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看《梵花墜影》小說信息

第二十五章 落英錯認舞衣鮮(第2頁,共2頁)

字體:

她輕輕抬起頭,小聲道:「你是來接我的麼?」

卓王孫一時不知如何回答。

她靜靜地等待著,小心翼翼地期待著,宛如一朵憔悴地花,在她通透戰慄的眸子中綻放。

僅僅幾日的離別,卻讓她憔悴了那麼多。她如畫的眉目間,還殘留著日夜憂思留下的愁容,冰雪般的肌膚上,還沾染著泥土與鮮血的汙跡,甚至她纖瘦的手背上,還隱約現著沒有退淨的紅痕。

他遲疑著,輕輕點頭。

嫣紅的笑意在她蒼白的臉上浮現。就如一株枯萎的蓮,重新得到春雨的滋潤,再度綻放。

那一刻,她的喜悅是那麼純粹。純粹到卓王孫甚至來不及去計較,她當時是在等另一個人。那些鬱結、懷疑、怒意,竟然都在這一笑中化為流塵。

他的心一痛,緊緊抱住了她。

相思卻已經感覺不到了。這一笑,彷彿耗盡了她所有的力量。

多日的輾轉反側,終於在他懷中沉沉睡去。

楊逸之趕到雲望城的時候,只看到幾駕破碎的車架躺在路邊,滿地血汙與打鬥的痕跡。

相思並不在那裡。

路邊的青草有被燒焦的痕跡,楊逸之的手輕輕觸控著那焦痕。那絕不是普通的火。他的眼前閃過那個像火一樣的人的影子。

火藏!

他抬頭,地上凌亂地布著馬蹄印,碩大的馬蹄印。那不是普通的馬所有的,只有來自地獄的妖馬,才可能留下這麼大的蹄印。

地藏!

楊逸之的心猛然抽緊。顯然,這他趕到之前,鬼忍四人來過這裡。

相思,是不是已被他們抓回了漢城?

楊逸之站了起來,目光望向南方。那裡,濃密雲層遮住的地方,有一座囚籠,號稱永不陷落。

天守閣。

相思一定被重新囚在了那裡。平秀吉出動鬼忍四人將她抓了回去,顯然是因為相思知道了他太多秘密。

他會不會殺了相思?

楊逸之身形掠起,向南方奔去!

低迷的夜色籠罩著整座漢城,當楊逸之潛入時,並沒有人發現他的蹤跡。

清風明月,向來不引人注意。

他悄悄逼近天守閣。

今晚的天守閣異樣寂靜,這出乎他的意料——這是否意味著,天守閣中已沒有什麼值得守護的了呢?這個猜測讓他驟然緊張了起來,身化驚鴻,向天守閣中掠去。

就算是銅牆鐵壁、刀山火海,他也要闖進去!

令他震驚的是,天守閣中沒有人。

一個人都沒有。

所有的機關,都被關掉。這個漢城的禁忌這地,竟然變成了坦途。

楊逸之心中充滿了疑惑。他一步步走到了最高層。

第七層。

淡綠色的流蘇垂在嫋嫋的茶煙上,美人如畫,正坐在流蘇之後,擎著茶碗。

楊逸之猛然窒住。

雖然他只能看到個背影,卻認得那襲衣衫的確是相思所著。

剎那間,他緊繃的心絃鬆了下來。無論如何,她平安就好。

「你好。」一個聲音在他背後響起。

楊逸之猛然回頭。

平秀吉坐在茶案前,微笑地看著他。極寬地袍袖拖在地上,彷彿是鋪開一地新雪。袖底斜斜繡著一束紅梅,梅蕊在雪白的娟紗上飄零,透出來自遠古的寂寞。

歲月之劍的光芒,剎那間隱現。但平秀吉沒有任何敵意,從容地坐著,飲著杯中的茶。

「佳客遠來,能進一杯茶否?」

他微笑地招呼楊逸之坐下。楊逸之靜立不動,他摸不透平秀吉是何用意。

平秀吉嘆了口氣:「既然無心飲茶,就請回吧,不送。」

楊逸之仍然不動,突然地,他抬手指著相思:「我要帶她走。」

平秀吉的笑容仍然那麼寂靜:「請便。」

楊逸之眉間閃過一陣疑惑。有這麼容易嗎?

他向相思走過去,突然感到一絲不覓。

那是種極奇妙的感覺,彷彿他並沒有接近她。他的心仍然空著,沒有絲毫抵達彼岸的欣喜。

他皺起了眉。此時,相思轉過身來。

楊逸之剎那間僵住。

那,並不是相思,而是公主。穿著相思的衣服的公主。

這,究竟是怎麼回事?

公主欣喜地看著他。

他單槍匹馬來救她。外面強敵十萬,他孤身一人,只為救她。

這正如她曾經想象過千萬遍的那一幕,他在敵營中七進七出,浴血滿身,只為救她。這段傳奇的往事,她曾想象過無數次。每一次都帶著神往,描繪著他的落落英姿,卻禁不住有些失落。

這本就該是屬於她的,卻只因機緣巧合,給予了另一個女子。

好在這一切都不重要了。命運虧欠她的一切,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補償。

不知不覺中,她已熱淚盈眶。

她沒有覺察到他臉上僵住了的表情,也忘記了自己身上披著相思的衣衫。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悅中,忘了世界。

她猛然撲到楊逸之懷中:「你來救我?」

柔軟的雙臂緊緊纏住了楊逸之,彷彿一旦擁有,就再也不會放開。

楊逸之不忍推開她。他從不會傷害任何人,他能夠傷害的,只有自己。

他只能在心底深處嘆了口氣,輕輕向後退了一步:「公主殿下。」

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
公主笑了。那是她的得意之作。她有些炫耀地將前因後果都講給了楊逸之聽。

平秀吉也在靜靜地聽著。

聽到公主說她跟相思調包,相思出城,與楊逸之約見時,平秀吉忽然道:「據我的手下說,相思姑娘並沒有見到楊盟主。她跟卓王孫進了平壤城。」

「因為她相信,卓王孫娶得是她。」

「有趣的是,卓王孫並沒有否認這一點。」

楊逸之一震,這句話讓他感到一絲不安,悄悄將公主推開了一些。

他望著遙遠的天,陰鬱的天氣讓人感到壓抑。

卓王孫要娶相思。

這曾是他多麼盼望的事情。他曾單純地相信,只要相思幸福,他就會幸福。如果相思選擇的是卓王孫,那他會盡其所能,幫助相思得到他的愛。

但,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,他竟然感到心痛的那麼厲害。

這一刻他是那麼自私,竟想捨棄整個世界,捨棄尊嚴,捨棄道德,捨棄所謂的純潔與神聖,只為擁有她。

他竟不容許任何人奪走她。

他緩緩抬頭,月光透過窗欞,流水般照在他臉上,照出了他深深的震驚。

一方面,他震驚於心底的怎麼與汙濁。另一方面,他也絕不相信,這場婚禮真的會是相思的幸福。

這一切來得太容易,容易到無法相信。

這一刻,他彷彿聽到命運發出譏誚的笑聲。

他緩緩將公主推了開去:「公主,我不能帶你走。」

公主臉上滿是震驚:「為什麼?」

「只有這裡是安全的,我並不能庇護你。」

他沒有信心,能從平秀吉與十萬倭兵的圍困下將公主救走,而且,他必須要去一個地方,他沒有時間與能力安置公主。平秀吉顯然並沒有加害公主的意思,那他就放心了。

公主臉上流露出一絲驚惶,反手抓住他:「不,別扔下我!」

楊逸之緩緩搖了搖頭:「等這件事情結束,我一定會來接你。」

他的目光裡有了一絲堅毅,這讓公主不由自主地放開了手。

楊逸之向平秀吉躬身行禮,消失在樓梯處。

她心中一片茫然,彷彿失去了什麼。他離去的腳步彷彿踏在她的心上,帶來空空的迴響。

平秀吉並不阻攔,而是端起一碗清茶,靜靜地看著這一切。

「你知道他要去哪裡嗎?」

公主搖了搖頭。

「平壤。」

公主的身子一震。平秀吉淡淡道:「你該知道,他到平壤去找誰。」

公主霍然轉頭,看著他。

平秀吉的眸子深透得就像是夜晚的幽潭,看不清其中蘊含的意義。但他的話,讓她感到一陣不安。

「他已經有了選擇……」

他悠然嘆息。長長的嘆息之聲在雨夜中有微涼的觸感,就像風中凋零的一朵殘菊。

公主緊緊咬住了嘴唇。齒間淡淡的腥鹹傳來,她忽然明白了他選擇的是什麼。

她霍然站了起來,凜然直視著平秀吉。

平秀吉悠然道:「我說過,你若是想離開,我絕不會阻攔。」

看著公主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,平秀吉緩緩笑了。

相思不在,他便自己點茶。

流亂的燭光透過綠紗,映出他身後一道一道的影子。隨著他輕緩的動作,長袖如雲舒捲,影子與影子彼此交織,就像是一幕靜寂的能劇。

無聲無息,卻演出了驚心動魄,萬種繁華。

小說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