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候,小村中潛藏的人果然已經警覺,知道黑砂掌是來踩探什麼的。不過他們為首的人,自信身上任什麼犯歹的東西都沒有,埋贓之處又距此尚遠,因此並沒把黑砂掌看在眼裡。同時也是因為接到了飛豹子的信,知道十二金錢俞劍平大集鏢行群雄,在北三河與豹子比鬥。當此時,他們還沒有比武,更沒有官兵剿火雲莊,情勢並不那麼緊張。這幾個看贓人,料想黑砂掌四個人,不過是當地道兒上的朋友罷了,再不然就是鷹爪、吃葷飯的;沒想到他們竟是俞劍平的朋友,所以忽略了。
那為首的人說:「教他們來偷看吧!就讓俞劍平本人進來搜搜,我們這裡,連個屁也沒有;他反正不能找咱們要鏢。」
說這話、做這樣看法的,正是一豹三熊第三熊,沙河顧夢熊,和凌雲燕手下一個副頭目,名叫霍元桐的。他兩人率領六個同黨,在此地守贓,內中還有子母神梭的盟弟,名叫羅宜朋,新近才派過來的。他們八九人中,真正知道贓銀埋藏之處的,僅僅顧夢熊和豹黨一人。其餘的人全是凌雲燕、子母神梭撥來幫忙的,只曉得埋贓的大概方向罷了。外面還有幾個人,專管傳訊息,凡火雲莊和燕巢、豹窟,以及鏢行的動靜,隨時報給顧夢熊知道。
黑砂掌父子潛綴他們,他們已然警覺。他們這些人沒把黑砂掌等看在眼內。黑砂掌陸錦標遇見的那兩個生客,就是他們派出來就近沽酒買肉、採辦糧臺的夥伴。他們在此地借房覓寓,全由飛豹子轉煩子母神梭託情設法;本來早給他們備足食糧,諄囑他們埋頭潛蹤,無事少在街上逛。他們江湖人物久居無事,口讒意懶,不禁要喝酒遣興,賭錢消閒。他們的飯量又大,吃吃喝喝,嫌起不足來。又見形蹤隱秘,似無人注意他們。他們便推舉了本地口音的兩個同伴,出來添辦糧臺。濱湖多魚,他們都不喜吃魚,把鮮肉、果藕、紹酒買得很多。殊不知在此僻靜漁村,多是漁戶小農,誰也捨不得如此肉食豪飲。他們的外表沒有惹人打眼,他們的大吃大賭,先招得行家側目了。
伏地豪客金士釗,頭一個得到採盤夥計密報,近幾天蛇頭塢地方,似有合字腿子潛伏。緊跟著陸嗣源父子,也從肉鋪酒館,掏得這一條線索。豹黨三熊顧夢熊縱然小心、戒備,縱然晝伏夜不出,可也弄得「唯口興戎」、「禍從口出」了!
好吃好喝好耍,正是豹黨、燕群、子母神梭三撥人的通病公好。委因潛藏一個來月,一無事事,未免得歷久疏忽,膽子越弄越大。起初還到遠處沽酒買肉,後來索性在近處也買起來;他們仍存戒心,今天在這家買,明天準改別家。這法子用來哄瞞不留心的人,未嘗不可。偏偏金士釗、夏永南之流,正在擔心官府清鄉緝盜;今見小小漁村忽寓豪客,他們怎能不動駭疑?既然駭疑,就要試摸。飛白鼠便來調線,陸嗣源也來撈合,不先不後,黑砂掌陸錦標也趕來了!
街頭一碰,雙方就此對盯上。沽酒的二客急忙報告了豹黨,到晚上黑砂掌夜探漁村,已然認準了他們潛伏的民房。黑砂掌做得很小心,潛躡豹黨,略辨方向,並不貿然來搜,只在外邊打圈暗摸稜角;因為他還斷不定這潛伏的豪客,是否豹黨?豹黨卻也趁機觀望,不再出門,要看看這個絡腮鬍子到底是不是鏢行?
這天豹黨守贓的九個人,全隱在草舍內,連那採辦酒肉的人也沒露面。如此對峙,到了次日夜間,豹黨這才有人提議:「我們靜等人家刺探,太不是事,我們也該搜搜他們去。第一,我們總先探探他們的來路。到底是尋鏢的密捕,還是鏢行的走狗,還是不相干的官面,要吃外快。我們把他們的來意認準,該擺迷魂陣,就照這樣擺下去。若看情形不對,還是一面給頭兒送信,一面想法把他們收拾了。」霍元桐也說:「昨夜他們的確是進了村,只是一走而過,沒敢亂探頭罷了。究竟他們是衝我們來的不是,至今還是料不透。他們究竟有多少人,這也得看明。」
遼東三熊顧夢熊道:「我是不願意輕舉妄動,我們這事沉重太大,不能浮躁。我臨來時,我們家師再三告誡我,說是膽要大,氣要沉得住,千萬不可自起毛骨。我們王師叔還告訴我一個訣竅,看守窖藏的人最容易犯嘀咕,看見生人多瞧他一眼,就起疑心。」他說:「就是真有鷹爪和託線尋上門來,你只敞著門睡大覺!他不會來敲門的。可是點子還沒來,你嚇得撥頭就跑,回窯就忙,那時準壞。王師叔的主意,就是以靜制動。現在真有人摸來了,小弟打算就照家師的主意,儘讓他們進村,只要不敲門,咱就別答理他;只要他們不上房入院,你就別跟他挑簾動手。我們要守如伏兔,呆若木雞,不知諸位意思怎麼樣?」
燕黨霍元桐、武黨羅宜朋,處在幫忙的地位,聽三熊如此說,便道:「大主意還是顧三哥琢磨。不過,若據小弟看,來人什九是摸咱們來的。」
那採買糧臺的兩個夥計也說:「昨天露面的,他們是兩三個人。一舉一動全像武林道,決不是打野食的官面,這一點我哥倆敢保。顧三哥你要仔細揣摩揣摩,他們露面的是兩三個,敢保暗中就沒有人了麼?那十二金錢俞劍平和鐵牌手胡孟剛,就許此刻全都來到,潛藏在近處呢。」
旁邊傳信的武黨插言道:「這倒不然,俞、胡二人現在正跟我們武莊主訂約,就在這幾天,要在北三河比武,與袁老英雄見面呢。」
旁邊又有一人發話道:「咱們可得防備人家聲東擊西呀。他們大撥人明著在火雲莊、北三河,或許主事的人暗搜到此處哩。」巡風的人忙說:「這決不能,小弟巡得很嚴,近幾天沒有大批人上蛇頭塢來的。」
商量的結果,還是再看一兩天,大家暫且不必聲張。只煩子母神梭的盟弟羅宜朋,化裝飾貌,乘夜溜出,去踩探這突然而來的生客。仍煩巡風的人,小心戒備。有人主張,先給飛豹子送個信去,顧夢熊等全不以為然;一點影子沒有,就喧騰起來,恐怕無益有害。顧夢熊的主意倒很持重,但不料大局就壞在持重上了!
羅宜朋化裝出探,居然找到黑砂掌落宿的客店。向店家繞彎子詢問。店家說:「不錯,有兩個客人,一老一少是一撥,今天早晨走了。聽說他們是替鄉親尋找媳婦。他們老鄉的女人,教人拐走了,託他們出來找。他們一落店,就很問了我們一會子:看見一個細高挑、大眼睛、三十多歲的男人沒有?看見一個小腳、大盤頭、二十多歲的女人沒有?現在知道這裡沒有,就全走了。」店家說著笑起來,道:「他們說是替鄉親找老婆,據我們猜,準是那個絡腮鬍子自己的老婆丟了;老夫少妻,不跑等什麼?那傢伙瞪大眼睛打聽,急頭暴臉,唉聲嘆氣。您看吧,十成十是他自己丟了媳婦。」
羅宜朋覺得稀奇,忙又到沿路詢問。真是湊巧,一個開小鋪的,也說有這麼一老一少,是追尋拐帶的。說著也笑起來:「丟了老婆,滿街上問人;沒等人問,自己就說可不是我的老婆,我是給旁人找老婆。那樣子顢頇極了,天生是個王八頭像。」
羅宜朋連問兩三處,異口同音,都說有這麼一個絡腮鬍子,圓眼黑臉,四十多歲的人,逢人打聽小腳、大盤頭女人,順口掃聽近處的路徑和孤廟荒園、堤津野店。看模樣,聽口氣,分明是追躡逃妻。羅宜朋聽了,不由相信,忙回去報告三熊。三熊等半疑。
過了半天,巡風的人也回來報告,蛇頭塢地方不大,遍搜更無眼生之人。只有這一老一少,還有兩個學生模樣的少年,大概是兩碼事。那一老一少懸賞緝逃:「如果仁人君子知其下落,願意謝犒五十串錢。那是鄉親的老婆,我們替他尋人。」
這就對碴了。遍搜漁村,既不再見面生之人,並且有人眼見那虯髯半老漢子和黑麵長身少年,追尋拐帶,已然離開此地。異口同聲,有眉有眼,顯見是不相干的人了。豹黨群豪漸漸又放了心。
哪曉得上了黑砂掌一個老當,故意地杜撰這一段「呆漢尋妻」令人發笑的故事。引誘得人人競傳,灌入豹黨之耳;豹黨果然一笑置之了。黑砂掌潛引二徒一子,驟離此地,然後入夜重翻回來。不辭辛苦,不敢宿店,竟在荒林廢宇、竹叢敗棚下,好好歹歹潛伏過晝。一到昏夜,便分頭出來潛搜冥索,手臉上被蚊蟲叮起老大疙疸,到底認準了三熊的潛伏之穴、常去之處。
可是還有一樣為難,黑砂掌確已勘知這小小漁村隱伏著道上朋友八九人之多,整日玩錢飲酒,無所事事,當然有別的勾當。卻還保不定必與鏢銀有關,也不敢說飛豹子就在此處。黑砂掌又把一子二徒調開,分頭勾稽;同時還要提防著飛白鼠、夏永南攔腰打岔。人少不夠用,久留無所得,欲走心不甘,黑砂掌急得暴發火眼。
忽然這一天,雲破月來,真相大白。江紹傑眼見一個夜行人,由打火雲莊那條路上,繞奔蛇頭塢而來。臨近漁村,忽發暗號,漁村小舍內驀地走出一人。兩方接頭,低聲密語;一霎時,兩人並肩沿溪而行;一霎時又分開,一個回村舍,一個北上,奔向徐北大道。徐北大道正近燕巢。黑砂掌見狀,忙命兒子陸嗣源,專力盯綴下去,要勘明他的去向。
到次日,漁村內外風聲轉緊。楊、江二徒奉命望小村的動靜,在白晝瞥見村中走出數人,散開來往四面道。兩人的行蹤險被撞破;一個嚇得遠遠躲開,一個忙藏入青紗帳,不敢動彈。
直耗到天黑,餓得肚皮叫,村中巡風人撤回去用飯。楊玉虎方得趁此機會,溜回送信,把這情形告訴黑砂掌。黑砂掌道:「他們為什麼掛起緊來?莫非我們把他弄驚了!」陸錦標忙提早接班,親往漁村窺勘。上半夜沒動靜,只聽見一聲聲狗叫;下半夜村舍中忽遣出數人,繞著全村布卡。隨後便有兩個夜行人奔往西北,折向西南。
黑砂掌到此恍然,他們這是往來傳信。但他們潛伏多日,何故今天才傳信?那就因為近日風聲忽緊。近日風聲何故一天比一天緊?那就因為俞劍平、飛豹子已然見了面,北三河決鬥已然定了期。這一來,火雲莊一帶登時劍拔弩張,小小漁村當然受波及。這一來,袁、俞的決鬥,子母神梭的幫場,凌雲雙燕的助拳,倒間接地助成了黑砂掌的訪鏢!他們各不相謀,彼此並不曉得異途同歸,「相濟相成」。
黑砂掌目送奔影,當時心中很作難。陸嗣源跟綴北行之人,尚未返轉,依然是人少排程不開。陸錦標想了想,沒辦法,留二徒小心監視漁村;他自己騰身而起,箭似地親去追逐這二人。這二人緊裝短褲,果走上火雲莊的大道,卻非直抵火雲莊地界。他們曲折而行,穿湖渡水,忽舟忽陸,緊貼射陽湖、寶應湖,又到達一處小村。這兩人健步飛奔,將到地頭,回身一望,這才投入村口。
黑砂掌望塵卻步,欲要綴入,怕弄驚了;欲要遠瞟,又怕對方繞影壁,弄丟了線索。仰面看天,驕陽當午,黑砂掌臉上冒汗;忙投入青紗帳。解下小包袱;急急地改裝。他本是鄉下做短工的打扮,只這一改,變成了搖串鈴、走百戶的賣野藥郎中。他備有兩件長衫,一新一舊,一綢一布,如今披上褪了色的布長衫,一步一晃,假裝斯文,走入村邊。
兩個夜行人也都是喬裝,先一步進了村,黑砂掌不敢逼綴。當他鑽禾田、改行裝之時,這兩人早已投入民舍。
黑砂掌遲一步趕到,繞村巡視,寥寥三五十戶人家,到底他倆投奔誰家,這就該用江湖上的機智了。挨門審視,揣度形勢,暗暗認定有兩家可疑。陸錦標便在這兩家附近吆喝起來:「頭疼,牙疼,肚子疼,紅白痢疾,小腸疝氣!」怪聲怪調,賣野藥沒有串鈴,話頭裡帶著調侃。這一誘,果然在這兩戶民家中,有一家突然閂開門響。
門閂微響,可是門扇沒開;半推門縫。有人探頭往外偷瞧。黑砂掌眼角一眨,早已看明,更不逗留,抽身便走。出了村口,仍不回頭;道里人就像背後有眼,已然覺出脊背後有人盯著。黑砂掌故意一鬆手,小包袱墜地;他彎身來拾,藉著低頭折腰之勢,眼往後。這正是自己跟綴的一個。黑砂掌罵道:「娘個蛋,爺們晚上見!」飄然走開了。其實沒有走遠,擇青紗帳外高崗地方,倚樹潛蹲,遠遠瞄住小村的出入路口。
黑砂掌要等到轉瞬天黑,天黑才好辦事。但竟沒到天黑,約摸著只隔過一頓飯時,自己所綴的那兩人,竟從村中徜徉出來。往四下裡一望,也鑽入青紗帳;眨眼間,從田地那邊鑽出,已然換了行頭,掩變短裝,也穿上長衫了。兩人並肩而行,再上征途;路程所指,恰和火雲莊相反,也不是往回走,也不是往前奔,走的是歧路。
黑砂掌猶豫起來,忙脫長衫,起身跟綴。綴出不遠,回眸一望,從小村悄悄溜出來另外兩個人,急裝緊褲,提短棒背小包,繞穿青紗帳,從斜刺裡趨向火雲莊大路。
黑砂掌道:「唔!娘個蛋,飛豹子好詭的舉動!」登時恍然,飛豹子公然貫串著射陽、寶應、洪澤三湖,潛設著臨時的驛站。這兩人到,那兩人走,一站一倒換,來往傳遞急報。黑砂掌搔頭吐舌,多虧仔細,才沒上當。立刻抽身迴轉,放棄了字首的二人,一心跟綴這接班的兩個人。
黑砂掌腳下加快,先找到附近小鎮小鋪,買些乾糧;又到人家井邊,尋喝涼水。療飢止渴,立刻斜兜大路,繼續跟綴不捨。這兩人似比前兩人更在行,更擅飛縱功夫,腳程也很可以,只是比較疏忽。先前兩人一面走,一面東張西望,閉口不說話。這兩人一味緊走,毫不顧瞻,有時還喁喁講究。這就因為前兩人中有豹黨,眼下這兩人全是凌雲燕撥來的同夥,一個叫李鬱文,一個叫宋田有。態度也就截然不同;那是當事人,這是幫忙跑道的;再加上「藝高人膽大」。黑砂掌自然揣測不出,只覺得古怪罷了。
此行彼綴,一口氣跑出一百多里。這一站比那一站長,而且這二人不走大道,不穿行市鎮,落荒而走,專擇捷徑。當午不打火,入夜不宿店,一味趲程。把黑砂掌遛了個滴嘀咕咕,惟恐上了當,人家故意往遠處遛他。直到第二天太陽銜山,這才到達了他們私設的站頭,兩人投入另一小村莊。黑砂掌這才說:「罷了!」大概還沒有上當。
這小村莊不是蠶桑之鄉,不是漁村,是田莊,地名叫小舒家園,旁有小樹林。黑砂掌來到村前,恰當飯口,農婦們就場院上,潑水去塵,鋪破席,設矮桌,端飯共吃;東一堆,西一堆,散聚著男男女女。生客遠來,他拿眼珠子盯瞧。黑砂掌深知此情,不願趕在這時候入村。他略一逡巡,又退回去,只遠遠瞟著。
直耗到天黑,未見那兩人出村;自己尋食已飽,這才溜溜達達,蹭進村巷。樹下還有納涼的人,正議論闖入村中的生客。側耳聽去,正講的是自己所綴的那兩人,並非說自己。便摸黑捱過去,要聽個所以然;忽然背後「噓」的一聲響,回身急尋,「巴達」一響,又落下一塊問路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