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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先禮後兵抗帖搗空堡,好整以暇挑戰遣行人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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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、胡二人非常掃興,看朱大椿一臉懊惱,反倒勸道:「朱賢弟別介意,咱們進屋說話。」

進屋坐定,拭汗喝茶,一面細問究竟。才知大家剛剛走後,便來了兩個人;進店探頭探腦,說是找人。神情顯見不對。朱大椿立刻留意,但是來人又沒有意外舉動。耗過一會,才又進來一人,公然指名求見俞劍平。朱大椿沒安好心,把來人讓到屋內。不意人家預有防備,隔窗立刻有人答了聲。先在院中出現三個人,跟著又出現四個人。

朱大椿教黃元禮和來人敷衍,自己來窺察,頓時又發現第四號房六七個客人,也和來人通氣。店院中出來進去有好些人,神情都覺可疑。敵眾己寡,不好用強了,朱大椿重複入內和投帖的搭訕。

來人是個少年,很精神,自稱受朋友所託,給俞鏢頭帶來一封信。手提一隻小包,在手裡捻來捻去,不肯就遞過來。閒閒地和朱大椿說寒暄話,詢問這人,打聽那人,似要探索鏢師這邊來的人數。朱大椿問他姓名,來人公然報萬兒,自稱姓邢名沛霖。朱大椿就挑明瞭問:「發信的這位朋友是誰?足下估量著可以說,只管說出來。在下和俞鏢頭是知己朋友,有話有信,足下儘可對我明說。」

那人笑了笑道:「信是在這裡,敝友叮嚀在下,要面會俞鏢頭本人;最好你把俞鏢頭請來。」

朱大椿道:「請來容易,我這就教人請去。」說到這裡,索性直揭出道:「敝友俞鏢頭一向在江湖上血心交友,不曉得令友到底為什麼事,擺這一場。其實江湖道上刀刀槍槍,免不了硬碰硬,拐彎抹角,會得罪了朋友。可是線上朋友從來做下事,定要挑開窗戶,釘釘鑿鑿,來去明白。令友這次把姓胡的鏢銀拾去,算在姓俞的帳上,又不留‘萬兒’,似乎差池點。俞鏢頭硬把這事往自己頭上攬,就想賠禮,可惜沒地方磕頭去,誰知道誰是誰呀!俞鏢頭是我的朋友,我也不能偏著他說話;人家現在還是依禮拜山,已登門投帖去了。你老現在先施光臨,這好極了。你老兄只為朋友,我在下也是為朋友,咱們正好把話說明,把事揭開。按照江湖上的規矩,該怎麼辦,就怎麼辦。不過你給令友得留名啊!況且這又是鹽鏢官帑,像這樣耗下去,鬧大了,不但保鏢的吃不住,就與令友也怕很有妨礙吧!」

這少年邢沛霖笑道:「朱鏢頭會錯意了。敝友辦的事,在下絲毫不知;我只是為友所託,上這裡帶來一封信就完。別的話我一概不知,也不過問。你老兄既說到這裡,我也可以替敝友代傳一句話。老實說,敝友和俞鏢頭一點過節都沒有;只是佩服俞鏢頭,想會會他的拳、劍、鏢三絕技,此外毫無惡意。若有惡意,完了事一走,不就結了,何必託付我來送信?決計沒有樑子的,也斷乎不是拾買賣;這一節,請你轉達令友,千萬不要多心。聽你老兄的口氣,似乎說敝友劃出道來,為什麼不留名姓?敝友絕不是怕事,怕事不獻拙,豈不更好?敝友不肯留萬兒,乃是猜想俞大劍客一定料得著。素仰俞大劍客智勇兼備,料事如神;敝友臨獻拙的時候,就說我們和俞大劍客開個小玩笑,他一準猜得出是誰來。對我們講,你們不信,往後看,不出十天,俞某人一定登門來找我。憑人家那份智慧,眼界又寬,耳路又明,眼珠一轉,計上心來,我們就像在門口挑上‘此處有鹽’的牌子一樣;因此敝友才暫不留名。朱鏢頭也不要替令友客氣,敝友的萬兒,俞鏢頭曉得了。不但俞鏢頭,連你老也早曉得了。憑鏢行這些能人,真個的連這點事還猜不透,那不是笑話麼?真人面前不說假話,朱鏢頭你不要明知故問了。」哈哈一陣大笑。

朱大椿暗怒,佯笑道:「要說敝友俞鏢頭,人家的心路可是真快,眼界也是真寬,但凡江湖上知名的英雄,出頭露臉的好漢,人家沒有不曉得的;可有一節,像那種雞毛蒜皮、偷雞拔菸袋的朋友,藏頭露尾又想吃又怕燙的糠貨,人家俞鏢頭可不敢高攀,真不認得。莫說俞鏢頭,就是在下,上年走鏢,憑洪澤湖的紅鬍子薛兆那樣的英雄,他也得讓過一個面。可是我住在店內,一個不留神,栽在一個綹竊手裡,把我保的緞子給偷走兩三匹。好漢怎麼樣?好漢怕小賊,怕小偷。你老要問我,北京城有名的黑錢白錢是誰?不客氣說,在下一點也不知道。」說罷,也哈哈地笑起來。

那少年剛待還言,朱大椿站起來,伸單臂一拍少年道:「朋友!你真算成,令友的高姓大名,果然我們已經有點耳聞。不過你老是令友奉煩來的,我們依情依理,當然要請問‘萬兒’。你老就不說,我們又不聾,又不瞎,哪能會一點都不知道?」轉臉一望,對趟子手道:「我說夥計,劫鏢的朋友叫什麼?你們可以告訴邢爺。」黃元禮和趟子手一齊厲聲答道:「飛豹子,他叫飛豹子,誰不知道!」今天剛得來的訊息就被他們叔侄利用上了。

那少年臉色陡變,暗吃一驚。朱大椿大笑道:「朋友,令友的大名,連我們的趟子手都知道了。有名的便知,無名的不曉!別看令友極力地匿跡埋名;俞鏢頭和在下縱然廢物,也還能知道一點半點的影子。只是在你老面前,我們不能不這麼問一聲。現在閒話拋開,你是受友所託,前來遞信;我也是受友所託,在此替他接待朋友。你願意把信拿出來……」用手一指小包道:「就請費心拿出來,放下。如果必要專交本人,就請等一等。倘若連等也不肯等,那就隨你的便。夥計,快把俞鏢頭請來;就告訴他,豹子沒有親身來,派朋友來了,說是姓邢!」

少年也桀桀地一笑,道:「朱鏢頭別忙。豹子這人敢作敢當,他不但派朋友來,他自己也親自出場,朱鏢頭如果敢去,就請隨我到雙合店走一趟,我一定教你見一個真章。」這少年自知辭鋒不敵,雙眼灼灼,瞪著朱大椿,又一字一頓說道:「朱鏢頭,你可肯賞光,跟我到雙合店去麼?」

朱大椿笑道:「給朋友幫忙,刀山油鍋,哪裡不可以去?可是我這又不懂了,飛豹子既然光臨苦水鋪,儘可以親到集賢棧和俞鏢頭當面接頭;又何必繞彎子,煩你老送信?送信可又不拿出來,我真有點不明白。你老兄可以回去轉告飛豹子,人家鏢行在店裡乃是空城計,正歡迎著好朋友前來,用不著躲閃!」

少年哼了一聲道:「來,怎麼不來?要躲,人家還不打發我來呢?朱鏢頭辛苦一趟,咱們兩人一去,立刻就可以會著敝友。」隨將手提小包一掂,道:「朱鏢頭既一定要替俞鏢頭收信,好!你請拆看;信中的話,朱鏢頭可能接的住才行。」

朱大椿接過小包,捏了捏,不知內中何物,又不知要他擔當什麼事。但當時卻不能輸口,一面用力拆扯小包,一面說道:「那個自然,替朋友幫忙,當然擔得起接得住才算。」小包千層萬裹,很費事才拆開。看時包中只一塊白布,包著一幅畫,仍畫著十二金錢落地,插翅豹子側目旁睨之狀。上面寫著兩行字,是:「今夜三更,在鬼門關拳劍鏢相會,過時不候,報官不陪。」黃元禮等圍上來看;那少年容得朱大椿看完,冷然發話道:「朱鏢頭可能擔保令友,今夜三更準到麼?」

朱大椿道:「這有什麼?莫說鬼門關,就是閻王殿,姓俞的朋友都不能含糊了。只請你轉告令友,按時準到,不要再二再三地戲耍騙人。」那少年道:「朱鏢頭,放空話頂不了真;今夜三更,請你也準時到場。」一轉身舉步,又加一句道:「敝友還有話,俞鏢頭是有名的鏢師,請他按鏢行的行規、江湖道的義氣辦,不許他驚動官廳。如有官廳橫來干預,莫怨敝友對不起人。」朱大椿冷笑道:「要驚動官面,還等到今天?就是足下,也不能這麼來去自如吧?你請放心,轉告令友,也請他只管放心大膽來相會,不必害怕官兵剿匪。我們雖不是人物,也還不幹這事;沒的教江湖上笑掉大牙。只是我也奉煩老兄帶一句話回去,令友三四次來信,又是約會在洪澤湖相見了,又是約會在大縱湖相見了,又是約會在寶應湖相見了,到底在哪裡相見,也請他有一個準窩才好。」

說話時,少年告辭起身,便往外走。朱鏢頭披長衫跟蹤相送道:「朋友且慢!……」側睨黃元禮,暗對那封信一指,又一指西北,黃元禮點頭會意。朱鏢頭又道:「令友不是在雙合店麼?話歸前言,禮不可缺,在下煩你引路,我要替敝友俞鏢頭,見見令友飛豹子!」黃元禮等暗向朱鏢頭遞眼色,教他不要明去。朱鏢頭昂然不懼,定要跟這少年,單人匹馬會一會這位邀劫二十萬鹽鏢、匿跡月餘、遍尋不得的大盜飛豹子。

那少年一轉身,向店院尋看,院裡站著四五個人,復微微側臉,回身抱拳道:「諸位留步!朱鏢頭,我真佩服你。朱鏢頭為朋友,可算是捨身仗義。這麼辦,咱們照信行事,今夜上同在鬼門關見面,不勞下顧了。」

朱大椿哈哈笑道:「話不是這麼說,朋友總是朋友。敝友這邊理當去一個人回拜。邢爺,你就往前引路吧;我一定要答拜,瞻仰瞻仰這位飛豹子。」

單臂枯瘦的朱鏢頭眼露精光,氣雄萬丈;人雖老,勇邁少年。少年邢沛霖雖是年輕狂傲,到此時也不禁為之心折了。舉手說道:「好,朱鏢頭就請行!敝友見了你,一定加倍歡迎。」

朱大椿邁步回頭,黃元禮早不待催,拿了那張畫,跟蹤出來;搬鞍認鐙,飛身上馬。對朱大椿道:「師叔請行,我立刻就回!」馬上加鞭,豁剌剌地奔鎮外跑去了。朱大椿走到街上,少年在旁相陪;後面還暗綴著數個人,可是鏢行留守的人,也自動地跟綴出三個人來。朱大椿寸鐵不帶,跟少年直走到雙合店門前。

店門前站著兩個人,一見邢沛霖,迎頭問道:「遞到了麼?」少年搶行一步道:「送到了;人家很夠面子,還派這位朱朋友前來答拜了。」

朱大椿舉手道:「朋友請了,我叫朱大椿,小字號永利鏢店。」

那門前站著的人「哦」了一聲,側目把朱大椿看了一眼,一言不發,抽身往店裡就走。朱大椿微微一笑,把扇子輕搖道:「這位朋友好忙啊!」跟蹤前進,來到店房。從店房跨院出來三個客人,迎頭問道:「鏢行哪位來了?」

朱大椿抬眼一看,頭一個是瘦老人,灰白短髯,精神內斂。

隨行的是兩個中年人,一高一矮,氣度英挺。瘦老人搶行一步;舉手道:「足下是俞鏢頭請來的朋友麼?貴姓?」朱大椿道:「好說,在下姓朱。足下貴姓?」

瘦老人不答,歡然一笑道:「幸會幸會,請到屋裡談。」一斜身,賓主偕行,往跨院走。瘦老人伸出一隻手,似要握手相讓,徑向朱大椿肘下一託;卻又往下一沉,駢三指直奔肋下。朱大椿急一攢力,也假做推讓道:「請!」側單臂一格。這瘦老人無所謂地把手垂下來,似並沒有較勁的意思;朱大椿也就把單臂一收,佯裝不理會。兩人遠遠地離開,走向跨院正房。

住房只有三間,屋中人寥寥無幾,露面的連出迎的不過六七位。瘦老人往上首椅子拱手道:「請坐。」朱大椿也不謙讓,向眾人一舉手,便坐下來。瘦老人陪在下座,命人獻茶。

朱大椿不等對方開言,一掃閒文,直報姓名道:「在下單臂朱大椿,替敝友俞鏢頭前來拜會飛豹子老英雄。飛豹子老英雄現在哪裡,請費心引見引見。」

「飛豹子」三字叫出來,在場對手諸人互相顧盼了一眼。朱大椿又環顧眾人道:「諸位貴姓?如果不嫌在下造次,也請留名。在下回去,也好轉告敝友,教他知道知道。」說罷盯住眾人,暗加戒備。

只見那瘦老人不先置答,眼望邢沛霖道:「俞鏢頭沒在店中麼?」

朱大椿搶先接答:「俞鏢頭這就來。實不相瞞,俞鏢頭已經曉得鏢銀教哪位好朋友拾去了,按江湖道,他應該拜山;他現在同著朋友,已經去了。大概此時已到諸位駐腳的那座古堡。剛才聽這位邢老哥說,飛豹子老英雄已經光顧到苦水鋪了,這太好了!在下和俞某是朋友,諸位和飛豹子是朋友,彼此都是江湖道,朋友會朋友,沒有揭不開的過節兒。不過,既然勞動了飛豹子和諸位,想必俞某定有對不住朋友的地方。我就是專誠替俞某賠禮來的,諸位何不費費心,把飛豹子請出來,當面一談,我們以禮為先,總教好朋友順過這口氣去。彼此面子不傷,那才是咱們給朋友幫忙了事的道理,也就是在下這番的來意。」

瘦老人堆下笑臉道:「我和俞鏢頭一點樑子也沒有,朱鏢頭別誤會。在下實在是羨慕他的拳、劍、鏢三絕技,這才邀了幾個朋友,在俞鏢頭面前獻醜。無非是拋磚引玉,求指教罷了。若聽朱鏢頭的口氣,豈不是把我罵苦了?憑俞鏢頭那樣人物,誰敢攪他的道?在下又不是吃橫樑子的朋友,我就是愚不自量,也不敢找死呀!況且又是官帑。我們實在是以武會友,獻技訪學。朱鏢頭,你別把事情看錯了,可也別把人看錯了。」

朱大椿一聽,雙眸重打量這瘦老人;聽口氣他就是劫鏢的人,看相貌實在不像。他的措詞這麼圓滑,教人難以捉摸;可惜沒影兒一行沒把探堡所見那瘦老人的相貌描說清楚,朱大椿費起思索來了。但是,自己當場固然不能輸口,也決不能輸了眼。這瘦老人若是豹子,有剛才的話,也算點到了;萬一不是豹子,說話便須含蓄,省得認錯了人丟臉。

朱大椿眼光一掃,頓時想好了措詞;不即不離,含笑說道:「既然拾鏢的時候,也有老兄在場,那更好了。我鏢行一群無能之輩,今日得遇高賢,實在僥倖之至。你老兄有什麼意思,盡請說出來。我能辦則辦,不能辦給俞鏢頭帶回去,總能教好朋友面子上過得去。老兄既說和俞鏢頭沒有過節,這事越發好辦了。我回頭把俞鏢頭引來,教他當場先賠禮,再獻拙。」他這時的詞色,又與答對邢沛霖不同了。

瘦老人道:「客氣,客氣!這可不敢當。我說沛霖,在鬼門關見面的話,你沒對這位朱鏢頭說麼?」那少年道:「說了,一見面就說了。」

瘦老人道:「說過了很好。」眼望朱大椿道:「足下替朋友幫忙,足見熱心。我也不強留你了;咱們今夜三更,一準都在鬼門關見面就結了。這麼辦最省事,也用不著勞動俞鏢頭親來答拜。」說時站起來,做出送客的樣子。

在場的幾個青年人、中年人,個個做出劍拔弩張、躍躍欲動的神色;拿眼盯著朱大椿,從身旁走來走去,一臉地看不起。朱大椿佯做不睬,堅坐不動道:「那不能!禮不可缺。今夜三更,我們一定踐約。不過現在應得把敝友陪來,先跟諸位見上一面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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