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錦搖頭說道:「不然,不然!我們心地怎麼坦白,誰也沒有鑽到誰肚裡去。姜五爺派兵點將,無論如何,也得教我哥倆躲躲嫌疑。我們兄弟先把醜話說在頭裡,軍師若派我們出外,不管古堡也罷,半鋪村也罷,總得把我哥倆分開,另外再請一兩位同伴跟著我們走。我們弟兄打今天起,絕不能在一塊,最好把我哥倆擱在兩下里。或者留一個在店房,就算留守;另派出一個去,跟著別位師傅跑腿,就算出外差;反正我們兩人不能再在一處了。這一節務請姜五爺應允,我們弟兄才能從命。不然的話,我們弟兄還是趁早潔身自退。」
姜羽衝一聽,於錦竟走了先步,衝著自己釘來了;自己無論如何,也不能那樣派了。別位武師都以為這話太已掂斤捏兩,便有些不服氣。
姜羽衝並不介意。手捻微髯,面含微笑,細聲細氣對於、趙二人說道:「二位師傅,英雄作事,要提得起,放得下。剛才小小的一場誤會,俞、胡二位已經再三賠說。你們二位要是仍然擱在心上,那就算看不起俞、胡二老鏢頭了,又好像連我們大家也怪罪上似的。要知道大家就事論事,本來沒人疑心二位;只不過阮、李二位的話稍微冒失一點罷了。就算他二位無禮,你二位還得看在俞、胡鏢頭和我們大家的面上;二位本來是衝著他二位來的呀。我們大家也是來給俞、胡二位幫忙的;我們幫不了忙;千萬不要給拆了夥,攪了局。於師傅,這件事就此打住,我說對不對呢?」(葉批:違心之論,令人齒冷;本章極寫眾俠義氣之虛偽,正得反面弄筆之妙。)
姜羽衝把話放得很輕很緩,可是話中含意既冷且峭。於錦不覺得紅了臉,正要發話;趙忠敏的性情比於錦還直,一時按捺不住,突然說道:「我們本不是英雄,我們連狗熊還不如。我們於三師兄說的話是正理,這份嫌疑我們總得避。軍師爺派兵點將,若不派人監視我們,我們還是歸根一句話,我兄弟只好告退。」
這話又衝著姜羽衝來了。眾人唯恐姜羽衝還言,連忙打岔。但是姜羽衝很沉得住氣,不但不駁,反倒連連誇好道:「二位的意思我明白了,實在是好。我本少智無謀;大夥推我當軍師,我實在不能勝任。但是說到派人,當然要量才器使,也得要請問本人的意思。二位這番苦心,我當然要領會的。這麼辦吧,你們二位本是焦不離孟,現在就請二位同著別位留守苦水鋪店房。」
於、趙二人一齊開口,似欲反駁,姜羽衝忙接下去道:「二位別忙,這是今天晚上的事;一到明早,我們起程之後,就煩二位出去踩訪。」
趙忠敏眼看著於錦,於錦不語。趙忠敏道:「光我們兩個人守店房不成,還得派別人看著我們一點才成。」
於錦暗拉趙忠敏一把,趙忠敏未能領會。姜羽衝在那邊突然失笑道:「二位放心,留守苦水鋪店房的有好幾位呢。二位可以專管上半夜,或者專管下半夜。這店房別看沒什麼要緊,萬一飛豹子再遣人來擾亂,我們便可以給他一個厲害。」
於、趙二人不約而同,齊聲搶答道:「我們守下半夜。」姜羽衝相視俞劍平道:「好好好,就請二位多辛苦吧!」跟著把別位武師也重新分派一遍。眾人領命,各做各事去了。於、趙二人不便再說別話,向俞、胡、姜三老告辭,退出上房。
這時天色漸暮。俞劍平跟著二人挑簾出室,轉向在座幾位年老的英雄,低聲核計;把別位武師也密囑了一些話。又過了一會,才將阮佩韋、李尚桐找來,連同時光庭,由姜羽衝發話,對這三個青年說道:「我們這裡不過有這麼兩位,似乎處在嫌疑之地;現在我們並沒得著真贓實據,只可暗中留神。要是挑明瞭簾,一直地加以諷刺,……」說到這裡,抱拳道:「諸位請恕我直言,那一來空傷感情,反倒把他們弄驚了。再不然抓破臉一鬧,甩袖子一走,給我們一個下不來臺,豈不是反教人家得著理了?」(葉批:真贓實據最要緊。)
俞劍平又說道:「不但這樣,人心難測,疏忽固然受害,過疑也足誤事。也許人家並沒有惡意,反是咱們多慮;豈不是得罪好朋友了?」
胡孟剛說道:「話也不能只說一面,咱們終得留神。假使他二人真是奸細,咱們一舉一動,豈不都被他們賣了?」
夏建侯說道:「總是不挑明的好。」
阮佩韋強笑道:「五爺說的是,不過我們也有我們的用意。」伸出二指道:「這兩個東西唧唧咕咕,準是奸細,毫無可疑。咱們不過教他們知道知道,別拿人當傻子,警告他們一下子,教他們勢必知難而退。」
蘇建明捫須搖頭道:「不好,不好!明著點破,不如暗加提防。你要知道,明著是點不盡的;他們真個知難而退,咱們可就一點什麼得不到了。你二位太年輕,不曉得俞、胡二位的用意。你要明白軍師爺的意思,不止想揭破他,實在還要反打一耙,從他二位身上抽一抽線頭。弄巧了,還許從他二位身上,撈著飛豹子實底哩。我說是不是,姜五爺?」
姜羽衝笑道:「所以我們才煩阮、李、時三位,暗中踩一踩他們的腳印,逗一逗他們二人的口風;誰知道你們二位沉不住氣,反倒當面直揭起來了!」阮佩韋、李尚桐滿面通紅道:「我們做錯了。」
俞劍平目視姜羽衝道:「二位沒有做錯。二位做得很對,只是稍微過火一點罷了;有這一場,也很有用。」
俞劍平這話又是為安慰阮、李二人而發的,姜羽衝不由心中佩服,畢竟還是俞老鏢頭。若論韜略,或者不如自己;若論處世待人,面面周到,他實在比任何人都強。無怪江湖上盛稱俞劍平推心置腹,善與人交;這不但是心腸熱,還靠眼力明,能夠看出人情的細微之處,決不肯無故教人難堪。這實是俞劍平勝人一籌的地方。
姜羽沖人雖聰明,究竟鋒芒時露,說話尖銳。當下,俞劍平又把阮、李二人低囑一遍,執手而談,頗顯著親暱。阮、李二人方才釋然,點了點頭,與時光庭相偕離座去了。
轉瞬天黑。俞劍平道:「我們該動身了!」向留守的人拱手道:「諸位多偏勞吧!我先同著姜五爺、童二爺到半鋪村檢視檢視。」遂邀著當天趕到的霹靂手童冠英和智囊姜羽衝等人,突然出離店房。朱大椿、馬氏雙雄等老一輩的英雄,各同幾個青年壯士,也已先後出發,店房中只剩下松江三傑的夏靖侯和青年葉良棟,這兩人受傷較重,算是歇班。另外還有奎金牛金文穆、鐵布衫屠炳烈和幾個受輕傷的人。此外便是於錦、趙忠敏。
那屠炳烈已和智囊說定,容得明日俞鏢頭走後,仍要到西南鄉,拜訪古堡原業主邱敬符。姜、俞都以為此舉是很重要的。
眾人去後,守前半夜的小飛狐孟震洋、路照二人立刻綁紮利落,手持兵刃,身藏暗器,先後上了房,開始望。松江三傑的夏建侯、谷紹光和鐵牌手胡孟剛也暫在院內房上,來往梭巡。
於錦、趙忠敏本與阮佩韋、李尚桐、時光庭、葉良棟等同住一間店房;天熱人擠,在頭一天剛到時,他們都在店院中納涼喝茶。及至今夜,時光庭已先時被派出去,阮、李二人也跟著出發了。
一過定更,廂房屋中只剩了葉良棟一個人。燈影下,於、趙二人面對面坐著,葉良棟躺在床上。趙忠敏便衝著葉良棟,發牢騷道:「無緣無故,教人猜疑。葉大哥,你看我們兄弟有多冤?」
葉良棟裹傷坐起道:「這是誤會。他們只是海說著,唯恐咱們堆裡有奸細罷了。二位是多疑了。咱們都是幹鏢行的,焉有向著外人的道理?況且這個飛豹子又是外來的綠林,跟二位怎麼會有交情?」
於錦道:「著啊!所以我們才生氣。要是劫鏢的主兒真個跟我們認識,教大家起了疑心,我們也不算冤枉。」(葉批:原本不冤!)
廂房中的三個人,兩個發怨言,一個開解,很說了一會話。隔過片刻,夏建侯和胡孟剛在門口咳了一聲,忽然走了進來,道:「哦,怎麼三位還沒睡!……於、趙二位不是守下半夜麼?還不趁早歇歇,省得沒精神。要知道飛豹子他們要來,一定在三更以後,四更以前,正是疲精乏神的時候。」
於錦道:「我們還不困。喂,趙四弟,我們就先躺躺吧。」二人說著,這才側身躺在板床上,挨在葉良棟的身邊。兩個人都沒有扎綁身上,隻手中各拿著兵刃。胡孟剛和夏建侯見二人躺好,方才又出屋,往別處巡去。
於錦、趙忠敏閉目養神。那葉良棟大概因為受了傷,躺在床上,不時轉側。口中不住地說:「熱!受不了,這屋子太悶氣了。」不住用手巾拭臉上的汗。末後忍不住坐了起來,道:「難過極了,我往院裡坐一會吧。」
葉良棟開門出去,於、趙二人睜開了眼,相視冷笑。趙忠敏低聲道:「這也是小鬼!」
於錦一推趙忠敏道:「不要說話。」
果然,一轉眼間,葉良棟又踱進屋,道:「嗬!我們太傻了。這小屋夠多熱,我們何苦傻不嘰嘰地在這裡悶著!趙五哥,於三哥,他們老一輩的師傅們全都出去了。現在上房正閒著,西間只有幾個人,東間全空著呢!那裡的門窗比這裡的門窗又大又敞亮。咱們上那裡睡去吧。」
於錦微閉著眼答道:「你請吧。我們兩人還有差事,也該接班了。」
葉良棟笑道:「早著哩。何必在這裡受熱?上房涼快極了,這裡又悶又潮,這板床就好像泡過熱水似的,我真受不了。」說著,伸手把床上當枕頭用的小包袱和自己的兵刃,做一把取來,回頭對於、趙道:「你二位不去,我可有偏了。」
於、趙道:「你請吧。」葉良棟把兵刃穿在小包袱上,一隻手提著小包袱,徑出廂房,到上房去了。臨出門口,又回頭道:「二位關上門吧。」
葉良棟徑到上房睡去了。廂房只剩下於錦、趙忠敏。於、趙二人目送葉良棟出了房門,同聲低罵道:「可惡!」趙忠敏一翻身坐起來道:「我去關上門。」於錦躺在床上,忙伸手抓住趙忠敏說道:「做什麼,還不躺下?」趙忠敏說道:「關上門,咱們好商量商量啊!」
於錦說道:「你別胡塗了。你和我算是教人看起來了,趁早躺下吧。」
趙忠敏道:「真的麼?」於錦著急道:「你怎麼這麼呆,快給我躺下吧。」趙忠敏半信半疑,只得躺在床上。於錦教他懸枕側耳而臥,留神傾聽外面的動靜。外面並沒什麼聲響。
轉瞬捱過半個更次,屋中燈照舊點著。於、趙二人閉眼假寐,前後窗並沒有人影,窗後門口也沒有輕行躡足之聲。趙忠敏心上到底不信,對於錦說,要到院中看看。於錦想了想道:「也好,不過你我二人不能同出同進。你自己一個人可以假裝小解,往外遛達一趟,但你不可露出張望的神氣來。」
趙忠敏道:「我曉得。」立刻下地,大大意意地走出屋外。到院中一看,庭中無人,房上倒伏著兩人,正是把守上半夜的孟震洋和路照。松江三傑的大爺夏建侯和三爺谷紹光,帶著兵刃,在櫃房坐著,正和店家閒談。別的人一個沒見,上房的燈依然亮著。
趙忠敏解完小溲,一時忍不住,竟奔上房窺視。剛剛掀開門簾,便見胡孟剛坐在堂屋椅子上,正在打盹;未容趙忠敏進屋,便把頭一抬,雙眼一瞪道:「呔!」突然起立,將兵刃亮出來;隨便笑道:「原來是趙爺,還沒到換班的時候呢。」
趙忠敏忙賠笑道:「我醒了,有點口渴,想找水喝。」說到這裡,東內間有人接聲道:「這裡有熱茶。」
趙忠敏走進一看,松江三傑的二爺夏靖侯躺在床上,手握兵刃。嶽俊超、歐聯奎和衣而臥,睡得很熟。奎金牛金文穆好像睡了一覺,這時剛剛坐起來,兩眼還帶惺忪之態。茶壺和茶杯都放在小茶几上,緊挨著床。
趙忠敏喝了兩杯茶,轉到堂屋,和胡孟剛搭訕了幾句閒話,復到西內間,看見葉良棟已然熟睡。趙忠敏這才回轉廂房,對於錦說道:「他們那幾個人睡的睡,守的守,沒有人偷聽咱們窗戶根的。」
於錦搖頭道:「人數夠麼?」趙忠敏說道:「一個不短。」兩個人這才稍稍放心,把燈撥小了,又看了看窗格,並沒有新溼破的牙孔;兩個重複倒在床上,並枕低聲,秘商起來。哪知道店中留守的人固然一個不短,那派出店外的人卻悄沒聲地回來了好幾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