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花果樹本來就可牽藤寄生於其他樹木上,起初只是繞著樹幹往上攀爬,搶佔陽光養分,待長成氣候,藤根會越長越粗,越纏越緊,最後將寄主勒斃懷中。待原來的大樹完全枯朽腐爛之後,藤根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形態,就會形成完全由藤蘿纏繞而成的樹狀空筒。然而這棵無花果樹藤纏繞的空筒卻極為巨大,直可謂駭人聽聞,看來寄主本就是數百年樹齡的榕樹一類,被勒斃後無花果樹獨佔天機,又生長了近千年,才會形成這樣一座雄偉廣大的樹宮。
蜉蝣男子在宮口止步,示意幾人可以自行進入。
幾人抬頭一看,眼前是一片濃濃的翠色。
陽光透藤而入,一地芳草長得萋萋茂茂,點綴著各色野花,真是好一幅天然的地毯。宮內幾乎絲毫未經過人力佈置,物什寥寥,看上去一目瞭然。一塊略為平整的樹根盤在宮南,上面擺著些樹葉樹枝,似乎被用作桌子。桌子後邊,一位半裸少女紫發垂地,隨意斜坐草坪上,托腮瞑目,似乎在思索什麼。
步小鸞叫道:「紫姐姐!」
紫凝之輕輕睜開雙眼,淡紫色眼波隔空傳來,說不出的柔和卻也說不出的尊貴,就如晚春中最後一朵紫蓮,觸目皆是溫柔婉約,卻又風骨自潔,讓人不敢起褻玩之心。
她似乎輕輕嘆息了一聲,從桌子後走了出來。她雖然不會武功,但動作極為輕盈,全身唯一的裝飾不過纖腰間一片紫葉,徐徐臨風而動。她走到步小鸞跟前,將手上疊好的裙子遞給她,微笑道:「小姑娘,你的衣服姐姐穿不了了,現在還給你。」
步小鸞瞠目結舌,呆呆的望著紫凝之,道:「紫姐姐,你真好看。」
紫凝之淡淡一笑,將衣服交給步小鸞身旁的相思。她紫眸中掠過一絲沉沉的憂傷,對小晏道:「蜉蝣國曆史上,從來不曾有過殺人兇手。」
小晏歉然嘆道:「出了這樣的意外,不止害了白姑娘的性命,還讓白家百代心願灰飛煙滅,在下心中也極為難過。只是請女王陛下相信,紫石體內屍毒未清,心性大變,此番出手傷人絕非她的本意。」
紫凝之看了小晏一眼,輕輕道:「這位公子的話我當然是相信的。然而,在蜉蝣國中,每一個人的生命是世間最值得尊重和寶貴的東西,只有有了生命,才能創造一切。褻瀆生命是世間最殘忍的罪過,必將受到最重的懲罰,這並不以犯罪者是否知道、是否情願而改變。」
小晏嘆道:「女王陛下言之有理。那麼紫石姬按律當承受何等樣的懲罰?」
紫凝之輕輕看了他一眼,道:「不是她,而是公子你。」
小晏還未回答,千利紫石已駭然抬頭道:「你說什麼?」
紫凝之嘆息道:「記得《左傳》中有個故事,趙穿弒靈公,太史董狐不書穿而書盾,趙盾辯解弒君者為趙穿,董狐曰‘子為正卿,亡不越境,反不討賊,非子而誰?’孔子聞曰,讚道:‘董狐,古之良史也,書法不隱。’何者?趙盾職責所在,不可免罪。正如這位姑娘為公子僕婢,犯下的罪過,自然要歸於公子督管不嚴所致。」
千利紫石道:「紫凝之,人是我殺的,有什麼懲罰你儘管動手,不必牽連到少主人!」
紫凝之淡淡道:「法則如此,我也沒有辦法。除非——」紫凝之看了小晏一眼,道「除非你的主人立即將你逐出,你二人再無瓜葛,所有罪責自然歸你一人承擔。」
千利紫石雙拳緊握,胸膛起伏,過了良久,才平靜下來,轉身對小晏道:「紫石不才,請主人立刻將我逐出。」
小晏微微搖頭,道:「紫石自幼跟隨我左右,名為主僕,實同兄妹,她惹下的過錯,自然該由我承擔。」
千利紫石抬起頭,臉上一片驚訝之色,喃喃道:「少主人——」聲音哽咽,再也說不下去,眼淚如斷線之珠,紛紛跌落。
紫凝之將目光挪開,嘆道:「我族人若犯下罪過,只需女王動手,將其記憶中有罪的那一部分清除掉。惡念越重,清除的範圍越大。此後,此人心惡念已盡,族中也再沒人以犯人視之。因而——」紫凝之注視著小晏,緩緩道:「對於我族而言,極刑清除此人的全部記憶。千百年來,我族重未有過殺戮之事,也從未有過處罰的先例。我本以為,這種刑法只存在於傳說,是對惡魔的封印,也是對族人的威懾。沒想到此罰居然自公子始……」紫凝之搖頭微嘆:「不知公子以為這個處罰是否公道?」
小晏嘆道:「世人緣重孽深,信奉殺人償命之道,往往代代仇殺不止。如女王陛下這樣,既能消其惡念,又能給罪人一個自新的機會,何其睿智仁厚,但願世間國度,都能如蜉蝣一般。」
紫凝之微笑道:「公子捨己為人,深明大義,消除這樣的記憶真是凝之犯下的罪過,然而法不容情,只有得罪了。」言罷緩步走到小晏面前。
千利紫石突然撲上前去,擋在兩人中間,高聲喝道:「你住手!」
紫凝之輕輕抬起一手,道:「這位姑娘還有什麼話說?」
千利紫石冷笑道:「你可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?」
紫凝之微笑道:「我看得出這位公子不是普通人,不過王子犯法,與庶民同罪,難道不是麼?」
小晏皺眉喝道:「紫石姬,你退下。」
千利紫石猛然回頭,拉住小晏的衣袖,一字一句的道:「少主人,你身為天皇貴胄,幽冥島唯一傳人,身份何其尊崇。而紫石算什麼?僕婢、獵犬、工具!豈值得少主人以身代之!就算少主人情願,為什麼為老夫人十八年的苦心孤詣想想?」
小晏臉色陡然一沉,默然無語。
千利紫石轉身對紫凝之道:「紫凝之,你若動手清除少主人的記憶,將犯下莫大罪孽,屆時諸天神佛震怒,豈是你小小蜉蝣國能夠承受的?」她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認真,絲毫不帶恐嚇誇張之意。
紫凝之怔了怔,輕輕道:「姑娘的話,凝之一時不明白。」
千利紫石冷冷笑道:「那你是否明白,少主人註定是千年來凡塵間唯一的轉輪聖王?」
此話一齣,休說眾人,就連小晏自己也悚然動容。
小晏沉聲道:「紫石姬,你在說什麼?」
千利紫石望著小晏,淚光盈盈,哽咽道:「本來這個秘密只有我和老夫人知道,只待機緣成熟,天智開啟,少主人自會明白……然而少主人卻一再不珍惜自己,辜負了老夫人的期望……」她聲音一顫,垂下頭去,再也說不出話來。
紫凝之略略沉吟,道:「轉輪聖王之說原出於古印度傳說,佛家雲,轉輪王為世間第一有福之人,於人壽八萬四千歲時出現,統轄四天下,具四福報。出現之時,天下太平,萬民安樂,十方皆成樂土。只可惜不修出世慧業,所以僅成統治天下之聖君,卻不能修行悟道證果。若據典籍推算,這一世的轉輪聖王確已出世,不過……」
紫凝之凝視著小晏,輕聲道:「真的是你?」
那一瞬間,時空彷彿變得無窮廣袤,往後拉昇而去。人類數千年的歷史、文明、征戰都彷彿被濃縮於萬億須彌介子,在眼前欲沉欲浮。人類千千萬萬的殺戮、痛苦、聚散離合,不過是神佛冥冥中隨意安排,最終註定在悲涼中被遺忘,然後拋開、腐爛。最後剩下的只有泯滅一切差別的光芒。
那種光芒彷彿是亙古已然的傳說,在天地的血脈中不盡流傳,幾千年來也不過凝聚到幾個人身上。那是宿命註定了將應劫而生,解民於倒懸的偉大君主。他擁有汗牛充棟的赫赫功績,無窮無盡的傳說,其中任何一頁,都足以讓每一個後人熱血沸騰。
那是無數榮光的最終歸往者,萬民心中的聖王,就連九天十地神魔見之都要退避。
然而,是否這個天選之人就在眼前?難道這個美得連諸神都要嘆息的少年,這個溫和、優雅得宛如釋迦太子般的貴族,他的宿命竟然是披上金色戰甲,征戰九方,掃除魔氛,最終執天下圭杲,開創一個太平盛世?
寂靜。蔓延的伸展的無限的寂靜,沉重地壓在王宮之內,連呼吸都已遺忘。
沉寂中,只聽小晏輕輕嘆息了一聲:「原來,這才是母親的心願。」語音中沒有一絲喜悅,反而是隱隱的失落與憂傷。
轉輪聖王,才是母親想要的兒子。他澄如幽潭般的眸子中也漸漸透出苦澀與哀傷。
突然,眾人眼前一花。
千利紫石身形如鬼魅一般,已欺到紫凝之身旁,她手中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匕首,森然抵紫凝之胸前。
小晏從沉思中醒來,皺眉道:「住手!」
千利紫石臉上神色似笑非笑,詭異之極:「你在叫我?」聲音嘶啞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妖魅,和紫石姬往日大不相同。
眾人心中都是一沉。
陽光投照在千利紫石臉上,顯得她的雙眸死寂無光,而笑容卻極為猙獰。她冷笑一聲,手腕往前一送,紫凝之胸前頓時多了一道血痕,就宛如一朵在雪地裡綻開的梅花。
千利紫石高聲尖笑,刺得人耳膜發痛,只見她另一手輕輕往紫凝之的傷口上一彈,而後張口露出白齒森森,往她胸前咬去。
紫凝之只輕輕闔上了雙眼。
卓王孫一揚手,一股驚天動地的力道宛如鈞天雷裂,從半空中直劈而下!
相思驚道:「先生!」
突然,飛旋的時空宛如在一瞬間被冰封而止。卓王孫掌下那股巨大的真氣不進不退,凝聚在半空之中。
小晏默默站在卓王孫面前,他淡紫的衣衫被真氣鼓湧而起,宛如一隻振翅的巨蝶。他眉頭緊鎖,一字一句的對卓王孫道:「卓先生,請手下留人。」
卓王孫一拂袖,空氣中的真氣立即消逝而去。他淡然道:「此事本不該我過問。」
相思忍不住道:「你們到底在幹什麼?」
紫凝之輕嘆一聲,神色中沒有一絲驚恐,輕輕道:「這位姑娘的神智已被一種妖異之物侵入,不受自己控制,殺她無辜,所以她的主人要救;然而此時出手,可以將妖物和她一起立斃掌下,所以這位公子要殺。」
千利紫石手上突然發力,匕首又生生刺入半寸。只聽她厲聲道:「你住口!」
紫凝之只蹙了一下眉,道:「令主人何等風儀,姑娘卻動此粗魯,不覺得慚愧麼?」
千利紫石冷笑道:「力強者勝,自古以來就是這個道理。」
紫凝之道:「姑娘以為自己的武功真的很高麼?若剛才凝之在姑娘出手到四分之三的時候,左手取你任脈璇璣穴將會怎樣?」
千利紫石一怔,隨即重重冷哼道:「那又如何?你們身上全無內力,空知道破解的方法,又有什麼用處?須知武功乃是生死殺戮,不是紙上談兵!」
紫凝之輕嘆道:「武學到了極至,一舉一動也蘊含著天地間至美的節拍,實在是賞心悅目之極。這個道理或許姑娘還不明白,但那三位公子是明白的。」
千利紫石冷笑道:「只怕你明白了也是沒用。」說著手上漸漸施力,她的動作根本不是要將匕首刺入她的心臟,而是緩緩的在剜割她的肌膚。
紫凝之臉上掠過一絲痛苦,合上雙目,緩緩道:「你以為我真的不能脫身?」
千利紫石一面旋轉刀刃,一面獰笑道:「你不妨試試看。」
紫凝之突然睜開雙眼,喝道:「看著我!」
她紫色的雙眸宛如暗夜中閃亮的第一顆星辰,照亮了沉沉暮色,連天地都為之黯淡。空氣中似乎有一脈輕輕潛動的幽波,就從她湖水一般深邃的眸子深處澹盪開去,越來越廣,最終化為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。
這種力量並不是曼陀羅眼中那種妖異的媚惑,而是一種敬畏——讓你仿如突然置身深谷大海,凝視無窮無盡的夜空,油然而起一種顫慄的卑微,一種對人生有限,而宇宙無窮的終極敬畏。
千利紫石凝視著她的雙眼,竟然漸漸痴了。
紫凝之輕一抬手,將她從自己面前推開。
然而就在這一瞬間,四周的空氣彷彿被某種無形之力抽空,巨大的振盪隱隱而來。這種震動無處不在而又無處可尋,彷彿並非來自外力,而是來自自己的身體——這駭然是一種與自己脈搏冥冥共振的律動。
紫凝之低低呻吟了一聲,跌倒在地上。她用力支撐著身體,似乎想抗拒這種搏動,卻又無能為力,秀麗的眉宇間第一次刻上了深深的痛苦之紋。
小晏道:「女王陛下……」
紫凝之捂住胸口,用盡全力坐起來,目光卻痴痴凝望遠方,喃喃道:「往生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