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楔子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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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,顯然,那人所爭取的,只不過是湖水升空的那一瞬。湖水升空,她便不在水中。只一瞬間,黑裳飛舞,那人已閃上湖岸。漫天湖水在她身後崩摧隕落。

這一招雖然強大,但卻不足以掙脫九紋秘殺的束縛。如果晏清媚不管她出什麼招數,全心全意狂攻,那人絕無法從水底逃脫。但恰恰因為,對方施展出了這一招她族千年秘傳的絕學,讓她一時間無比錯愕,必殺之勢微微一頓,才讓對方有了逃脫之機。

九紋秘殺,最大的破綻,果然還是一個「秘」字麼?

湖水落下,淋了晏清媚滿身。

冰冷。

她緩緩從湖水中升起,就見那人矗立在水岸上,亦冷冷地看著她。

兩人渾身都已溼透,鮮血的汙跡沾染在破碎的衣衫上,凌亂不堪。但兩人的儀態卻仍然那麼高華,似乎方才那場惡鬥,無法損傷她們的美麗。

緩緩地,晏清媚手中綻開一朵新的九紋菊。

那人眸中鋒芒一閃,手指輕彈。

一道凌厲的劍芒劈空閃過,在兩人正中間劃落。湖水暴起,被這道劍芒激起一道兩丈多高的水牆,轟然爆炸之聲不息不止,一直響了一刻多鐘。

這是警告,在警告晏清媚,如果她還想纏鬥,就一定要有必死的覺悟。

晏清媚低頭,一瓣一瓣理著九紋菊的花朵,靜候著爆響平息。

劍芒消散,湖水寧靜。她忽然溫柔一笑。

這一笑讓她充滿了風情。

「春水劍法?」

「我知道你是誰了。」

她的眉毛輕輕彎了起來,就像是新月一般。若不是身上的傷還在刺痛,那人幾疑她是在跟一位閨中好友閒談。

「如果你是位男子,我會認為你是華音閣主。如果你很老,我必定猜你是傳言天下第一的尹痕波。但你是如此年輕,又生得如此美……」

她看了一眼那人因衣衫破亂而露出的如雪肌膚,笑容更加明媚。

「所以你只能是一個人。姬雲裳。你就是姬雲裳。」

那人冷冷一笑,道:「那又怎樣?」

晏清媚嫵媚一笑,踏波向姬雲裳走去。

「你若是姬雲裳,那就永遠不會是我的敵人。因為我有求於你。」

她的笑容沒有改變,但笑容中的含義卻更加複雜起來,有些魅惑,有些挑逗,宛如與情人戲語:

「普天之下,只有你才能助我完成此事。你若肯答應我,我什麼事都肯答應你。」

這些話不免有些輕佻,只因她知道,姬雲裳無法對她有什麼過分的要求。如果姬雲裳是男人,也許他們會發生些什麼。但,她也是女子,又有什麼好怕的呢?

於是這挑逗便成了挑釁。

姬雲裳皺起眉頭,這本應該是一件值得生氣的事,但看著晏清湄的笑容,她忽然發覺自己竟不知道該不該發火。

這個笑得又嫵媚又天真的女子,褪去了鋒芒,也不過花信年華的少女,沒有絲毫的危險。和方才持九紋菊與她生死大戰的絕頂高手,彷彿完全不是一個人。

晏清湄依舊在向她走來,走得如此之近,以至於她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氣息。姬雲裳突然想起來,剛才她們在水下的時候,也曾靠得如此的近,她甚至能感到對方微涼的肌膚。

姬雲裳的心竟然有些亂,她一聲輕喝:「站住!」匆匆將目光挪開。此刻,她寧願面對的是一招九紋秘殺,而不是那雙新月一般的眸子。

晏清湄止步,微微抬頭,饒有興趣地看著她,似乎在嘲笑她剛才的慌亂:「你害怕我?」

姬雲裳眉頭皺起,似是終於被晏清媚輕佻的挑逗激怒:「你求我什麼?」

晏清湄展顏微笑,面容卻猛然一肅:「我求你帶我進華音閣一趟!」

姬雲裳面容一冷:「華音閣?你進華音閣做什麼?」

晏清媚:「青鳥。我要見青鳥。」

「傳說西崑崙山上的神之末裔青鳥族擁有不可思議的預言能力,能夠洞見未來,無一遺漏。但千年前的一場浩劫,青鳥族幾乎全族覆滅,只剩下了三隻。一隻居於扶桑國的伊勢神宮中,一隻被華音閣主豢養在閣內。我想要進華音閣,見青鳥星漣,問她一件事情。」

晏清媚眸中閃過一陣興奮之色,輕輕拾起姬雲裳之手,柔聲道:「你是華音閣仲君,盡知閣中之秘,必然知道星漣在哪裡。你我武功又這麼高,趁著個月黑風高之夜溜進去,必定沒人能夠發覺。好不好?」

她注視著她,臉上是淡淡的笑意,彷彿她面前的,不是一個初次謀面的陌生人,而是一位相知多年的好友。

這本來是一件突兀的事,偏偏她做來卻是如此自然。

或許她們本應該是這樣的,一見如故,成為最好的朋友,無論對方提什麼要求都不會拒絕。因為她們是如此相似,她們的靈魂本就一體,卻被分割進了兩個肉體中。

姬雲裳感受著她手中的溫度,幾乎就像是自己的手握著自己。

但她的面容卻漸漸冰冷。

「不。」

她冷冷看著晏清媚的驚愕。她知道這個字會帶來什麼。

晏清媚有些不堪置信,追問道:「你說什麼?」

姬雲裳的面容是那麼冰冷,如果有一絲可能,姬雲裳必定會答應她。那雙眸子在她眼前地點點被失望的陰霾遮蔽,看去是那麼動人。

但不能。

這是個禁忌。是身為仲君的她,必須要遵循的禁忌。

「我不能帶你進華音閣,更不能帶你去見星漣。」

「如果你必定要去,就先要贏了我的春水劍法,砍下我的頭顱,踏過我的屍體。」

冰冷漫過她的臉,充滿她全身,令她就像是一尊冰雕。

晏清媚一寸一寸地放開手,因為姬雲裳是那麼冷,再握著,她就會凍傷自己。

她知道,這樣的表情只能說明一件事:她永遠都不可能踏入華音閣一步。

她有些惱怒,她第一次這樣求一個人,卻被如此斬釘截鐵地拒絕。但她臉上的笑容卻並沒有改變,聲音也更加溫柔:「那好,我答應你,不入華音閣。傳聞樂勝倫宮就在雪山之巔,聖湖之畔,千年未開,留待有緣。樂聖倫宮中有神秘的力量,同樣能解答我的疑問。但沒有人知道樂勝倫宮的開啟之法。你說,我會不會就是有緣人?」

姬雲裳身子輕輕震了一震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晏清媚驚訝。她一雙美眸盯住姬雲裳:「你知道樂勝倫宮的開啟之法?」

姬雲裳頷首:「是的。」

「但我不能讓你去。」

晏清媚臉上終於有了怒容:「為什麼?」

姬雲裳無言。

那是另一個禁忌,束縛住她的禁忌。

數年前,她遠赴邊疆,尋找傳說中的上古秘陣——曼荼羅陣。她不僅找到了法陣,還用卓絕的天才破解了其中最大的秘密,從此功力大進,卓出塵外。從此,她成為曼荼羅陣的守護者,在陣中,擁有幾乎不敗的力量,但也與神明締結下了一個契約。

——只有當她死去的時候,曼荼羅陣才會破毀,樂聖倫宮也才會開啟。

這個禁忌將伴隨她一生,天荒地老,都無法突破。

姬雲裳沉默良久,突然微笑:

「你我都受了傷,為什麼不到我的居所中,療居一段時間?」

「或許,你能夠說服我。」

晏清湄冷冷看著她,似乎要讀出她眼底的秘密,良久,終於展顏一笑:「好。」

姬雲裳看著她,眸中漸漸也有了笑意。

其實,是她盼著用這段時間來說服晏清湄。因為她知道,每個進入華音閣莫幹湖或樂勝倫宮第五聖泉的人,都必將受到血之詛咒,永世不得解脫。青鳥的預言雖然準確,但卻是要用自己畢生的幸福來交換。

但姬雲裳卻不知道,這血之詛咒,正是晏清媚所求的。比起她所受的苦,這血咒又算得了什麼?

如果姬雲裳早知道這一切,她還會不會拒絕晏清媚?此後所發生的一切,是否就會改寫?

前塵幻影,都上心頭。隔著落日灰暗的餘暉,在晏清媚心中一閃而過。

十九年的歲月,如水而逝。

晏清湄忍不住幽幽嘆了口氣。

終於,姬雲裳還是沒有答應她。一月後,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,甚至沒有向姬雲裳告別。最終,她在扶桑國伊勢神宮中找到了另一隻青鳥,得到了她想要的預言。

她的所求,已經如願。但這一切,卻如同這個小小湖水上盪漾的波光,看去那麼真實,卻又那麼虛幻。

曾幾何時,兩人相約,每年都要在這湖上再見一次,直到她的九紋秘殺能夠殺死姬雲裳的那一天。

但十九年來,她一次都沒有來過。

只因她知道,她仍沒有足夠的把握,殺死姬雲裳。

直到今天,她終於修成了真正的九紋秘殺。這一招千年絕技,終於在她手下,盡顯威能,被她盡窺天地之秘,由「秘」入「幻」,成為天下無敵的絕招。如今,她的九紋秘殺不但可以花瓣施展出,亦可以用花蕊施展出。姬雲裳若再想突襲,只怕會在她的第二招九紋秘殺下,形神俱滅。

——當菊蕊將刺破她的手腕,散出嫣紅的血色,那比湖波還要澄靜的眸子中,一定會流露出前所未見的驚駭吧?

想到這裡,晏清湄嘴角挑起一縷笑意,九紋菊斜指,滿池湖波竟在這一指下,隱秘地一躍。

她在扶桑這幾年,又修得了極為高妙的絕技——忍術。

忍術在扶桑國流傳極廣,但真正會的人卻極少。幸好皇宮中卻藏著最正宗的忍術卷軸。她從這卷軸上卻學到了很可怕的東西:

天人合一。

天地間一切力量,被稱為「地」、「水」、「火」、「風」、「空」,駕馭這些力量的,就是「法」。如果駕馭得法,那麼一切力量都會化為我之力,成為「風」「林」「火」「山」。

其疾如風。

其徐如林。

侵掠如火。

不動如山。

是以,自晏清媚站在水邊起,忍術的精髓就隨著她身上淡碧色的真氣嫋嫋散入周圍,與潮溼而濃密的水霧糾結在一起。周圍所有的一切,湖水,古藤,霧氣,甚至這座山,都以成為她的一部分,任何踏入其中的人,都將承受風林火山的襲擊。

她有把握,可在一招之內,就取得姬雲裳的性命。

絕不用第二招!

菊蕊,將從她手中刺出,撕開姬雲裳的衣襟,帶著徹骨的森寒,準確地點在她心臟的位置。只需輕輕抬手,一道血痕便將出現在那凝脂般的肌膚上,並隨著她的手勢緩緩上行,最終輕輕刺入她的下顎,強迫她抬起頭。

那時,她便可以戲謔地看著那雙眸子中流露出的惱怒與羞愧,盡情玩賞。

何況,她還有更凌厲的絕招,未曾施展。那是姬雲裳絕對想不到的秘魔之法,天下沒有任何人能夠抵擋。

——那時,她會後悔曾經的所作所為麼?會祈求自己的原諒麼?

晏清湄微微冷笑,手一劃,一連串的爆響炸散在空中。

甚至,在等候姬雲裳的這九日中,湖畔每一座山川、每一縷湖波、每一絲光線都已被她細細揣摩,納入在掌握。她相信自己有十數種方法,可以將姬雲裳敗於劍下,每一種都深思熟慮,完美之極,再無絲毫破綻。

可姬雲裳為什麼還不來?

她忍不住有些煩躁。卻忽然笑了。

是她疏忽了。

她十九年都未來,姬雲裳怎會知道這次她又來了呢?她應該通知她一下才是。

她伸出手,九紋菊在她指間輕輕顫動。手指纖細、白皙,宛如柔荑,仍然如十九年前一樣。

一聲輕響,九條蒼碧色巨龍捲起整湖湖水,沖天而起。

她知道,姬雲裳只要看到這九道龍氣,就一定會趕過來。

那是她與她的約定。

九龍茫茫入天,湖顯得那麼空。

晏清媚的心中忽然劃過一絲惆悵。

淡淡的惆悵,卻令她忍不住一顫。就像是心忽然碎了。

她皺眉不語,卻想不起怎會有這樣的感覺。

蒼龍失去了主持,轟然跌落,將湖中剩餘的殘水砸得粉碎。晏清媚身子陡然一震。

湖底,似乎藏著令她極為牽掛的東西。

她忍不住匆匆伸手,再度施展九紋秘殺!

蒼龍悲嘯,卷天而起。

她終於看清楚了水下的一切。

那是五道泉水,從五條水底暗道裡流出,匯聚到在湖的中央。泉水像是經過了極遠極遠才到達這裡,早已失去了力量,緩慢而寂寞地流動著,又像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,靜默地相擁。五道泉水的顏色各不相同,縱然經過了千里萬里,卻仍絲毫都不變色,黑,白,青,綠,藍,五種顏色柔柔卷在一起,捲成一隻巨大的曼荼羅。

被疾落的蒼龍砸得粉碎。

晏清媚一聲驚呼,九紋秘殺狂亂地出手,只為看清楚這朵曼荼羅。

當年她負氣離開時,姬雲裳淡淡的一句話響在她的耳邊:

「如果我死去時,我會用五道聖泉與你告別。」

——只有曼荼羅陣破毀,湖底連線五道聖泉的地脈才會被打通,才會在湖底形成如此綺麗的景象。

晏清媚全身巨震。她忽然明白,這九日九夜都是白等了。姬雲裳並不是不肯來,而是已不能來。

天荒地老,她永遠都不能來了。

只留下一朵悲傷的曼荼羅。

而她,只能緊握著一朵一朵九紋菊,一遍又一遍施展著九紋秘殺,只為看清楚這朵曼荼羅。

——她輸了。

她等的那個人永遠不會來了。她再也沒有了扳回一城的機會。

也只有在這時,她才霍然明白,姬雲裳為什麼不肯帶她尋找樂聖倫宮。

曼荼羅陣護衛著樂聖倫宮,只有曼荼羅陣毀,樂勝倫宮的道路才會被開啟一線。姬雲裳若不死,樂聖倫宮便永無開啟的一刻。

劍氣狂舞,晏清湄一遍遍施展出熟稔於胸中十九年的九紋秘殺,將湖波擊得粉碎,這些可以挫敗無數絕頂高手的招數,卻無法彌合那越來越破碎的水鏡。

直到真氣枯竭,直到她無法再抬起一根手指。

她伏倒在水邊,幾乎不能呼吸。那朵五色曼荼羅透過湖水,卻忽然顯得那麼清晰。

清晰到她根本不必施展九紋秘殺,就能夠看的清清楚楚。

清晰得猶如是幻覺。

晏清媚忽然笑了起來。

永遠,有些東西,明明就在眼前,卻始終無法看清。

就如她,一直在爭,一直在搶,卻始終不明白自己要的究竟是什麼。伸出去爭搶的手,卻恰恰將最想要的推得越來越遠。

一個靈魂分割成的兩部分,本該彼此相伴,彼此慰藉,但卻猜疑、嫉妒,互相毀滅。究竟是誰的錯?

十九年來,她贏了誰,又輸了誰?

水光盪漾,倒映出她的容顏。依舊那麼美麗、高華。

卻再不似十九年前。

年華成空。

那雙生的影像已然破碎,蒼茫世間,只剩下她一個人注視著命運的悲慘。

一叢九紋菊,伴著她寂寂盛開。

而此時,她忽然感受到一陣寒冷。九紋菊的幽光照在她身上,是那麼冷,那麼寂寞。她霍然明白,她的生命就是一招九紋秘殺,傷了別人,也傷了自己。

她跪倒在地上,突然大笑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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