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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章、浮生欲老花間樹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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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然一股奇異的花香傳來,香氣馥郁濃沃,華貴逼人,讓人頓如置身萬芳陣中,心神為之一振。

村落中心的破圖上,第十種鮮花已然綻放,赤紅的花朵在晨風中如朝陽一般熠熠生輝,富貴堂皇,不可方物。

紫凝之微笑著對一揖:「諸位,鄙國女王加冕之禮在即,不得不失陪了。」

步小鸞一把拉住她,道:「女王,你們的女王是誰啊?」

紫凝之道:「女王是前一代國民在往生樹林中沉睡之時共同選定的。每天這個時候,都有一位女孩會接受那頂帶著全族意志的桂冠,同時得到前代女王的所有記憶。至於這個人是誰,則要等加冕儀式後才能知曉。這個儀式歷來不許外人參加,諸位不如到村落中心的草地上暫且休息,禮成之後全國喜宴就在這裡舉行,凝之到時再來向諸位討教。」

卓王孫微笑道:「願凝之姑娘能順利當選。」

紫凝之嫣然道:「多謝公子。其實蜉蝣國內很少有人願意做這個女王。」她輕嘆一聲,道:「‘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’,所謂蜉蝣之國,就是朝生暮死——我們的一生只有常人一天的時光。對於我們,生命真如白駒過隙,一瞬即逝。而在此短短一生中將本派學說推進一步,解答一個千古難題,創立一個新的流派,則是我們畢生的夢想。只不過這個夢想在大多數人看來不過是痴人說夢,不可思議罷了。」

卓王孫道:「文明進展到貴國這種程度之後,其前進的速度必定是外人不可想象的。」

紫凝之對他盈盈一笑,頷首道:「難得公子倒是蜉蝣民之知己。本國女王必須為全族承擔一個最神聖的使命,對她個人而言,也是一個重大犧牲。因為從此女王畢生再也沒有時間來完成自己的理想。」紫凝之輕嘆道:「和傳說中不老之術不同,我們的生死都是真實的,生命只有唯一的一次,那些傳承了我們記憶的後代並不是我們本人,所以無論對哪一位女孩而言,當選女王既是莫大的榮幸,也是莫大的遺憾。」她恬淡的臉上透出一絲悵然,雙眸中神光盈盈而動,似乎深有所感。

突然,一陣嫋嫋歌聲從村東昇起,宛如天籟響徹,清遠悠越。紫凝之宛如突然從夢中清醒,道:「我已經遲到了。」言罷回頭對幾人歉然一笑,轉身向村東跑去。那些沉沉記憶似乎就在這一瞬間消散而去,少女的天性在她身上不經意的迸發而出,雪白的裙裾飛揚跳躍,盈盈消失在晨霧中。

眾人才發覺,小鸞的衣服在她身上彷彿突然就變得合身起來,紫凝之看上去竟然已經有十四五歲了。

村落裡星羅棋佈著高大的無花果樹屋,房屋上方被帶著巨大樹葉的樹枝蓋得嚴嚴實實,根本找不出屋頂具體的所在。走近了才發覺這種木屋並非砍伐樹木搭建,而僅僅利用無花果樹天然的空心洞穴,未作絲毫修飾。樹洞雖然變成了蜉蝣國人的居所,但大樹並未死去,仍在緩緩生長,樹洞內地面的青草和四壁的蘑菇隨意散佈著,長得極為茂盛。

樹屋中央拱衛著的那一大片空地就是所謂喜宴廣場了。

說是廣場,其實不過是一塊天然生成的草坪,上面休說建築,就連一個石凳、草墊也看不到。一些男孩往來穿梭,將採來的無花果用泉水洗淨,用幾片碩大的樹葉託著,圍著中心的破圖擺成一個大圈。另外一些男孩把一種堅殼果實破開,做成水杯的樣子,盛上半杯清泉,也放在無花果旁,宴席空空蕩蕩,也再無別的食物。眾人都有些驚訝,想不到一群站在天下文明頂峰的人,他們的舉國大宴竟然簡單到了寒酸的地步。

然而這群蜉蝣男孩十分慷慨好客,爭先招待卓王孫一行人先到席上坐下,你一言我一語問起中原風物人情,詩書禮樂。雖然以水代酒,卻也賓主兩歡。步小鸞則在一旁抓起一把把無花果大快哚頤,平日勸她吃一點東西都難,今天卻盡顯饕餮本色,吃了個不亦樂乎。

突然,那些男孩臉上換了一種肅穆的神色,紛紛站起身來。只見一個腰間繫著白裙的少女出現在破圖之後。她的身體看上去極為柔弱,腰肢僅足一握,通體肌膚宛如冰雪,幾乎與小晏那種終年不見陽光之人相似。她輕輕分開藤蔓,緩步行來,真如西子扶病,楚楚動人。

那少女來到諸人跟前,似乎感到十分勞累,一面撫著心,微微喘息。她的臉顯得極為清瘦,眉目細長,眸子卻極黑極亮,波光流轉,宛如大海深處最亮的那一顆黑色貝珠,其中隱約流露出一絲沉著而倨傲的笑意。

眾人都不敢諦視她的臉,因為這張臉雖然算不上完美無暇,但一種逼人而來的靈動已足以讓人窒息,更何況這位少女的身體幾乎完全赤裸著。

還沒等眾人說話,她已經開口了:「在下白蘊之,世代於蜉蝣國內執丹青之事……」還沒待她說完,步小鸞已搶著道:「白姐姐快去選女王,要不然遲到了,順便叫紫妹妹……不對,要改口叫紫姐姐啦,叫她選完了趕快回來,這裡的果子可真甜。」

白蘊之微微一笑,道:「凝之那丫頭最為懶惰,大家都起床工作的時候,她還在往生林樹上呼呼大睡,也是大家一時心軟,沒叫她,她卻連早晨的功課都錯過了。要是這次真的讓她當了女王,這蜉蝣之國就非成懶蟲之國不可。」

步小鸞道:「那白姐姐你呢?」

白蘊之淡然一笑,搖頭道:「我沒有當選女王的資格。」

步小鸞眼睛轉了轉,道:「為什麼沒有呢?難道白姐姐比紫姐姐更懶?」

白蘊之淡淡笑道:「因為我誕生的白色大樹上,剛剛產生過一任女王。鄙國人相信,三世之內連任君主弊端甚多,有違國家正義。」

步小鸞似懂非懂的點點頭,接著埋頭吃手上的無花果。

白蘊之目光盈盈,往四下一轉,緩緩道:「諸位的問題在下已解答,若無其他,請容在下向諸位提一個請求。」她的話語中並沒有絲毫盛氣凌人的意思,但聽來卻極為自信,似乎已然知道普天之下絕沒有人能拒絕自己的請求。

卓王孫笑道:「白姑娘請講。」

白蘊之正色道:「時間有限,遣之也就不再虛禮,遣之此來,是請這位公子助我完成一副未完之畫。」她纖手一揚,卻正指著小晏。

千利紫石秀眉一皺,道:「你說少主人?」

白蘊之並不看她,只注視著小晏,點頭道:「正是。百二十代前,白家先人受國中一位高僧所託,為其繪製一副釋迦本生圖。然而苦於所見典籍有限,此圖繪了百餘世都未完工。此間白姓先人想盡辦法,觀看一切佛教造像畫冊,最終仍無法完美刻劃佛陀之莊嚴法相。雖然此後百餘代中,那位僧人的後代也再未向白家提起此事,但這副畫已成了兩家一塊心病。」

千利紫石似乎明白了什麼,道:「難道你是要照著少主人的容貌,來完成這副釋迦本生圖?」

白蘊之笑道:「姑娘真是冰雪聰明。我第一眼看到這位公子,就已告謝上蒼,兩家百代心願終於可以在蘊之手上完成。若這位公子可助我一臂之力,又何止蘊之之幸,蜉蝣之幸,亦是天下丹青之幸。」

千利紫石冷笑道:「這位姑娘倒是一點也不曾謙虛。」

白蘊之道:「蘊之以為,天下最無聊之事莫過於謙虛二字。若作者心中誠以為自己的畫作天下無雙,而口中卻說一些‘塗鴉’、‘末流’的俗套,豈非口是心非,惺惺作態?若作者自己也不相信天下第一的作品能出自筆下,那麼畫雖未作,氣度已頹,這樣的作品,實在是不畫也罷。」

千利紫石臉色一沉,正要說什麼,只聽小晏微笑道:「姑娘的畫技雖尚未得見,但言談從容,氣象森嚴,足已可讓人預想其妙。只是釋迦得道前五百於世,轉於六道,度化眾生,其間化身千萬,無一相同。姑娘又何以認定在下的容貌正好符合?」

白蘊之淡然一笑,道:「這正是在下的直覺。」
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神情彷彿一位洞悉六界的智者。無論在芸芸眾生眼中,那些問題是如何的紛繁蕪雜,而在她看來,無非是無數個「是」與「不是」這樣簡單的元素構成,輕輕一測,已一目瞭然。

小晏頷首道:「既然如此,不知在下應該如何相助?」

白蘊之微笑道:「不必。我已經完成。」

千利紫石先是一驚,繼而皺眉道:「你難道是拿我們說笑?」

白蘊之看著她,秀眉微微一挑:「傳神寫照,重在神韻。釋迦太子何等人物,這位公子何等人物,若非強作姿態,貼身臨摹,豈不落了惡道?」

千利紫石臉色更沉,幾次欲言又止。

相思趕忙講話岔開:「那麼白姑娘的大作呢?什麼時候才能一睹為快?」

白蘊之也不回答她,回頭對小晏悠然一笑道:「請公子褪下上衣。」

眾人都是一怔。千利紫石臉上陰雲密佈,似乎隨時都要發作。

白蘊之也不看她,悠然道:「這位姑娘,遣之絕無羞辱閣下及貴主人之意。只是風俗有別,若不說明,只怕引起諸多誤會。在鄙國畫者心中,圖畫乃是至高無上的藝術,每一筆都應和著天地間至美的韻律。所以,它只能用於繪畫本身。」

千利紫石冷冷道:「不必講了,想必又是什麼正因為繪畫文字的高貴,不能用於記錄,所以你們的繪畫也不能畫在能夠流傳的載體上,而要畫在人的身上。真是奇談怪論,荒謬之極。」

白蘊之道:「作為客人,你有權覺得我們荒謬,然而這的確是我們所信所持的。」她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微笑,一種傲氣和執著從她輕柔的話語中透出,頓時有了不可辯駁的力量。

千利紫石頓了頓,道:「既然如此,你還畫出來幹嗎,一直留在腦海中豈非更好?」

白蘊之笑了笑,道:「姑娘只怕是從未做過畫的人。雖有成竹在胸之說,但事實上,心中所想和手中所繪決沒有完全重合的時候。一開始是筆法無力完美的表達思想,但到了後來,則是每一筆都能帶來新的靈感,讓思想再進一層。如此往復,永無止境,這也就是丹青之道的魅力所在。」

千利紫石臉色更加陰沉,道:「你這些話我聽不懂,也不想聽。」

眾人漸漸覺得有些異樣。千利紫石以前雖也不近人情,冷若冰霜,但行事卻極為謹慎,若非小晏問起,她絕無一句多餘的話。如今不但語氣逼人,神情也極為煩躁,宛然換了一個人似的。

白蘊之卻毫無察覺,依舊笑道:「我記得釋迦本生故事中有捨身飼虎之說,想來釋迦太子慈悲為懷,連血肉之軀都可以捨棄。貴主人生就神佛一般的面容,卻連一襲衣衫也不肯脫下麼?」

千利紫石臉上浮出一絲古怪的冷笑,低聲說了句「胡言亂語!」就在同時,她突然出掌,往近在咫尺的白蘊之胸前拍去。白蘊之大駭之下,指尖下意識的動了動。

千利紫石此招毫無徵兆,卻又極準極狠,完全是要立斃對手於掌下的架勢。小晏震驚之餘,欲要救援,手上又遲疑了片刻。

因為他已看到白蘊之指尖的動作。

這輕輕一動之下,她的手已經放到了破解此招最恰當的位置上,一分也不多,一分也不少。僅從這一動的見識、時機而言,白蘊之的武功當遠在千利紫石之上。

卓王孫、楊逸之心中也是一震,難道蜉蝣之國所謂文明之中還包含了天下四方的武學?若真是如此,那麼千百年來,在這從不為人所知的林中小國裡,在蜉蝣國人近乎苦行的世代經營下,它又已發展到何種境界?

然而,就在這一瞬之間,千利紫石雙掌已經重重擊在白蘊之胸前。

一聲悶響,白蘊之整個人宛如斷線的風箏一般,飄了出去。千利紫石的掌力竟沒有受到分毫阻礙,盡數擊上了她的身體!

小晏心下一沉,身形躍起,穩穩的將白蘊之抱在懷中。然而已經來不及了。千利紫石這一掌全力施出,根本不留半點真氣護體,掌力之盛,江湖上武功稍弱者都難以抵擋,何況白蘊之這樣一個毫無內力的柔弱少女?

白蘊之面色如紙,嘴角胸前都被鮮血染紅,胸膛上已看不到一絲起伏。小晏遲疑片刻,仍反手將七枚銀針刺入她頭頂,內力順著銀針徐徐注入她的體內。

然而誰都知道,這不過是白費功夫而已。

小晏終於嘆了口氣,輕輕將白蘊之的屍體放下,他修眉緊鎖,神色變換不定,卻始終沒有抬頭看千利紫石一眼。

千利紫石猛然退開兩步,愕然注視著自己的雙掌,似乎極度驚訝於自己的所為。她突然跪倒在小晏身邊,伸手想拉住他,喃喃道:「少主人……」

小晏輕一拂袖,站起身來,轉身對草地上那群蜉蝣國男子一拱手,正要開口,村東卻傳來一陣歡快的歌聲,看來女王加冕之禮已然完成。

蜉蝣國男子默默站在草地上,臉上是一種震驚、沉痛到了極至之後的木然。他們生命中那短暫的歡樂如今卻被一群不速之客隨手撕裂,而在蜉蝣國的漫漫歷史中,根本沒有血腥二字。連死亡,也被哲思的光環籠罩,迴歸於超越之後的曠達。對於他們而言,所知的最大的痛苦只是思辯的痛苦。他們能從浩如煙海的典籍中理解人類的一切,但當殺戮和傷害真的來臨,真的直面同胞鮮血淋漓的屍體,他們卻完全不能理解。

遠處歌聲嫋嫋,純真得如來自天庭的喜悅之聲襯著此處濃濃的血腥,顯得如此的生硬,不協。小晏搖了搖頭,欲說的話卻再難出口。

過了好久,那群蜉蝣國男子似乎終於明白過來,他們默然向中心聚攏,當中走出一人,小心翼翼的抱起白蘊之的屍體。其他人圍繞在她周圍,低頭無語。

小晏不忍再看,長嘆道:「如今……」

當中那人抬起頭注視著眼前的來客,聲音極為沉痛,卻也極為堅決:「事已至此,諸位也不必多言。目前有兩條路讓諸位選擇。」

小晏歉然道:「請講。」

蜉蝣國人道:「一是諸位跟我到王宮,請女王處罰;二是諸位將我等全數殺死,然後自可離去。以諸位的武功,殺死我們當然輕而易舉,然而我們中若有一人不死,決不讓諸位離開此處半步。」這幾句話一字一句,講的很慢,語氣算不上慷慨激昂,也絲毫沒有恫嚇之意,只是極為認真,認真到讓你無法不相信這點:任何人要想離開此處,就非得從這幾百個少年的屍體上踩過去不可。

千利紫石跪在小晏身邊,臉上的驚愕還未褪去,面色更是蒼白如紙。她含淚仰視著小晏,道:「少主人,我真的不知道,我……」

小晏嘆息一聲,低身扶起她,回頭對蜉蝣人道:「在下和紫石姬願意前去王宮,聽憑女王處罰。」

他這麼說,大家都沒有異議。

就在赤瀲花就要開敗的時候,他們在蜉蝣人帶領之下,來到村落東頭的皇宮之外。

一株巨大的無花果樹參天聳立,枝藤垂地,牽羅披拂,從外看去,竟不知這座樹宮中到底佔了幾許地勢。而主樹竟完全是一個由藤蘿盤繞而成的巨型圓筒,足有數十人合抱粗細,極為駭人耳目。巨筒頂端覆著層層茂密的樹葉,四周環牆完全為合抱粗的藤、根編織纏繞而成,側面的陽光透過千形百態的空洞,將七色光暈投照於樹宮之內,遠看去,巨葉滴翠,枝幹蜿蜒,裹於萬道彩虹之內,真是聚天之靈,別有一種堂皇森嚴之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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