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劍平道:「……不過獻拙是一件事,尋鏢又是一件事,我還盼師兄把兩件事分開了看。師兄,這二十萬鹽鏢,情實並非小弟所保,可是人家胡孟剛胡鏢頭竟受了池魚之殃。現在我求師兄看在江湖義氣上,先把鏢銀賞還了胡鏢頭;然後您教我怎麼樣,就怎麼樣,我決不推辭。師兄定要把兩件事串到一起,那就是逼小弟賭技討鏢了;那無論如何,小弟也不敢從命。莫說是師兄你,就擱在列位合字身上,小弟也不敢這麼無禮。我們武林道全憑義氣當先,誰也不敢挾著微末技能,硬討強索。……」(葉批:秀才遇見兵,有理講不清!)
飛豹子聽了,嗤之以鼻。那黃面漢子也軒渠高笑道:「俞鏢頭一口一個師兄,叫得真響,怎麼拿師兄當小孩子耍?還了鏢,再賭拳,誰肯相信啊?」那美青年也道:「況且這裡也不是敘舊的地方,俞鏢頭要認師兄,不妨換個日子。」飛豹子道:「著啊!戰場上認親的,不是沒有,可惜不是我。俞鏢頭,您的高論,我已領教了,你還有說的沒有?若沒有說的了;咱們該上場子了。我竭誠要領教的,到底還是你的拳、劍、鏢。」一挺腰板,一指中庭。
俞劍平臉色一變一變的,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了,他仍然抱拳當前,還要說話。飛豹子赫然發怒道:「咳,俞鏢頭!你橫遮在面前,你逼我就在這裡請教麼?」鐵菸袋杆一插,抬雙臂往外一揮。俞劍平劍眉一挑,丁雲秀橫身上前,銳聲叫道:「袁師兄!」
飛豹子不禁退回一步,臉上微現窘容。忽然,那美青年見勢狀,忙上前解圍道:「俞夫人,您彆著急。我不才久仰女英雄的大名,您可否不吝賜教!」他這話非為索鬥,是故意打岔。俞夫人丁雲秀氣得秀眉一鎖道:「你是哪位?」
霹靂手童冠英、智囊姜羽衝看透這步棋局,終不免鬧翻,也奔過來,對美青年說:「朋友,我也久仰閣下的英名,你可否賜教?」美青年一翻身,凝視二人道:「不敢當,咱們外面請。」童冠英道:「好極了,我先請教。我在下有個匪號叫做霹靂手童冠英,沒領教您怎麼個稱呼?」
雙方的賓友、助拳的人,紛紛講起過招的話來。鏢客中有路明、梁孚生二位,和子母神梭邀來的兩個中年人,也嘖嘖地答了話。紛亂中看不出他們是素不相識,還是舊仇相逢;可是他們四個人都相邀著退出大殿,跑到外面去了。美青年雄娘子凌雲燕和霹靂手童冠英,也正正經經地叫起板眼,各甩脫長衣,邁步往外走。在場餘眾也都騷然,好像已到爆發點,不打不成了。
唯有飛豹子本人和俞劍平夫妻,還在殿中忍怒舌辯。飛豹子身量本高,蹺足往外一瞥,忽然閉住口,躲著俞夫人丁雲秀,往殿外走。俞夫人依然橫身攔阻,由情懇帶出詰責的聲吻。飛豹子走不出去,就切齒回身,奔到俞劍平面前,厲聲道:「俞鏢頭,你別耗著!」雙臂霍地一分,一探,似要抓俞劍平。俞劍平凝眸不動。
忽聽有人厲聲叫道:「袁師兄!」胡跛子和肖守備突從背後轉過來,一左一右,來攔飛豹子的雙掌。飛豹子連頭也不回,只將雙臂一振,手腕一翻,倏地扭住胡、肖的手腕。只一抖,肖國英守備倏地往右栽去,胡振業倏地往左栽去。
肖國英猝出不意,搶出兩三步,被旁邊人扶住,登時聽見四面起了一陣譁笑。肖國英大怒,登時變臉,喝道:「袁振武,你好大膽!拿你當師兄,你偏往賊道上走。……王德勝,來呀!」他的馬弁忙應了一聲,帶著腰刀走過來。
飛豹子也是一股猛勁,回身一看,不覺愕然。肖國英奮身抽刀。飛豹子冷笑道:「也好,咱們有誰算誰!肖老爺,對不起,咱們別在這裡,外面去!」
丁雲秀一伸腕子,把肖守備捉住,按住他的手,道:「九弟,你等等,你犯不上。」肖國英猶往前掙,俞劍平急忙橫在前面。就在同時,按下這裡,掀起那面。突聞一聲暴喊,跛子胡振業綽兩把匕首,從人叢中鑽過來。
飛豹子這一掄,肖國英恰當右首,胡跛子恰當左首。敵人的左首,正是自己的右手,右手好用力;胡跛子驟被一掄,他只一擰身,跛著單腿,居然借勢破勢,只搶出一步,便凝然立定。他早已蘊怒,枯黃的臉籠罩紅雲,倏地一伏腰,拔出兩把匕首,大罵道:「姓袁的,你王八蛋,你混帳,你幾個腦袋,連勸架的也打?」(葉批:罵得還不夠勁兒。)
旁邊人忙攔他,他瘦小的身材只一扭,就撲過來;亂嚷道:「這不是姓俞的事。這是姓胡的事!袁老二,你媽的是賊,胡太爺是混混,你扎死我?我扎死你!」狠拍胸口,擺出「賣味」的架式。飛豹子是比武;胡跛子要拼命。兩把匕首,一把自握,一把照飛豹子劈面擲去。
飛豹子探爪來抄,不防俞劍平、子母神梭武勝文都往前一邁步,奔匕首綽來。
子母神梭身高臂長,立身處又近,眼看被他接到手;忽從側面襲來銳風,不由得身往旁閃。俞劍平一步爭先,把匕首抄了去,遞給鏢客。
子母神梭忿然四顧,原來是三江夜遊神蘇建明那個老頭子,長袍馬褂,恍恍悠悠,往這邊一衝,滿面笑容道:「咳,自己哥們,別來這個呀!」
子母神梭吃了啞巴虧;飛豹子認為「輸招」,衝胡跛子喝道:「胡老五,你會罵街!就憑你還要給人拔闖?」一拍胸口道:「你扎扎試試!」
胡跛子雙眼一瞪,像獅子搔頭般一晃,把匕首順在腕下,一抬腕,猱身而進,直刺飛豹,飛豹子握起鐵煙管,往外一削。「當」的一聲,胡跛子吃了一驚,匕首幸而握得緊,幾乎脫手。俞劍平忙把胡跛子拖住。丁雲秀叫道:「豈有此理!袁二哥,胡五弟是病人,你不能跟他鬧!」肖國英揚起刀來,也被阻住。殿裡殿外聚滿了人,胡、肖這一拔刀,頓時大亂。俞劍平大失所望,說合人已經翻了臉,善罷已不能夠。但他仍不願從自己口中說出動手的話。他攔住胡跛子,教他丟下匕首。豹黨中那個黃面大漢發了話:「怎麼講得好好的,動起刀子來?要動刀,上外面來呀!」
俞劍平覺得「輸口」,連忙遞過話去:「袁二哥、胡五弟,你們不要為了我,傷了和氣呀!」智囊姜羽衝、三江夜遊神蘇建明合聲說道:「二位,二位!你們自己師兄弟,不要這樣,教外人笑話。事有事在,別惱啊!」松江三傑更單衝飛豹子說:「胡五爺是有病的人,袁爺就把他摔倒,也不算本領;袁爺,索性咱哥倆過過招吧!」(葉批:敢情姓俞的只會賣嘴皮子?太不乾脆了!)
這話本是挖苦飛豹子的,胡跛子竟不愛聽,吼了一聲,罵道:「我不錯只有一條腿,飛豹子,姓袁的,我偏要鬥鬥你,你給我滾出來!」掙脫了俞劍平的手,提匕首往外闖;肖國英守備也怒指飛豹,身往外走。
丁雲秀低聲道:「九弟,你犯不上跟他鬧。」說時又急叫俞劍平道:「我看今天,口說已經不行了。快找姜五爺,跟他們定規吧。」
俞劍平早知不免,急尋智囊姜羽衝、霹靂手童冠英、義成鏢頭竇煥如三人,教他轉向子母神梭說話。此時說合人童冠英,已跟豹黨那邊的雄娘子凌雲燕出殿尋鬥。只剩下姜、竇二人,他們忙向子母神梭過話:「今天這事,我們不能看著決裂。朋友,也該攔攔呀!」
子母神梭搖手道:「你那邊那位跛爺給攪局了。敝友本意完全不是這樣。這不怪我們,是貴鏢行硬插進兩個說合人,徒逞口舌,方才鬧翻了臉。」
智囊姜羽衝道:「不然!從前閣下瞞著飛豹子的名姓,只說是個生人,要會俞鏢頭。現在俞鏢頭既知飛豹子是他的師兄,當然情形有變。他們同門弟兄吵起來,與鏢行無干。這不是鏢行違約。……說句得罪的話吧,是閣下隱瞞真相,是令友飛豹子不夠師兄氣派。」
子母神梭蹙眉瞪眼道:「我怎麼知道他們是同門師兄弟?敝友比賽的心非常堅決,現在用不著多講話,到底你們鏢行怎麼樣?」
馬氏雙雄和鐵牌手立刻說道:「要鬥又有何難?也得請閣下約束令友,分撥前赴鬥場就完了。」子母神梭緩和麵色道:「那個容易。竇爺,姜爺!我們各安排各自的人。」
子母神梭武勝文與姜、竇二鏢客,忙約束眾人,不要亂竄,快排起來分赴鬥場。正在安排,外面人喊道:「你們快點吧,他們外頭早打起來了。」姜、武忙奔出來,向自己人大聲疾呼:「諸位,諸位!咱們按部就班的來。你們快分幾個人,把他們動手的人攔住吧。」喊了幾聲,立刻由胖瘦二老率領豹黨,貼右邊往鬥場走去。這一邊由黑鷹程嶽、沒影兒魏廉,當先引路,由松江三傑、馬氏雙雄,率同一班鏢客,貼左邊也往鬥場走去。
那跛子胡振業已先一步跳在殿前甬路上,面衝大殿,比手劃腳,叫罵飛豹子,等他出來鬥鬥。俞劍平向青年鏢客孟廣洪揮手授意;孟廣洪奔出來,勸阻胡跛子道:「胡五爺,您彆著急,事到如今,打是打定了;可是咱們得跟他有裡有面。」用好言相勸,胡跛子怒氣勃勃,道:「我不罵了,我就在這裡等著他。」只是不肯挪地方。馬氏雙雄走來,一拍肩膀道:「五哥,咱們上鬥場,跟他打個痛快。走走,咱們別在這裡。」
那肖國英守備拔出佩刀來,也被俞門弟子左夢雲攔住,低叫道:「九師叔,您快把刀收起來吧。我師孃教我託付您,她說胡五叔腿腳不得力,有殘疾的人肝火旺,動手太不釘對。他在氣頭上,別人攔不住,非得九叔才能哄住他。九叔,您快把五叔勸住了吧。」肖國英一時負怒,轉瞬便回過味來,笑了笑,點頭會意;插刀歸鞘,走到甬路邊,把胡跛子拖住,硬往鬥場扯。說道:「五哥,走!等一會咱哥倆挨個跟袁老二斗鬥。」當下胡、肖二友齊往廟前戲臺走去。
大殿上只剩下俞氏夫妻和智囊姜羽衝、鐵牌手胡孟剛幾人。對面也只剩下飛豹子和子母神梭武勝文跟那姓霍的、姓尹的。俞氏夫妻面面相覷,以目示意。丁雲秀見飛豹子,軒眉張目,氣焰咄咄逼人,分明有恃無恐,論年紀他已約六旬,看氣魄實在不可輕視,深恐自己的丈夫未必是他的敵手。
丁雲秀心中疑慮,乘著眾人紛紛外走,忙貼近俞劍平,低聲叩問:「鬧得這麼僵,怎麼辦?真個下場子,你到底有沒有把握?」
俞劍平微籲一口氣道:「跟他對付著看,弄到哪裡,算哪裡。你只管放心,就勝不了,也未必敗。」俞夫人又看了飛豹子一眼,又看了俞劍平一眼;一個劍拔弩張,躍然欲動;一個凝神攝氣,坦然而待,正是難分軒輊。
丁雲秀雙眉微顰,乘著敵友多撤,舐了舐嘴唇,又叫了一聲:「袁二哥,我說……這當兒沒外人了,我再問問您。你真格的非跟劍平動手不可麼?到底劍平從哪一點上得罪了您?您可以說出來麼?他得罪了您,您就不能衝著小妹寬恕他一過麼?」說著衝飛豹子走來,面對面的凝視著飛豹子。(葉批:雖是廢話,亦在情理之中。)
飛豹子袁振武不由往後倒退,他實在怕這個師妹當面情求。他在丁門時,不但以掌門弟子代師授業,更替老師料理家務。前院有什麼事,用什麼東西,往往由袁振武到內宅接洽。他可以直入內室,面見師父、師母。有時不驚動師父、師母,就單找丁雲秀這個師妹。他可以說,眼看這個師妹從十一二歲長大,以至及笄之年。他和丁雲秀儼如胞兄弱妹一樣;師母待他更好,宛如母子似的。
有一年太極丁患病,飛豹子親侍湯藥,忙裡忙外;師母曾經感激落淚,對飛豹子說:「你師父老運不好,把個大兒子死了。往後你老師和我全指望你了。」說得飛豹子感激動情,也掉下淚來。後來俞劍平挾技投師,初來時還不怎樣。直等到太極丁續收徒弟越多,飛豹子代師傳藝,一時手重,把四弟子石振英打傷;太極丁噹時看見,意很不悅。若沒有俞劍平比著,還不甚顯;偏偏俞劍平這人當時口訥臉熱,和藹可親,小師弟們全都喜歡找他,他居然很有人緣。他又很知自愛,極肯用功。這樣,漸漸獲得老師器重。
不幸後來師母死了,丁雲秀也大了,飛豹子在師門代傳技藝,代主家務,偶有幾件事,露出獨斷獨行、剛愎脾氣來,招得太極丁表面容讓,暗地心中不怡。日積月累,終有廢立之舉。廢立一舉所以激成,可以說多半起因於四弟子石振英。石振英跟飛豹子不和,兩人吵起架來;回頭石振英就辭師而去。別個同學也很有懼怕飛豹子甚於師父的。太極丁看到自己年已衰老,為了將來門戶計,到底一狠心,越次傳宗,立了俞劍平。
當時丁雲秀很替飛豹子抱委屈,勸過父親多次,又私自安慰過飛豹子。飛豹子對丁老師可說有怨,對俞劍平也可說有隙;獨對這師妹,卻不能道個不字。因為這師妹一向對待他比對兄妹還親。而現在,丁雲秀又來說話了,二哥二哥的叫著,面對面問他:「你不看同門,不看著劍平他,你難道不給小妹留點情面麼?」
飛豹子可以明譏俞劍平,可以軟逗胡、肖,獨對這個師妹,未免束手無計,張口無話。丁雲秀的妙齡倩影,在他腦中浮沉三十年,如今一旦抵面,縱然聲容已變,卻是舊情宛在。飛豹子不知怎麼好了。
飛豹子到底是有經驗的人,縱不能抵面招架,他就拿出了躲閃的招術;急急地一轉身,對子母神梭說:「怎麼樣,外面不是安排好了麼?咱們快看看去。」側著臉,眼望旁處,答對丁雲秀道:「師妹,我萬分對不住。我剛才說過了,這不是我搗亂,實在是我要跟俞師兄比一比功夫,好教咱們老師在天之靈看一看。師妹,等著比完了,哪怕我擺酒宴,給師妹賠罪都行。我還保一句話,我們只比不鬥,只許他傷我,我決不傷他。師妹,請放心吧。」說完立刻掙扎著往外走。
丁雲秀很怒,滿面通紅,要責備飛豹子。俞劍平向她施一眼色,教她不用說了。丁雲秀仍不甘心,飛豹子在前面走,已然急急的走出大殿。丁雲秀立刻追來,俞劍平也趕緊跟出來,極力勸阻自己的妻子:「你不要再說了,平白招他奚落,當不了事。」鏢行群雄和草野群豪此刻都出來了,分批趨奔廟前看臺。在看臺四周,雙方都派人把守著,凡是附近採薪牧牲的村童,都被驅逐開。這半頹的戲臺,果然已有數人在上面比劃起來。飛豹子望臺上一看,立刻吼了一聲,飛奔過去。戲臺上的雄娘子凌雲燕和霹靂手童冠英真個交起手來。那路明和梁孚生二鏢師,竟與豹黨中的二客,相偕而出,不知何往;忙亂中無人查問,眾人只顧看臺上打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