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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武勝文代豹約期鬥技,俞劍平聞訊驚悉讎友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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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劍平變色點頭道:「咳,正是!」又道:「你們先別問,讓我仔細想想。若真是袁師兄,他的性情最滯最剛,有折無彎,寸步不肯讓人的。這鏢銀就更麻煩了。……」

眾人聞言,越發聳動。俞劍平沉吟良久,面向沈明誼道:「內人說她明天準趕到麼?」沈明誼道:「是的,大嫂說,至遲後天必到。」

俞劍平皺眉道:「偏巧是後天的約會,要是後天她趕不來呢?」

沈明誼道:「大嫂千叮萬囑,教您務必等她來到,再跟飛豹子見面,千萬不可跟他硬鬥。……」

那霹靂手童冠英將桌子一拍,笑道:「好關切呀!俞賢弟有這麼好的一位賢內助,還怕什麼豹子?就是虎,就是狼,又該怎樣?你們看,人家兩口子聯在一塊,足夠一百歲出頭,還這麼蜜裡調油,你恩我愛,你等我,我等你!……喂,不是勸你彆著急麼,你就彆著急;不是教你等著麼,你就老老實實等著。好在咱們的約會在後天,俞娘子趕到也在後天,這不正對勁麼?就是差一半個時辰,還支吾不過去麼?俞賢弟,你還發什麼怔?咱們擎好就結了。」

在座群雄忍俊不禁,紛紛欲笑;可是俞鏢頭待人和藹,性格卻是嚴整的人。眾人覺著失笑無禮,忙忍住了。

童冠英不管這些,仍盯住道:「俞賢弟,說真格的,偌大年紀,用不著臉紅。你把令師兄飛豹子的為人行徑,先對我們講講;我們也好因人設計,合力對付他。後天約會不是就到麼,你何必一個人發悶?憑我們江南武林這麼些人,還怕他來歷不明的一個豹子不成?到底你們是怎麼個節骨眼,難道就為越次傳宗這一點,擱了二三十年,還來搗亂?還是另外有別的碴,受著別人架弄,有心和咱們江南武林過不去呢?」

俞鏢頭看了霹靂手一眼,道:「我也是為這個不很明白。不知內人從什麼地方,查出他的根底來。且既已知根,想必訪出他的來意。沈師傅,你來的時候,可聽內人說過麼?」

沈明誼道:「我並沒見著嫂夫人,只是聽她留下的話。大概這飛豹子有點記念前隙,還嫉妒俞鏢頭金錢鏢的大名,方才出頭劫鏢拔旗。聽說不止令師兄飛豹子,還有遼東三熊等許多別人,跟江北綠林也有勾結;勢派夠大的。若不然,他也不敢劫奪這二十萬鹽鏢。我看還是等嫂夫人來到,問明真象的好。」

郝穎先插言道:「這是不錯的,曉得癥結,才好對症下藥。這究竟是飛豹子自己尋隙,還是受別人唆使,必須先弄清楚了,方好相機化解。」

俞劍平道:「只是會期已定,我們必須如期踐約。內人怎麼不把詳情全傳過來呢?」胡孟剛道:「大嫂怎知道只有兩天的限!」智囊姜羽衝道:「我們一面準備赴約,一面等候俞大嫂;現在俞大哥先把令師兄的為人對大家講講吧。」

俞劍平微喟一聲,按膝長談,把三十年前的舊話重抖露出來。

俞劍平回想當年,帶藝投師,拜到太極丁朝威門下;他自知後學晚進,技業太低,一向力持謙退,尊師敬業,禮待同門,誰也沒有得罪過。現在這二師兄飛豹子,於三十後驀然出世,劫鏢銀,拔鏢旗,匿名潛蹤,專向自己挑釁;這還有別的緣由麼?不用說,自己橫招他不快的,只有越次傳宗那件事了。但是當年越次,純出恩師獨斷,本非自己營求而得,而且出於自己意料之外。

那時候自己年幼孤露,飽嘗艱辛,承郭三先生薦到丁門,苦於性滯口訥,只知埋頭苦練,不會哄師父,哄師兄,哪知反由此邀得丁老師青目。丁老師那麼剛愎的脾氣,自己一個沒嘴葫蘆,反倒過承器重,好像師徒天生有緣似的。不久,大師兄姜振齊一時失檢,侮慢了鄰婦。師父震怒,將他逐出門牆。袁師兄便以二弟子代師傳藝,儼然是掌門高弟的樣子;不但袁師兄以此自居,同學也多這樣承看。

過了幾年,不知何故,恩師對袁師兄外面優禮如舊,骨子裡疏淡起來。於今追想,必因他脾氣剛傲,老師也脾氣剛傲,兩剛相碰,難免不和了。未幾,丁老師封劍閉門,廣邀武林名輩,到場觀禮,忽在宴間聲說,同時還要授劍傳宗。道是:「有長立長,無長傳賢,三弟子俞振綱資性堅韌,錢鏢打得最好!……」竟突然把自己提拔上去!

那時群雄驟聞此說,無不驚訝;就連俞劍平自己,也震駭失次。恩師這番措置,自有深心,乃為同門小師弟打算;說自己性情柔韌,很得人心。袁振武師兄性情強拗,處處要出人頭地,缺少容讓之心;恩師想必怕他挾長凌壓同門,就這麼廢長立幼,把袁師兄按下去了。

可是恩師丁朝威當日並不那麼說,他廢立的理由,是藉口「金錢鏢法」。本門三絕技,拳、劍、鏢並重,尤其看重「錢鏢打穴」。說師祖曾留遺言,太極拳、太極劍,已有次門,三門廣傳弟子,足可昌大門戶;唯金錢鏢飛打三十六穴,只有本門長支獨擅,發揚光大,全在本門。師祖親留遺訓,再三致意。三弟子俞振綱鏢法頗精,故此立為掌門弟子;二弟子袁振武,屢經督促,奈他性急,不喜暗器,也就無可如何。丁老師說了這話,遂當眾傳宗贈劍,把衣缽傳給俞劍平。大庭廣眾之下,實在太教袁師兄難堪。

袁師兄當日不露形色,反滿臉賠笑,情甘讓賢。但在兩三月後,他忽稱老母抱病,告退北歸,從此飄然遠行,永離師門了。他自然抱恨極深!況且俞劍平自己拜入師門既晚,袁師兄久以掌門高足自居;今一旦易位,在自己固無爭長之心,在袁師兄豈無落伍之怨?那麼,他現在大舉而來,正是為了雪恥修怨,毫無可疑的了;或者也許受了草野豪客的挑撥,特意替別人找場,也是有的。

這是俞劍平回溯前情所加的推測,但只測出一半罷了。他再也猜不出,除了爭長,還別有一種難言之隙。他們袁、俞之間,還有「妒婚」的宿忿。這只是俞妻丁雲秀當年略有一點覺察。彼時她雖是個小女孩子,可也覺得袁二師兄對己似乎有意;可是舊日女孩子,也不能往深處想。並且袁師兄為人剛直,對師妹雖懷眷愛,仍然以禮自持,形跡上沒有深露。(葉批:以小說論小說,這一段決不可明說,合當刪去。否則盡透底蘊,況味全失矣!)

這樣,在飛豹子可謂既失衣缽之薪傳,又奪琴劍之眷愛,對俞劍平抱著兩種隱恨,俞劍平怎能體驗得出?袁振武又十分要強,不願明面捻酸,只在暗中較勁,終於怒出師門,別走異徑去了。到三十年後的今日,他捲土重來,已將別派武功練到登峰造極。昔日丁老師曾經指出他心浮氣傲,習武似難深入,將來恐踏淺嘗而止、炫才過露的毛病。飛豹子為了這句話,咬定牙關,忍而又忍,也往堅韌一點上做去;尋求名師,苦心勵志,受盡多少折磨,終借一激,別獲成就。

丁門以點穴成名,他苦學打穴;丁門以錢鏢蜚聲,他苦究破解錢鏢之法。他把一根鐵菸袋,造得銅鍋特大,天天教門下弟子拿暗器打他。他或磕、或躲、或接,居然費了十多年工夫,終於練得能接能打任何暗器了;而且是敵人暗器一到,他能立刻就接,立刻還打。他定要尋找十二金錢俞劍平,和俞一斗,藉此印證丁老師的預斷,到底把他料透了沒有,到底他是心浮氣躁不是!他憋著這口氣,足足過了三十年,今日該發洩了。

在高良澗、苦水鋪,他已和俞劍平潛蹤一試,俞劍平卻很不知情。在鬼門關前黑夜比鬥,飛豹子潛藏於半途中,攔路嘗敵;在暗影裡先和俞劍平交手。俞劍平錢鏢七擲,竟全被他接打過去。他這才仰天一笑,心滿意足。他以為俞劍平的伎倆不過如此,他這才和子母神梭武勝文商定;由武勝文出頭,代向俞氏訂期會見,由暗鬥轉為明爭。他既經嘗敵,確知自己敵得過俞劍平,確知自己立於不敗之地,然後才挑明瞭簾。這就是他三十年來,受盡折磨,練出來的深沉見識;與當年的一團火氣迥乎不同了。可是他的性情仍然那麼剛,那麼暴。

俞劍平把飛豹子袁振武被廢的經過,和素日的為人,向在場武師約略說了。他又道:「袁師兄一離師門三十年,聲息不聞,山東江南河北久傳他已死。不想現在突然現身,竟率大眾劫鏢銀、拔鏢旗、題畫留柬,指名找尋我;做得這樣狠,顯見他是要在我身上,找補三十年前那口悶氣了。回想當年,實在是家師溺愛我這不材子,處置失當了。我們幾個同門素日都怕袁師兄,一聞廢立,都惴惴不安。內人在那時以師妹的地位,也曾極力圓場,勸過家師多少次,家師只是不聽。後來袁師兄告別出師,內人又私抄下一本劍譜,交給我和胡振業五師弟、馬振倫六師弟;暗囑我們三人假傳師命,贈給袁師兄,稍平他的鬱忿。無奈他乘夜悄行,先走了一步,我們趕了一程,沒得追上。我們三門師祖左氏雙俠要把他繼承到三門去,教他做掌門徒孫,他也謝絕了。我們二門師叔李兆慶背地裡就說家師:‘你當眾立廢,是怕日後同門爭長;可是這樣一來,自然不爭長了,難免日後袁、俞結怨。’我們先師的脾氣十分骨鯁,不聽人勸,他說:‘我是為小徒弟打算,一秉至公。’到現在,三十年都脫過去了,偏偏我已經封刀歇馬,袁師兄終於找到我頭上來;而且弄了這麼一手,要多辣有多辣!說實在的,我在師門本是後進,我對袁師兄始終尊敬服從;我們兩人間一點嫌隙也沒有,只有廢立這一件事傷著了他。前人種因,後人食果;先師過於看重我,把本門薪傳交給我,也把苦惱留給了我。袁師兄的脾氣何等剛決!他不出頭便罷,既已出頭,就不惜破釜沉舟。二十萬鏢銀非同小可,怕我一劍、雙拳、十二金錢,終非他那支鐵菸袋的對手啊!」

眾人聽了,無不咋舌,武進老拳師三江夜遊神蘇建明喟然嘆道:「那就莫怪了!你當日入門在後,武功遜色,令師把你提拔上去,壓過他一頭,即此一端,已樹深怨。何況你們師徒又成了翁婿,他更以為師門授受不公了。」

俞劍平默然不答,馬氏雙雄忙道:「蘇老前輩,你老這可猜錯了。我們俞大哥乃是先接掌門戶,後來才入贅師門的。」

胡孟剛道:「對的,俞大哥實在是傳宗在前,聯姻在後。」

霹靂手童冠英笑道:「反正是一樣,東床嬌婿變成掌門高足,掌門高足變成東床嬌婿,顛顛倒倒,互為因果。想見俞賢弟那時在令師門下,丰采翩翩,深得寵愛,然後才贏得師妹下嫁,可羨豔福不淺!那飛豹子定是個沒度量、有氣性的人,看著眼熱,一準肚裡憋氣的。於是乎三十年前俞公子師門招親,三十年後俞鏢頭拔旗丟銀。這也是因果啊!你就別怨令師吧。」呵呵地笑起來了。

俞劍平笑道:「我們童二哥這兩天啃定了我,要和我開玩笑,真是老少年興味不淺!無如我結記著這二十萬鹽鏢,實在提不起高興來啊!」

青松道人看出俞劍平悶悶不樂,遂說道:「我看飛豹子也算不了什麼昂藏人物。常言說:‘疏不間親’,人家丁、俞既是翁婿,他在丁門不過是師徒,如此懷妒,也太無味了。」

童冠英仍笑道:「有味!衝這懷妒二字,就很有味。」

九頭獅子殷懷亮道:「懷妒也罷,銜恨也罷,可是這飛豹子既然心懷不平,怎麼整整三十年,直到今天,才突然出頭?這也太久了,他早做什麼去了?」

青松道人道:「這個,也許此公早先武功沒有練好,自覺不是十二金錢的敵手,造次未敢露面。我說無明師兄,你看可是這樣的麼?」

無明和尚素來貪睡,打了一個呵欠道:「恐怕這位飛豹子懷著乘虛而至的意思吧!他料定施主忽然退隱,把鏢局收市,必是老邁不堪,這才攔路欺人。」

漢陽郝穎先點頭道:「這也許是有的。但是他若這麼料事,可就錯了;我們俞仁兄年雖望六,勇健猶似當年。只怕這飛豹子昔在師門,武功遜色,被俞仁兄壓過一頭;今當三十年後,俞仁兄仍未必容他張牙舞爪吧。」

無明和尚道:「究竟這飛豹子有多大年歲了?」俞劍平道:「袁師兄大概比我大三歲,,今年他也五十七歲了。」

郝穎先道:「到底這事情有點奇怪,怎麼隔過三十年,他早不來找場?怎麼隔過三十年他還不忘找場?」

白彥倫道:「而且他找場,偏偏擇了這麼一個時候,偏在俞大哥歇馬半年之後,偏劫官鏢,這又是什麼講究?」

智囊姜羽衝道:「這倒不難猜測,我看他這是毒!他一定看準了這二十萬鹽鏢,數目太大,料想俞老哥就是要賠,也賠墊不起;他才猝然下這毒手,無非是做案貽禍不留餘地罷了,可就教胡二爺吃了掛誤了。至於他早年為什麼不來,這也可以推測得出。據我們現在得到的各方訊息,已知飛豹子是從遼東來的;他本在邊外開著牧場,他就是遼東有名的寒邊圍快馬袁。他並非綠林,也不是馬賊。」

說到這裡,座間突有一人問道:「寒邊圍不是快馬韓麼?怎麼又出來一個快馬袁,怎麼快馬袁又是劫鏢的飛豹子呢?」這問話的是蛇焰箭嶽俊超。俞劍平轉顧馬氏雙雄道:「馬二弟、馬三弟,你可知道這快馬袁、快馬韓是怎麼一回事麼?」

二馬搖頭道:「我們也只聽說過遼東長白山寒邊圍有個快馬韓叫做韓天池,這是幾十年前的老輩英雄了。他是個流犯,遇赦免罪,不知怎的,發了一筆大財,在寒邊圍一帶,大幹起來;招納流亡,開荒牧馬,掘金尋參,在當地稱雄一時。他在他的牧場邊界,遍植柳條,做為地界。人們一入柳條邊,就得受他的約束,遵他的王法;以此許多亡命之徒在關內惹了禍,都逃到他那裡去,做逋逃藪。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。他這人肚裡很有條道;氣量很大,膽子很豪,頒的規約很嚴。人人都怕他、聽他。官廳就不敢到他的地界裡拿人,可是他的人也不許出界做案。他是有犯必誅,一秉大公;故此人雖怕他,不能不服他,他居然成了一方豪傑了。」(葉批:可列入「掃黑」專案!)

霹靂手童冠英道:「這人分明是個土豪。」二馬道:「說是土豪也可以,說是土王也可以。他本以販馬起家,馬上功夫很好,故此人們送他一個外號,叫做快馬韓,又叫韓邊外,倒沒聽說有這麼一個快馬袁。」

老拳師蘇建明笑道:「你說的全是三四十年前的舊話了。快馬韓若活著,足有一百多歲了。咱們說的是現在。」二馬道:「現在麼,我們雖到過遼東,可沒聽說有這麼個快馬袁。」

智囊姜羽衝眼盯著青年壯士於錦、趙忠敏,看二人的神情,分明知道,可是智囊當著人不敢問,於是轉臉向俞劍平示意。俞劍平也不肯問,因為以前曾誤疑過於、趙。又明知於、趙與飛豹子相識,當然不能率然出口了。

於錦、趙忠敏因眾人以前曾疑他給飛豹子做奸細,後將一封私信當眾開啟,眾人疑心頓釋;可是於、趙心中生氣,立即告辭要走。經俞劍平再三慰解,一場誤會縱得隔過去,於、趙從此恍如徐庶入曹營,一言不發了。胡孟剛瞪著大眼,看定於錦,也有心要問問;於錦把臉色一沉,露出不屑來。胡孟剛也噤住了,可是非常暴躁,不住地罵街,罵飛豹子不是東西。眾人攔他道:「劫鏢的是俞鏢頭的師兄啊!」

松江三傑說道:「眾位也不必猜議了。反正俞夫人一到,飛豹子的行藏必無遁形。現在我們應該怎樣呢?是等俞夫人,還是照舊準時踐約?要是踐約,我們該打點走了。」

俞劍平遲疑道:「我打算還是準時踐約。不過,既知飛豹子就是我們袁師兄,不能不多加小心罷了。這一來,向他討鏢,還得另想措詞的了。」說時目光一瞬,看了看胡孟剛道:「我要請問袁師兄,我們師門不和,你可以單找我說話,不要連累了朋友。」俞劍平言下面露悵惘,微有難色;他實在願候妻子到後再去踐約,藉此可以知道袁師兄身邊都有些什麼樣的人物。袁師兄本是一個富家子弟,今於三十年後,忽然做大盜,劫官帑,犯著很重的案,保不定他已步趨下流,受宵小蠱惑,真個投身綠林了。若能獲知袁師兄三十年來的景況,便可推斷他的劫鏢本意,也就可以相機應付了。

俞劍平眼看著胡孟剛、智囊姜羽衝;姜羽衝就眼看著俞劍平,說道:「俞大哥,我們不必猶豫了,我們就這麼辦。此刻還是徑奔北三河,一面準備踐約,一面等候嫂夫人。等到了更好;等不到,我們就屆時相機支吾,這是最周全的辦法。武勝文指定的那個會見場地,我們必須先期看明。與其派人去,不如俞大哥親自去一趟。」大家都以為然。

郝穎先道:「索性我們全去吧。我們在這裡,瞎猜了一會子,未免是議論多,成功少。」這些武師們嘻笑道:「郝師傅又掉文了。」

俞、胡、姜三人立即打點,和老少群雄或騎或步,前往北三河。並派出許多人,把各路卡子上的能手,儘量抽調,請他們一齊集會鬥場。就是四面的卡子,也往當中縮緊,以北三河、火雲莊為中心,打圈兜擠過來。現在仍依本議,凡是硬手,各卡子最多隻留一人,其餘一律剋期奔赴北三河。

俞、胡並請金槍沈明誼仍辛苦一趟,去催俞夫人;不必再上火雲莊來了,也請她徑赴北三河。並告訴俞夫人,此間已與飛豹子定期會見,請她速到為妙,無須轉邀能人了。因這裡急等她來到,好由夫妻二人齊以同門誼氣,向飛豹子索討鏢銀。商定,鏢行群雄又一陣風的奔北三河去了。

這是鏢客方面的動靜,火雲莊子母神梭武勝文那邊,把個飛豹子劫鏢大盜窩藏在自己家中,也情知事情鬧大,可是他也有他的迫不得已。他們此時自然更忙;散宴後,人出人進,邀這個,找那個;探這個,窺那個,人人臉上神情緊張,不知秘密的做些什麼。

火雲莊東藥王廟內,還有幾個鏢客留連未走。武勝文這邊不再派人前來窺伺;也不打著鄉團旗號,再來盤詰他們了。留守鏢客自然覺得詫異。殊不知俞、胡、姜三人策馬一走,這邊潛蹤隱名的飛豹子,和代友延仇的子母神梭,立刻就知道了動靜。於是由飛豹子起,他們散在各處的黨羽,和那個美青年雄娘子凌雲燕,立刻先一步,也秘密地到了北三河。

十二金錢俞劍平矇在鼓裡,不深知敵情;飛豹子那邊卻是據明測暗,情形不同。把俞、胡身邊的動靜,探得鉅細皆知,而且俞劍平生平以拳、劍、鏢三絕技自負,曾經打遍江南北,未逢敵手;飛豹子今與俞氏定期在北三河相會,好像有點冒險決鬥,決勝負於一旦似的。其實不然,飛豹子此時早有了必操勝券的把握。此次往北三河赴會,飛豹子早已斷定,憑自己一支菸杆,必搶上風;就不搶上風,也可以打個平手,自己穩立於不敗之地。

固然,他們師兄弟結隙已有三十年之久。在這三十年中,飛豹子挾忿爭名,苦練拳技,自知功候與日俱增;但是他會苦練,又怎敢擔保俞劍平不會苦練?那麼,飛豹子何以有這十成十的把握,敢和俞氏當眾明鬥呢?萬一失敗,自己又怎麼收場呢?

在起初,飛豹子奮起遼東,乍到江南尋釁時,他確是一股銳氣。積累了三十年的忿鬱不平,真有立即登門,立即交手,立即將俞劍平打倒的氣概。然後乘勝仰天一笑,說一聲:「到底誰行誰不行?」丟下狂話,拔腳一走;把俞氏的金錢鏢旗摘去,從此勒令姓俞的不準再在武林耀武揚威。……

飛豹子他確是抱這決心,他的謀士幫手縱然苦諫,他也不聽,他一定要這樣做。他斬釘截鐵地說:「姓俞的武功,我是深知。姓俞的自涉江湖,一帆風順;他的功夫就算天好,可是他身處順境,日久也易於擱下。」

飛豹子又道:「他哪能比我?我飛豹子自闖蕩江湖起,哼,也不說闖蕩江湖起吧,我打由二十七歲,負氣離開丁門,我就沒有經過半天順心的事。我受盡了折磨、頓挫、辛苦、艱難,人世間的憋氣,挨蹶的滋味,讓我一個人嘗飽了。我如今整整苦歷三十年,就憑我兩隻胳膊,一顆心膽,闖出長白山半個天下來。諸位朋友,你們知道我都受了些什麼?你們只看見我現在一呼百諾,響遍關東了,你們知道我早年都受了些什麼?」

飛豹子虎目怒睜,對手下幫友道:「咱們不說別的,單說功夫吧。你們看我什麼暗器都會接,都會打,你們可知我怎麼得來的呀?常言說得好,來的容易,去的模糊。反過來說吧,來的不易,把握的就牢靠,你們全明白這個道理吧!」

飛豹子道:「我為了學打穴,光跑冤枉腿,就走了好幾省,磕了無數的頭,耗了十幾年工夫。朋友,這‘十幾年’三個字,一張嘴就說出來;你要受受看,別說十幾年,就是十幾個月吧,哈哈!」大眼珠帶著激昂驕豪的神氣來。他又說道:「我同時學接暗器,學打暗器,這又是十幾年。一共十六年的苦學,三十年的苦練。……唉,什麼三十年,簡直一輩子。你們看,我今年快六十了,我有一天停練沒有?」

袁振武又惡狠狠地說道:「姓俞的他可不然了!人家,哼!人家從在師門,就很得寵;沒出師門,又娶了好老婆。出了師門,又幹鏢行,幹鏢行的有同門同派的朋友幫助,又有前輩提拔。……我姓袁的是什麼?我敢說,一個人的光也沒沾著。你想呀,我把名字都改了,連姓都差點換過;舊日的朋情友道,我自己全把它剝光。我從二十七歲起,赤裸裸光桿一個人,幹,幹!……我好比重死另脫生;他比我,他也配!我一步一個苦,人家一步一個順。人家一個勁的順心、順手、順氣,自然得意已極,就免不了忘掉人世艱難。我敢說他的功夫練得未必紮實;就紮實,今日也必然早擱下了。你想,他都成了名鏢頭了,他還肯起早晚睡,像我這樣自找罪受,自找苦吃麼。我敢保他現在必不如我。……」說罷,虎目一張,把鐵菸袋狠狠一磕,順手又裝上一袋。(葉批:字字有力!如同鐵口中迸出石來。)

這是飛豹子初入關的豪語,也是實情。但他這實情,只看清一面,就是隻看清他自己這一面,他卻不曉得俞劍平那一面。在這三十年來,俞劍平也沒一天放鬆了心,放鬆了手。他乾的是鏢行,乃是刀尖子生涯;固然憑人緣,靠交情,仍然依仗真實本領。在這三十年間,俞劍平也和飛豹子一樣,起早睡晚,時刻苦學、苦練,未敢一日稍休。飛豹子日日教他的門弟子,拿暗器打他自己;俞劍平也日日教他的門弟子打鏢、試劍、操手、比拳。若不然,俞劍平焉能保得住偌大的威名?

飛豹子與俞氏遠隔,一在遼東、一在江南。飛豹子縱然「知己」,未免「不知彼」。士別三日,便當刮目,何況三十年的悠久時光!飛豹子的性情剛強,料事稍疏,於是把俞劍平看低了,於是乎險些沒留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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