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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章 相思千里暮雲深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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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沒有抗拒,如一朵哀傷的蓮,在淒冷的雨夜中開放。

因為她知道,他的戰慄,不是在她身體上索求到了久違的歡愉,而是在寂靜的黑暗中無聲哭泣。

他擁抱她的時候,輕輕蜷曲,就像初生的嬰兒。四肢、身體、肌膚、靈魂都顫抖著和她糾纏在一起。放縱、沉淪、悲痛、彷徨,在她肉體與靈魂深處,探索著這場世風雨中唯一的溫度。

他的淚沾溼了她的唇,她的淚也溫暖了他的眼簾。在這個冰冷的雨夜,只有眼淚,才能潤溼彼此乾涸的靈魂。

最後那一刻來臨的時候,星隕月墜,他將頭埋入他鋪散在地的長髮裡,似乎只是在輕輕自語。

——還記得麼,我曾經是那麼、那麼愛你。

她的心卻突然一震。

寂靜的虛空中,傳來封印破碎的聲音。

諸行無常,有起則有滅。

忘情之毒竟然在這樣奇妙的機緣下,失去了效力。

她記起了一切。

記起了森嚴的軍營中,他七進七出,白衣染盡血色,奪得那枚帶血的鵰翎,換取她的平安。

記起了地心之城裡,他穿戴著梵天的輝煌甲冑,伸出沾血的手,溫柔地撫上她的發,給她一生祝福。

記起了騰蛇巨柱上,她的笑容滿是悲愴,輕輕吻上他的雙唇。說一聲,對不起,我不能愛你。

記起了等候、與被等候的無盡年華。

記起了錯過、與被錯過的萬種因緣。

她的心在抽搐。

原來,她欠楊逸之的,是那麼多。

原來,他指責的一切都是真的。她真的曾經背叛過他。

在忘情之毒的控制下,她忘記了最感念的人。這個人是楊逸之,而不是他。這個錯誤,是她對他不可挽回的傷。之後的歲月中,他對她的冷漠、無情都是事出有因,而她心中與楊逸之的任何一點點交集,都是在提醒他的傷痛。

回想起來,茫茫滄海,叢林魔域,雪域神峰,幽冥孤島……她曾多少次有意無意地離開他,尋求那襲白衣的庇護?她又曾多少次擋在那襲白衣面前,忤逆他的威嚴?

已數不清了。每一次,都是一道傷痕。由她親手劃下,越來越深,直到不可挽回。

直到磨碎了愛情,耗盡了信任,埋葬了海誓山盟。

是她的錯。是她親手在他心中種下了黑暗的種子,開出黑暗的花,又在無意中將它澆灌壯大。如今春華秋實,終於輪到她自食其果。

原來,她承受的一切,不過罪有應得。

淚水終於滑落,彷彿一直在支撐她的東西,在這一瞬間崩塌了。

愛已化為灰燼,她唯一剩下的,便是恨,是報復,是讓他痛恨的執念。但如今,她又有什麼資格去恨他,有什麼資格去報復他?

她躺在凌亂的嫁衣裡,溼氣彷彿一株冰冷的藤蔓,鑽透青石地板,向她攀爬而來,緊貼肌膚,滲入骨髓。

搖曳的燭光暗淡下去,雨夜的閃電殘忍的撕破了虛假的紅光,將四周恢復成一片蒼白。靈幡、祭幛、紙錢。她就彷彿躺在一座荒蕪的古墓中,已死去了千年。

虛無,宛如夜色一般湧了過來,將她深深埋葬。

曙光劃破夜色時,這場風雨也接近尾聲。

燭火燒到了盡頭,史留下嫋嫋的青煙。晨風揚起紙灰,灑得滿堂都是。在微茫的曙色下,四周的一切都是那麼灰敗、殘破、醜陋。彷彿荒郊外,一處無人看守的事義莊。

相思依舊一動不動。

直到楊逸之將她輕輕扶起,她依舊沒有知覺。

她的心已經死去了。這個世界上的一切,都與她毫無關係。

楊逸之靜靜地看著她,久久沉默。

他從地上拾起那件繡滿蓮花的嫁衣,入手冰冷而沉重。

最上等的蠶絲細如毫髮,每一根都有不同的顏色。而如今,這些千挑萬選、千針萬線繡出的蓮花被雨水沾染,斑駁零落,在底色上染成一片頹敗,讓人不忍卒睹。

恰似她眼中一切成空的荒涼。

就彷彿晨起時精心描畫的妝容,卻終日空對鸞鏡;耗盡了所有夢想的少年心事,到頭來兩手空空;用漫長的一生去等待的短暫花期,卻在風雨中零落為泥。

楊逸之輕輕嘆息,將自己的外衣解下,披在她身上,一點點扣上。

如果這一切都是一場錯,那麼寧願承擔所有的罪責;為抹去她眼中的傷痛,他寧可付出靈魂為代價。

他拉起她的手,跪在靈堂上,跪在他父親的靈柩前。

他抬頭,一字字昭告天地,昭告亡靈,也昭告之後的無盡歲月。

「楊逸之,願娶相思為妻。生生世世,永不分離。」

這句話,他曾想過千萬次,如今終於說了出來。而後,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。那些盤亙在他心頭的抑鬱、痛苦、失落、迷惘都被一併封存,只餘下一片空淨。

還有那抹水紅色的影子,第一次,離他如此之近。

他心中甚至有了一絲欣喜,因他知道,昨夜的一切並未改變她在自己心中的潔淨。她仍然是他的天女,一塵不染。不同的是,此後她的天宮將由他一手締造,悉心守護。

他握了她的手,感受著她指尖傳來的微涼。

原來,他尋找了那麼久的救贖,就在這裡。

明亮的晨光照耀著靈堂,萬籟寂靜,他在等在她回答。

這一刻,他的心寧靜而虔誠。只等她輕輕點頭,或淡淡微笑,或一個默許的眼神。

從此之後,她便是他的蓮,他將擎她在手,看她盛開。他可以為她退隱山林,不問世事;他會一心一意對她,絕不讓她生活在別的女子的陰影下;他接受他的一切,不會去在乎她之前愛過誰,曾被誰留在身邊。

他只會好好守護著她,不再讓她流淚。

相思的眸子依舊一片默然,卻將手輕輕抽了回去。

楊逸之的心在下沉。她為什麼會拒絕他?

難道她主動來到他身邊,投入他的懷抱,為的卻是一場拒絕?

然而,他並沒有時間去想清楚這一切。靈堂的大門已被轟然推開。

卓王孫靜靜地站在門外。晨風吹起他青色的衣袂。滿天繁霜似乎都因他的到來來惶然退避,只要稍微慢上一點,便會在他身週三丈內碎為塵芥。

楊逸之不假思索,將相思拉到身後,一點點站起身。

這一刻,相思依舊漠然望著前方,彷彿卓王孫的到來,也沒有將她驚醒。她長髮披散,身上還披著他的白衣,凌亂的衣衫下,隱約露出赤祼的肌膚。

卓王孫卻沒有看兩人一眼,徑直走到楊繼盛靈前,緩緩點了三支香,然後躬身三拜。

香火幽暗,映出牌位上一點幽紅。

楊公繼盛大人之靈。

這幾個字,不禁讓楊逸之心中一慟。

這時,卓王孫轉過身,一字字道:「出你的劍。」

楊逸之緩緩道:「跟我出去,別在我父親靈前。」

卓王孫冷笑:「你似乎現在才想起來,這是你父親的靈柩!」

楊逸之斷喝道:「出去!」

卓王孫沒有回答,只是猝然抬手。一道青光如長虹貫日,從他袖底逸出,狂龍般掃向楊逸之。青光過處,天地崩塌,磚牆、地板、靈幡、祭幛盡皆化為碎屑,被青光約束成一道亂舞的龍捲,從他身前,向狹窄的靈堂寸寸推進!

楊逸之抬起手,正要抵擋,卻發現那道青光已到了眼前,他來不及多想,本能地用身體擋在靈柩前。

砰然一聲悶響,他整個房子飛了起來,重重地摔在靈柩上。厚厚的檀木棺槨,竟被砸開一道巨大的裂隙,碎屑紛飛!

卓王孫一震——這一劍彷彿擊在一個完全不會武功的人身上!

他與楊逸之交手多次,深知這一招雖然強大,但並非致命。楊逸之若施展風月劍氣,完全可以擋住。這樣他便可以出第二劍、第三劍,直至置他於死地。然而,出乎他意料的是,這一招竟擊在了實處。

卓王孫不禁皺眉。如楊逸之這樣的絕頂高手,就算來不及還擊,風月之力也會自動護體,讓他不至於重傷。但剛才,他的防禦明明已找到了最恰當的時機,他的手也放到了最恰當的位置,風月光華竟沒有半點凝聚。

若不是他收束得快,剛才那一招足可以讓楊逸之粉身碎骨。

這究竟是怎麼回事?

卓王孫逆鱗之怒也不由得暫熄,錯愕地看向楊逸之。

楊逸之艱難地撐起身子,靜靜地注視著自己的掌心,他眼中的驚駭在慢慢平復。

他明白了一切,卻並不感到悲傷。

只是解脫。

他緩緩將身上的木塊挪開,低頭咳出一口鮮血,平靜地道:「梵天寶卷的秘密,在於修行之時,必須純淨無瑕,並將全部身心獻給梵天,從始至終,斷絕慾念。一旦違犯,這種力量便會失去。」

他微微苦笑,抬頭看著他,目光中沒有一絲波瀾:「如今,我已失去了這種力量。我不再是武林盟主,也無力做你的對手了……」

卓王孫看著楊逸之,滿心怒氣無法宣洩。這番話,無疑坐實了昨夜發生的一切,也擊碎了卓王孫心中僅存的一絲僥倖。

他多麼希望,眼前這個白衣男子還能和從前一樣,凝聚漫天風月和他一戰,一次次失敗,也要一次次挺劍而起,倔強而執著地站在他面前。他來這裡之前,已想過千萬種打敗他的方法。他要堂堂正正地打敗他,讓他敗得徹底,敗得一無所有。

卻不是現在這種局面!

他看著楊逸之,握劍的手竟有了一絲顫抖。

如今,當這個白衣男子,他生命中唯有的對手,已失去了一切力量,成為一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,身負重傷。

他要拿他怎麼辦?還能施展出天下無敵的劍法,恣意洞穿他的驕傲麼?還能一次次擊潰他的反擊,折磨他的靈魂麼?

那一刻,他的心竟有些茫然。

楊逸之淡淡道:「從今而後,你天下無敵,無攻不克,無求不得。芸芸眾生,再沒有人可以做你的對手。」

「恭喜你達成夙願,從此獨享天下。」

他說的是事實,卓王孫心中卻沒有一絲的喜悅。楊逸之平靜的話語,彷彿在他面前展開了一幅悲涼的圖卷——他即將征服的,並不是勳業版圖上的無限廣大的帝國,而只是一片沒有盡頭的荒原。

從此之後,沒有對手。

沒有了朋友,沒有了愛人,連唯一的對手,也不復存在了麼?

楊逸之回頭看了看相思,輕輕道:「你贏得了一切,就請放我們走吧。」

卓王孫靜靜地看著他,看著他身上的白衣從熟悉變得陌生,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沒有仇恨,沒有怨怒,沒有嘲諷,平靜而誠懇。

彷彿一個沒有力量的普通人,在乞求陌生而強大的魔王。

卓王孫猛然一驚。

這一切都讓他感到陌生。世界竟然以一種奇特的方式,失去了控制,彷彿淪入了一個陌生的空間。他必須將一切拖回熟悉的軌道,才能重新掌握這一切。

「走?」他凝視著楊逸之,冷冷一笑,「真是妄想。」

他的目光鋒利如刀,寸寸剜割在楊逸之臉上:「我只在奇怪一件事。你為什麼還不求我?求我讓你死得快一點?」

這種威脅的話,他以前從未說過。此刻不知為何說了出來,卻感到一種莫名的空虛。

楊逸之低頭一笑,掙扎著從血泊中爬起,平靜地直起了身子。

卓王孫看著他,突然明白了他要做什麼,心中竟然有了一絲惶恐。

他不能看他跪下!

這一跪,他是放下了一切,卻並不卑微,他的心坦蕩如鏡,卻照出他一無所有的悲涼。

這一跪,將切斷他們之間所有的聯絡。

從此後,他不再是他的朋友,也不再是他的對手,他只是一個一無所有的普通人,和強大的魔王隔著天地之殊,輪迴之遠。

這一跪,即將讓他留在這孤獨世界上。

「住手!住手!」卓王孫憤怒地抬手,劍光道道斬落,在楊逸之身邊的地上留下道道焦痕,甚至連他的衣角都化作了蝶蛻。

但楊逸之並沒有停下,向他跪地行禮,淡淡道:「我求你。」

「若我今日不死,我將帶著她遠走天涯海角,終生不再出現在你面前。」

「只要你肯放我們走。」

他抬起頭,靜靜地看著卓王孫。

「放肆!」

一聲鏘然龍吟,劍光已橫亙在楊逸之頸側。卓王孫的目光再度變得強大,無懈可擊。短暫的游離後,整個世界又重新回到他掌中。

他傲然抬頭,一字字道:「我會殺了你。」

「不因為昨夜發生的一切,而是因為,剛才的你竟然讓我感到了恐懼。」

卓王孫審視著楊逸之,彷彿要將他看透。

當這個男子還擁有天下唯一能匹敵他的力量時,他沒有恐懼過;當他提領千軍萬馬,對抗自己時,他沒有恐懼過。但就在剛才,他竟然有了一種莫名的錯覺,彷彿一旦任他們離開,自己的生命就會毫無疑義,自己堅不可摧的帝國,就會土崩瓦解!

已失去一切的楊逸之,到底為什麼擁有這樣的力量?

想不通,就不必去想。

沒有答案,就在鮮血裡品嚐出結果。

沒有什麼天涯海角,這裡,就是他們的終點。

他將用自己的劍,親手終結這一切。

一聲細細的龍吟響起,劍光如毒蛇般纏繞而上,封鎖住楊逸之的全身穴道,隨即化為連天怒吼,沖天而起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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