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到客廳門口,主人從上房走出來,四十七八歲,綢衫雲履,眉目清秀,頷下一縷微髯,遠遠抱拳道:「嗬,真是陸四爺,陸四哥,失迎,失迎。您不是隱遁了麼?這二位是誰?」
相偕到客廳落座,黑砂掌一對大眼,骨碌碌東張西望,鼻孔也亂嗅。金士釗笑道:「四哥喝茶,你看什麼?小地方,破房子,簡陋得很。」黑砂掌笑道:「房子很講究!就是有點氣味。」金士釗笑道:「沒有氣味呀,我是個俗人,就是不喜歡養花草。這膽瓶的花是他們給插的,許是朽了吧。喂,我說,你把它拔下來。」管家斟完茶,把瓶花端了出去。
四顧無人,黑砂掌笑道:「不是花味,我聞著這屋裡別看很講究,可惜有點賊味。」金士釗一指黑砂掌的嘴,說道:「喂!」黑砂掌會意,眼望窗外,不言語了。
金士釗忙湊過來,搖著灑金扇笑道:「四爺的嘴,還是那麼吊兒朗當的,你可不曉得現在是什麼年頭?」黑砂掌道:「現在年頭不壞呀,彼此大發財源,還算賴麼?……」
金士釗目露懇求之意道:「別說了,四爺,您不知道,這個月風聲緊得很。你沒聽說麼,海州的鐵牌手,江寧的十二金錢,兩位名鏢頭,合保一筆鹽鏢,一共這個數。」黑砂掌道:「兩萬?」
金士釗低聲道:「什麼兩萬,二十萬哩,全是現銀。在范公堤,竟教外江人物給剪了去。前幾天我聽說,十二金錢邀出許多人來,向各處託情打探。我們櫃上雖然也收些小道貨,可是現銀子整個無寶,又不是貨品,又不是首飾,我怎會知道?俞大爺、胡二爺託了一位姓白的向我掃問,最近有沒有來熔化大堆元寶的?我們櫃上據實答覆了,自然是說沒有。」
金士釗接著道:「回頭我聽見信,連忙趕去,跟他們敘談了一會,答應下替他們幫忙,他們就走了。這是六七天前的話。數目太大,又是鹽帑,外面鬧騰得很緊,陸四爺今天突然光臨,不知有何貴幹?要是沒有要緊事,我勸你避一避,先聽一聽風聲。聽說我們縣裡,也見著清鄉緝匪、查拿宵小的密札了。咱們乾的固然是買賣,可也不能不算是宵小。現在官廳上正在查拿宵小。」說罷笑了。
黑砂掌到此不禁搔頭吐舌,各處全都這樣談虎變色,要訪賊蹤,可怎麼下手?反後悔自己不該單人獨出,隨著大幫,也可以無榮無辱。如今若沒有出手的成效,拿什麼臉回去見俞、胡二位?
黑砂掌臉上露出一點窘色。金士釗登時看出,忙將身子又往前一湊,附耳說道:「怎麼。四爺知道這事麼?您要是覺得不好下臺,小弟還可以幫忙。俞鏢頭跟我也有數面之緣,胡鏢頭更是熟人,我小弟可以出頭打合,給你們兩家一了。」
黑砂掌依然搔頭道:「您等等,讓我想想。我這也是替朋友幫忙,不過託我探風色罷了;這麼大的責任,我還是有點擔不起來。這不是咱哥倆的事,你想我能那麼愣麼?得了,您聽我的信吧。」
黑砂掌站起來告辭。金士釗抓住不放,硬要留飯留榻。黑砂掌堅決不應。金士釗還想攔住他,要向他打聽這二十萬鹽鏢的下落,「到底是誰幹的呢?四哥,你只管告訴我,我決不洩露,我對你起誓。」
黑砂掌掙脫了手,大笑著出來了。俞門兩弟子也忍俊不禁,嘴不敢敞笑,鼻孔嗤嗤地直響。金士釗弄得迷迷糊糊,臨送到門口,還說:「到底這件事……」黑砂掌早已邁開大步走遠了。帶著二徒,直走出半里地,回顧無人,黑砂掌放聲大笑道:「這小子,他還想從我嘴裡釣魚!他倒夠乖的。可惜陸四爺也不比他傻。」
黑砂掌與二徒扳鞍上了馬,算計著還有數處可去,可是未免有點氣餒了。黑砂掌臉上漸漸透露窘容。俞門二弟子楊玉虎和江紹傑全是小精豆子,如何看不出來?兩個人以目示意,齊向黑砂掌發言:「四叔,怎麼樣?您要訪不出來,咱們爺三個莫如回去吧,省得我們挨師父的罵。」
兩個青年拿話擠黑砂掌。黑砂掌陸錦標瞪著兩眼,咧嘴笑道:「好小子,剛剛幾天,你們就膩煩了。你們別灰心,你等著,大爺有的是招。」
當天不另訪友,策馬趲行,來到沙塢,徑帶二徒投店。黑砂掌和俞劍平不同,俞鏢頭越遇難題,越發鎮靜;陸錦標卻是沉不住氣,他沉不住氣,卻不是低頭髮呆,反倒大唱大嘯。你只聽他高唱崑腔,他必是有為難的事窩在心裡了。
這一天晚上,黑砂掌不但唱了一段醉打山門,還扭了半出小放牛;臨睡時,他又來了一段老梆子腔。照前日的例,與兩徒胡扯了一頓,說道:「小子們,睡吧。明天我們要出遠門,我領你們找一個朋友。」二徒道:「又去拜客麼?」黑砂掌笑道:「不是拜客,你倆只聽我說,早早地睡,早早地起!」
兩個青年本打算私同陸四叔出來,可以見見世面,試試武功。訪著劫鏢的賊,他倆還預備著小試身手,把插翅豹子打服。正是初生犢兒不怕虎,可惜現在白跑了好幾天,見不著虎或豹,僅僅碰了幾個軟釘子。兩個少年大失所望,咕噥著吹熄燈也睡了。
睡到三更以後,楊玉虎突然覺得耳朵眼冒涼氣,迷夢中漫不自覺,掄手掌「啪」地打了一下,立刻覺得手腕被人抓住。忙翻身一看,客窗明燈煌煌,黑砂掌一身短打,背插短刀,把手指比在唇上。楊玉虎受過武林訓練,立刻一聲不言語,從床上起來。低聲訊問:「四叔,要上哪裡去?」黑砂掌答道:「你別問,跟我走。留著紹傑,給咱們看攤。」因為店中還有他們的三匹馬,所以把江紹傑留下;也嫌他年紀太小,恐其武功不夠。
楊玉虎收拾利落,帶了兵刃,又問陸錦標:「我們怎麼走?」陸錦標一指後窗格,楊玉虎過去一推,黑砂掌微微一笑;這窗戶早經黑砂掌鼓搗好了,不但早已啟開,還有一根筷子半支著。兩人收拾要走,陸錦標低聲道:「且慢,得給他留一句話。」楊玉虎低顧江紹傑,江紹傑倚包代枕,側身閉目,睡得正香。陸錦標從百寶囊裡取出筆墨紙札,草草寫了兩句話:「我們片刻即回,你千萬不要走開。」
楊玉虎問道:「這是做什麼?」黑砂掌笑而不答,拿這紙條,走到床前,用小刀釘在木柱上極易見到的地方。低頭來親自驗看江紹傑,江紹傑一隻胳膊蒙著臉,看不見眼。聽了聽呼吸,陸錦標有些遲疑。終於不管他,輕輕啟窗,令楊玉虎跳出去,自己隨後也跳出去。
兩人一直馳奔沙塢,楊玉虎忍不住且跑且問:「四叔,到底咱們上哪裡去?」陸錦標道:「你不用管,到了地方,你看我的眼色行事。」楊玉虎笑道:「我可不是夜貓眼,漆黑的天,您的眼色我看不出來呀。」黑砂掌道:「糊塗蟲,你當是大爺衝你飛眼麼?到了地方,你只注意我的舉動,看我的手勢。」
楊玉虎不肯含糊,笑道:「不行,四叔,您得告訴明白我,我才好跟您打下手。若不然,弄擰了,弄砸了,可是笑話。」黑砂掌道:「好小子,打破沙鍋問到底。其實也沒別的,咱們明訪數次,一點眉目沒有,白落得打草驚蛇。如今我要改計而行,咱們來個暗探。離這裡不遠,有一個武林同道,我打算偷偷去淌他,帶著你,不過教你巡風。」楊玉虎點頭道:「這麼著倒也好,您一聲不言語,低頭直跑,我當您訪出下落,前去討鏢呢。」黑砂掌道:「好小子,你倒會挖苦我!」楊玉虎不由也笑了。
展眼跑出數里,黑砂掌放緩腳步,楊玉虎看前面黑忽忽一片,問道:「快到地方了麼?」黑砂掌道:「早著呢。」楊玉虎又道:「我們臨出來的時候,真沒想到這麼難訪。不知我老師他們大撥的人,如今是否已有所獲?」黑砂掌陸錦標道:「保管他們比我們還難。他們是當事人,明面出頭,不用他張嘴,人家就知道來意了。預備瞞他們的,一定先把詞編好了。你瞧吧,小子,準是咱爺們先成功。」楊玉虎笑道:「就憑四叔您一個人,那當然了。」黑砂掌笑罵道:「你這小子說話帶刺。」楊玉虎道:「我可不敢奚落您,這十來天把我溜怕了。家師出頭明訪,您說不容易得真情;可是跟家師是朋友幫忙的,也就開誠佈公答應幫忙了。像您這樣,只探探人家的口氣,不吐真意,我看倒不好辦。」黑砂掌道:「你狗大年紀,懂得什麼?我們現在不是要暗訪麼?別說了,快到了。」
黑砂掌帶楊玉虎加緊趲行,夜走荒徑,穿林拂木,賓士十數里,到了地頭。前有一道小河擋路,走到河邊一尋,糟了,沒有橋樑,沒有擺渡。循河而行,黑影中倒有一隻小船,恰停在對岸,在這邊也不能利用。黑砂掌退回來重尋,且尋且說:「他們一定是把橋拆了。」殊不知此處有一座小橋,白天搭上,夜晚撤去。
黑砂掌找著了設橋之處,又看了看說:「還好,還有橋柱子,小子,你渡得過去麼?」楊玉虎說道:「四叔,您揹我過去吧,我哪裡會登萍渡水?」黑砂掌道:「別裝傻了,這麼粗的柱子,這麼窄的空子,你還走不過去。」楊玉虎道:「我還沒有出師,我哪會這一套本事。」
黑砂掌道:「好小子,你跟我玩這一套!我不管你了,愛過來,不過來!」遂一聳身,腳踏橋柱,騰越過去,連頭也不回,往前就走。楊玉虎急得口發「噓噓」之聲,請黑砂掌稍待,也就一聳身,渡過了小河。
楊玉虎追上黑砂掌,抱怨道:「四叔真行,半路上竟要甩我。若遇上點子,您許把我賣了呢。」黑砂掌罵道:「你跟你師父是一個傳授,真滑就是了。走吧,將入虎窟,不要嘮叨了。」
他們又往前行,黑壓壓一片濃影,黑砂掌陸錦標命楊玉虎緊隨在自己肩後,一左一右,雁行斜進。忽然若有所見,回身一扯楊玉虎,兩人分往旁邊一竄,退到路旁樹後。停了一會,沒有聽出異響來,也沒有看出異樣來,可是兩人竟不敢再在大路上走。俯著腰,從田禾壟中,慢慢前進。只走了一里多路,楊玉虎覺得比剛才那十六七里地還累。前行一段路,地勢忽然開展,遙望前面似有屋宇莊院之狀,只是昏暗無有火光。黑砂掌暗扯楊玉虎一把,意思是教他留神,現在已到地方了。黑砂掌預備要進探這一所田莊。
黑砂掌命楊玉虎學著自己的樣,像狗似的穿旁路,匍匐前進。大寬轉,讓開正面,漸挪漸近,到了莊院一望之外,停住了腳。陸錦標縱目四尋,擇一棵大樹,他命楊玉虎在樹下巡視,專防正路。自己立刻攀樹而上,往莊院內望。目光所及,還是黑忽忽一片。但在行家眼中,暗中辨光識形,居然窺出堡院的格局,中有院落數層,當有民房幾家。看罷下來,已認明自己要進窺的院落所在之處;揣摩形勢,該從莊後繞奔西邊,由西邊入探莊院,比較著出入便利。
黑砂掌立刻引領楊玉虎,繞道往前走。楊玉虎低聲問道:「您要去的地方,就是這裡麼?」黑砂掌低聲道:「別言語,跟我走,你自己可別亂鑽。」一步一探,行行且行行,逐漸迫近了莊院。轉過北面,直迫近西牆,小心在意。借物掩形,不留一點動靜,也不留一點形跡。找到合適的地方,恰是院落的一隅。黑砂掌向楊玉虎一指牆,自己立刻聳身躍上去。楊玉虎立刻往旁退閃,一俯腰,也躥上牆。兩人相隔兩三丈。
黑砂掌貼伏在牆上,只露出頭,急急往下看。楊玉虎到底不在行,把上半身全都露出,還要在牆上站起來直腰。黑砂掌側臉看見,急急向他揮手。楊玉虎忙又俯下腰去。
楊玉虎以為黑砂掌要往院內跳,哪知不是。黑砂掌看了又看,忽又蹭到偏北面,似乎默默中對於下地落腳處有所選擇。楊玉虎不很明白,只覺院內統統漆黑,像是富農的後場院。既然無人,何處不可下跳。
本來預定的是楊玉虎巡風,現在他竟不願爬牆裝狗,一歪身,頭一個搶下去了;黑砂掌攔阻,已然無及,只得跟蹤也輕飄飄地跳下去,口發低噓,命楊止步。
楊玉虎一步一探,直往前走;聞聲回頭,方要問話。就在這時,突然聽見破空之聲。黑砂掌道:「不好!」裡面人已經覺察。
楊玉虎頓知己誤,回身竄到黑砂掌旁邊,張惶低問:「怎麼回事?」黑砂掌道:「你這小子,假機靈壞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