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邊,俞劍平和長衫客一味遊鬥,未分勝負。俞劍平一起初,連點六七根木樁,只覺腳下岌岌可危。立刻改攻為守,不求有功,只求無過。登定一根實樁,任敵人左右衝擊,一味堅守不動。敵人的兵刃打到,只揮劍抵攔。
長衫客屢從浮樁上謊招誘敵,俞劍平不肯上當,絕不追趕。長衫客正想改計決戰,俞劍平忽一張目,看看朱大椿那邊吃緊,自己再難袖手;急急拋敵登樁,奔過去接應。
長衫客怪笑一聲道:「別走!」唰地一竄,快閃飄風,追趕過來。俞劍平只得卻步凝樁,回身應戰。敵人來勢很猛,俞劍平恰往旁邊木樁上一跨,「嗤溜」的一下木樁被登倒,看看要掉在水裡。十二金錢俞劍平二目一張,雙臂一抖,忽地作勢,順勁往左邊木樁跳去。這長衫客好不猾險,竟搶先一步;把俞劍平要竄過去的那根木樁站住。
俞劍平腳下木樁已倒,前竄無路,旁跨又隔離稍遠,後面雖有木樁,卻沒有反顧之暇。到此時,俞劍平急運太極門的氣功,提起一口氣,倒背身,往後一擰;就著擰身之勢,把身形縱起來,一個「野鶴盤空」,倒翻回來。眼尋木樁,身形下落,剛剛著落在後面木樁上。同時「噗嚓」一聲,把先前的那根木樁登在水中了。
那長衫客振吭喊了一聲:「好輕功!」「颼」地追蹤過來,道:「俞鏢頭,腿底下穩著點呀,木樁沒多大勁!」長衫客蹈瑕抵虛,總想把十二金錢閃下水去才罷。手中短兵刃一揚,趁著俞劍平身形乍穩,鐵菸袋鍋探出來,點到俞劍平的後背。
俞劍平被敵譏笑得十分難堪,含嗔冷笑道:「朋友,休要張狂,落下樁才見輸贏!俞某今夜不跟你閣下見個強存弱死,不能算罷!」腿下輕輕一點木樁,往旁一轉身,把鐵菸袋讓開。左手劍訣一領,青鋼劍才待發招還擊。那長衫客陡然往回一竄,連躍出四五根木樁方才站住。忽聽長衫客冷然發話道:「這又是哪位高人?」說話時,長衫客眼向東北面葦塘尋看。十二金錢俞劍平也不禁愕然側目。
突然聽見東北面蘆葦「唰啦」地一分,立刻湧出一個人。這個人長身扎臂,手挺一把吳鉤劍,用「一鶴沖天」的輕功,倏然從葦草叢中冒出來,輕輕一落,落在長衫客與俞劍平的當中,腳找木樁,單腿凝立,劍往懷中一抱,厲聲道:「俞賢弟,給我引見引見,哪一位是力劫二十萬鹽鏢的好漢飛豹子老英雄?我夜遊神蘇建明,要會一會高賢。」
說罷,坡上的孔明燈已然對他照來。跟著土坡上起了一片歡噪之聲,齊叫道:「蘇老英雄來了,那個穿長衫的就是飛豹子。」蘇建明往坡上一看,道:「嗬!眾位都在這裡了?」一扭頭,把長衫客盯了一眼,又把圍攻朱大椿的兩個賊黨看了看,單足輕點,往前挪了一根樁。
蘇老英雄重凝雙眸,把長衫客上下打量,捋須笑道:「你!豹子頭,赤紅臉,鐵菸袋杆。不錯,不錯,我老夫乃是三江夜遊神蘇建明。想當初老夫年輕時也曾走南闖北,浪蕩東西,卻恨緣法薄,眼皮淺,沒有和你閣下會過面。想不到今日幸會,使我老蘇垂暮之年得遇名手,真乃是一生幸事。,你手裡使的是什麼傢伙?哦,原來是外門兵刃,鐵菸袋杆。我聽說你會用鐵菸袋杆打穴;現在,你閣下又擺這梅花樁,真乃多才多藝,可欽可佩。綠林中竟有你這位名人,蘇某居然不認得,算是眼拙之至了。聽說你老兄一手劫取二十萬鹽鏢,還不肯埋頭一走,居然傳下武林箭,定了約會,教我這幾個兄弟在這鬼門關與你相見。以武會友,足見你閣下英雄做事,不肯含糊,只可惜這鬼門關犯了地名,好像不大客氣似的。不過,這鬼門關到底不知是誰的關?我蘇建明外號夜遊神,夜遊神在鬼門關前闖闖,倒也有趣得很!」他遂將吳鉤劍的一指,道:「呔!飛豹子,請過來!」
長衫客乍見蘇建明,不由一愣。聽完了這一席賣老張狂的話,怒目一盯,旋即桀桀地大笑數聲,道:「我倒不認得這位夜遊神!我乃是山窪子裡的土包子,只聽說江南有個十二金錢,沒聽說這麼一個夜遊神。足見我井底之蛙,少見多怪。你既要替俞大劍客壯腰出頭,足見你家門有種,就請你趕快上場。可留神老胳膊老腿,掉下來沒地方給你洗澡換衣裳。」
話都夠挖苦,蘇建明只當耳邊風,哈哈笑道:「手底下見功夫,爺們沒跟你比舌頭!來來來,咱爺們湊合湊合吧!」兩個人立刻往一處湊。坡上的孔明燈閃前照後,給蘇老英雄助亮;葦叢中的燈也照上照下,給長衫客增光。
蘇建明這一上場,旁人都歡喜,俞劍平和姜羽衝都有些嘀咕。蘇老武師本是責守在留守店房;集賢客棧房間內,雖沒有什麼要緊的東西可守,但有海州調派的兩個捕快。這兩人固然不是多麼要緊人物,究竟是奉官調派的官差。倘若賊人狂妄大膽,真個從捕快身上出點岔錯,莫說殺官如造反,就讓兩個公差也教賊人擄走,那案情便要更熱鬧了。
這一番赴鬼門關踐約討鏢,兩個捕快本要跟來,姜、俞二人尚不放心,故此在店中留下鏢客,名為留守看「堆」,實在專為保護這兩個累贅物。但是,蘇武師現已露出相,別人只顧歡喜,可以搶上風,與賊人賭鬥梅花樁了;姜、俞二人卻心中一動,這老頭子只顧來湊熱鬧,可把兩個累贅物收藏在哪裡呢?閃眼四顧,不見吳、張二捕快。兩人心中打起鼓來,可是現在又不遑明問。
俞劍平叫道:「蘇大哥,多留神,樁子不穩。店裡怎麼樣了?」
蘇建明哈哈一笑,立刻應聲道:「沒錯!俞賢弟,擎好吧。爺們沒把這陣仗放在眼裡。」究竟薑是老的辣,不等俞、姜明問,復又安慰道:「諸位放心,店裡很消停,有人看‘堆’,我把那兩塊料掖起來,放在穩當地方了。」
說完,腳下一換步眼;蘇建明人老眼不花,立刻往前點過一根木樁,手中吳鉤劍一舉,「舉火燒天」式,向長衫客叫道:「好朋友,上呀!你把我掀到泥坑裡,我立刻回家抱娃娃。我把你請下樁來,沒有旁的話,二十萬鹽鏢,一杆鏢旗,請你賞給我。如要輸招變臉,拔腿一跑,我這個老臉皮也替你家裡的老孃臊得慌。」
長衫客雙眼一瞪,忽復大笑,也把手中菸袋杆一舉,也學著蘇建明,亮出一個「舉火燒天」式,口中說道:「你年紀大,吃的飯多,輸了贏了,只值一笑。你打算要真章,相好的,距此不遠,有個撈魚堡;撈魚堡有個撈魚將。……」
長衫客說來說去,又是這一套話;看這意思,不活捉他們,討鏢事總沒有指望。蘇建明還要用話擠,俞劍平早已大動無名怒火,厲聲叫道:「蘇大哥,你這是對牛彈琴!這一夥朋友一舉一動,把人貶成腳底泥;什麼道理的話,他們滿不懂。蘇大哥,只有手底下明白,閒話休同他們講,我和他們鬥了這半夜,他們只和我裝渾!」
蘇建明愕然道:「豈有此理!」
長衫客桀桀一笑道:「真是這話。」
蘇建明立刻一順劍道:「好,打你這東西!」「唰」地一縱身,輕如飛塵,飄飄地又從這一樁竄起,到那一樁落下;再往前一進,夠上部位。長衫客立刻也把短兵刃一順,叫道:「打!」兩個人都穿長衫,長衫飄飄,頓時在泥塘木樁上,動起手來。
十二金錢俞劍平便一伏身,登樁進步,轉奔那使三稜透甲錐的敵人,使錐的敵人還身招架。那使日月輪的人便一擺雙輪,單盯著單臂朱大椿。到此時,三個鏢客正鬥三個劫鏢賊。使日月輪的賊人直揉朱大椿;朱大椿單臂一揮,奮刀相迎。
使輪的賊人忽然叫道:「相好的,我聽說白天在雙合店,有一位插標賣首的單臂鏢客,想必就是足下。我今日得遇插草標的高手,真乃幸事!只可惜我用的是一對輪子,沒有帶割雞的牛刀。單臂朱鏢頭,你就將就著點賣吧。」
朱大椿勃然恚怒,罵道:「呸,無恥之徒口舌勝人,看刀!」立刻往前一縱身,單腳登樁,左手照敵人削來。敵人一擺日月雙輪,往上疾迎。一輪對敵,一輪護身,右手輪往外一展,先捋左臂刀;左手輪「孔雀剔翎」,向朱大椿腰部便劃。
單臂朱大椿斜跨木樁,往左一邁,橫刀撤鑽,往下一沉,犀利的刀鋒倏照敵人的右臂切去。敵人往回收轉日月雙輪,斜身輕縱,右腿後登,點一點背後的木樁;身形旋轉,快似風飄。右腳退回去,一個「怪蟒翻身」,忽復攻上來;右手輪閃一閃,一塌腰,下斬朱大椿的雙足。朱大椿左右也往後一跨,腳尖點樁,左臂刀「夜叉探海」,刀尖壓輪刃,唰地抹過去,削切敵人的脈門。
賊人忙撤單輪,「颼」地往回竄退過去,直踏出四五根木樁,凝身立穩。單臂朱大椿喝道:「別走!」一下腰,腳點梅花樁,身似驚蛇竄,「唰」地跟蹤追過去。「惡虎撲食」,迫近敵背;「金針度線」,刀點敵腰。一股寒風撲到,敵人早已覺察。只容得朱大椿人到,便左腳一提,右腳一捻,猛翻身,擺雙輪,舌綻驚雷道:「砸!」輪鋒直照朱大椿的左臂狠拍下去,這一下拍著,刀必出手。
朱大椿這一套「六合刀」,削、砍、攔、切、吞、吐、封、閉,運用起來深得秘妙。他為補救單臂的缺陷,運用左臂發招,稍微含糊的敵人,實在不是他的對手。敵人的雙輪才往外一送,朱大椿早唰地把刀收回來。只一領,唰地發出去;應招換招,迅疾非常。
使雙輪的敵人慌忙倒竄,才得躲開這一刀。朱大椿用刀的手法好,敵人登樁的身法巧,因此兩人打了個平手。但是相形之下,當不得久耗;那敵人大概是初次和左手對敵,漸漸地顯出不利來。朱大椿刀光揮霍,專攻敵人的要害;那敵人一味閃、轉、騰、挪,想往浮樁上誆誘這左臂刀,左臂刀不肯上當。
老拳師夜遊神蘇建明,這時和長衫客長衫飄飄,東閃西竄,也打了個難分難解。
老拳師蘇建明年歲高大,身手矯健,梅花樁的功夫更經過數十年的幼工精練,在當時堪稱江南一絕。只見他把吳鉤劍一展,不慌不忙,老眼無花,先把長衫客立身處連盯幾眼;於是劍訣一領,單腿點樁,「金雞獨立」式一立,喝道:「過來吧,相好的,我這裡守株待兔哩!」
長衫客喝罵道:「我就打你個老烏龜下河!」腳尖一點,飛身竄起,急如掣電,已撲到蘇建明的面前;往前一探身,鐵菸袋杆「白猿獻果」,當做點穴钁,向蘇建明的「中府穴」打來。蘇建明身形微晃,上半身僅僅地往右微偏,腳未離樁,略避敵招。吳鉤劍一扇劍峰,貼敵刃進招,「玉女穿梭」,扎扁頭,劃右臂,照長衫客反攻過去。
長衫客將短兵刃往下一沉,往回一帶,從左往右,唰地一個「怪蟒翻身」,腳下輕點木樁,身隨勢轉,「蒼蠅盤樹」,掄鐵煙桿,鞭打蘇老拳師的右肋。
蘇老拳師單腿立柱,紋風不動,只憑丹田一口氣,巍然矗立於泥塘木樁之上。他見敵刃又到,勁風撲來,喝一聲:「去!」左手劍訣斜往上指,右手劍峰「白鶴亮翅」,猛然一撩,「唰」地截斬長衫客的脈門。這一手險招,況當昏夜木樁之上,真是驚險異常。只爭瞬息的時間,不勝則敗,一敗必危。
三江夜遊神是人老招熟,拿捏時候不遲不早,剛剛湊巧。長衫客本採攻勢,現在反得急救自己這條右臂;全身攢力,急急地往左一傾,大彎腰,斜插柳,硬將撒出去的力氣捋回來,掙得赤面一紅,不由暴怒。
蘇建明這老兒哈哈大笑,道:「慢著點,這下面是泥塘。」長衫客如蜻蜓點水似的,避過敵劍,「颼」地一竄,連越過四根樁,凝身立好。豹子眼閃閃放光,把蘇建明一看。蘇建明依然穩立樁上,身形未動。長衫客心想:「想不到這蘇老頭梅花樁的功夫竟這麼穩!」
長衫客叫道:「老傢伙名不虛傳,來來來,在下再請教幾招!」旋轉雄軀,微提短袍,把衣襟掖了掖;復閃目往四面一看,四面並無異動。然後,奮身一躍,掄兵刃二番進搏,又搶到蘇建明的左側;鐵菸袋「封侯掛印」,往蘇建明「太陽穴」一點。這一招用得虛實莫測,可實則實,可虛則虛。
蘇建明吳鉤劍「偷天換日」,往上一封,順勢削斬長衫客的肩臂。長衫客不是易與者,這時候含嗔爭鋒,鐵菸袋往上微點,化實為虛,「唰」地翻回來,一個「毒蛇尋穴」,「颼」地一縷寒風,反打蘇建明的下盤「伏兔穴」。蘇建明撤劍來不及,救招趕不上,「籲」的一聲長嘯,唰地往左縱身,右腳點樁,飛身躍起,直竄出六七尺外才躲過這一招,懸身於空中,急急地尋找落腳處,老眼無花,閃眼俯窺,坡上孔明燈也正追逐著他的身影而照射;這才輕飄飄落在另一根木樁上。
這一個木樁偏偏是浮樁,「嗤溜」的一聲,頓倒下來。老英雄道得一聲:「好……糟!」百忙中,雙臂一抖,立刻又踏上另一樁。他禁不住放聲大笑道:「好損!飛豹子,你真缺德!」德字剛說出口,鐵菸袋陡然乘危急攻,直追到肋下。「叮噹」一聲響,吳鉤劍劍花一繞,橫劍猛格。長衫客霍地竄向右邊樁。
兩人扭項張眸,互相注視,然後腳尖一捻,把身形擰過來。
又面對面,各展兵刃,封住了門戶。兩個人都暗叫了一聲:「慚愧,真是險得很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