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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黑鷹程嶽戰平對手,九頭獅子攘臂爭名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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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金鵬拿眼看了他一眼,搖了搖頭,手團一對鐵球,譁楞楞地響。這邊九頭獅子殷懷亮,也手提一串珊瑚念珠,一個子一個子的捻著。蘇建明湊到啞巴尚克朗面前,很客氣了幾句,又商量公斷之法。四個人異口同聲說:「不一定非見勝敗不可,只是點到為止才好。」

那熊伯達憑恃臂力,較短了俞門二弟子左夢雲,他心中明白左夢雲這小夥子也不太好對付,遂又抱拳道:「剛才這位左爺承讓了,鏢行還有哪位來指教在下?」

黑鷹程嶽忍耐不得,忙請示俞鏢頭:「老師,弟子要替左師弟掙回面子來。」俞劍平道:「你忙什麼?早得很呢,只怕他們不教你登臺。」

黑鷹程嶽怒道:「哪能淨由著他們?弟子要上去試試。」竟一甩衣緊行數步,躥上戲臺。程嶽先向沙金鵬、尚克朗施禮,跟著說:「這位熊師兄乃是我們袁師伯最得意的高足,剛才我們那個小師弟實在不知自量。熊師兄還在叫陣,我請老前輩准許我跟熊師兄接接招。」轉身又向熊伯達連說:「熊師兄,我叫黑鷹程嶽。……」

熊伯達張口笑道:「我久仰鐵掌黑鷹的大名,前次在范公堤,我的二師弟、三師弟已經領教過了。還好,真是名下無虛。」黑鷹程嶽怒道:「不錯,令師弟是賜教過了,我還沒有領教你閣下的拳法。你若是不嫌勞累,不嫌棄我在下,我很願意奉陪高賢,走上幾招。」黃色的鷹眸一瞪,炯炯發光。

大熊未及答話,兩造見證神拳沙金鵬和九頭獅子殷懷亮,一齊搶話。沙金鵬道:「程師兄,話不是這樣講,剛才咱們有言在先,一人只見一陣。……」殷懷亮道:「好好好,這位熊朋友既然叫陣,必然沒累著,你們二位少說話,快動手。」

神拳沙金鵬不悅,提高調門道:「我的話還沒說完呢。我們有言在先,一個跟一個,就是贏了,也不能兩打一。熊師兄,你一個人要跟俞門兩位高足比試,你這不是瞧不起人麼?你可以請下去歇歇,換上別位來。哪怕隔過一位,你再上場,那就沒說的了。我說蘇老英雄、殷老英雄,這樣辦可是對麼?」

九頭獅子殷懷亮倉促答不上來,三江夜遊神蘇建明最能說,立刻道:「程師兄,你聽見了麼?兩打一,就累著了。兩打一,那叫做兵法乘勞。我們比拳,以武會友,可不能把人較短了。你別看熊爺不下臺,直叫陣,那叫做餘勇可賈。許人家示威,不許我們認真。沙老英雄,我們這邊程爺是上臺了,請你點派另一位上來賜教吧。哪位都行,可得要年輩相當,功夫深淺差不離的,我們不能教一個末學跟您已成名的老英雄打對手。像剛才熊、左二位,就差池些,他二人年歲差大半截呢!」啞巴尚克朗忿然說:「哪裡是比拳,簡直是鬥口!」

到底還是熊伯達退下,黑鷹程嶽在臺上生氣等候。豹黨竟挑出一個勁手上場;此人姓霍,名叫霍君普,就是剛才七個陪客之一。年約四旬開外,神旺氣張,微帶世俗之態,穿一身短裝,一躍登臺。俞劍平、胡孟剛只在那次桌面上跟他會過,以前素不相識。松江三傑夏建侯、夏靖侯、谷紹光,卻知此人的底細;他是白沙幫九江幫的幫頭,只聽說他在水路潛有勢力,還沒聽說他會技擊。哪知此人的形意拳在幫中未遇過對手。

霍君普和黑鷹程嶽抵面,雙拳一抱道:「程師傅,我們前天見過面了。我名叫霍君普。我和武爺、袁爺都是新交;我和令師俞鏢頭也是慕名的朋友。我這回出場,純為羨慕貴派的太極拳,要想請教三招兩式,此外別無他意。程師傅,你我點到為止。請開招吧!」程嶽道:「豈敢,弟子乃是末學後進,請霍師傅多多指教!」說完門面話,立刻交手。

這霍君普手法非常敏捷,拳發出去,嗖嗖有風,一招一式既沉著,又有力,並且迅速。黑鷹程嶽因二師弟敗在敵手,潛抱決心,必求一勝。太極拳本是以靜制動,他卻凝神一志,一面應敵,一面找漏,想用進手的招術,把敵人打下臺去,一洗門戶之忿;更可將范公堤的一敗,藉此找回。兩人打得很猛,一開招,彼此都以守為攻,暫觀敵人的路數。走過十幾個回合,彼此漸漸越走越快。等到鬥過二十幾招,黑鷹程嶽貪勝過甚,竟連逢兩次險招。臺下鏢行都替程嶽捏一把汗。

鐵牌手胡孟剛走過來問俞劍平:「大哥,你看程嶽形勢上不大得利,我們把他替換下來吧。」俞劍平躊躇道:「這孩子素日沉著,今天他這是怎麼的了?臨敵換人是不行的,我們袁師兄又該得理了。」馬氏雙雄道:「他大概是有點怵敵吧?在眾目睽睽之下,一個沉不住氣,就難免失著。」東臺武師歐聯奎聽見了,忙湊來說道:「我看程嶽是太貪功了,求勝心切,難免吃虧。」

馬氏雙雄又看了一會,搔頭道:「程嶽準要糟,我看我們本來就吃著虧呢。我們的人先上,他們後上;他們先看準了咱們的對手,然後再挑合適的人上臺。這樣的比法,我們非敗不可。我得找姜五爺去,他上了當了。」忙找到智囊姜羽衝。

智囊也看出豹黨取巧來,正和子母神梭發話,從下次起,要輪流先登臺。不能一味教鏢行先上,那一來,鏢行淨成了捱揍的了,未免太欠公道。子母神梭笑著答應道:「對不起,我們沒想到這一點。」

又走了幾招,十二金錢俞劍平眉心緊皺,凝視臺上;忽然放下心,深呼一口氣道:「還罷了,這孩子的確是求勝心切;現在他已知道敵人不是垂手可敗的,他已然改走穩招了。」青松道人、無明和尚也在那裡議論:「年輕人跟中年人不同,總是開招猛,貪功切。現在好了,這位程高足越打越沉靜了,不致有大閃失了。」

黑鷹程嶽果不出眾人所料,一起頭恨不得一下子,把敵人打下臺去。心一浮,氣一動,未得乘敵,反被敵人連找他的漏招。他至此方曉得這個四十幾歲粗俗的漢子並不是軟手。自知急求一逞,已然不行,他立刻改變鬥法。不求有功,先求無過和敵人對耗起來了。

霍君普素知太極拳專好「以靜制動」,因此暗懷戒心,反得連搶先著,有一次險些把程嶽踢著。程嶽改走穩招,與敵相持。兩人來來往往,又走了十數招,霍君普漸覺不支。霍本來功夫很好,可惜貪色戕身,沒有程嶽健實;耗時稍久,漸漸頭上見汗。鏢行至此放下心來,豹黨倒提起心來了。

忽然間,霍君普使一手「玉女穿梭」,往前一攻,又由「抽梁換柱」改為「白猿獻果」,上奔敵人胸坎打來。黑鷹程嶽微微一閃,讓開正鋒,「懷中抱月」,進步前粘,卻是個虛招。霍君普改招反攻,側一側身,倏又「惡虎掏心」,欺敵猛進。黑鷹程嶽「嗖」地一縱步,「野馬跳澗」,飛竄到前方。「大蟒翻身」,霍地一轉,掩至敵人背後;趁敵人招勢未收,力上加力,運雙拳照敵人後背,「順水推舟」往外一推。

霍君普覺到銳風貼身而進,要往前竄,怕太極拳就招趕招,再推一下,那麼自己必然被推倒;旁竄也恐被粘上。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剎那,他立刻「旋轉乾坤」,回身迎敵,竟不救招,反取攻勢。左掌向外一掛,右拳翻起,惡狠狠照程嶽面門打來。程嶽「登山跨虎」,斜身錯步,閃開來,攻上去。霍君普也一扭身,避開去,撲上前;兩個人幾乎肩碰肩,正應了拳家那話,「對招如親嘴」。

黑鷹程嶽急用太極拳招,不閃不退,依然粘敵前進,乘虛上招。這霍君普也和程嶽一樣心思,不退而進,奮力爭先,倏然打出一拳。程嶽以毒攻毒,也打出一拳。

兩人來勢都猛,不由各往旁一錯;夠著用腳的時候了,兩人全都是雙拳一晃。程嶽偏身用力,右腿飛起,使橫勁一踢。霍君普用直踢,右腿也登空蹴起。忽然「撲登」一聲,兩人同時踢空,同時救招進招,回臂把敵人一推。兩人同時跌出去,背對背栽在硬地上。兩人倏地滿面通紅,一滾身竄起。

兩人用的力都很猛,都以為自己遭敵突擊,以致慘敗;低頭認輸,無以自容。又聽見臺下亂喊起好來,兩人越發愧憤,就要擁身下臺。臺下譁成一片,好久不歇。兩人忍愧用眼角一掃;程嶽看見滿面通紅的霍君普,霍君普看見滿面通紅的程嶽。兩人這才曉得自己跌倒,敵人也跌倒了。雙方的中證沙金鵬和殷懷亮一齊笑說:「好!二位勢均力敵,不分勝敗。」

程嶽、霍君普一齊失笑,才把難看之情轉過來。拂塵止步,相對抱拳道:「承讓,承讓!」三江夜遊神蘇建明捋須笑道:「沒輸沒贏,二位全栽了。哈哈哈,你二位不打不成相識,倒要多親多近。」

黑鷹程嶽和霍君普各致敬意,先後下臺。飛豹子慰勞霍君普,心中卻在轉念;這位霍朋友連俞劍平的大徒弟還戰不敗,何必露這一手?因為是武勝文的朋友,只好捧著說。黑鷹到師父十二金錢俞劍平面前說道:「弟子給老師丟臉了。」俞劍平安慰道:「這就不錯。你剛上臺,求勝心太切了!」俞夫人丁雲秀也說:「我們這裡直替你著急,你一開頭太慌了,咱們太極拳要持穩。」

頭一場凌雲燕和霹靂手那場比鬥不算數,到此刻共已鬥過四場。第五場由鏢行請豹黨先登。飛豹子袁振武和子母神梭推定一個臉生的人,姓湯名西銘。生得顴高頭大,獅鼻黃牙,本籍鐵山嶺,初次進關。原是飛豹子新交的朋友,現替飛豹子管著一座金場。因他鼻短貌醜,綽號扭頭獅子。

上臺報名,扭頭獅子抱拳叫陣:「我湯西銘是山窪子裡的人,頭一回來到江南,要見見江南的老師傅們。我在下學會幾手五行拳,很想陪著咱們五行拳本派的前輩走幾招,一來考較考較南北的手法,二來也認認本門別支的人物。」

俞、姜等連忙酌派人物。鏢行中會打五行拳的倒有七八位,正在爭先恐後地擬議。九頭獅子殷懷亮,人老心不老,興致仍然很高,聽見「扭頭獅子」自報其名,又看了看湯西銘的長相,竟忍不住了。他忙向對方的中證人神拳沙金鵬、啞巴尚克朗說道:「二位,我要陪這位湯爺走兩招,可以換一位替我當見證吧。」遂經俞劍平、飛豹子兩方同意,請松江三傑的夏建侯登臺代證。

九頭獅子脫下長衣,交給徒弟,把腰帶緊了緊,重複上臺。鏢行因他年高,有的勸止他,竟勸不住。豹黨不知九頭獅子的來歷,也就不知他上場的用意。子母神梭是曉得的,可是沒法推卸,只得暗暗告訴飛豹子:「這位姓殷的老頭子是江南成名的人物,不大好惹。咱們這位湯爺的武功到底怎麼樣?」飛豹子說:「對付吧,我們不能說了不算。」

鏢行這邊霹靂手童冠英對郝穎先說:「郝師傅你看吧,殷老九一定是嫌這位姓湯的犯了他的聖諱了。他外號叫九頭獅子,就再不許別人重了他的外號。」郝穎先笑了笑說:「我也聽人說過。」童冠英道:「他的別號是他包下的。當年有位外號叫玉獅子卓馨桐的,又有位叫九頭獅子桑洪基的,他老人家都找了去尋隙,他若打勝了,一定逼人家改號。」

霹靂手的話並不假,九頭獅子殷懷亮卻是衝著「扭頭獅子」的外號來的。他的專攻並不是五行拳,湯西銘點名要會的是五行拳。這老兒就收起自己專擅的拳技,拿出年輕時兼學的五行拳來,和湯西銘對招。抖擻老精神,走到扭頭獅子湯西銘面前,雙拳一抱,兩眼笑得沒了縫,說道:「湯師傅,在下姓殷,叫殷懷亮,我可不會五行拳,只懂得一點,您多指教。不敢承問令師是哪位?您的大號是叫扭頭獅子麼?您這大號是怎麼個取義?」

湯西銘哪曉得話裡還有故事?挺胸說道:「我們老師也是咱們關里人,直隸省的,姓黨,我是我們黨老師的小徒弟。我這外號是朋友改著我玩,硬給我安上的;您看我這鼻子,我這脖梗子。」湯西銘生的是獅鼻,又是滿頭黃髮。殷懷亮瞧他的脖頸,確乎有點向右傾。殷懷亮哈哈一笑道:「原來如此!獅子本是獸中王,您老兄一定也是五行拳的拳王了。您那老師我也聞名,不是大號叫做五行陰陽擋不住麼?」湯西銘道:「不差,我們老師是文武不擋。」

湯西銘不知殷懷亮這老頭子正是陰損他;他還是正正經經回答,挺著胸口,很不在乎。豹黨證人沙金鵬也弄不清楚關裡的武林情形,但剛才已同殷懷亮互訊姓名,登時猜出來,發話道:「湯師傅,您趁早下臺吧。人家這位老英雄是江湖上聞名的九頭獅子殷老師。您這扭頭獅子鬥不過人家九頭獅子。您要知道,您跟人家重了字號了。」

湯西銘道:「哦!」雙眼一瞪,重把九頭獅子一打量,這才注意到殷懷亮額上累累有幾個大包。湯西銘怒了,說道:「我好心好意拿你當老前輩,您問一句,我答一句,您怎麼改我呀?來吧,我這扭頭獅子要領教領教您這九頭獅子。」殷懷亮笑道:「豈敢,豈敢!我這大年紀,就是不會改人。您叫扭頭獅子,我也不能隨便改您。不過,等一會咱們分了勝敗,可得重講講。」

兩人動起手來。兩人鬥口時,臺下聽不見。只有霹靂手童冠英和郝穎先,湊到臺根留神聽,就聽了個清清切切。兩人全都失笑,相視會心,於是凝神盯著雙獅的交鬥。

九頭獅子殷懷亮精神矍鑠,老有幼工;而且深通拳法精義,已到貫通神化的地步。五行拳縱非當行素習,運用起來,也不會大差。扭頭獅子湯西銘是一勇之夫,拳招很熟,熟能生巧。一開招,猛力進搏,要把老頭子打得爬不起來。五行拳的拳招,全取攻勢,一招才發,二招又到,一刻也不容緩,要使敵人手忙腳亂。他運用劈、崩、攢、炮、橫,五行生剋,疾如狂風。剛和敵手一接觸,湯西銘便突然發一拳,用「劈」拳,五行屬金。殷懷亮忙用「橫」拳來蓋這手劈拳,橫拳屬土。湯西銘立刻改用「攢」拳,上擊敵面;攢拳屬水,在長拳叫做沖天炮。炮打上盤,九頭獅子殷懷亮急忙「獅子搖頭」一閃,躲招還招,用「崩」拳往外一崩。

兩人閃展騰挪,挨幫擠靠,都採取上手招,硬往上攻。此拆彼架,此打彼擊;縱然是一個老手,一個壯年,行起招來,渾如生龍活虎,猛勇異常;和太極拳的持穩、粘纏,截然兩樣。

九頭獅子卻知自己年長,不宜持久,還是迅速取勝,最為上算。打定主意,故賣一招,用五行拳,往敵手面前一攻。未容還招,陡轉敗式,往旁退下去。倏然地翻身一擰,不知不覺,施少林外功彈腿,疾如駭電,照湯西銘肋下踢去。湯西銘跟蹤進招,微微一讓,直撲到敵手身邊,展炮拳猛打。被九頭獅子殷懷亮暗運內功,借力打力,趁湯西銘猛勇進襲,側身讓招,雙拳順送,照湯西銘背後一推。如倒了半堵牆似的,湯西銘隨手前栽,轟然摔倒。

九頭獅子殷懷亮哈哈一笑,旋轉身軀,面對臺下,道:「承讓了,承讓了!這位扭頭獅子湯西銘湯爺拳術上很高,可惜年輕貪功,到底比我這九頭獅子差點。可是用心學下去,一定可以成名。」又對扭頭獅子湯西銘說:「湯爺,您瞧我這九頭獅子,比您這扭頭獅子怎麼樣?我用這外號夠三十年了,不信閣下會不知道?依我看,這不是好名頭,是栽跟頭的名頭。我就是這樣。我勸您老兄趁早廢了這個外號吧,這外號糟透了。」

扭頭獅子湯西銘負慚躥起,瞪眼把九頭獅子看了又看,雙拳交握,發恨道:「我領教過了,改日我一定再來請教。不過我不服氣,剛才你是用什麼拳招,把我打倒的?」

沙金鵬也代湯西銘評理:「你二位講的是用五行拳,殷老英雄可是外功、內功,全拿出來了。您這雜樣拳,無怪這位湯爺不懂。」夜遊神蘇建明忙道:「定規的是比拳,沒定下比什麼拳。沙爺若這麼競爭,就沒意思了。」飛豹子忿然道:「記著這一場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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