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楔子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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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清媚在等待。

等待落日的最後一縷目光,照進她眼睛裡。

湖水靜靜拍著她的腳踝,綠意在延伸著,一直鋪滿整座山。湖並不大,坐落在山坳中,湖面沒有一點風煙,就彷彿一面平放的鏡子,將晏清媚和她的倒影分割為兩半。

鏡內鏡外,都那麼恍惚。

藤蔓從山上垂下來,一直延伸到湖底,根鬚密密麻麻糾纏在一起。湖並不像是在山中,倒像是被一隻翠色的手掌擎在掌心裡。日光透過山峰漏下,在湖面上騰起一層淡淡的風霧。那霧也是深濃的翠色,彷彿是從古藤中榨出的綠色血液。

水邊寂靜得沒有絲毫聲音,晏清媚的眉微微蹙著。

一朵墨綠色的九紋菊在她身邊盛開。這是一種奇特的植物,只有黎明最清澈的露水,才能讓它綻放,在落日消失的那一刻,它立即就會枯萎。

花開花謝,日升月落,已有九朵九紋菊在她手中化為灰塵。

她等的人卻還沒有來。

晏清媚輕輕嘆息,平靜的湖面上蕩起一層細密的波紋。

這一刻,落日掠過山峰的脊背,將最後一縷光照進她的眼中。隨之便墮入黑暗,被無窮無盡的翠綠擁抱。

恰如十九年前,那溫婉的一劍,刺在她最驕傲的自信上。

讓她敗得如此狼狽不堪。

那一劍,有她夢想的所有——慈柔,強大,莊嚴,美麗。

可惜,卻在另一個人手中。

此後十九年,她無時無刻不活在這一劍中,活在對擊敗那人的渴望裡。

於今,她又來到了這裡,她知道她一定能再見到那個人,也一定能用同樣的方式,讓那個人見到她的微笑。

或許,她的微笑,只會為她盛開,因為這微笑是那麼危險,普天之下,再沒有任何人能見到。

見者必死。

晏清媚凝視著湖面,忽然萬分期待與她的重逢。

那無法忘懷的昔日,不由得重上心頭。

十九年前。

空山不見人。

湖面彷彿一塊翠色的琉璃。晏清媚站在湖波上,便是一朵驕傲的花綻放在這琉璃盤的中心。

墨綠色的九紋菊盛開在她手中,九隻細長的花瓣在風中伸展,盡見嫵媚。

晏清媚默默凝視掌心,身形一動不動。只有飛鳥從寂靜山嵐中劃過,在她紫色的衣衫上投下細碎的影子。

名花美人,秀山碧水,這一幕是如此動人,但若是稍仔細一點,就可以看出,一股淡淡的碧色正自她體內透出,不住向外飄散。這股碧色幾乎目不能見。只有少數修為極高的人才能憑藉內力感應出,這股碧氣已同水霧合二為一,扎入了那些百年老藤的內部。

碧氣向外瀰漫,要將整座山都包在其中。

晏清媚仍然一動不動。

如花的面容上,是淡淡的笑靨。

誰又知道這笑靨後有怎樣的殺意?

藤蘿一陣哀鳴,似乎不堪這股碧氣的束縛。

晏清媚動了。

纖手一劃,九紋菊從右劃到身前,倏然刺出。

九瓣之花,碎成九道劍氣,在她身前炸開。劍氣猶如狂龍,茫茫水霧立即被攪碎,附著在蒼翠的劍氣之上,向空中怒飛。劍氣越漲越盛,九條狂龍在一瞬間就漲滿整個湖面,倏然深深扎入了湖水中。

只瞬息之間,一切都已歸於靜寂——卻是死一般的寧寂。

一隻飛鳥悠然飛過,卻倏然筆直掉了下來。鳥的身上沒有半點傷痕,卻是驚死的。

這寂靜裡面,又有著怎樣的肅殺?

晏清媚一動不動,彷彿這一切與她渾不相關。她悠然振衣,浸入湖水中的古藤猛然一陣扭動,整潭湖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鼓湧得沖天而起,化作一條無比巨大的綠龍,一竄而上九天。

整座湖中再沒有一滴水,所有的水都被這條綠龍帶起,飛到了半空。

晏清媚臉上的微笑更加動人,纖手輕輕探出。

怒飛的綠龍猛然一窒,它體內的九道劍光像是得到了某種召喚,飛回了晏清媚手中。綠龍頓時失去了支撐,轟然一陣怒響,滿空綠水暴射而下,向湖中落去。水柱,從幾十丈高落下,勢如蒼龍,整座山都被振動,滿山鳥獸驚恐地飛走,大地也跟著轟鳴!

但晏清媚卻絲毫不動,纖手張開,九道劍光依舊合為一朵九紋菊,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
一滴露水巍巍顫動在菊瓣之上,漸漸歸於寧靜。

她悠悠嘆了口氣,似是在欣喜自己終於練成了這招九紋秘殺,又似是在悵惘,天下又有什麼高手,配他施展此招?

山谷雷鳴之聲不絕於耳,似是大地在嘆息,天地間的隱秘,被這位女子窺盡。

晏清媚身上連一滴水跡都不曾沾染,依舊如山中清絕的仙子,遺世而獨立。

突然,一個聲音淡淡道:「沒有用的。」

晏清媚倏然抬頭。

她看到一抹黑色的影子。

同這深山碧色格格不入的黑色,宛如一片從暮空中裁下的夜色。黑在綠中,本顯眼無比,但那人不出聲之前,她竟完全沒有發現此人的存在。

那人慢慢走上前來。這亦是位女子。

晏清媚的雙眸凝注在她身上,瞳孔禁不住漸漸收縮。

她有多高華,那人就有多高華。

她有多美麗,那人就有多美麗。

她有多驕傲,那人就有多驕傲!

——甚至,更有過之。

這短短的幾步,竟給了晏清媚極大的壓迫,如不是那人主動停步,她幾乎就要往後退去。她擁有的一切,竟都被那人比了下去,顯得這麼一文不值!若不是常年修成的矜持令她保持著冷靜,她幾乎忍不住驚撥出聲。

恰在這時,她在那人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神情。

如她一樣,那人也在驚異,驚異眼前之人,竟是這般高華,這般美麗,這般驕傲!

晏清媚倏然回覆了自信,淡淡的笑靨重新成了利器,劃了出去。她要摧毀眼前這個人,將她的高華、美麗、驕傲全都粉碎!

她從未有過這麼強烈的慾望,想要親手毀滅一個人。

這個人與她那麼相似,卻又不是面貌、儀態上的相似。

比較起來,那人的容色更冷一些,晏清媚更柔一些。那人更雍容一些,晏清媚更婉媚一些。但她們的靈魂卻幾乎一模一樣,這使得她們那一瞬間,幾乎同時產生了錯覺。

——她們不是在平視對方,而是低頭諦視湖水,從水鏡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

晏清湄心中感到一絲刺痛。她絕不允許另一個人跟自己相似。因為相似就代表著對方能靠得很近,隨時都可能取而代之。

她是獨一無二的,如果有另外一個相似的影子,就必須親手摧毀!

也許,這就是註定,她們一定會是敵人。

晏清媚手指宛轉,九紋菊的花瓣指向那人。

她的笑容是那麼柔媚,絕不帶有絲毫的敵意:「你是說,我這招九紋秘殺,沒有用嗎?你可知道天下招數,無不有破綻,但我這招九紋秘殺卻別出蹊徑,九招相疊,每一招都將另一招的破綻彌補,九招連綿,因此絕無破綻,不敗不滅,天下無敵。你怎能說沒用?」

她嘴角的笑意直指那人的心底,她要用這抹微笑摧毀那人的驕傲,因為她知道自己是對的。本族千年秘籍,一直將這一招作為最終極的秘密,只有族長才能翻閱。幾千年的秘籍,怎麼可能會錯?

那人淡淡道:「千招萬招,我只當你是一招。」

晏清媚的瞳孔倏然收縮!

這句話是如此尖銳,足以刺傷她所有的驕傲!

她能看出任何招數都有破綻,卻沒看出就算九招相連,互相彌補,但這九招又成為新的招數。既然是招數,就一定有破綻。或許九紋秘殺已經將九招本來的破綻全都彌補完了,但不可避免的是,這一招會誕生新的破綻。

這個人究竟是誰,為什麼只看一眼,就能看出這一招的秘密?

晏清媚心中油然升起了一陣挫敗感,但她不能服輸!

就算能看出來又如何?有破綻是一回事,能不能破得了卻是另一回事!

她冷笑:「你想不想試試?」

那人輕輕頷首。

晏清媚:「你的劍?」

那人指向她:「你以花為劍,我又豈能大煞風景?我的劍,就在你手中。」

晏清媚:「亦是九紋菊?」

那人搖首:「不,是九紋菊的花蕊。」

晏清媚惱怒,這個人似是在故意羞辱自己!

晏清媚以九紋菊為劍,並不是故作姿態。實是因為九紋菊乃是一種奇特的花,以此花為劍有種種意想不到的妙處,配合他族的武功,足以出奇制勝。而這些妙處,是別人絕對想不到也無法應用的。所以,這朵花若是在她手中,就會是天下無敵的利器,而在別人手中,卻不過是一朵花而已。

何況是菊之花蕊!晏清媚自然知道,九紋菊雖然神秘,但花蕊卻絕沒有任何殺傷力,只不過是花蕊而已。

她倒要看看,此人是如何從自己手中盜走花蕊,再來破解自己這招幾乎千年秘傳的九紋秘殺!

碧氣再度溢位,迅捷無倫地透過重重水霧,沒入無窮無盡的蒼翠藤蘿中。晏清媚的身子彷彿已開啟,同山川,雲氣,流水,天地合而為一。她手中的九紋菊,也慢慢透出一陣隱秘的光輝。

而那人卻絕沒有任何動作,她的身形靜止,但晏清媚的真氣穿過,卻沒有半點阻隔,彷彿她只不過是一道幻影,一片雲彩。

難道她已經修習到與天地同化的至高境界?

晏清媚微微沉吟。突然間,九紋秘殺出手!

墨綠色的花瓣炸開,化為九條碧龍,一飛而上九天,然後猛然扎入了湖水中。這一招稱為「秘殺」,關鍵就在「秘」字上。真氣沒入湖水中,如何運轉、如何出擊,根本看不清楚。等到看到時,劍招已迫到了眼前!

這也是晏清媚為什麼選擇在湖上練劍的原因。

「九紋秘殺,想必這個‘秘’字一定會別有文章,你將劍招隱藏在湖水中,你的真氣本為綠色,與湖水混合,根本無法辨認。這是不是就是‘秘’字的由來呢?」

那人看著晏清媚,侃侃道來。

晏清媚心神又是一震。

這也被她看穿了?

那人悠然道:「你可曾想過,這個‘秘’字,是你這一招最大的優點,也是你最大的破綻呢?」

隨著這一句話,那人驟然而動!

急速前衝的身影彷彿碎成了無數道幻影,令人根本無法分清哪個是真的。這人來的好快,才一閃之間,就迫到了晏清媚身前,手一指,向晏清媚手中的九紋菊刺去。

晏清媚大吃一驚。

她知道這人的武功極高,但沒有料想到竟然高到如此境界,一閃就能穿過兩丈多的距離,令她潛伏在湖水中的九道真氣竟然來不及發出!

千錘百煉的九紋秘殺,在她面前竟然沒有絲毫用武之地!

晏清媚一聲冷笑,左手驟然一撤。右手揚出。

一股螺旋般的碧氣從她掌心發出,向那人面門衝去。同時九紋菊猛向身後揮去。就算料敵不明,也絕不能讓她取了九紋菊花蕊去!

那人也不見有什麼動作,左手一抬,已將她的右手握住。那人的掌心中似是有股奇異的吸力,將晏清媚的真氣吸住,右手直指晏清媚的眉心。

「你敗了。」

她的指間,赫然有一枚九紋菊的花蕊。花蕊迫近晏清媚的眉心,花蕊最前端的柔芽,似乎在輕輕觸控著她的肌膚。

晏清媚失聲道:「你……你什麼時候……」

那人淡淡道:「你方才演練九紋秘殺之時,有一枚花蕊飄落,恰好落入我的掌心。你有九紋秘殺,我卻有一招請君入甕。」

晏清媚臉色驟然青森。她千算萬算,沒有算出那人手中已經有了一枚花蕊,所以,她保護著九紋菊的所有努力,全都變成了破綻,被那人輕易擊破。

那人右手陡然一沉,一指彈出。

九紋菊立即爆散,十幾枚花蕊飄散空中,每一枚都像是情人彎彎的眼眸。

那人悠然道:「我可以殺你十幾次,每一次都用你最喜歡的花蕊。」

晏清媚忽然一笑。那人的挑釁並沒有激起她絲毫惱怒,卻是一笑。這一笑褪去了所有驕傲與威嚴,只剩嫵媚,她細長的眼眸中像是要滴出水來一般,柔聲道:「你贏了。」

那人心神一凜,全身真氣幾乎是本能的激起。

晏清媚雙手猝然探出,反將那人雙手握住!

湖底雷鳴般的怒響聲響起,九條碧龍像是天崩地裂般沖天而起,帶起萬丈碧水,越過她們的身體,破空直上。森森碧色像是一塊巨大的琉璃一般,將天幕完全遮蔽。

又是一聲怒嘯,碧龍糾結,擁著滿湖碧水崩塌!

滿空碧光閃爍,龍氣炸開,化作無窮無盡的劍芒之陣。湖中每一滴水,似乎都成為了奪命的利劍!

那人猝然運力,但又哪裡掙脫得了晏清媚的掌握?她厲聲道:「鬆手!否則離得這麼近,你也未必能夠逃脫!」

晏清媚冷笑道:「那又怎樣?我就是要讓你知道,你永遠都破不了我這招九紋秘殺!」

她一聲清叱,九龍合一,將滿空碧水擠壓在一起,當頭劈落!

與此同時,她身子猛然向那人撞去。種種秘式絕學施展開來,向那人猛攻。她的雙手卻死死扣住那人,絕不放開半分!她的武功並非中原所學,狠辣詭異,雙手被縛,卻更能展所長。那人眼見碧光臨空,越來越近,知道這一招凌厲無比,急欲躲開,但被晏清媚纏住了,哪裡能逃得開?幾次運勁想要震開晏清媚的雙手,都被晏清媚以詭異的身法將力道消解。

終於,碧龍轟然暴落,狠狠砸在兩人身上。

兩人同時吐出一口鮮血,被狠狠砸入了湖底。九紋秘殺乃是千年奇招,威力豈是小可?晏清媚與那人雖然都是絕世高手,但也無法招架這一招的威力。衣衫碎裂,湖水迅速被鮮血染成了紅色。

晏清媚身子在水中宛如飛魚一般,翔舞回擊,發動了暴雨一般的攻擊。她深知,那人的水性絕對比不過她!因此,她的攻擊猛烈而狠辣,絕不讓那人浮出水面!

等到那人胸中積氣用完,不得不浮出水面之時,她一招就可取其性命!

她嫵媚的面容上,露出一絲殘忍的冷笑。

那人幾招迫出,將晏清媚逼退,但見她身子如飛翔般劃過水下,借流水之力消解了大半的力道,緊接著逼水回擊,巧用水力,威力暴增了一倍不止。

那人不由皺起眉頭。她本有自信能夠勝得過晏清媚,但在水下,就沒有把握了。而晏清媚是絕對不可能放她出水的!

三招絕殺連番攻出,兩人在水底已劇鬥了一刻鐘,滿湖碧水,已被鮮血浸紅。那人只覺雙手越來越沉重,真力急速消退,漸漸不能應付晏清媚又狠又迅的攻擊。

晏清媚嘴角的微笑越來越嫵媚,也越來越殘忍。

她嚐到了血。

那人的鮮血,在水底綻開的一朵朵妖豔之花,讓她徹底興奮起來。她心底升起了一陣渴望,要將滿湖碧波化為利刃,將她的敵人寸寸凌遲。

她要將那人的血,那人的肉,那人的靈魂,那人的驕傲,那人的高華,全部揉碎。

兩人勁氣逼起的雪浪在水底翻湧著,互相追逐,又互相躲閃,尋找著對方每一絲罅隙,發動著無情的攻擊。

每一瞬,都遊走在生死邊緣。

晏清媚能感受到,對手的真氣在一絲一絲耗盡。她知道自己已掌控了一切。只需再多加一分力,多靠近她的命脈。只需在最致命的點上,再施加一點壓力。

如果不是在水下,晏清媚一定會笑出聲來。

她甚至能預見到,那人死亡前的眸子。

痛苦不過是一瞬,此後便永遠是寧靜。

那高高挽起的雲髻將披散而下,化作在水中沉浮的墨色之花,簇擁著已死去的蒼白的容顏。

這是何等完美。

就在此時,那人雙手猛然一劃,在身前突然凝止。晏清媚就覺身邊的水流被一股強大的吸力吸住,帶著她的身體向那人身前狂奔而去。她大驚之下臨危不亂,順著這股水勢,九紋菊刺出,劍影如電,直刺那人的面門。

那人雙手不知怎地一合,就將九紋菊奪了過去。

晏清媚又是一驚,但這又怎樣?她身子游魚一般從那人身邊滑過,驅動水流為劍,將那人緊緊困住。

猛然,九道碧光自那人手中發出,迅捷無倫地射入了湖水中。一陣蒼茫的雷霆聲響起,碧光炸開,化成九條無比巨大的龍形,帶著滿湖碧水,破空飛去。

晏清媚驚駭地張大了美眸,無法置信地看著九紋秘殺自此人手中施展出來——幾乎跟她所施展的一模一樣。

湖水被龍形化成的螺旋拘束著,轟然凌空,整座湖的水都被帶了起來,橫飛到了十幾丈的高處。晏清媚倏然發現,此人施展的,並非正宗的九紋秘殺,因為碧龍在騰空的一瞬間,就無法維持龍形,連環炸了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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