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嗣源點了點頭道:「你老請想,我在窯裡算是二當家的,我帶著十幾個人出來尋生意,竟一去不歸。他們再想不到我是父子重逢。他們只看見我動手被擒,一定當我是落在六扇門手裡,半途失腳了。他們必然設法打救我,尋訪我的下落。日後我忽然平安出面,我又隨著您,沒有離開此處,我們的夥伴豈不怪我破壞行規?怎麼出了險,不給窯裡送個信呢?」
黑砂掌道:「你慮的也對。我看此事不跟你們大當家的說開了,也不好辦。索性咱爺倆商量好了。一塊兒見你們夏當家的去吧。」
父子在店內,商量好了話頭。陸錦標久歷江湖,心眼很多,竟預備了虛實兩種措詞。父子二人便去尋找夏永南,那裡果然鬧翻了天。那敗回的夥計報告了陸嗣源中暗箭遭擒。夏永南登時大怒,疑心他是受了豹黨的暗算。跟著在林中被釋的那個副手,也逃了回去,把楊、江二少年的話,照樣學說了。說二當家遇上熟人了,天亮準回來。
夏永南半信半疑,久候不見陸嗣源回來。他越發生氣道:「你們上了人家的當了!好個豹子,捉住我們的人,扣下一個,還放回一個,他這是對我示威!不行,我們得把陸賢弟討回來。」
夏永南很有義氣,立刻整隊出尋,要找豹黨要人要贓。陸嗣源引領他父,剛到界內,便被巡邏的小夥計看見,叫道:「二當家,你遇見什麼了?真是遇見朋友了麼?可把大家急煞了!」
陸嗣源走進窯內,內中只剩下幾個人,全夥都已出去。陸嗣源目視他父道:「你老看,我們這裡是反了不是?」急忙派人,把夏永南尋回。楊、江二少年看了,心中暗服,果然盜亦有道,竟如此義氣。
夏永南拉住陸嗣源的手道:「二弟,你多辛苦了,他們說你遇見朋友,我只不信,當是你……得了,幸喜平安無事,給我引見引見吧。」
夏永南一端詳黑砂掌,陸嗣源這才說:「這是家父,這是我的兩位師弟。」夏永南忙深深一揖道:「老前輩,老伯!小子我叫夏永南,我和陸嗣源是盟兄弟,和親骨肉一樣。你老請上!」夏永南要行大禮。陸錦標連忙攔住道:「夏大哥,快別這樣!小孩子多承領導,我得謝謝!」
一陣寒暄,夏寨主吩咐在窯內擺酒。又要引見部下,與黑砂掌相見。黑砂掌心慌,他不願拿真面目示人,當下極力辭謝,也不肯飲酒,連聲說:「夏大哥,你我一見如故,我這回是專心出來尋找小兒的,我已經給他訂了一頭親,人家催娶多次。他這孩子貪戀著和諸位大哥一塊湊熱鬧,連爹孃也不顧,連媳婦也不要,真不像話。夏大哥,我這回來,是給他告假。女家那邊催我們秋後娶,夏大哥,您賞臉,準他回去一趟吧。」
夏永南詫然,因為陸嗣源從來沒說過身世,更不知他至今未婚,也不知他是名父之子,私逃出來的。忙道:「既然二弟要成家,我們大家該賀賀。」假是當然準了,還要歡宴送別。陸嗣源忙和夏永南說了一些私話,略提家有繼母,少時私逃的事。夏永南看了黑砂掌一眼,這才說道:「我們備一點薄禮吧,我想老伯也不能不收的。」
夏永南備了一些金銀禮物,到底留黑砂掌在窯中小酌一回。宴間,歡飲酣暢,黑砂掌把真話略為提示出來一點。夏永南一聽,卻不願跟鏢行合夥,恐落綠林道的閒言;更怕和官面連手,教同行疑心他賣底。言談之間,略露難色。黑砂掌見話不投機,就此把話嚥住。敷衍了一陣,款留了一天。陸嗣源又揹人向大當家說了許多解釋的話,夏永南這才放行。陸嗣源也將自己經手之事,一一交出來。父子二人起身告辭,這才永離大寨,父子同歸了。
黑砂掌父子這一合手,事情頓見開展。陸嗣源是當地戶,門路熟;陸錦標卻是資格老,經驗富。父子二人又加上楊、江二青年,就在射陽湖地方,潛伏密搜,漸有眉目。也就在這時,十二金錢俞劍平在鬼門關和飛豹子交了手,跟著在北三河又比了劍;加上官兵聞耗,大舉緝匪,連累得武勝文傾巢喪家。飛豹子這才一怒變臉,要把這筆贓銀暗獻給官府,更藉此消弭官軍的窮追;同時要另掀大案,專跟鏢行作對。
黑砂掌父子重逢不久,這飛豹子便敗退下來。與凌雲燕、子母神梭密議之後,決計繪圖獻書,把二十萬鏢銀埋贓的地址,送給淮安府;同時通知官軍,並關照射陽湖看贓的同夥,教他們一見官軍前來掘贓,全撥撤退。倘萬一被鏢行探知機密,飛豹子另備下苛毒的辦法;只要埋贓之處被搜獲,便教守贓同夥把整鞘的鏢銀開啟了,拆散了,一塊塊掃數投入湖底!這就是飛豹子的毒計!
不料這毒計的底細,竟被黑砂掌父子不費吹灰之力,一舉手撈來。黑砂掌父子,潛藏在蛇子塢附近,命陸嗣源喬裝匿形,仍去暗盯飛白鼠。他自己仍在暗搜豹跡。
鋼杵磨繡針。盤旋數日,黑砂掌居然把豹黨守贓的夥計,認準了兩個。這生客穿著老百姓的衣服,外表土頭土腦,毫無可疑,其實他們是子母神梭、凌雲燕的部下,撥來給豹黨做下手的。這兩人白天不露面,一到傍晚,就出來沽酒買肉,樣子是佃戶,花錢很大方,買的吃食足夠平常十幾位吃用的。無意中被黑砂掌看見,覺得離奇,遂唆使楊玉虎、江紹傑上前搭逗。俞門兩個弟子立刻假裝玩鬧,一個前跑,一個後追,從兩個生客身旁跑過,故意把他們的盛酒肉的籃子撞掉在地上。楊玉虎哎呀一聲,撥頭又跑。
果然這兩個生客大怒,罵了一句,立刻追擒楊玉虎。兩人身法很快,楊玉虎幾乎跑不開。黑砂掌這才挨身上前,把兩個生客攔住,假裝給他們勸架。兩人無心中罵了一句江湖黑話,黑砂掌已斷定二人必是江湖道了。黑砂掌裝什麼像什麼,此刻扮成鄉下佬,土頭土腦,侉聲侉氣,勸解二人;結果教楊玉虎掏出錢來,賠償了事。兩個生客悻悻而去。黑砂掌忙打手勢,江紹傑立刻溜在前面,假裝閒逛,暗暗跟綴。只走出不多遠,便見二客進了路旁小村。黑砂掌忙繞道綴進小村,隨後楊玉虎也遠遠地盯上來。此時正在黃昏時候,幾個人捱到天色大黑,留江紹傑盯住村口,由黑砂掌率楊玉虎,追探村內。
黑砂掌登房,從高處往裡窺看;由楊玉虎進村口,徑走平地。兩人剛剛到村口一半,村中忽吹起一種江湖上的低哨聲,跟著起了犬吠。黑砂掌看此情形,唯恐打草驚蛇,同時心中有了一二分把握,知道自己沒有走眼。忙在屋上伏下身來,招呼楊玉虎留神,一面由房脊後探出半個頭,往裡面望去。這小村只有三五十戶人家,村後臨河,像是小小漁村。就在臨河前面一所茅舍中,忽瞥見三間草房燈光照窗,此刻突然熄滅了燈。又恍忽看見有一人從房內出來,仰面觀天,似乎把手一揚,要發暗號。
黑砂掌陸錦標忙回頭四顧,誠恐暗中有人埋伏。過了半晌,竟沒有動靜,草房中人又進去了。那楊玉虎不管不顧,依直道往前走。黑砂掌情知村中潛藏著行家,不敢再用彈指噓唇的法子,來阻止楊玉虎。索性一溜房簷落到平地,和楊玉虎一前一後,明目張膽地走過去。
直到那草舍門前,看出是六七間小房子,房後正是那條小河。黑砂掌緩緩走過去,時時提防著四面。直繞到房後河岸,又轉回來,再端詳草舍門口。就在此時,從鄰巷房上,突然探出一個人頭似的,一晃又不見了。
黑砂掌暗覺風色不對,把暗器握在手中,以防不測。在村口繞了一圈半,僅僅認準了草舍的門戶,便帶楊玉虎出來。會同江紹傑走出村外,到田野無人處,找一棵大樹,蹲在下面商量。黑砂掌認為這小村實在可疑:「剛才往裡面探看,人家竟在暗中安下巡風的人了。我們剛一進村,人家已經知道。並且他們還是老手,若是個初出茅廬的少年,我們一進去,他們必然出來答話,或者要跟綴我們。哪知我們繞村子轉了一圈,他們防備得似松實嚴,竟不答理我們。那臨河小村準有毛病,現在所疑問的,是這一夥潛伏在小村的合字,是不是與鏢銀豹黨有關。剛才我們已算打草驚蛇了,我看我們等到白天,把他們打圈看住了,破出兩天工夫,看看他們到底是幹什麼的,小房中到底有多少人?」
黑砂掌這樣說了,楊、江二弟子全都聽命。三人站起來,商量回店。江紹傑道:「四叔,我們要回店,這裡我們得留一兩個人盯著不?」黑砂掌皺眉道:「要盯,咱們爺三個就得全在這裡盯,只留你們一兩個,我真不放心。」想了想,又道:「不要緊,紹傑,你只藏在這土阜後面,遠遠瞟著,不到四更,我再來替換你。」
江紹傑不肯幹,笑道:「把我盯在這裡,當這份苦差,回頭四叔又帶師哥走了。這一回您該帶著我。」黑砂掌道:「你倒怪詭的,這早晚還能上哪裡去?不過是回店房,睡大炕。玉虎,你就在這裡蹲一更天吧。」玉虎依言,黑砂掌攜江紹傑回店。
過了一時,陸嗣源也回來了,父子交換情報。陸嗣源還是在前日那小堤附近琢磨。陸嗣源窺見飛白鼠喬裝漁夫,連日在堤上垂釣,夜間又見他駕小船馳入湖塘,在蘆葦紛披中,看似夜漁設定,分明是暗有所尋,暗有所伺。陸嗣源偷盯了半晌,把這情形告訴了黑砂掌。
黑砂掌陸錦標問道:「湖堤附近有沙洲沒有?」陸嗣源回答說:「有,對面就有。」黑砂掌又問:「可看見他們洲上堤上船上,拿燈亮傳遞暗號沒有?」陸嗣源道:「這個……有,有!」
黑砂掌哂然道:「好小子,你別自能,看看咱爺們誰在行,誰不在行?我沒有去,我準知道。這裡頭既有飛白鼠從旁窺伺,我們可不能漏了招,讓人家揀了便宜柴禾去。」
黑砂掌認為,沙堤、漁村兩邊都不能放鬆。可是他手下就只有一子二徒共四人,不夠分派。一隻手掩不過天,好生為難。陸嗣源意欲轉邀他那盟兄加入。黑砂掌拒絕不要:「多一人,多一個枝節,多一個洩底的漏洞。」
斟酌一回,黑砂掌吩咐江紹傑趕緊睡覺,捱到四更、五更之交,再去替換楊玉虎,仍要盯住漁村,看那一齣一入的人蹤。卻不要迫近了,不要露出監視的形跡來。黑砂掌對江紹傑說:「你千萬別弄詭聰明,教豹子黨捉了去,我可沒工夫救你,我也沒有那麼大的本領。」江紹傑笑道:「您別把我太看傻了。」
黑砂掌道:「我只要你謹遵將令,你多加小心,管保沒錯。你要明白,那小村的人可是知道咱們窺探他了。」黑砂掌又道:「換回玉虎之後,你也告訴他,不要滿處亂鑽,老實在店房睡大覺,等我回來再說。這裡的店家,我已經跟他扯了一頓謊,說咱們是尋找拐帶婦女的柺子的。你們可要跟我的話對了碴。」
叮嚀而又叮嚀,這才不遑休歇,隨同兒子,奔往沙堤,檢視飛白鼠的詭秘形蹤,但卻是撲空了,去遲了,湖塘的小漁船已然駛走,沙洲上的燈火已滅。黑砂掌不由搔頭漫罵,叫著陸嗣源繞渡沙洲打圈搜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