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正當申牌時分,眾武師三五成群,潛伏在荒郊。陽光斜照,暑氣蒸騰,人人都熱得難過。投帖的四個青年驅馬徐行,馳到堡前橋邊,便即下馬;略一徘徊張望,便牽馬過橋。到柵門口止步,葉良棟捧著名帖護書,往頭上高高舉起,連舉三次。四個人竟一湧進入柵門,看不見了。
約莫過了一頓飯,堡外眾人仰望天空;不見火箭飛起,又不見四個青年走出來。鐵牌手胡孟剛把那對鐵牌裹在小包內,手提著在樹蔭下發怔。看俞、姜二人,正和於錦、趙忠敏低談。胡孟剛走來走去,往四面探望。一片片青紗帳、竹林、叢木、禾田,鬱鬱蔥蔥,彌望皆綠;偶爾看見一兩個同伴散伏各處,伸頭探腦。胡孟剛張望了一會,轉身問道:「俞大哥、姜五哥,怎麼還不見這四位的動靜呢?我出去看看,怎麼樣?」
姜羽衝忙道:「胡二哥沉住氣。這不是拍門就見著的事,自然要費周折。你可以站到高處,留神火箭吧。」
足足耗過多半個時辰,胡孟剛心中焦灼,又嫌酷熱,竟走出林外。遙望曠野,只有不多幾個村農,在田間操作。光天化日,熙熙蕩蕩,這裡就不像有大盜出沒。他心中疑惑,順腳前行,忽見九股煙溜溜蹭蹭,順田壟走來。胡孟剛忙低聲招呼了一下,九股煙抬頭一看,急忙湊到這邊。胡孟剛問道:「你看見火箭沒有?」喬茂道:「沒有。」
胡孟剛道:「唔?你看見他們四位進堡沒有?」喬茂道:「看見了,連趟子手都牽著馬進去了;外面一個人不留,他們這就不對。人家要扣他們倒好,省得跑出一個來!」胡孟剛又問:「全進去了,聽見堡裡有動靜沒有?」
喬茂道:「這個……」隔離得遠,如何聽得見?順口回答道:「沒有動靜,所以才怪呢!鏢頭,不是我說,這是他們辦事不牢,賊人一準遷場了。胡二哥你把鐵矛周、沒影兒找來;你別客氣,好好地盤問盤問他們,到底怎麼盯的?」
胡孟剛是粗心的人,竟信了喬茂的話,立刻撥頭往回走,要告訴俞劍平,盤問沒影兒。
那邊十二金錢俞劍平也耗急了。算計時候,人怎麼也該回來了;卻訊號不起,人馬無蹤,堡裡堡外空蕩蕩沒有一點動靜。俞劍平站起來,一拂身上的土,對姜羽衝道:「這情形很不對,咱們往前看吧。」說時胡孟剛急匆匆走來,插言道:「對!我們大家全奔苦水鋪,硬給他們登門求見。」又一指喬茂道:「喬師傅說,賊人大半跑了。」
蘇建明、金文穆也紛紛議論,不是賊人已跑,便是四個青年碰上事了。幾個人圍住了姜羽衝,問他要主意。姜羽衝想一想,對嶽俊超道:「嶽賢弟,你先辛苦一趟,到古堡前面,找一找沒影兒魏廉。」嶽俊超道:「我這就去,把我的刀給我。」
姜羽衝又煩鏢頭歐聯奎、梁孚生、石如璋、金弓聶秉常四位,分頭去找馬氏雙雄和松江三傑。各人依言,暗暗地穿過青紗帳,躲避著村農的視線,往古堡兩側抄過去。
嶽俊超先找到沒影兒;沒影兒也已沉不住氣,正向鬼門關這邊溜來。兩人相遇,沒影兒沒等問便說:「嶽師傅,這事可怪,我眼睜睜看他們進去了,可是竟一去沒再出來。」嶽俊超道:「堡前有什麼可疑的情形沒有?」沒影兒道:「一點可疑也沒有,起初古堡更道上,還看見兩三個人,現在一個也沒有了。你說他們四位遇見兇險吧,偏又沒見你老的火箭。你說賊人已經事前溜走,可是他們四位就該早早出來……」嶽俊超道:「這可真稀奇了,待我看來。」
嶽俊超催沒影兒回去,給眾人送信;自己裝作過路人,出離青紗帳,慢慢地往古堡柵門前過去。正著,忽見前面浮塵揚起,馬蹄「得得」;嶽俊超急往青紗帳內一閃。卻不料馬臨切近,竟非外人,乃是松江三傑。嶽俊超急急打了一個招呼,夏建侯把馬鞭微揚,往堡中一指,搖了搖頭;復又向鬼門關一指,拍馬急馳而去。
嶽俊超心中猶豫,看了看堡門,繞道斜撲過去。那夏建侯、夏靖侯、谷紹光回頭看了看,仍然馬上加鞭,徑直尋到鬼門關。俞、胡、姜等現身出來,齊手迎問道:「三位遇見金弓聶秉常、石如璋二位鏢頭沒有?」
松江三傑道:「沒遇見。俞大哥、胡二哥、姜五哥,我告訴你們,這古堡可古怪,這是個空堡吧?怎麼裡頭沒有人?」眾武師譁然叫道:「是真的麼?」恰巧沒影兒和鐵矛周趕到,許多眼睛集在二人身上。魏、周同聲反問道:「怎麼沒有人?若真沒有人,葉良棟、時光庭、阮佩韋、左夢雲他們四位怎麼還不回來?」
松江三傑道:「他們四人還在堡裡轉彎子呢。他們四位拿著帖,竟沒人接,更沒地方投……」
鐵牌手胡孟剛把手一拍,腳一頓道:「我們喬師傅猜著了,賊子們溜了!」
九股煙把個鼻子一聳,一雙醉眼一張,很得意的哼了兩聲。鐵矛周季龍、沒影兒魏廉不由難堪,齊聲互訊道:「這可怪!」臉對胡孟剛,眼望九股煙,說道:「我們和紫旋風三個人奉命探賊,被賊攪得在店不能存身。我們不錯是挪到屠炳烈屠師傅家住了兩天;可是我們不敢大意,多承孟震洋、屠炳烈二位幫忙,我們並沒有坐等。我們分成兩班,日里夜裡盯著,天天都到古堡繞幾圈。我們就始終沒見大撥人從古堡出來,並且眼見從東南又來了十幾個點子,喬裝鄉下人,暗藏兵刃,在天剛亮的時候混入古堡。怎麼堡裡頭會一個人也沒有了?也罷,這是我三人的事,我們再去勘勘……到底是怎麼回事!」
兩人拔步就要走,松江三傑忙迎過來,滿臉賠笑,把二人攔住,拉著魏、周的手,說道:「我的話說得太含混了,堡裡實在有人。……是的,有好多個人呢!不過,剛才我哥三個只看見土頭土腦的幾個鄉下漢子,沒有看見眼生的會家子罷了。魏師傅、周師傅別過意。剛才我哥三個等得不耐煩,到堡前偷盯一眼,也沒細看;只看見葉良棟哥四個正在堡裡挨家叫門,竟一個出來答話的也沒有。也許賊人擺肉頭陣,藏著不出來。咱們等一等,葉良棟他們一出來,就明白了。」
俞、胡二人搔頭惶惑,當時不遑他計,先安慰魏、周道:「二位是老手,還能把點子放走不成?現在他們四位沒出來,一定又生別的事故來了。姜五哥,我看我們大家過去看一看吧。」姜羽衝手綽微須,默想賊情叵測,多半挪窩了;也許在近處另有巢穴,也許未離古堡,別生詭謀。對俞、胡說道:「俞大哥,胡二哥,先別忙……」便邀金文穆,仍舊長衫騎馬,依禮登門求見。打算著若堡內有人,故意潛伏不出,便憑三寸舌,把敵人邀出來。同時再請馬氏雙雄、松江三傑、孟震洋、沒影兒等,佯作行路,入探堡門。或者偷上堡牆,足登高處,窺一窺堡裡面的情形,到底虛實怎樣?不過這須小心,不要露出過分無禮才好。姜羽衝打算如此,卻是在場群雄既已來到這裡,幾乎個個都想進堡看看。又有人說:「簡直不費那麼大事,我們大家都去,硬敲門,訪同道。見也得見,不見也得見,闖進去搜他孃的。反正他們不是好人,賊窩子!」
姜羽衝微笑,徐徐說道:「那不大妥。咱們是老百姓,不是官面,又不是綠林;無故闖入民宅,要搜人家,只怕使不得。」胡孟剛道:「但是,我們是奉官。我們又有海州緝賊搜贓的公文,並且又跟著捕快。」胡孟剛卻忘了,就是官廳辦案,也得知會本地面;既須知會地面,便必有點真憑實據才行。……眾人七言八語,亂成一團。
俞劍平向大家舉手道:「咱們還是聽姜五爺一個人的;大家出主意,就亂了。」暗推胡孟剛一把,教他不要引頭打攪。結果仍依了姜羽衝的主意,俞、胡二人仍率眾潛伏,等候訊息。胡孟剛抹汗道:「等人候信的滋味真難受,俞大哥,還是咱倆暗跟過去吧。」
俞劍平附耳低言道:「等等他回來,你我再去。……今晚上你我兩人捱到三更後,徑直到古堡走一遭。」胡孟剛道:「那麼,我們現在更得趁白天,先一道了?」俞劍平笑道:「不也成,臨時只煩沒影兒和九股煙引著咱倆,老實不客氣,帶兵刃硬闖一下。」(葉批:白饒一場,便是作者用瞞天過海計,故弄狡猾處。)
胡孟剛一聽大喜道:「我的老哥哥,還是你……那麼,姜五爺這一招不是白饒了麼?」俞劍平道:「不然,我們在江湖道上,訪盜尋鏢,總要先禮後兵,不能越過這場去,沒的教對手抓住理了。」胡孟剛這才大放懷抱,抹了抹頭上的汗,淨等姜羽衝、金文穆等人的回報。
卻又出了岔,當姜羽衝、金文穆踵入古堡,還沒見出來,忽然間從苦水鋪飛奔出一匹快馬。一人尋來,到鬼門關附近,駐馬徘徊。頓時被高的鏢行看出;來人竟是單臂朱大椿的師侄黃元禮。高的急忙引他到俞、胡面前。俞劍平、胡孟剛急問道:「黃老弟,什麼事?」
黃元禮翻身下馬,急遽說道:「俞老叔、胡師傅!你們拜山怎麼樣?」胡孟剛說道:「堡裡沒有人……」黃元禮說道:「哈,果然是這樣!」忙探衣掏出一帖,向俞劍平匆匆說道:「老叔,人家倒找上咱們門口來了!劫鏢的豹子方才派人到店中,投來這份帖,邀你老今夜三更,在鬼門關相會。」
眾武師一齊震動。胡孟剛一伸手,把帖抓來,大家湊上前看。只有兩行文字,是:「今夜三更,在鬼門關相會,請教拳、劍、鏢三絕技。過時不候,報官不陪。」沒上款,沒下款;上款只畫十二金錢,下款仍畫插翅豹子。
俞劍平大怒,急問道:「送帖的人現在哪裡?」黃元禮道:「還在店中。」又問:「飛豹子在哪裡?他可明說出來?」黃元禮道:「明說出來了。現在雙合店內,我朱師叔迎上去了。」
俞劍平道:「嗬,好膽量,他真敢直認?」黃元禮道:「是朱師叔盤問出來的。」俞劍平道:「哦!」
胡孟剛迫不及待,招呼九股煙道:「反正咱倆見過他!俞大哥趕快回去,跟他答話去!」
眾武師「忽拉」地亮兵刃,要往回翻;簡直忘了入堡投帖的人。俞劍平卻心情不紊,就請黃元禮和另一位武師,分頭給前邊人送信。把人分開,一半回店,一半留在此地,接應姜羽衝,並請姜羽衝趕快回來。然後率眾飛身上馬,急馳回店。
忽然,俞劍平心念一轉,想起一事,霍地圈轉馬,對胡孟剛道:「你我兩人不能全回去。二弟,你留在這裡……」胡孟剛道:「什麼?」俞劍平道:「胡二弟,你可以到古堡裡外,稍微看一看;這回店答話的事交給我。」
這話本有一番打算,胡孟剛誤會了意思,強笑道:「大哥,我怎能落後?這件事,這是我的事。」又改口道:「這是咱倆的事,我怎能讓你一個人上場?」堅持著定要回店:「我就是人家手下的敗將,我也不能縮頭。」
俞劍平無奈道:「也罷。……快走吧!」展眼間,跑到苦水鋪,直入店房。不防那單臂朱大椿正和一個夥計,把僅剩下的一匹馬備上,自己正要出店。一見俞、胡趕到,叫了一聲:「嗬,二位才來,我正要趕你們去呢,見了黃元禮沒有?」
俞劍平心中一動,忙道:「見著了,所以我才翻回來。那投帖朋友呢?」
朱大椿把手一拍道:「走了!」俞、胡忙問:「那豹子呢?」朱大椿道:「也走了!他們來的人很多,又不能動粗的,這裡就只剩下我們四個半人,眼睜睜放他們走了!」
俞劍平頓足道:「就忘了這一手,店裡成了空城了!」朱大椿道:「誰說不是!他們來的人要少,我就強扣他們了;人家竟來了……」說著一停道:「抵面遞話的不多,只十來個人,可是出頭打晃的,沒露面暗打接應的,竟不曉得他們一共來了多少人。也不知道是才來的,還是早埋伏下的。」
胡孟剛忍不住急問:「到底點子往哪方面走下去了?咱們派人綴他了麼?」
朱大椿道:「派了兩個人,教人家明擋回來了,說是:‘三更再見,不勞遠送了。’真丟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