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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章 相思千里暮雲深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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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突然凝滯。

相思突然闖進了劍光核心,靜靜地擋在楊逸之身前。

她抬頭看著他,輕聲道:「放他走吧,你想殺的人,是我。」

卓王孫盯著她的眼睛,緩緩將長劍抵上她胸口:「退下!」

她搖了搖頭。

卓王孫氣結。她鬢髮凌亂,全身赤裸,只披著他的白衣,頸側還殘留著淡淡的吻痕,卻還有什麼臉面擋在他面前?仗著自己不敢真的殺死她嗎?

「退下!」兩個字宛如雷霆,震得整個靈堂都在瑟瑟顫抖。

她依舊搖頭。

卓王孫手腕一沉,長劍劃破衣衫,刺入了半寸有餘,濺出一串嫣紅的血珠。

他凝劍不動,一字字道:「最後一次——」聲音陡然一提,「退下!」

相思看著他,展顏微笑,晶瑩的淚水沾溼了眉睫。

龍吟再起,劍鋒如閃電般向她心臟推進,就在刺入她心口的瞬間。卻嘎然而止。

鮮血飛濺中,幾乎只是本能,卓王孫內力一錯,長劍被攔腰震斷。

劍尖處一寸已刺入她的身體,卻不再推進。半截斷劍在她胸前震顫著,照亮了她哀傷的笑容。

彷彿多年前,秋江那一回眸。這一刻,現實中的她和回憶中的她終於完全重疊,握著蓮花站在秋水深處。一道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光影,返照在她臉上。

這道光芒曾讓他回憶多年,通透而迷離,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,照亮了她的笑,也照亮了茫茫塵世。

卻原來,是波光,也是劍光。

原來,這一切,在初見的那一刻,就已寫入了宿命。

卓王孫愴然放手,斷劍帶著劍柄墜落在地上,發出空洞的迴響。

撕心裂肺的痛楚襲來,他有一種奇怪的錯覺,這一劍似乎是刺入了自己的胸膛。

「滾!」他猛地低頭,嘶聲痛吼出這個字。

他本還想說,滾去你們的天涯海角,永遠不要回來,否則我將殺死你們千萬次……但刻骨的劇痛,已將這一切絞殺在喉頭,讓他甚至無法呼吸。

這一瞬間,他感到了一絲恍惚。這是在對決任何絕頂高手時都沒有過的恍惚。

突然間,他心底有了不祥的預感。

他猝然低頭,相思的笑顏靜靜綻放,突然伸出雙臂,猛地抱緊了他。

劍的斷口觸到他的胸膛,刺破青衫,帶來一絲刺痛,也讓他清醒。他猛然反應過來,控制住自動護體的真氣,卻已晚了。

春水劍氣在那一剎那騰身而起,在她和他之間形成一道堅硬的牆。

隨著她的擁抱,那半截斷劍被深深推入了她的胸口。

卓王孫猝然抱起她,封住她傷口處所有的穴道。但鮮血已無法止住,她的生命在急速消退。

他將內力灌輸入她的體內,動作卻凌亂而徒勞。那能讓天地震撼的力量,此刻卻無法收束從他指間流散的微塵。哪怕一粒都不行。

他猛然間想起了楊逸之的話。

「當有一天,相思也離開你的時候,你又能送她什麼?」

「你還有什麼?」

原來,此刻他也不過和一個普通人一樣,無能為力,一無所有。

真的要失去她了麼?她永遠不會再回來了麼?她不會在某個夜晚,怯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,叫一聲「先生」了麼?

卓王孫的心中有一絲恍惚。這一切來得太快,他竟完全無法接受。

他多麼希望,這一切只是安倍睛明製造出的幻覺。就如同花海中那次一樣。

他仰頭,漠然望向虛空,靜靜地等待著。等著虛空中墜下一柄雪白的弒神之劍,刺入他的胸口,讓他從幻境中醒來。他一生從不曾向神佛祈求過,但這一刻,他寧願跪拜天地間所有的神明,只求讓這一劍出現;他亦可在千軍萬馬前心悅誠服,低頭認輸,只要對方喚醒他。

但,四周什麼都沒有。他甚至無法聽到楊逸之的失聲痛呼。

只有無限的冰冷、寂靜。

也許是一瞬,也許是一萬年,他感到一點微涼拂過他的臉。

這點微涼的溫柔,彷彿是一道光,將他從煉獄中拉了出來。

他不由一震,低頭看時,眼前卻是相思蒼白笑顏,她戰慄著伸手,輕輕碰觸上他的額頭。

卓王孫愴然發覺,這一切並不是幻覺。他記起來,安倍睛明已被他殺死了。沒有人再來從噩夢中將他喚醒。

茫然中,他低下頭,卻不料,血紅的淚水無聲地墜落下來,一滴滴破碎在臉上。

相思卻笑了。

她的笑容終於解脫了痛苦,變得純淨、通透,彷彿回到了初見時的豆蔻年華。

那一年,她十六歲,在水邊捧起一朵新蓮。

她蒼白的手指一寸寸撫過他的臉,留下一道道紅痕:「我一定是在做夢……」

她笑了:「可是,夢中的你並不像他,他從不會為任何人落淚……」

卓王孫一言不發,只將她抱得更緊。

她看著他,眼神有點迷離,柔聲道:「喂,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?」

第一次,她沒有稱他為先生,只是一聲輕輕呼喚,卻是那麼自然,彷彿早已在心底喚過千萬次。

卓王孫愴然點頭。此時此刻,天上地下,還有什麼不能答應她?

哪怕她讓他放走楊逸之,哪怕她讓自己陪她去死,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。

她吃力地仰望著他,靜靜微笑,眸子中有九十九分的柔情,和一分怨恨。但那一分怨恨也如童年遺失的糖果,生澀到頭,也還是甜蜜:「若真的有來生……別在夕陽裡對我笑,別對我細聲說話,別送我水紅色的蓮花,別把我留在身邊,別陪我去集市,別為我作鏡臺,當我有危險的時候,也別跨過千山萬水去救我……」

她的指尖在他臉上顫抖,似乎想將他的溫度永遠留在記憶裡,是細心叮囑,也是甜蜜的埋怨:「總之,這一世的好,一絲一毫都不能有了!」

這一世,他對她好麼?卓王孫的心一陣刺痛。

他為她做的這一切,原本算不得什麼。她卻一直放在心裡,在生命的最後一刻,仍是執手難忘。

但這一切,就算對她好麼?

他心如刀絞,她卻依舊笑道:「一定記得,要討厭我,欺負我,作弄我,騙我,傷我的心……」

她微微喘息著,眸子中的笑意更加燦爛,眼淚早在不知不覺中滑落:「總之,來生別讓我再愛上你了,好麼?」

卓王孫茫然不知所措,這算什麼要求?

但他不得不點頭,是的,這一生,他傷她如此之重,又有什麼資格去期待來生?若沒有遇到他,她會更幸福麼?她會在那一池秋水中,永遠綻放麼?

他已忍不住去想。

相思看著他,蒼白而甜美的笑容裡,泛起淡淡的悲傷,是的,命中註定,她會愛上這個青衣男子。

若有來生,他必須要做到這一切,她才可能不愛他。

可能麼?

緣已盡,情猶在。此生未了,以待來生。

她的笑容定格在琉璃般的晨光中,手輕輕滑落下來。

晨光黯淡了下去。

殘破的靈堂中一片荒蕪。

卓王孫一動不動,緊緊抱著她,看著房屋的罅隙中透入的道道日光。光影在他們身上無聲轉移,從清晨,到正午,到黃昏。

這一日,彷彿過去了一生的時間。

直到暮色再度籠罩了大地,四周依舊是一片寂靜。草木鳥獸,彷彿已死去了,連山間的風聲,似乎都已凝結。

卓王孫低下頭,輕聲道:」我帶你回家。「將她橫抱起來,向牡丹峰下走去。

他走的時候,沒有回頭看任何東西。甚至,沒有去解開楊逸之身上的禁制。

在咫尺之外,楊逸之眼睜睜地看這一切,卻不能言,不能動。只能在冰冷的角落裡看著他們。

看他們緊緊相擁,看他們執手凝噎。

看他們陰陽永隔,看他們相約來生。

兩個人的身影近在咫尺,亦遠在天涯。兩個人的創痛都親身體會,卻又不屬於他。他,彷彿只是個外人,只能默默凝望。

別人的生死糾葛,別人的離合悲歡。

大概還有一整天的時間,他才能恢復行動。

才能結束這漫長的凌遲。

但之後呢?只會是更漫長的凌遲。

她放手而去,卻留給他和他,慢慢承受。

卓王孫抱著相思,向山下去走。

高麗戰場、不世的功業、三軍將帥都被他拋在身後,如棄敞屣。

他徑直向南面走去,不回頭,不停留,不眠不休。

如果有任何東西敢擋在他面前,無論是一個人,還是一座房屋,還是一塊頑石,他都會一抬手,將它化為塵芥。

而他的旅程是那麼遙遠,遠在千里萬里外的中原。

華音閣。

只有那裡,才可以被她稱為是家。

整整七日,她躺在他懷中,一動不動。

他也沒有一刻放手。

或許是有了神明的庇護,她的身體沒有一絲變化,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紅暈,彷彿只是小睡過去,隨時會醒過來。

而從高麗到中原,在他腳下鋪開一條慘烈的血路。

筆直向南。

他抱著她,攀過崇山,涉過江河,穿過鬧市,踏過荒原。一切擋在他面前的事物,都已化為灰土。

不再有憐憫,不再有理智,宛如神魔。

人們驚訝過,恐懼過,勸說過,反抗過。

甚至,數度集結人馬,設下埋伏,試圖阻止他。但無論是機關陷阱,還是火槍大炮;無論是武林高手,還是千軍萬馬,最後的結果都只是一樣。

死去的人越來越多,鮮血染紅了他的青衣。

他卻依舊南行。

人們只能惶然逃避。因為,他們終於明白,這個一種南行的青衣男子,已不再是一個人,而是痛失至愛的魔王。

再多的鮮血,也無法熄滅他心中的傷痛。

哪怕用整個天下去陪葬。

整整七日。

楊逸之沒有離開過牡丹峰。

他重新裝殮父親的遺骸,釘好破裂的棺木,扶起打翻的靈牌,重新跪守在靈前。第二日破曉時分,他將父親埋葬。那時,失去了一切力量的他,要掘開一個得體的墳墓,都是那麼艱難。

整整七日,他才安葬完老父,下了牡丹峰。

他的衣衫破敗,全身沾滿了泥濘,幾乎看不出來的顏色。那個清明如月,飄逸若仙的男子,似乎也被他親手埋葬掉了,剩下的只是一具麻木、汙穢、破敗的軀殼。

他茫然行走在鬧市上,茫然看著平壤城變得歡天喜地。

這時,日朝戰爭已結束,和平條約已簽訂,倭軍正慢慢地撤出高麗。

靈堂上發生的事都已流傳開去。

每一個人都唾棄他。

倖存的高麗官員們忙著迎接和平,在李舜臣的擁立下,宣祖已回到平壤。一紙王令,這些官員不僅官復原職,還連升三級。他們都成了忠貞為國的英雄,於是有了鄙視楊逸之的資格——這個男人,重色輕友,竟在父親亡靈前做出這褻瀆的事。

這場香豔的醜聞越傳越廣,婦孺皆知。他的名字,漸漸成了偽君子的代名詞。婦女們見著他就紛紛躲開,用力唾在地上。市井流氓們來到他面前,噴著酒氣,操著最下流的詞語,加油添醋地描述著那夜發生過什麼。就連路邊的頑童看見他,都會向他扔石頭。

他只是埋頭走過。

明朝官兵們整裝待發,凱旋迴國。他們看著楊逸之的目光,同樣滿是鄙夷。若他不是與卓王孫為敵,通敵賣國,勾結安倍睛明,他們怎麼會損失如此慘重?尤其是在知道他反抗卓王孫竟是為了一個女子的時候,每一天,都有一兩個被憤怒衝昏了頭腦計程車兵將他攔住,他們在這場戰爭中失去了兄弟,埋葬了摯手。這些人成群結隊地圍上來,對他一陣拳打腳踢,他只是默默承受,等他們打累了,他再從血泊裡站起來,一言不發地走開。

餘下的華音閣弟子們,正在韓青主的帶領下,將殘餘的物資裝入箱子,準備運回中原。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悲傷,他們甚至不知道回到中原後,華音閣還在不在。即便在,也不再會是以前那個九龍爭聚、人物鼎盛的武林聖地。那個不詳的預言或許真的應驗了,他們的閣主,將帶領華音閣走向鼎盛,同時也走向滅亡。

他們的閣主,將是最後一任華音閣主。

當他們看到楊逸之的時候,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。

如果不是這個人,相思便不會死。閣主也不會拋下一切,獨自回到中原。

他們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衝上來廝打他,凌辱他,

或者,只是因為他失去了武功,他們還存著一點江湖道義,不想落井下石。又或者,他們寧願看他現在的樣子,一無所有,惶惶如喪家之犬。

的確,遍體汙穢。一無所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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