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如何處置公主,卻更為棘手。公主到如今仍然昏迷不醒,顯然中毒極重。若是強行將她送回平壤,萬一死在路上……天守閣上並沒有太多證人,到時候明朝追究起來,到底是誰的責任,只怕百口莫辯。
正誠如公主所言,她一日沒有辭婚,她一日還是日出之國的皇后。
她,絕對不能死在其它的的地方。
所以,她只能留在漢城,留在天守閣。
過了三天,公主的身體才漸漸恢復。她全身佈滿紅斑,裹在厚厚的毛毯裡,什麼人都看不見。她露在紅毯外的手,紅腫得令人害怕。
公主一醒來,就命人將她抬下天守閣,準備回平壤。
這趟出使極不愉快,無怪乎她急著回去。
平秀吉以天皇皇后之禮,將她親自送到了城門,遠遠地望著車駕隱入了地平線,他才吩咐部下回去。
這個女人,以她的實際表現,贏得了日出之國的尊重。他們暫時忘卻了她曾給予他們的恥辱。
平秀吉緩緩步入天守閣。
風,自窗子外面吹進來,帶著初夏的溼意。綠紗垂下來,緩緩搖擺著,攪亂了茶煙。相思隱在紗後的容顏,也隱隱約約。
平秀吉端起面前的茶,久久不飲。他輕輕將它放下:「你好。」
這句話極為突兀。
「公主殿下。」
綠紗後相思顯然徵了徵,緩緩站了起來。
「你發現了?」
她的身材比相思略高,卻赫然是大明朝的金枝玉葉——永樂公主。
平秀吉笑了笑。
「沈唯敬並不是個不怕死的人。他若想自殺,哪裡都可以,為什麼卻一定要在天守閣中自殺?那一定是因為,天守閣中有一樣東西,別的地方都沒有。」
「從那時開始,我就懷疑,你們的目標,是相思。」
「從我面前救走她,顯然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所以,只有一個辦法,就是偷樑換柱。」
他緩緩抬手,手中握著的,是沈唯敬用來刺殺公主及自殺的尖刀。他將尖刀放在鼻尖上嗅了嗅。
「蝕骨散果然是絕世的奇毒。中毒之後,頃刻之間血肉銷盡,化為膿水。但若只是很少的劑量,卻能讓人不至於喪命,只會滿身遍佈紅斑,看不清相貌。沈唯敬先用此刀刺公主,再用此刀自殺,他的死相極慘,任何人都不會想到,他的自殺,其實只是為了掩飾這種毒的另一種用途:身布紅斑,面貌模糊。」
「如若我不是早就猜到你們的目標是相思姑娘,只怕也會被你們騙過。」
他把玩著那柄匕首,笑了笑:「看不清相貌,也就沒有人知道,這個遍身紅斑的人,是公主,還是相思。」
「最終中毒的,當然是真的公主殿下。但殿下身上一定帶著解藥。一旦等到合適的的機會,就會服下解藥,並說服相思用這柄刀在自己身上割一刀,再交換服裝。而後,相思姑娘就會成為那滿臉紅斑的人了。別人只看到公主在擔架上奄奄一息,卻不會想到人已經被調包了。也許只有我可能會想到,但那時候,我正在按照天皇皇后之禮送殿下出城。等我發覺這件事之後,車駕已經出城很久了。」
「所以,公主一進城,就擺明了天皇皇后的身份。我不得不說,殿下在這一點上做的很成功。無論是誰,都不得不以天皇皇后之禮來對待殿下。」
公主不慌不忙地道:「照你這麼說,這柄刀上的毒應該不重,那麼,沈唯敬卻是如何死的?」
平秀吉:「不錯,沈唯敬的確是死在蝕骨散之下,但不是用這柄刀。或許是自己偷偷吃了顆毒藥吧。」
他微笑抬頭,赤眉火瞳已籠罩了公主。
公主看著他,恍惚之間,彷彿看到了卓王孫,冰冷地推理出自己的計劃來。
那是她一生的夢魘。
公主忍不住叫道:「就算你看出來又怎樣?相思已經出城了!」
平秀吉淡淡一笑:「出城?你以為出城就能逃脫?」
公主冷笑:「那已經不關我的事了!」
平秀吉凝視她:「你恨她?」
公主身子震了震。
平秀吉的目光,彷彿穿透了她的身體,停留在她的內心深處。他的目光就像是一團火,燃燒在地獄盡頭的火,照亮了她內心最陰暗之處。
公主笑了:「我恨她?我為什麼要恨她?」
平秀吉平靜地道:「也許你愛的人愛她,也許她有你羨慕的人生。」
公主冷笑:「我乃大明公主,天下何求不得?我為什麼要羨慕她?」
平秀吉靜靜的看著她。他的眸子中一點敵意都沒有,似乎只是仔細閱讀一本書。
公主控制不住內心的惱怒,厲聲道:「你看什麼?」
平秀吉緩緩搖頭:「我再看你為什麼恨她。」
公主失笑:「你,知道她為什麼要跟我調包嗎?」
這的確是平秀吉想知道的。相思已決定留在他身邊,尋找刺殺他的機會。這個決心並不是隨便下的,平秀吉想不出,相思為什麼會放棄。
「因為我告訴她,有個人要娶她。那個人在平壤城已準備好了一切,命我去將她叫回來。你若是見到她當時的笑容,就絕對不會認為我是在害她。何況……」
她一字一字道:「何況,那個人本來要娶的人,是我。」
「我讓她穿上我的嫁衣,代我嫁給她一生仰慕的男子。這,也叫恨她?」
平秀吉低頭沉吟。這的確很出乎他的意料。過了很長時間,他才抬起頭來:「我明白了,你這個計劃的目的,不是要救走相思,而是你想留在漢城。」
「因為只有在這裡,卓王孫才無法娶你。」
公主嫣然一笑:「答對了!」
這,的確才是她最終的目的。
她不想嫁給卓王孫,唯一的可能,就是留在漢城。卓王孫雖然武功蓋世,無人可敵,但也無法輕易將她從漢城裡抓回去。所以,當平秀吉揭開這一點的時候,她的確開心極了。
她精妙籌劃著這一切,方才令這個計劃完美地成功。她為什麼不高興。
平秀吉深深地看著她。
「可惜,我要告訴你兩件事。」
「相思一定會回到這裡,而你,一定會回到平壤。」
公主吃驚地站了起來。
「你……要將我送回去?」
平秀吉搖頭。
「不,我不會。」
「我只是想說,你若是想回去,我絕不會阻攔。」
公主笑了起來:「我怎麼可能回去?我瘋了不成?」
平秀吉也笑了。火紅色的眸子彷彿看見了別人所不能看見的未來。
那個未來裡,沒有希冀、沒有歡樂、沒有溫暖,只有永恆的痛苦和絕望。
「你一定會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