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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 青山是處可埋骨(第2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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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卻無限悵惘。

正道群豪茫然,不知道該追還是不該追。他們望著卓王孫,無形之中,竟將他當成了首領。

卓王孫淡淡一笑,目注重劫。

溼婆之弓,溼婆之箭,在他足下耀眼生輝,逼迫著這位蒼白的魔王。

重劫卻並不驚惶,溫和地笑了笑:

「果然不愧是中原第一的人物,舉手投足之間就懾服七王爺,瓦解其十萬大軍。我該敬佩才是。」

卓王孫淡淡一笑:「王爺敗走,是因為他明白,城中守軍,已然發現他與你勾結,不再聽他的命令了吧?」

重劫發出一聲尖嘶,優雅溫和之態立即消失!

卓王孫淡淡道:「否則,你怎會容他跟我從容廝殺?」

重劫蒼白的身軀顫抖,佇立在暮色下。夕陽如血,垂照著天地萬物,卻無法穿透他那幾乎透明的面容。他全身緊裹在厚厚的白袍中,就像是隻孱弱的精靈,一觸就會死去。

「你以為我很怕你麼?」

他喘息著:「你以為你會像打敗他一樣打敗我麼?」

他厲聲道:「不能!」

「永遠不能!」

他一把撕開白袍,掏出一隻小小的玉瓶,用力一揮手,玉瓶化成粉碎,瓶中盛著的鮮血化為一片血霧,飄滿天空。

他仰首,等著血霧緩緩落下,被風吹散。

然後,靜靜跪下。

跪在漫天戰火劫灰中,無比虔誠。

一群穿著白色斗篷的人,慢慢從他背後走出,向卓王孫走去。

他們的腳步緩慢之極,巨大的斗篷裹著他們的身形,使他們就像是一連串影子一般,在日光下浮動著。日光變得蒼白而冰冷。

白色的眼眸,繪在斗篷上,像是神明的眼睛,寂靜地凝視著每一個人。

血霧緩緩落下,沒入斗篷中,竟無一點痕跡。

斗篷緩緩滑落,露出一張張寂靜的臉來。

一點血紅,印在他們眉心,宛如神明的微笑。他們全身肌膚蒼白,宛如明玉一般,身上不染半點汙穢。他們向著卓王孫,虔誠禮拜。

卓王孫臉色猛然一變。

他認識他們,只因草原之上,他曾與其中一隻遭遇過。

骷髏佛。

在他們敬拜的瞬間,一種奇異的變化開始在他們身上蔓延。他們的皮肉開始緩緩收縮,彷彿體內有一隻巨大的洞,在吞噬著他們的血肉。而眉心的那點血紅,卻更加豔麗奪目。

他們正在緩慢地化成一尊尊骷髏佛。

帶著瘟疫與惡魔之微笑降世的佛陀。

卓王孫自然深知他們的妖異之處。當日僅一隻骷髏佛,就幾乎逼出了他的全部修為,而今竟有幾百只,密密麻麻涌了過來。

那絕非人力所能抵擋!

重劫被他逼入絕路,出動了全部五百隻骷髏佛。

那是三連城最可怕的武器,是非天一族三千年來乞求的神明祝福。

卓王孫猛退一步。

暗烏色的雷霆爆開,彷彿神明一聲悽楚的嘆惋,骷髏佛三丈之內,猛然變成一片漆黑。巨箭、炮石、箭樓、泥土紛紛腐化,成為片片劫灰,飛揚在骷髏佛周圍。倒地的屍體在瞬間變成焦黑一片,濃黑的汙水從屍體內流出,連屍骨都化為烏有。

骷髏佛的毒性之強、之詭秘,當真是世間絕無僅有。縱連天下第一的華音閣主,也不由得步步後退!

卓王孫一聲怒嘯,身子倏然躍起!

長袖倏卷,幾十座箭樓、投石車被他勁力攪動,巨箭、炮石轟然怒發,一齊飆射。卓王孫身在空中,勁氣佈散成一道長虹,將巨箭、炮石約束在一起,雷霆般猛然向骷髏佛貫下!

骷髏佛一起上望。

巨箭、炮石結成的凌厲攻勢,在它們的目光下灰飛煙滅,劫灰更盛,片片飛舞的,卻是觸人立死的修羅瘟疫之毒。

卓王孫臉色再變,他倏然飄至護城河岸,雙袖暴舞。河中的泥土與屍骸被他無儔的勁力催動,化成兩道墨龍,鋪天蓋地般向骷髏佛群壓下。

骷髏佛群一動不動,雙手合十。

灰飛煙滅。

墨龍在尚未觸及到它們時,便已萎頓,分解成片片劫灰。劫灰舞空,飛濺向卓王孫。卓王孫退勢稍慢,一片劫灰沾到了他衣袖上。衣袖立即腐黑,亦化為劫灰。

卓王孫駭然變色,急忙推出一掌,將劫灰震散。

在如此妖異的魔毒之下,他亦不由深深皺眉。

他能怎麼做?

忽然,一抹水紅出現在了滿空劫灰中。

相思掙扎著起身,向那些骷髏佛走了去。

卓王孫這一驚非同小可,他想要攔住她,但剛才在骷髏佛的逼迫下,他已退得太遠,倉促之間,卻是鞭長莫及!

他向相思怒喝道:「回來!」

相思不管他的呼喚,慢慢地走向骷髏佛。淚化明珠,無聲無息地從她眼中墜落。

她踉蹌前行,似乎不知道它們是天下最可怕的妖魔,卻只將它們當作最孱弱的孩子。

骷髏佛的身軀猛然止住,它們也在這瞬間,發現了相思。

它們發出一陣哀婉的長鳴。

亂舞的劫灰倏然散開,似是不敢落在相思身上。

相思走近,一名骷髏佛竟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她身前,嗚嗚哭泣。

相思顫抖地伸出雙手,不顧汙穢之毒,按在它額頭。

「怎麼……怎麼會是你們?」

骷髏佛晶瑩的骸骨顫抖,發出一陣碎響,相思的身軀也在顫抖。

重劫的聲音淡淡傳來:「看到他們,你是不是很驚訝呢?」

相思倏然抬頭。

重劫就像是一抹蒼白的影子,飄浮在骷髏佛身後。

「想不到吧,天下最恐怖的骷髏佛,竟然是荒城最初的百姓!」

他嘴角露出一絲微笑。

「記得當初你用玉瓶收集他們的血麼[註釋6]?記不記得,當初我說過,只有這樣才能救他們?」

相思茫然點頭。

重劫的笑,就像是孩子一般,充滿了惡作劇的味道:「不錯,他們得救了,變成了骷髏佛。」

他一字一字道:

「那個儀式,不是為救他們,而是為了將他們變成骷髏佛。是你,親手將他們變成了骷髏佛。」

「這個結局,你喜歡麼?」

相思發出一聲驚悸的抽泣。怎麼會是這樣?

重劫悠然道:「我沒有騙你,它們真的得救了。你看,它們再也不會死去,永遠都不會。」

他輕輕道:「死去的永遠都是別人。世界將因它們的一拜,化為劫灰。」

一滴淚,自相思的眸中落下。

她忍不住跪倒,抱著骷髏佛。不顧汙穢,不顧劇毒。

「對不起!對不起!」

她嘶聲哭泣著。這一刻,她寧願深入地獄,替它們承受這一切。但她卻只能說一句話:「對不起!」

她一遍一遍重複著,淚水隕落,沾染了骷髏佛晶瑩的骸骨。

重劫淡淡道:

「它們還認識你啊,天女。你看它們是多麼慈悲,寧願瘟疫之毒反噬體內,也不願洩露出一絲,讓你中毒。它們是真正的佛,不是麼?可惜,這種妖毒太過凌厲,就算他們自己也不能完全控制,如果你繼續這樣下去,遲早會死的。」

相思身上的衣衫,隨著他的話,已變成了淡墨色。劫灰飛舞,墨色在緩緩加深。

卓王孫真氣鼓盪,將劫灰激開,飄身上來,喝道:「走!」

相思哽咽道:「不!」

她緊緊抱著骷髏佛,她不能放棄它們,是她的錯啊!

骷髏佛垂下頭,跪在她懷中,這具汙穢與邪惡組成的惡魔之軀,幽深的眼眶中竟然也流出了淚水。

漆黑之淚。

相思淚水紛紛而落:「是我害了你們……」

「你們不怪我麼?」

骷髏佛緩緩搖頭。暮風嗚咽,似是在代它回答:

不……那是真正的救贖。

骷髏佛虔誠地跪倒在相思身前,深深叩拜。乾涸的骸骨深處,發出一聲沙啞而痛苦的嘶嘯。

它晶瑩的身體猛然躍起,退開一丈,雙手用力插入了自己的胸膛,一陣沙啞的碎響傳來,骷髏佛骨架轟然瓦解,化成一叢漆黑的灰燼,瞬間蝕入地面。泥土頃刻之間被腐出一個深深的洞穴,骨架連同漆黑的灰燼跌落到洞穴中,泥土崩落,形成一座小小的墳墓。

佛葬。

重劫尖聲道:「不!」

每一位骷髏佛都向著相思蒼涼而虔誠地跪拜著,雙手插入胸膛,化成漆黑的灰燼,腐蝕出一塊小小的墓穴。

諸佛涅磐。

重劫的尖叫聲撕心裂肺,他衝上來,企圖阻止這一切的發生,但,任何努力都是徒勞的,大地上只剩下一座座漆黑的墳墓。

相思伸出的懷抱空空,低頭啜泣。

滿地荒涼。

唯有骷髏眉心一滴鮮血,緩緩墜落。

那是梵天之血,墜落在相思水紅的衣衫上。

宛如一滴滴緋紅的眼淚。

卻是那麼純粹、潔淨。

五百尊佛涅磐,五百滴梵天之淚。

相思抬起頭,一尊尊漆黑墳墓上,夭紅的天雨亂落,打溼了她單薄的衣衫。

落日如血,浸染著整個大地。

重劫跪倒在密密麻麻的墓穴之間,忽然覺得生命是如此蒼涼。

天地是如此遼闊,所有的蒼白都已退散,只剩下他一個人。

格格不入。

他撕心裂肺地大吼道:「撤退!撤退!」

他含著淚水,含著委屈,縱馬狂奔,帶著他的鐵騎兵與巨獒兵團,退回三連城。

那裡,是他最後的決戰之地。

卓王孫扶起相思,輕輕握住她的手:「跟我回去。」

相思點了點頭。

她轉過身時,卻似乎感覺到,有一道目光一直在追隨著她,帶著淡淡的溫暖。驀然回首,就見俺達汗站在十萬大軍前,遠遠望著她,神色有些落寞。

相思深深低下頭,不敢看他。

俺達汗卻釋然一笑,大踏步來到她面前,道:「謝謝你。」

相思有些錯愕。

謝她什麼?

謝她提出了第三條建議,給蒙漢兩族帶來萬世和平?謝她感化了骷髏佛,拯救了千千萬萬人的生命?謝她挫敗了重劫的陰謀,讓他的避免了陣前大軍譁變之痛?

俺達汗看著她,展顏一笑:「謝謝你,不曾離去。」

萬世之和平,可汗之威嚴,此刻,皆不及一件事。

——她還好好的。

不曾離去,不曾在那隻為她折斷的羽箭下死去。

讓天地間,還有這一朵新蓮綻放。

也讓他,不至抱恨終身。

相思看著他,心中一痛,似乎要說什麼,卻又說不出口,只默默將披在身上的亡靈之旗解下,遞給了他。

這面旗幟,便是這段歲月的見證。

馬尾編織的世界地圖上,曾染上過無數君主的鮮血,也曾承載了梵天的慈悲。如今,也沾上了她的血。

俺達汗接過旗幟,揮手道:「有朝一日,你到草原來,看我為你建起的都城!」

他爽然一笑,揮鞭打馬而去。

他手中,漆黑的亡靈之旗獵獵展開,再度飛揚在天地間,卻沒有了殺戮的姿態。

十萬大軍帶著滿空旌旗,整齊地跟在他身後。

暮色掩映,大軍越行越遠,漸漸消失在遠方。

是年,為嘉靖二十九年。

史官將這一戰載入史冊,史稱庚戌之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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