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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春風匹馬過孤城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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儘管,他曾無數次見到,她曾為苦難中的人垂淚。

她總是那麼善良,任性,想要做到的,就努力去做。

但這個世界並不是這樣的,她並沒有他那麼堅強的羽翼。適合她飛翔的,是華音閣的天空,並不是蒙古蒼涼的草原。

「我命令你,跟我走。」

他翻身上馬,將她抱在懷中,不由分說,不容抵抗。

她的身子卻在這一刻變得僵硬。

卓王孫沒有理會,輕輕踢了踢馬肚。

白馬長嘶一聲,向外馳去。

重劫優雅緻意。

濃稠的霧靄略略褪去,陽光帶著晨曦的瑰彩,穿透霧之紗帳,在這片無盡草原上投下淡淡的影子,彷彿一張綿延萬里青色織錦,被天之工匠暗繡上點點花紋。

白馬在一片浩瀚花海中緩緩穿行。

五月的草原,花濤如海。

花海一望無際,各種不知名的野花爛漫盛開。雪白、淺紫、暗紅、金黃、湛藍……縱橫交佈,次第鋪陳在天青的底色上,裝點出壯觀的萬頃錦繡。

晨風溫柔地撫過這片爛漫的錦繡,花海便在這看不見的手指下起伏,發出沙沙微響,一如天地間最優雅的琴鍵,在微風的敲擊下,彈奏出至美的節拍。

越過這片花海,再走百餘里,就進入了大明邊境。七日之後,他們就能回到華音閣。山溫水軟的江南,才是她的家。

白馬在花海中徐徐穿行,蹄聲輕柔緩慢,但卻一路向南,絕不回頭。

他替她決定的事,絕不能有絲毫的更改。

相思偎依在他的懷抱中,卻感不到絲毫的溫暖。荒城中那狂歡的火光、兩萬百姓充滿希冀的面孔始終在她眼前浮現,揮之不去。

她怎能違背自己的諾言,拋棄這些奉她為希望的人民?

但,她又如何能抵抗他?

她無力地垂下頭,絕望的目光落在起伏的花海上。

芳草繁茂,一直淹沒了馬膝。繁星般的花朵在風中搖曳。人在馬上,一低頭就可以摘到。

突然,她的心底泛起一陣尖銳的刺痛。

一點青色的花朵,映入了她的眼簾。

這花是那麼熟悉,曾在第一次守衛荒城的時候,開滿原野。離別時,被她輕輕摘下,別在楊逸之一塵不染的衣襟上。

這一朵不起眼的小花,卻彷彿有萬鈞之重,摧毀了她最後的防線。

她突然掙扎起來:「不,讓我回去!」

卓王孫從身後控住了她的雙手,越握越緊,直到她的手腕上都勒出了深深的痕跡。

沒有想到,她的掙扎竟是如此激烈,全然不顧手腕上的痛楚,極力反抗著他的懷抱,彷彿不惜將心也一起撕開。

卓王孫看著她,眼底的溫度在一點點冷卻,突然放手。

相思猝不及防,從馬背上跌落,摔倒在花海中。

她掙扎起身,逆著奪目的陽光,怔怔仰望著他。

馬背上,他輕輕執著韁繩,長髮垂落,將他清俊的容顏也籠罩上一層陰霾。

花海在他身後搖曳,他俯下身,注視著她的眸子,冷冷道:「為什麼?」

相思禁不住啜泣起來:「我如果走了,重劫會殺死荒城所有的人。我曾立下誓言,必須回去救他們,我不能走啊……」

她的聲音在寂寂花原上輕輕顫抖,語無倫次。

卓王孫只冷冷地看著她,一直等著她說完。

他淡淡重複了一次:「為什麼?」

相思惶惑地看著他。突然,她的心慌亂起來。

是的,荒城的百姓、和重劫的盟約,這些都是很好的理由,但還不是她心底最真實的牽掛。

她最掛懷的到底是什麼?

相思下意識地搖著頭,喃喃道:「而且……」

她迎著他冰冷的目光,猝然住口。

她心中感到了一陣深深的恐懼。

因為她發現,在他的注視下,自己竟完全無法提起那三個字,無法提起楊逸之。

為什麼會這樣?

本來,華音閣主卓王孫與武林盟主楊逸之亦敵亦友。此刻,她求他去將楊逸之從重劫的掌控中救出來,不是理所當然的麼?

為什麼她的心會感到一陣慌亂?

她該怎樣向他解釋,楊逸之為何會淪入重劫的魔掌,又是如何一次次為了救她,在這可怕的罪孽中越陷越深?

她該怎樣向他提起,這三個月來發生的一幕幕?

她該怎樣掩飾,自己心底的惶惑?

一股真切的無力感傳來,她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擊中,一時竟無法站立。她絕望地跪倒在花叢中,深深垂下頭,任星星點點的花葉刺痛了自己的嬌靨,卻不敢抬頭看這個世界一眼。

這一刻,她竟有一絲愧疚。

卻又倍感迷惘。

極輕的腳步聲響起,是他,下馬向她走來。

相思躲避著,將臉深埋在衣袖中,纖弱的雙肩不住顫抖。

他在她面前止步,俯身抬起她消瘦的下顎,強迫她凝視著自己。

「說。」

依舊是如此霸道,不容她有絲毫隱瞞。

相思驚恐地面對著他的目光。她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恐懼,也不知道自己為何不敢向他提起。

卓王孫皺起眉頭,此刻的相思,讓他感到了陌生。

她,應該習慣於柔順、服從,在他面前,她從未有任何違抗。

但現在,她卻忤逆了他,三番五次。

她在疑惑什麼?她在猶豫什麼?她在懼怕什麼?

那句沒有說完的「而且」後,到底是怎樣的困惑?

讓她風鬟霧鬢,隱見憔悴?

相思怔怔地看著他,數次欲言又止。或者,她可以隱瞞一些事情,隱瞞在千軍萬馬中,他為了救出自己,數度出入;隱瞞在地心之城、重劫惡毒的安排下,讓兩人幾越雷池……

她只告訴他楊逸之在這裡,需要他去救。

但,又有誰能在他面前,做這樣的隱瞞?

即便,她可以用謊言來掩飾這一切,她又如何面對自己惶惑的心?

相思發出一聲輕輕的啜泣,無力地將頭轉開,再也無法面對他的目光。

卓王孫伸出手,強行將她的臉捧起。

他是如此用力,以致她消瘦的下顎上也印下了淡淡的紅痕。

他眸子中透出一絲殘忍的光芒:「說你心裡的疑惑。」

目光是如此冰冷,絕無一點溫度,彷彿利劍一般,刺痛了她的雙眼,似乎一直要洞穿她的心。

無邊思緒,都被切割成凌亂的絲縷,緊緊纏繞在她身上,讓她無法呼吸,無法思考。

就聽他一字字道:「我,替,你,毀,滅。」

相思一驚,這句話摧毀了她最後的勇氣。因為她感到了這短短幾個字中,已透出無盡的殺意。

龍有逆鱗,批之者死。

多少年來,她一直明白,眼前這個如龍夭矯的男子,即便在最溫柔的時刻,也不可全心親近。

他可以走過千山萬水來找她;他可以在白馬上,溫柔地對她伸出手;他可以戲弄十萬大軍,不問一切,只讓她跟自己回家。

但他內心深處,卻永遠是一座不可開啟的宮殿,絕非她可以接近。

她不知道,自己在說出那句「而且」之後,會有怎樣的後果。

不敢承受,甚至,不敢去想。

終於,淚光在她眼中凝結成冰,她勉強微笑道:「而且……我如果走了,重劫會殺死荒城所有的人。我曾立下誓言,必須回去救他們……」

她突然住口,因為她意識到,自己正在重複說過的話。

多麼蒼白的重複。

剎那間,兩人相對無言,只有輕輕晨風,在無邊花海上掠過,發出沙沙的響聲。

花海起伏,青錦上花紋變換,透出一望無際的靜謐,白馬悠閒地停在不遠處,低頭吃草。

一切是那麼寧靜,彷彿多年前曾做過的夢。

只是兩人之間的空氣卻是那麼清冷。

冷到凝結。

她透過淚痕,怔怔地看著他,兩人近在咫尺,卻彷彿隔了千萬裡的距離。

比天涯海角,還要遙遠。

突然她的身軀一震,已被他緊緊擁入懷中,深沉而暴虐地,親吻著她的雙唇。

相思本能地掙扎,卻被他壓倒在花海中。

身下蔓草一陣凌亂的碎響,彷彿在悽聲述說化為飛灰前的歡娛。兩人的衣衫上都染上點點溼痕,蔓草般糾纏的的氣息在靜謐的花原上緩緩彌散。

相思睜開雙眼,透過他飛揚的長髮的間隙,那星星點點的青色小花化為塵芥,在陽光中飛揚,彷彿夜空中的流螢,無聲無息地在她眼前飛旋、墜落。

她的心在輕輕抽搐,分不清是幸福還是痛苦。

她不再反抗,而是默默承受。

是的,她無法、也不願違抗他。從一開始,她就只要順從地偎依在他的羽翼下,承受他給予自己的一切。多少年以來,她都是如此心甘情願,沉淪入他統治的煉獄,做他永遠的囚徒。

曾是那麼、那麼的愛他。

愛他的溫柔、愛他的暴虐;愛他的給予、愛他的掠奪。愛他的一切。

只是,她不知道,那一刻自己的身體是如此僵硬。

他將她壓倒在花海中,恣意侵佔著她的雙唇,以不容抵抗的暴虐,宣示他的威嚴。

她柔軟唇齒間透來淡淡的微涼,這種感覺是那麼熟悉,卻又彷彿在最不經意處有了改變,顯得無比陌生。

這種陌生感彷彿要印證他的疑惑,在他的心底攪起一陣莫名的煩亂。

剎那間,破壞與凌虐的衝動突如其來,瞬間佔據了他的心。

他一沉手,將她衣襟撕開。

一寸一寸。

他的目光從她瑩潔如玉的肌膚上掃過,卻是那麼冰冷,宛如一柄利劍,要將剝去她一切遮掩、將那個疑惑從她體內生生剜出。

突然,他抬起頭,看到了她哀懇的目光。

她的聲音很輕,在漠漠飛花中散開,彷彿一根隨時要斷裂的弦:

「求求你,讓我回去……」

他的動作瞬間靜止。

一點寒芒從他眸子深處閃過,四周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空,森寒的氣息蔓延過整個原野。

萬點野花,似乎也在這一刻枯萎。

但這寒芒稍縱即逝。

他輕輕推開她,起身,向花海深處走去。

再不回頭。

當他離開她時,不管花開花謝。

相思跪在花海中,掩起凌亂的衣衫,櫻紅的雙唇微微顫抖,卻發不出聲。

晨風輕輕撫過,將她眼中的淚水點滴風乾。

她就這樣,深深跪在花叢深處,眼睜睜看著他越走越遠,卻始終沒有追過去。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花海那頭,她才禁不住痛哭出聲。

大片花海在兩人之間起伏,彷彿是波濤卷湧的汪洋,將兩人遙遙隔開。

再沒有渡過的方舟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她牽起白馬,一面啜泣著,一面向荒城走去。

萬頃花海中,只剩下她一個人,緩緩前行。

晨霧已經散去,陽光投照在她單薄的身影上,彷彿無盡浪濤中的一隻蝴蝶,是那麼孤單,那麼無助。

她想起了自己在白馬寺許下的心願。

是的,天涯海角,他終於乘著白馬,出現在她的面前。

那一刻,他的微笑是那麼溫柔,越過了千山萬水,只想帶她回家。

這不正是她夢魂縈繞的一幕麼?

可是,為什麼會是這樣的結局?

她為何不能放下一切,跟隨他離開?

為什麼她純淨如鏡的愛情中,竟有了絲絲縷縷的隱紋?

為什麼?

為了誰?

她放聲哭泣著,牽著那匹白馬,在茫茫原野上踉蹌前行。身後,萬頃野花在風中搖曳,化為浩瀚滄海。

那是她單薄的雙翼再無法飛躍的距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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