,你們都蹲在姓屠的家裡了;可是的,你們也到堡前來過一趟沒有?」沒影兒魏廉側著臉看了喬茂一眼,一聲不響,抬起腿來,就往旁邊走。喬茂得了理,又跟了過來,板著臉道:「魏爺,說真格的,堡裡到底還有賊人沒有?你們始終盯著他們,你一定知道的嘍!」他還是嘴裡不肯饒人。
那第四撥人姜羽衝、奎金牛金文穆,騎馬越過鬼門關,便即打住,擇一片荒林,翻身下馬,佇立聽音。那第五撥人,俞劍平、胡孟剛、蘇建明率領一大群武師,分別藏入青紗帳內、竹林邊頭。第六撥人飛狐孟震洋、鐵布衫屠炳烈和路明、石筱堂等,各把身上長衫甩掉,把兵刃合在手內;靜等賊人傾巢出戰,便讓過賊人大隊,乘虛進襲古堡。
於是,所有到場的群雄分散在堡前、堡後、堡左、堡右,側目注視古堡,仰望著天空;只等著火箭一現,呼哨一響,吶喊聲起,便群起進攻,與這飛豹子劫鏢賊黨決一死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