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看《梵花墜影》小說信息

第二十五章 落英錯認舞衣鮮(第1頁,共2頁)

字體:

解藥在發生作用,相思身上的紅斑漸漸消退。

她依舊裹在厚厚的毛毯裡,一動不動。直到天色漸晚,她脫下公主的禮服,緩緩坐起。馬車窗外,漢城已越來越遠,她的心也漸漸寧靜。

這一刻,她想到了沈唯敬。

她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,這個卑微的人,竟能以如此劇烈的方式死去。更沒想到的是。公主甦醒後說的話:「沈唯敬讓我告訴你,請將囚禁宣祖的地方交給他。」

「他會帶著這個資訊去見楊盟主。」

相思豁然明白,這是一個局。

一個比荊軻刺秦時,借樊將軍之首還要慘烈的局。

相思是平秀吉之外,最有可能知道宣祖囚禁處的人。平秀吉將她留在身邊,每日都借點茶的機會,將戰局分析給她聽。倒不是信任她,而是他自信,自信這個女子不過是他茶室中的一幅名畫。他需要找到這樣一個完美的戰利品,來見證他的勝利。

何況,她還是卓王孫的人。

每一次看到相思或露出詫異、或驚慌的神色,他就禁不住微笑——這實在是比攻城掠地、滅國擒王還要有趣。

但,或許他沒想到,眼前這個溫婉如蓮花的女子,並不僅僅是一幅畫、一個精緻的戰利品。

這個局在公主出行前,就已設下了。楊逸之遣人將計劃告訴了沈唯敬,希望他借見到相思的機會,打探出宣祖囚禁之處。但沈唯敬知道,得到情報易,將之傳遞出去難,要讓平秀吉覺察,更是難上加難。一旦得知訊息洩露,平秀吉必然會改變囚禁地點,這個情報也就毫無用處了。

沈唯敬想到了一個辦法。

那是一個傳說。

西域某國有一種珍貴植物,可以製造出價比黃金的藥物。這個國家因此變得富有、強大。而周圍的鄰國卻貧瘠落後,飽受欺凌。鄰國希望得到植物的種子,多次派人潛入這個國家盜取。但國王對種子看守得極為嚴格,一旦發現竊賊,便會立即格殺。以至多年來,為盜取種子而死的人不計其數,卻沒有一次能成功。直到有一次,有一個竊賊被捕獲,與其他人不同,刑場上,他慷慨赴死,毫不畏懼,只對國王提出了一個請求,希望將他的頭顱送回祖國。

如此,他才能用未曾瞑目的雙眼,親吻故鄉的土地。

觀刑的民眾都被他的忠誠感動,替他向國王求情,國王也只好應允了他的請求。

但,頭顱送回鄰國的次年,這種植物便在鄰國遍地開花。

只因那位英雄,已悄悄將盜取來的種子含在口中。使者將種子送回鄰國時,那枚珍貴的種子也被流傳出去。

相思聽說過這個傳說。

於是,她將宣祖囚禁之地寫在紙上,用蠟丸封好,塞入沈唯敬的咽喉。蝕毒散毒性發作之後,屍身脖子以下全部化去,咽喉未端已被變硬的血塊塞住,蠟丸便不會滑落。餘毒會在血肉中殘存七日,沾之即死。除非有解約在手,一般人連踫都不敢踫這顆頭顱一下,更不要說認真檢查了。

這樣傳遞資訊的方法,天衣無縫,絕沒有人能夠察覺。

沈唯敬的死,並不是為了洗刷自己的恥辱,而是為了拯救這個國家。

荊軻刺秦王時,為了取得泰王信任,勸說樊於期將軍,獻出了自己的頭顱。

那個種子的傳說裡,鄰國勇士為了祖國的富強,被敵人斬下首級,犧牲了生命。

他們都是青史留名的英雄豪傑,而沈唯敬,只是一個市井小人,人們眼中最卑微、猥瑣的賣國賊。

但相思知道,他作出了一生最偉大的犧牲,他的死,並不會白費。

三天過去了,這顆頭顱已被快馬加鞭送到了楊逸之手中,沈唯敬頭顱裡的秘密,楊逸之一定已經知道。

他一定能在平秀吉覺察前救出宣祖。高麗義軍將因此全部團結起來,接受他的領導。那時,他就有足夠的力量對抗卓王孫,將倭兵趕回去。

而沈唯敬,也必將以他慘烈的犧牲,洗刷掉他叛國求榮的汙名。

相思望著窗外漸漸深沉的夜色,禁不住露出微笑。

那是多麼美好的未來。她也終於能為這個國家做點什麼了。

更美好的,卻是她自己的未來。

公主的第二番話,讓她決定放棄刺殺平秀吉,回到平壤。

「卓王孫已經準備好了一切,等著你回去,迎娶你。」

這句話讓相思錯諤良久,還來不及相信,就已熱淚盈眶。

公主告訴她,平壤城裡正張燈結綵,虛生白月宮裡已裝飾一新,漫天喜氣。喜幛、流蘇、車架,甚至新娘的吉服珠翠,都快馬加鞭從中原運來。而平壤城中,上至達官貴人,下至普通百姓,都準備了隆重的賀禮,只待這場難得一遇的盛大婚典。

這些確鑿的證據,讓相思不得不相信,卓王孫正在準備一場婚事。

他自己的婚事。

卓王孫的確是這樣準備的。只不過,新娘不是她。

相思並不知道這一點,於是,她滿心歡喜地走向這場婚禮。

交換服飾的時候,公主看向相思的眼神,有了一些閃爍。

她不禁想起數年前,天授村的枯井中,初次遇見相思的時候。

那一次,這個溫婉如蓮的女子,也是穿起了她的華服,代她走向了一場奇遇,於是在要做好落的桃花中,她邂逅了那個白衣的男子,兩人一起經歷了七闖連營,荒城之劫,庚戍之變,三連城的興建與毀滅。

那本是屬於她的傳奇,卻因這一念之差,錯過終生。

公主輕輕咬住嘴唇,千般懊悔,萬種感慨。

相思沒有想起這一切。沒有想起當初她穿起公主的華服,邂逅了一個不該邂逅的男子。之後的一幕幕,歷經劫難,滿身傷痕,只剩下無盡虧欠、無盡感懷,還且那一杯忘情之毒。她都沒想起。

她只知道,這一次,她穿起公主的華服,是要走向自己一生仰望的人。多年的守候,多年的夢想,就要在這一刻成真。

不知為什麼,她的歡喜中,卻泛起淡淡的苦澀。

天又開始陰了起來,濃密的雲層糾結在一起,連綿成漆黑的一片。雨絲細密地糾纏在空中,準備著跳一場墮落之舞。

車架停了下來,停在雲望坡。這是相思與楊逸之約好會面的地方。

在相思出城之前,沈唯敬的頭顱早就被送出去了。楊逸之也應該早就知道了宣祖囚禁的地點,說不定已將宣祖救了出來。

而相思有另外一些情報,想告知楊逸之。所以她在封起蠟丸前,在紙條上加了一行字,希望楊逸之救出宣祖後,與她在這裡會面。

然後,她將回平壤,做那個人新娘。

這一刻,她有了小小的私心,她希望卓王孫與她成婚後,能帶她回到中原。哪怕一年,哪怕一個月,哪怕僅僅幾日,能暫時放下天下,只廝守彼此的幸福。

這場戰爭,就交給楊逸之吧。有了這些情報,有了高麗義軍,他一定能取得勝利。

而還有另一個理由,讓她執意在這裡等他。有一些話,她一定要在披上嫁衣前,親自告訴他。

說一聲,對不起。

也許他會失望,也許他會難過。但,這就是命運。沒有未來的命運,必須在這裡終結。

她下定了決心,不能逃避,不能遲疑,必須親自講給他聽。

想到此處,相思的心竟有些悵然。

突然,車隊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喧譁,巨大的爆響炸開,幾輛隨行的車架就如紙折的一樣,哐啷啷翻倒在地上。

相思一驚,急忙掀開轎門,只聽一個陰冷刺耳的聲音道:「相思姑娘,主人上讓我們請你回去。」

一團黑,一團火,一團風,一團水。鬼忍四人,冷冷地將相思圍在核心。僅僅是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殺氣,就讓相思無法動彈。

說話的是地藏。

相思搖了搖頭:「不可能,平秀吉若是要我回去,必然不用這種方式。你究竟是奉誰之命?」

她的話讓地藏吃了一驚,隱在黑暗中的臉色變了變,忽然笑了起來。他的笑中有著地獄的森冷:「不錯,相思姑娘,要捉你的人,是我!」

他宛如地獄般的陰冷語氣中忽然充滿了寂寥。他仰起頭來,似乎想要看清楚蒼天:「王圖霸業,都因你而成空……」

「我最恨的人,其實是你!」

他厲聲道:「動手!」黑馬發出一聲長嘶,地藏化身狂風,向相思怒飆而來!水藏、火藏、風藏身子同時動了,化成三條弧線,射向隨從們。

凌厲的殺氣將相思籠罩住,在地藏這全力一擊下,她根本沒有還手的餘地。

她不明白,地藏為什麼要恨她。但此情此景,根本容不得她思考。她猝然抬手,身上暗藏的幾枚玲瓏針飛了出去。

藉著玲瓏針的力道,她的身子急速後退,想要全力躲過這雷霆一擊。

玲瓏針還未沾到對方,就化為塵埃,而後一股狂悍至極的力道,如山嶽崩摧,向她怒壓而下!相思嚶嚀一聲,身子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。

鮮血,像斷了線的珠子,灑得遍空都是。

地藏發出一聲冷笑,緩緩向相思走去。他還不想殺她,而是要將她捉住,當做自己的籌碼。只是,他實在太恨這個女人,忍不住先將她打成重傷。

突然,一聲清越的龍吟,從數里外遙遙傳了過來。地藏猛躥的身形驟然停住了。

刷的一聲輕響,一道青光凌空划向他眼前。

地藏大驚之下,本能地揮手接住,卻不由得一徵。他凝視著手中的物體,竟似已忘了擒住相思。就連相思重重地跌在他身側的泥濘裡,他仍然一動不動。

其他三忍見他反常,都是極為詫異,紛紛呼喝,趕了過來。

他們的身子同時震了一震。

一股狂龍般的殺氣,凌空而降,盤旋成巨大的龍捲,將他們困在中間。

青衣,彷彿從雲端飄落,落在三忍面前。他看也不看三忍,袍袖貼地飛出,將相思的身體帶起,另一隻手反掌飛出。

首當其衝的是風藏,她的反應也最快,嘶的一聲響,流雲飛袖化為兩道利刃,向來人怒飆而來。她的武器是速度。這速度只能用快如閃電來形容。風藏相信,普天之下,絕沒有人能夠在她施展出三招之內還出一招。甚至關白大人本人都不能!

但不知怎地,她的袖子已被那人握在手中。那人手腕微微一沉,風藏竟被他凌空飛了起來,向火藏砸了過去。

火藏並不是躲不開。但他背後是山石,只要他一躲,風藏必死無疑。所以,他只能過足全身的力氣,想要接住風藏。他的手才一觸到風藏,一股大力立即傳來,宛如電殛雷噬,火藏一口鮮血噴出來,身子委頓在地。

只剩下水藏。他彷徨地看了地藏一眼。

鬼忍四人中,武功最高的就是地藏。只要地藏能驅動黑馬,施展雷霆一擊,兩人聯手,未必不能一戰。

但,地藏呆呆地望著手中的東西,靈魂彷彿已被抽乾。

那隻不過是隻玉盒而已,為何地藏如此關心。

水藏咬了咬牙,他只能自己作戰。

幸好,雨終於下了下來。天地之間,都是他的武器——水。

他張開了雙手。只要有水,他就什麼都不怕。

但,在一剎那,雨水卻全都消失了。

只剩下漫天霧氣。

方圓十丈內的水,竟全被那人的殺氣逼成霧氣,連一滴都沒有剩下。水藏驚駭地睜大了雙眼,卻只能看見了一樣東西。

青色,如蒼天無盡廣袤的影子,緩緩逼近,將一切覆蓋。

相思的雙目慢慢睜開,眼前是一片青色的雲,遮蔽了遠處陰鬱寒冷的天。

溫暖而安寧。

剎那間,滿身的疼痛抵不達重逢的愉悅,她禁不住脫口而出:「先生……」

卓王孫靜靜地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
相思似乎想到了什麼,剩下的千言萬語都哽咽在喉頭。她低下頭:「對……對不起。」

不辭而別,擅入敵營。又一次弄得自己遍體鱗傷,他一定會很生氣吧?

相思咬了咬嘴唇,用眼角的餘交悄悄打量著他。喜悅的淚水還未乾涸,卻又被愁雲籠罩。該喜還是該憂?一時間,她竟不知如何主宰自己的情緒。

卓王孫緩緩搖頭,示意她不要說話,手上卻稍稍用力,抱得更緊了些。

相思粲然一笑。他似乎是原諒她了。如此,她就應該聽他的話,不再說話,只是好好享受這難得的安寧。

然而,她似乎無法止住心中的期待,又似乎害怕錯過見到他的每一眼,又似乎想聽到他親口將這個答案再說一遍。

小說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