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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陸嗣源黑夜剪徑遇父,地頭蛇暗潛覓銀露跡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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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砂掌道:「好傢伙,你這小子口氣倒夠味,不用說,你也是名門之徒了。」江紹傑道:「四叔,您別這麼問,這麼越問越問不出來。」掄起刀把,狠狠打了幾下。這一打,那夜行人嘻嘻地冷笑,往地上一躺道:「朋友,你們這舉動,滿不是江湖道。你給我來個痛快的吧。」再問就連聲也不出了。

這夜行人的派頭,引起黑砂掌的高興來,連說:「夠朋友,夠朋友!」可是這夜行人這股勁,更引起江紹傑的反感,因為剛才他不過一探頭,便被他們窮追亂砍。幹鏢行的和做綠林的,天然是兩個作派。江紹傑還是要苦打取供。黑砂掌陸錦標把他攔住,說道:「你先別打他,等我來問吧。」

黑砂掌在黑影中,衝那人問了幾句,那人躺在地上,依然不答。黑砂掌笑了起來,忙摸索身上,取出火摺子,用手一晃,可惜隔時太久,火摺子晃不著了。便問楊、江二徒,身上可有?楊、江說:「我師父不教我們帶這個。您要火摺子做什麼?」黑砂掌搖頭不答,忽然說道:「有了!」忙扶起夜行人,細搜身畔,果然從這人的百寶囊中取出一支竹筒,內有火折。用手連晃,發出火光來。黑砂掌就拿火折,照看這夜行人的面貌。這夜行人還在地下坐著,見火光立刻低下頭。黑砂掌看了又看,忽然疑訝道:「唔?」

楊玉虎、江紹傑,借這火光,看出這夜行人年約二十多歲,非常精壯,圓臉大眼,穿一身短裝,此刻也抬頭掃了三人一眼,仍舊垂頭不語。

黑砂掌遲疑道:「朋友,我好好地請教你,你貴姓?你是哪裡人?你到底是不是合字?」江紹傑道:「你們剛才聚著好些人,那是做什麼?」

那人半晌才說:「對不住,我若是落在仇人手裡,就痛痛快快,把我殺了。若是落在六扇門手裡,咱們公堂上再畫供,這時候問也白問。我若是落在合字手上呢,你們這舉動,全不對勁,我還是不答。」

楊玉虎笑道:「好硬的一棵菜,你就當我們是合字。」那人道:「是合字,就不該這樣問我。」江紹傑罵道:「這樣問你,還是好的呢。」調轉劍背,又要動手。黑砂掌忙又攔住道:「別打,別打,我再細細瞧問。」

黑砂掌又把火摺子晃亮,直送到那人面前,左看右看,遠瞥近盯,活像相新媳婦,招得那人恚怒。

忽然,黑砂掌說道:「我說喂,你到底姓什麼?你可是姓陸麼?」那人似乎一震,抬頭望了一眼,復又低頭不答。

黑砂掌再忍不住,把一個火摺子舉著看,眼看全點完,又把自己的火折點著,歪著頭死盯那夜行人,夜行人越發低下頭去。但是楊、江也起了詫異,也跟著細看,看完又看黑砂掌。黑砂掌與這夜行人年紀懸殊,卻全是圓臉,圓眼。黑砂掌有一臉絡腮鬍,這人下頦也是青漆漆的。楊玉虎首先大驚道:「四叔,你看見麼?這人跟你可是一個模樣!」

黑砂掌立刻叫道:「你不是小福子麼?你是我的兒子!」那人罵道:「我是你的祖宗!」可是罵出這一句,不由睜開了眼,這才借火摺子,細看對方。

這一看,夜行人哎呀一聲,不覺得站起身來,問道:「您您您貴姓?」

黑砂掌失聲道:「好小子,你連你爹也認不得了。」楊、江二弟子驚詫萬狀,一齊代說道:「這位是鷹遊嶺的黑砂掌陸老英雄。朋友,你到底貴姓?」

那人不等聽完,「撲登」地跪下,叫道:「爹爹,爹爹,我就是小福子!」

黑砂掌大聲道:「好小子,你會罵我,你不是我祖宗了?」那人羞慚無地,楊、江二徒於驚疑中忙替夜行人解了縛。這個人正是十餘年前,因為父娶後母,一怒離家的陸嗣源,也就是黑砂掌陸錦標的長子,乃是黑砂掌前妻蔡白桃所生。

黑砂掌本是綠林之豪,他與蔡白桃當年活躍在江湖上,偷盜搶掠,無所不為。蔡白桃更比他厲害,故此多結怨仇。不久,蔡白桃生了陸嗣源。陸嗣源剛剛六歲,蔡白桃又懷了孕。正值黑砂掌遠出,仇人尋上門來,蔡白桃束腰提刀,與仇人苦鬥,結果兩敗俱傷,雖得手誅敵人,自己也傷胎而死。遺下陸嗣源,黑砂掌把他送到一個同門師妹家中,代為撫養。

黑砂掌自己獨身一人,去搜尋仇人的黨羽,報仇之後,悼亡灰心,洗手退出綠林之後,迴轉故鄉,又遷到別處,做起良民來。隨後鰥居無聊,就續娶了繼室張氏。

這張氏乃是良家女子,她的叔叔是個做買賣的。有一年販貨,行在中途遇盜,被黑砂掌無意中遇見;用幾句話,把圍上來的強盜說走。張某為此感激,結成朋友。那時黑砂掌自稱是鏢客,恰巧張某家中有個年逾花信的侄女,既訂婚就死了未過門的女婿,在叔叔家寄居。後來便許配給黑砂掌,作為繼室。

這時,黑砂掌的長子陸嗣源,已經還家;他不贊成父親續娶。後母在前門下轎,他竟從後門溜走。從此父子生離,一晃多年,黑砂掌也多方尋找,迄無下落。後來繼室給陸錦標生了一個次子,取名陸嗣清,就是十二金錢俞劍平新收的末一個徒弟。這張氏嫁後不久,施發覺其夫出身綠林,但因木已成舟,心中懊喪,也無可奈何;只是哭鬧著,逼黑砂掌洗手。但黑砂掌早已洗手了,張氏又逼他移居,和綠林朋友脫離。

這是以往的事了,現在黑砂掌代友尋鏢,竟在意外,和失蹤已久的兒子骨肉重逢。

黑砂掌十分驚喜,把跪在地上的陸嗣源扯起來。兩人對面,看了又看。十多年的久別,父子面貌全改。這青年已沒有當年的孩子氣了;黑砂掌滿臉鬍鬚,不似當年。可是父子面貌的輪廓,大致還看得出來。尤其是圓頭頂,圓眼睛,南人偏生北相,乍看便覺父子酷肖。

這青年夜行人陸嗣源悲喜交集道:「爹爹,你老這些年上哪裡去了?我曾到老家找您,都說你老攜家遠走了。你老現在何處?」黑砂掌道:「好小子,自從你這個娘剛一進門,你就一溜走了。你只顧想念你的死娘,你連你的活爹也不要了!這十多年,你往哪裡闖蕩去了?」

骨肉闊別十多年,一言難盡,父子全說此地非講話之所,黑砂掌要率子同回店房。陸嗣源道:「且慢,還有你老人家剛才捉住的我那一位同伴,你老把他捆在哪裡了?您得把他先放了,我好同您走。若不然,我去把他邀來吧?那人並不是外人,乃是我的盟弟高麟章。」

黑砂掌骨肉重聚,年老戀子,把兒子拍拍摸摸,不忍暫離。陸嗣源要翻回去,親釋盟弟;黑砂掌說:「那又得折回一里地,何必費這事?可以教這師弟,把他放走。玉虎,你和紹傑辛苦一趟。你別對那人說實話,只說彼此是熟人。你把他解開一放,你二人再趕緊回來。」

黑砂掌又對陸嗣源說:「小子,你這盟弟八成是你的同行吧?不用說,你現在又幹起咱們的老事業了?你是和人結夥,還是單人獨闖?你們的瓢把子是哪位?」陸嗣源道:「你老容我到下處細講吧。」

當下,黑砂掌與失蹤又重逢的愛子先一步走。楊玉虎和江紹傑二人自去林中,釋縛放人,略述數語,然後匆匆折回。四個人先後腳迴轉店房,時已黎明。

在店房中燈光下父子對面,看老的更老,小的不小。爺倆都很動情,悲喜交集。黑砂掌先看了看陸嗣源剛才受的傷,不過是浮傷,稍一包紮便得。跟著便問陸嗣源,這十幾年的情況,和目下所作所為。

陸嗣源這才細訴以往,果然他已身入綠林了。他手下也率領著十幾個人,乃是一處大寨的小竿子頭。大寨主身死之後,全夥分裂,他新近竟和蛇頭塢的夏永南兩幫合成了一幫。夏永南是大舵主,陸嗣源是二舵主。他們現在正在秘有所為。

父子二人各訴近情,追說往跡,旋又折到眼前的事。陸嗣源便問家中現在的人口。黑砂掌告訴他:「你現在的這個繼母,人很不錯。多虧她規矩著我,我如今早已脫開綠林了,積了些錢,我在鷹遊嶺,買了一些山田。你想咱們爺們哪會拿鋤把子?全是你這繼母替我操持。我在家裡享起清福來了。你這繼母還給你生了一個弟弟,今年也十四了。我新近把他送到十二金錢俞三勝那裡學藝去了。你這繼母樣樣都好,也夠賢慧,就是不喜歡咱爺們幹綠林。想不到你這孩子也走了你爹的舊轍了。你現在成了家沒有?」

陸嗣源聽他父盛誇繼母之德,他是不肯贊一詞的;聽說有了弟弟,倒也喜歡。他父追問他娶親沒有,他就搖頭說道:「沒有,還沒有呢。」

黑砂掌笑道:「沒有才好。你若成了家,你現在乾的是這個營生,你的妻子自然也是這裡頭的人了,將來他們婆媳實在不好共處。你也不小了,你今年二十幾了。今天你我父子重逢,你就洗了手吧。跟著我回家,我先給你娶個媳婦,回頭你願在家中照應田地,你就在家裡一呆。你若是耐不了鄉農生活,現在我有的是鏢行朋友,我把你薦到鏢局。你別再吃綠林飯了。」

黑砂掌陸錦標說了許多話,卻不問他兒子是否同意。但是陸嗣源和他的夥幫,刻下正著手做一件大事。他父親的意思,立刻要帶著他走,他實不能拔腿。他在江湖上也有小小地位,就算洗手,也得有個交代;況且現在他正是欲罷不能。他又素知他父親的脾氣,對兒女很溺愛,卻不喜小孩子違揹他的話。這本是做父母的常情。

黑砂掌陳芝麻爛穀子地講了許多話,又告訴陸嗣源:「我現在正忙,正缺少一個合字上領道的。如今有了你,好極了。你把近處的綠林道全告訴我,我要挨著找他們去。」

陸嗣源聽他父親的意思,現在就要帶著自己走,不由心中著急。黑砂掌好像不理會兒子的心情和麵上神色,便要由店中動身,教陸嗣源跟著走。陸嗣源忙道:「你老人家找綠林做什麼?你老不是洗手了麼?您此刻打算上哪裡去?」黑砂掌道:「現在我還沒有準地方。我正要問你,近處綠林道最有勢力的,都還有誰?」

陸嗣源隨便舉出幾個綠林人物來,內中就有黑砂掌去過的。黑砂掌道:「這些地方,我全去過了。你的垛子窯在哪裡?莫如我到你們窯上看看。你們的大當家夏永南,我還沒有見過呢。」

黑砂掌還是火炭似的脾氣,說走就走。陸嗣源遲疑不肯就去,反問黑砂掌道:「你老到底有什麼事,要歷訪綠林?」黑砂掌看了他一眼,不悅道:「你倒審問我麼?我倒要問問你,你這孩子這麼直打倒退,你有什麼心思?可是的,你們剛才鼓搗什麼了?莫非你們是正在做案麼?」

陸嗣源起始不肯直說。黑砂掌越盯越緊,末後面帶怒容道:「我看你人大心大,你不是我的兒子了。你肚裡有事,你瞞著我!看你這意思,把我拋開才好,是不是?」陸嗣源惶恐道:「你老彆著急,兒子情實是正有事。你老教我跟您走,我不是不願意,您總得容我把事情撕羅開了啊。」黑砂掌道:「到底是什麼冤魂纏著你的腿,連你爹都不要了?」

陸嗣源窘得臉通紅,萬分無奈道:「我是正同著夥伴,幫助朋友做一件事。因為這件事做成了,有幾萬油水可以分到我們手裡。兒子的意思,我們已然佈置了好幾天,眼前就水到渠成。我恨不得發了這筆外財再走。也可以拿著這錢孝順你老。」

黑砂掌立刻動容道:「幾萬?」陸嗣源道:「有五六萬。」黑砂掌忙道:「是一共五六萬,還是你一個人分得五六萬?」陸嗣源道:「一共有二十萬呢,我們這一股,可以獨分五六萬。……」

黑砂掌不等聽完,立刻跳起來,抓住他兒子的手,一疊聲動問:「是二十萬麼?是怎麼個來路,你快說!」陸嗣源吃了一驚,把頭一低,立刻支吾道:「詳情我也說不清。這是我們大當家經手的。」黑砂掌大怒,斥道:「好小子,你不知道你是賊羔子麼?你不知你爹是個老賊麼?你還跟我搗鬼?你小子把招子放亮了,老老實實告訴我,若不然,我把你送官,當臭賊辦!你這東西跟你爹還玩花招!」

黑砂掌越說越怒,瞪著圓眼,要動手打人似的。楊玉虎、江紹傑連忙過來勸解。陸嗣源無可奈何,只得吐實。

果然不出所料,這外財二十萬,正是那二十萬鏢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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