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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馬振倫避嫌疑急脫遁,肖守備探掌門揭謎底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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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烈文的住處不遠,即日找到門前,見了面,具述來意,並請他同去找謝振宗。黃烈文乍見俞夫人丁雲秀,少不得寒暄數語道:「久仰十二金錢俞鏢頭賢伉儷的威名,今日承勞先施,理當效勞。不過令師弟謝振宗謝八爺早不在此處,已經上直隸省去了。他倒說過,兩個月以後,還要回家,必到舍下歇腳。快馬袁究竟在何處,鄙人並不知道。謝八爺的落腳處,這裡倒是留下地名了。等他回來也可以,由我寫信催他速回也可以。」

胡振業道:「謝老八跟我一樣,也矇在鼓裡呢。只道劫鏢是劫鏢,失鏢是失鏢,和袁老二進關是兩樁事呢。他若曉得劫俞三哥的鏢的就是袁老二,他也不能脫心靜了。黃先生,你就費心寫信,催他趕快回來吧。可是的,三嫂子,催謝老八上哪裡跟咱們見面呢?」

俞夫人躊躇不能立決,海州、阜寧,全是尋鏢人約定接頭之處。不過現在聽俞劍平已從苦水鋪轉赴寶應去了。因問黃烈文和肖國英,海州、阜寧、寶應三處,應指定何處相宜。

肖國英道:「師姐不是接到豹子的畫柬,上面不是提到寶應湖、洪澤湖、大縱湖三個地名麼?袁老二多半就在這三湖附近。我們還是約定在寶應聚會吧!」黃烈文道:「肖老爺卓見很對,我就這麼寫信吧。貴同門馬振倫馬六爺住在草橋鎮,離駱馬湖不遠,沿運河南下就到;上寶應縣,恰好順路。」

黃烈文急忙寫好了信,俞夫人命弟子石璞,轉赴附近鏢局,火速發出去。第二步就該找馬振倫了。胡振業道:「黃先生,你跟我們馬六弟也認識,索性也有你一份,咱們全陪著三嫂子同去一趟。」黃烈文面對肖國英說道:「馬六爺的府上,我倒去過。不過這一樁事,乃是你們太極門門內起了爭端,我一個外人,摻在裡面,恐怕說話不便。我看,還是由我領到馬宅門口,單由俞夫人和肖老爺、胡五爺,你們三位進去,同他開誠佈公地說,煩他出頭了事,他或者不至於推託。……」

肖國英道:「黃先生,我們一見如故,有高見盡請明白指示。你以為他要推託麼?」胡振業道:「黃先生說的很對,馬六弟如今娶妻生子,安居樂業,他也許想著多一事,不如少一事。我們陪著三嫂子,先去探望他;再給他老婆孩子帶點禮物,咱們也學袁老二那一手。彼此都是同門,俞三哥可是掌門師兄,又是失鏢受窘的人,他總得向著掌門師兄。他難道放著掌門師兄不幫,還要暗幫當年負氣出師、今日劫鏢犯法的袁老二不成?咱們走吧!」黃烈文因胡振業堅辭敦促,也慨然答應了,說道:「我們先找找馬六爺試試看。」大家立刻分乘轎馬,又由魯南十字路集,前往蘇北草橋鎮。

馬振倫是住在江蘇新安縣草橋鎮鎮南,距駱馬湖不遠。這駱馬湖昔年也是水寇潛伏淵藪,後來被漕督痛剿,近年才告肅清。馬振倫自出師門,沒幹鏢行,他和謝振宗各走一條路。中年以後,北遊冀魯,觀光燕市,不久發了財,甫逾中年,就歸家務農,在駱馬湖邊買下數頃稻田。有妻有子,有家有業,已然成為當地紳士了。

當年他在師門和二師兄袁振武交情最深。後來大師兄被逐,師門突有廢立之舉,俞劍平以三師兄持掌門戶,繼承薪傳;袁二師兄怒出師門,飄然遠行。他當時曾加勸慰,袁振武沉默無言;終於藉故出走,從此一別三十年,聲息不聞。

直到今春袁振武猝然登門相訪,只帶著一個青年攜來不少禮物。人事變遷,兩人抵面幾不相識,及至通了姓名,這一對老朋友方才感慨相認,互訴別情。不過談起話來,袁振武總是少談近事,多敘舊情。自承是在關外混了些年,如今說不上衣錦榮歸,只是年老思鄉,苦憶少時舊伴。跟著打聽師門人才,又打聽俞劍平夫妻近年的生涯,又打聽江南武林後起之輩都有什麼人。盤桓數日,袁振武就告辭走了。

馬振倫久遊冀北,不熟悉江南武林情形;乍與老友重逢,只想到彼此念舊罷了。就是袁振武留下的禮物過於豐厚,在他想來,這是關東土產,也不算什麼。但是不久江北突然傳說,有一豹頭大盜出現,此人年約六旬,遼東口音。馬振倫聽了,不覺愕然。跟著豹頭大盜邀劫二十萬鹽鏢的事又喧騰起來,馬振倫心中又是一動。不過他住的地方較僻,只知被劫的鏢銀是海州鐵牌手胡孟剛承保的,還不曉得與俞劍平有關。

直到月前馬振倫因事赴淮,與同門師弟謝振宗相遇。馬振倫說起當年的師兄袁振武久傳已死,現在突又出世。謝振宗就說起掌門師兄俞劍平鏢局久收,鏢旗突又被拔。兩人起初詫為奇聞,並未深想。

謝振宗忍不住向馬振倫打聽袁振武的近況和落腳地點,又問馬振倫可知劫鏢拔旗的豹頭大盜的來路麼?把兩件事捏在一起問,問者無心,聽者不由一驚。馬振倫忙說道:「不曉得,不曉得!我久已不在外邊混了。」他急急察看謝振宗的臉色。哪知謝振宗此刻正有急事纏身,要馳赴直隸。他雖有心助俞,只是分不出空來。他現在不過帶口問一問,教馬振倫多留點神,好給本門師兄幫個忙。

馬振倫也是久涉江湖的人了,心中著實吃驚,表面神氣不露;和謝振宗談了一陣,告別各去。回到家來,謝絕交遊,把妻子家人全囑咐了一遍。……只隔了一個多月,丁雲秀和胡振業、肖國英便登門相訪來了。

胡振業、肖國英兩個男賓騎馬先到,上前叩門。一個長工迎出來,把名帖接過一看,也不往裡回稟,便說:「二位老爺,我們當家的上北京去了。」胡振業道:「怎麼,他多咱進京的?」長工道:「走了好些日子了。」肖國英就說:「管家,我告訴你,我們是你主人的老朋友、盟兄弟,你把名帖拿進去。主人不在家,少爺可在家吧?少爺不在家,就見你們大奶奶。你們大奶奶是我的六嫂,你明白了?」長工呆頭呆腦,恪遵主命,仍不肯回稟。胡振業生起氣來,嚷道:「馬老六好大的譜兒!」正要逼長工回稟,女客丁雲秀坐著轎也到了。

客人一定要進去,長工一定不回稟。胡振業怒極,要打長工,連肖國英也很動氣,把長工一推,硬往裡闖,回頭對丁雲秀說:「三嫂不是見過六嫂的麼?索性一直往裡走就完了。想不到馬六爺府上,比王府規矩還嚴。管家,莫非你想要門包麼?」男女客一擁而入。丁雲秀明知失禮,也無可奈何。

胡、肖二人闖進二門,就大聲喊馬振倫的名字,裡面已經聽見吵嚷,長工攔不住,也跑進去回稟。馬振倫的長子馬元良,是十七八歲的少年。他急忙迎出來,一見丁雲秀夫人,忙又抽身,喊他母親:「媽媽,媽媽,客人來了!」

馬振倫之妻朱氏是個很老實的婦人,也慌忙迎出來。胡振業和肖國英站在庭心,讓丁雲秀在前,俞門弟子石璞提禮物跟隨在後。朱氏道:「哎喲,這不是俞三嫂子麼?你老從哪裡來?」胡、肖就拱手搶著叫六嫂、六弟妹,邁步直往裡走。忽從堂屋跑出一個小孩道:「媽媽,我姐姐說,把客人讓到客廳吧。」

胡、肖二人不聽那一套,還是往堂屋走。馬元良已猜知來客是誰,忙迎面攔住,作揖請安,叫了聲:「師叔!」胡振業道:「好小子,我是你五師伯,你不認得我麼?」

母子二人幸虧迎接得快,把客人擋住了。往客廳裡讓,已然不行,忙往東廂房讓。進了東廂房,馬元良母子先致歉意,說是:「鄉僕無禮,不知回話;也因為村居少客,一見來了這些客人,主人又沒在家,他就糊塗了。」

胡、肖大笑道:「我說呢,我哥倆陪著三嫂,大遠地專程來看望六爺,怎麼竟擋駕不見呢。六爺是真的沒在家麼?多咱出門的?」朱氏道:「他走了一個多月了。」馬元良道:「家父走了三十多天了,是一個朋友邀出去的,上北京去了,回來的日子還不一定。」

母子二人各答各話,被丁雲秀和胡、肖二友隔別詢問,起初答的還對碴。等到獻過茶,坐久了,越談越深,越問越多,可就答對得不一致了。但是話碴儘管不盡相符,話頭落到終結,全都說馬振倫早已離家,歸期無定。

丁、胡茫然相顧,怦然動疑;更向他母子打聽袁振武春來相訪的事,和留下重禮的話。這母子二人登時變色,一齊否認,都說:「倒聽說有位姓袁的朋友來過。眼生得很,我們都不認識。他只來了一趟,談了半天就走了;倒留下點水禮,也不值錢。」胡振業對馬元良道:「小子,這姓袁的客人,就是你從前的二師伯,我不信你爹爹沒給你引見麼?」馬元良道:「沒有引見。那天趕巧我沒在家,我一點都不知道。」胡振業道:「六弟妹,你總知道吧?」朱氏忙道:「我也不知道,他的事一向不告訴家裡人的。……三嫂子大遠地來了,家裡留下誰看家了?」(葉批:一路又曲曲寫出許多人情世故。閱此乃知所謂「江湖道義」終究是理想,而現實中並不存在。宮注:葉君看透白羽之日心靈也。)母子極力往旁處扯,但也不問俞劍平失鏢的事,好像還不曉得。禮貌還很周到,談了一會,買來許多茶點。男女三客套問良久,不得邊際。

胡振業尋思了一回,正想揭開了明問,肖國英已先發話道:「既然六爺不在家,現在天不早了,我們哥倆先回店。三嫂子,你老就住在這裡好了。我說六嫂子,我們來了這些人,恐怕家裡住不開。我們住店去,你給三嫂子騰個住處;你們是老姐們了,可以多談談。」說著就站起來,拍著馬元良道:「老賢侄,這兒哪裡有店房?」

石璞也站起來說:「五叔、九叔,我留在這裡吧。六嬸子、馬大哥,你不用費事,只給我師孃預備一個床就行。我不要緊,哪裡都能一躺。」

母子二人不覺抓瞎,但不能把女客推出去。胡振業看著肖國英,忍不住又怒又笑。怒的是馬振倫不顧師門誼氣,怎麼竟避不見面;笑的是肖國英守備正顏厲色地使壞主意,擠兌小孩子、老孃們。丁雲秀在旁邊聽著不得勁,又見朱氏窘得臉紅,忙攔道:「六嬸,你不要張羅,我們是因為旁的事路過這裡。家裡若是不方便,我到外頭找店去吧。」朱氏更沒了主意,連話都不知怎麼答對好,只看著兒子發怔。馬元良又是個年輕孩子,也不會說客氣話。丁雲秀和胡、肖全站起來告辭,朱氏這才說道:「三嫂子,吃了飯再走吧!」

丁雲秀上了轎,胡、肖等上了馬,徑回店房。黃烈文已在店中坐候,忙問:「見著馬振倫沒有?」胡振業道:「沒在家。他躲了!」

丁雲秀低頭琢磨,這一來竟出她意料之外。明知馬振倫與袁師兄相厚,但那一面早離師門,自己這一面乃是太極門掌門戶的人;彼此厚薄之間,馬振倫似乎不該袖手坐視本門挫辱,反倒幫助劫盜。可是他現在竟躲出去了,莫非存著坐山觀虎鬥的心麼?丁雲秀是個很機智的人,此時當局者迷,竟沒猜出馬振倫的心理。馬振倫惟恐別人疑他與飛豹同謀,他真要赴北京,不過今日還沒有成行。數人在店中議論,還是黃烈文猜測一會,對胡振業道:「馬六爺在本地已是紳士了,我看他不是忘舊,實是畏禍。此刻他也許躲在家裡,也許藏在朋友家中。不知二位登門,可曾明述來意麼?」

胡、肖道:「我們只見了一個糊塗老孃兒們,一個小屎蛋孩子。他們一個勁地往外推,一問三不知,可教我們對他說什麼?」黃烈文笑了,對丁雲秀道:「本來這話不是說給六爺的家眷聽,是教他傳給六爺本人聽。我看俞夫人應該再去一趟,把來意透透徹徹說明;打算怎樣煩馬六爺出面,也該開誠佈公,一字一板說周全了。回頭馬六爺一琢磨,是煩他說合人,不是教他賣底,他自然無須避不見面了。」

胡、肖一齊沉吟道:「這話固然有理,可是我跟他同門多年,他並不是怕事的人呀!我猜他一定暗向著袁老二。」黃烈文道:「所以呀,你們是至近的同學,還這麼猜度。他是個聰明人,也這麼一反想,自然更要潛蹤匿跡,設法逃出漩渦了。這不是小事,這是二十萬官帑的重大劫案。在快馬袁固然不怕,一齣關便是他的天下。馬六爺如今乃是安善良民,他豈肯坐守在家,等著打掛誤官司?你們疑心他通匪,他自然受不了;你們不疑心,快馬袁疑心他賣底,他也受不了。替他設想越躲得遠越好。但如你們開啟窗戶說亮話,懇切請他說和,不逼他賣底,也不擠他幫拳。他自然為顧全兩方情面,會很高興地出頭了事了。」

丁雲秀聽罷,首先讚揚道:「黃先生推測人情,真很細微。馬六弟在師門,也很承先父喜愛;他素日和外子交情也很好;我真想不到他會規避。如今經黃先生這一解說,真是洞若觀火。五弟、九弟,我想馬六弟也決不會翻過來幫著袁師兄的,他只是誰也不願幫,誰也不敢幫罷了;黃先生說的很對。這麼辦,現在天色尚早,我自己再折回去一趟,跟馬奶奶開誠佈公說一說。不過我看馬奶奶是老實人,必定膽小怕事;馬六弟就算在家,她也不肯改口了。這可怎麼好?我們又不能在此久耗。」

胡振業說:「三嫂你再去一趟。如果仍無結果,就煩九弟今夜探馬家大院,裝賊縱火,把馬老六嚇出來。咱們在旁邊等著,只要他一露面救火拿賊,三嫂子就上前揪住他,教他出頭說合。黃先生,你說這主意好不好?」

黃烈文笑道:「好自然是夠好的,只怕肖老爺一位現任武職官員,……」胡振業道:「哎呀,我忘了這個了。九爺,你現在是都司游擊、四品大員了,怎麼著,你肯替本門師兄,再裝一回賊麼?」

肖國英臉上一紅,哈哈大笑道:「五哥真會挖苦我,我也是朝廷命官,你教我夜入民宅,我還在官場混不混?五哥出這高招,你怎麼不來一手?」胡振業笑說:「我倒想去,你看我這條腿,可怎麼辦呢?」

丁雲秀道:「五弟不要教九弟為難了,那不成了笑話了。我先去一趟,回來看情形,再想第二步辦法。」遂吩咐五弟子石璞,重叫來小轎,立即重赴馬府,石璞仍然跟隨。……這一去,直隔過兩個多時辰,店房已經掌上燈,丁雲秀方才回來,面上怏怏不快。任憑她開誠佈公地說,馬奶奶母子仍然堅持說馬振倫確已離家,確是歸期無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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