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已陷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,陌生到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來到這裡的。
楊逸之臉色一變,腳步立即止住,身上一襲白衣宛如定在空中,再也不動分毫。
九大掌門也感受到了那無形的重壓,不由止住腳步,盯著楊逸之,問道:「怎麼了?」
楊逸之皺眉道:「如果我猜的不錯,我們已陷身華音閣的太昊清無陣中。此陣主殺,只怕我們的處境已凶多吉少。」
傳說中,四天勝陣分四個方位拱守著華音閣,據說從未有人能破陣而入。
四天勝陣中最詭秘、最惡毒的就屬西方太昊清無之陣——那由上古奇獸鎮守的蠱毒之陣。
眾掌門臉上變色,道:「太昊清無陣不是在華音閣周圍麼?我們連華音閣的影子都沒見到,怎會入了陣法中?」
楊逸之道:「此地已屬華音閣邊境,而我們陷入太昊陣只有一個可能,就是卓王孫已知道我們來此,因而擴大了法陣。」
清銘冷笑道:「如此更說明他心裡有鬼,諸位道兄,咱們衝殺出去,跟他拼了!」
說著,他身形化為一條青影,劍光閃動,向陣中捲去。那散漫的山光中忽然響起了一聲清叱,一道劍光驟然亮起。
那道劍光,竟然是黑的,漆黑如墨。
劍光才閃,周圍那些看去普普通通的樹木叢中,忽然暴起了數點黑光,直沒入劍光中。頓時那劍光宛如狂龍般炸了開來,凌空一個翻卷,墨浪般滾滾而下,直轟在清銘劍尖之上!
這一劍沛不可御,宛如一座漆黑山嶽壓了下來,清銘長劍彎折,真氣差點逆流。一時只覺兩耳中嗡嗡做響,眼前一片昏黑,,竟然目不可視、耳不能聽!
清銘一聲大叫,一口鮮血噴出,身子倒衝而回。只這一交手,便吃了大虧。
只聽一個冷冷的聲音道:「九大掌門無故闖入華音閣禁地,想做什麼?快些撤去,閣主大量,便不追究,否則,格殺勿論!」
清銘氣衝腦顱,哇的一聲,又是一口鮮血噴出,大叫道:「你們閣主是個卑鄙小人,既然敢殺敷非三老,就連我們一齊殺了好了!」
那聲音冷冷一笑,道:「你竟敢辱及我們閣主,那便是死罪,該當受三陰照魂蠱之苦。」
說著,聲音消失,再不響起。突然,周圍的山水樹木全都一暗,空中無聲無息地懸起了萬點燈籠。
那是漆黑的燈籠,宛如鬼魂般靜寂地懸浮空中,那煌煌白日忽然變成了暗夜,而這燈籠,就是暗夜中的妖魔。燈籠三三成堆,樣式極為怪異,臃腫漆黑,三隻抱在一起,就像是蜷縮在母體中的胚胎一般,不住妖異地扭動著,滴下粘稠的液體。風吹過,淡淡腥香味傳來,卻如縹緲的虹彩,結成瑰麗的桃花瘴,將眾人圍在中間。九大掌門臉色不由得劇變。
他們都是絕頂高手,自然看清楚,方才助長黑色劍光的黑氣,便是從這等燈籠中竄起的。那黑氣分明是太上異蠱,只兩三道便讓那劍光如此茁壯,此時萬點高懸,縱然身懷絕世的武功,又如何抵擋?
那些燈籠不動,眾人也都不敢移動分毫。
三陰照魂,將他們緊緊困住。
飄飄渺渺間,九條淡淡的人影自三陰幽光中顯出,宛如地獄的幽魂般,懸浮在萬千冷光之中。湖光山色被三陰照魂燈的暗光一照,便宛如煉獄景象一般,這九條幽魂,更如煉獄妖鬼化身,九大掌門無不是經多見廣、心志堅定之輩,此時也不由都是一凜。
九條人影緩緩飛了過來,那朦朦朧朧的面容逐漸清晰。待到九位掌門看清楚他們的面容之後,不由都是驚噫出口!
九大掌門是何等人物?這太昊清無陣雖凌厲無比,九大掌門小心以待,但也不怎麼驚惶。怎的這九條人影一齣,向不假顏色的九派掌門,便齊齊動容呢?
只因幽光淡淡下,那九條人影竟然生得跟九大掌門幾乎一模一樣!
縱然有細微的差別,九大掌門本人能看的出,但他們都是深居簡出之輩,門下弟子跟別人就未必能看的出了。
若是九大掌門死在此處呢?
若是這九條人影走出太昊清無陣,走出華音閣呢?
是不是所有的人都會將他們當成是九大掌門?
是不是九大門派都會拜他們為領袖?
正道是不是從此就由他們領導?
眾掌門想到此處,不由盡是一凜。他們激於敷非三老被殺的義憤,感於三老恩義,本挾性命而來,沒想要活著走出華音閣。但此時,他們卻絕不能死!
他們不能讓正道因自己之死而隕落!
難道卓王孫殺武當三老,就是為了將眾人引到此處一網打盡,兵不血刃地將正道統於御下?
這實在是條極毒辣的計策!
清銘厲聲道:「卓王孫!你好毒辣!」
但他絕不敢再出手,饒是如此,這聲大喝也已激動了那層層三陰照魂之燈,黑氣漂移,群燈一齊晃動,一陣難聽的嘶啞之聲自燈籠中衝出,化成飄飄渺渺的氣勁,向眾人圍擊過來。
楊逸之臉色一變,雙手展開,袍袖飛舞,一縷若有若無的光華自袖中飛出,將眾掌門一齊護住。他這才一齣手,那些三三一簇的燈籠便微微搖動,中間彷彿有什麼活物蜷曲騰動,似要裂體而出。
楊逸之手腕微沉,縈身光華明滅不定,面色卻更顯蒼白。
他雖然玄功浩淼,卻也無法以一人之力對抗這幽微霸烈的太昊清無陣。
更何況,他數日前為救曇宗所受之內傷還未痊癒。
然而,方才他也看到了那九人之影,他心中的震驚絕不比九大掌門小,是以他決不能讓九大掌門死於此地!
不但如此,他還要追查真相,還江湖一個清白!
是否,他要以生命突破這個奇異霸道的陣法?楊逸之手心白光閃動,一如他心中不定的波瀾。
突然,一聲悠悠的嘆息自陣深處響起,一股強絕的力量忽然飛出,千絲萬縷般捲住了楊逸之的手腕,帶著他向陣深處投去。
九大掌門一齊驚呼,欲施救援,卻哪裡來得及?眼見白影一閃,楊逸之身形已遠。
楊逸之並沒有抗拒,也沒有驚惶。因為他已知道那聲嘆息來自何人。
也因為,他見到了隱在陰暗影裡的眸子。
他的心頭湧起了一絲悵然,他忽然想起了華音閣中,他接過「心月」之劍時,心中的感慨。
鑄劍之情,相知之義,讓他永遠記住了這雙眸子。
也記住了這個名字,樓心月。
樓心月也凝視著他,穿透陣法中萬點暗翳,她又見到了那一襲永不沾染的白衣。
那是天邊的月,水中的光,如玉的溫存,入骨的相思。
月華如水,每一次凝望都是天長地久。連落寞都那麼長,用盡歲月都無法收拾。
於是只留下悠長的嘆息:
「我本控不住你,你卻為什麼要故意被擒?」她咬了咬嘴唇,轉過身去。她怕再多面對他一刻,就會忍不住說出那句永遠無法問出的話:
或者,你是來看我的?
楊逸之緩緩一揖。無言。
最難消受,卻又不得不受。只有無言。
「我要見卓先生。」
樓心月目光猝然一盛,投向楊逸之。
楊逸之的目光並沒有看她。
她知道,這個男子的目光,只有天地才能留的住,而她,只不過是天地間的一抹流雲而已。所以她咬住嘴唇,緊緊咬住那點殘紅。
那是昨日的妝,已殘。只有齒間咬出的那一縷腥鹹,依舊鮮豔如新生之花。
她緩緩抽下簪子,沾起這點嬌紅。秀髮如雲般垂下,垂在她蒼白的容顏上。銀簪刺在眉心,輕輕地,無比柔情地畫出一點新妝。這便不讓紅殘。
「你可知道,你們此去絕無半點勝算?」
楊逸之默然。
「太昊清無之陣已經發動,你或者尚有一線離開之可能,但自顧尚且不暇,萬難救九大掌門脫困。而早在三天前,本閣天晷、雲漢兩司的部眾已暗中向九大門派進發。沒有掌門坐鎮的九大門派本就群龍無首,不堪一擊,更何況你們也看見,九大掌門的替身業已選好。一旦他們死在陣中,整個武林……」
楊逸之打斷她:「所以,我才要見他。」
樓心月霍然抬頭,怔怔望著他。
他的目光投向遠天,卻依舊沒有看樓心月。
月光照耀下,他的容貌清婉如水,但眉宇間透出的決斷卻是如此堅定,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。
樓心月沉默良久,終於幽幽嘆息一聲:「西去有山名御宿,在山頂最高處,有花名露微,每年只在早春之時,盛開一夜。當此夜,朗月照耀,露重霜微,閣主便獨自飲酒花間。」
「此夜月出,正是露微花盛開之時。」
樓心月手中銀簪輕顫,新妝已成。
楊逸之微微一揖,緩步西行。
他忽然之間,又有些悵然,他該在此刻西去麼?
紅影依稀,盡皆被三陰暗影擋住。
這無比鮮豔的新妝,卻又有誰能看?
銀簪兩折,無論多新的明媚,若無人賞便已殘。
西去有山名御宿,在山頂最高處,有花名微露,每當盛開之時,閣主便飲酒花間。
花間一壺酒,獨酌無相親。
那是蒼蒼茫茫的寂寞,又有誰能知曉?
楊逸之緩步上山,心情卻前所未有的沉重.
兩年前,洞庭之上,番僧遮羅耶那瘋狂屠戮中原武林,是他縱一葉扁舟,隻身而來,對決宛如神魔的異族高手。
那一次,他沒有猶豫。
因為他相信自己的所作是對的。
然而這一次呢?
江湖中最大的浩劫或許就要從今夜開啟,而他空有高絕的武功,卻不知,如何才能力挽狂瀾,如何才能救天下蒼生於水火。
那輪明月漸漸自東天升起,將幽光灑滿他全身,照得他的白衣宛如月華本身般清冷。
江湖多難,他應該振作的。
他的身形這才快起來,彷彿與月光溶為一體,縹緲直上。
直上山頂。
樓心月沒有騙他。
當此夜,朗月照耀,露重霜微。
初生的芳草在山頂鋪開一層厚厚的錦茵,卻又被夜露打溼。
芳草之上,一株花樹映月婆娑。
枝葉扶疏,花卻只有一朵。
微露之花,孤絕傲世,不與群芳同倫,不與俗子同賞,只盛開在人跡渺然的山林中。
只開一夜,便已枯萎。
正因如此,這一夜才會如此燦爛,盡情炫盡風華。
卓王孫獨坐花下,遙望在半空正徐徐盛開的露微花。花枝搖曳,彷彿也在感嘆紅顏何幸,能於寂寞深山中,得知己之賞。
於是,露微之花開得更加絢爛,彷彿要將終年的寂寞,都在這一刻補償。
卓王孫束髮披散,青衣微敞,半倚在花樹下,一任夜露落了滿身。
他手中握著一尊紫光流溢的琉璃盞,杯中珍珠紅、琥珀濃,映出一輪緋紅的明月,可以想見杯中佳釀的芬芳。
但他卻並不飲。
朦朧月色將他宛如太陽般光彩逼人的容貌點染出些許柔和,讓他看去不再如暗夜的王者,恣意張揚著那足以撼天動地的殺意。
這一刻,他彷彿只是醉臥花下的名士,在初春月夜沉醉在這孤芳綻放的美景中。
然而楊逸之知道,這不過是表像而已。
琉璃盞中的酒色返照,隱約可見他那雙如瀚海般深沉的眸子。
只是,那雙眸子中竟然沒有一絲溫度。彷彿如此天地大美,也不足以讓他動容。
雖然驚鴻一瞥,但楊逸之知道,眼前這個人,依舊是那個站在高處,俯瞰塵世,執掌著生殺予奪的王者。
他輕輕嘆息了一聲。
這聲嘆息打破了月色的寧靜,一陣入骨的寒意彌散開來。
卓王孫沒有回頭。但他盞中的美酒卻已盪開道道漣漪。
一時,山巔雖然仍是春月照耀,霜露沾衣,但香氣飄來卻已徹骨。
月涼如水,每一枚綻放的花瓣,彷彿都被這攝人的寒意凍結,花瓣雖如故,花心已枯萎,化為紛揚殘雪,緩緩飄落。
楊逸之的臉色並未有分毫改變,他輕嘆道:「我相信,武當三老絕非你所殺。」
卓王孫沒有看他,只輕輕轉側著手中的琉璃盞,目光停佇在杯中返照的一輪明月上。
他冷冷道:「那你為何而來?」
這句話說得極輕,並未帶上絲毫情感,但那股寒意卻更濃,春色頓時化為嚴冬般肅殺,那朵盛放的嬌顏都在他身後無聲戰慄。
花露如血。
或許,一字回答不對,就會是天下無盡浩劫的開端。
但這一次,楊逸之卻並沒有絲毫遲疑,淡淡道:「我並非為你而來。」
卓王孫將酒盞從眼前挪開,斜瞥著楊逸之,嘴角挑起一個譏誚的笑容,一字字道:「你——為——誰?」
楊逸之斷然道:「天下。」
卓王孫微閉的雙眸突然睜開,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人,似乎要將他看透。
然而,楊逸之只是淡淡地站在花樹前,整個人在盛極的月華下,卻彷彿早已澄澈如水,並無絲毫雜質。
卓王孫道:「何為天下?」
楊逸之仰望皓月,朗聲道:「當日你我嵩山頂上之一諾,便是天下!」
卓王孫握盞的手立時頓住。
他再次打量楊逸之,這個一直如魏晉名士般謙謙如玉的君子,這個彷彿永遠遊離於江湖之外的隱士,而今竟是如此的執著、堅決地站在他的面前,對抗他本不可一世的力量、氣度、智慧、風儀,以及一切的一切。
卓王孫注目手中的杯盞,久久無語。他披散的長髮就在夜風中幾度揚起,又徐徐落下。
這座山,仍在太昊陣中,在他的掌控之下。
若他出手,這便是楊逸之的絕境。
然而,他有肅清江湖的力量,有摧折萬物的殺氣,但卻折服不了此人,折服不了此人的天下。
楊逸之看著他,緩緩道:「天下不能壞於三人之死。」
卓王孫不答。
楊逸之道:「所以,武當三老絕對不該是你所殺!」
卓王孫冷笑:「不是我,又是誰?你的‘天下’會相信麼?」
楊逸之踏上一步,注目卓王孫道:「你若說,我會信。」
他的話音十分誠懇,但卓王孫卻只拂袖冷笑道:「你卻代表不了你的天下。」
楊逸之道:「若得你一諾,當以三月為期,還你清白。也還天下清白。
卓王孫大笑:「你的天下於我何用?」他揮袖遙指山下太昊陣:「三月後,天下已在我掌中。」
此語並不高聲,但卻已驚動天上之人。
卓王孫衣帶未束,袍袖翻飛,宛如滅世的神魔,即將揮劍而起,割裂中原。
林間夜露簌簌落下,卻似乎為這升騰的殺意攪碎,砰然暴散,在兩人中間炸開一團團彩霧。
楊逸之巋然不動,一字字道:「我只相信,天下亦在君之心中。」
夜露突然凝結,滿天狂舞的殺氣,也因這句平凡的話,而如春水般徐徐化開。
卓王孫注目手中酒盞,神色隱藏在散發的陰影下,看不出變化。
嗆然一聲輕響,卻是他在拔劍。
一道劍光如騰蛟起鳳,裂空而出,卓王孫持劍在手,冷冷道:「玄都劍仍在此。」
殺名人而用名劍。
天下共知,此乃卓王孫的習慣。從未改過一次的習慣。
第二個習慣,便是殺人後當葬此劍於地而去。
玄都劍,正是當日嵩山一戰中,卓王孫為武當三老準備的名劍。
劍仍在。
——這已是最好的辨白。
楊逸之默然良久,終於點了點頭。
風露悽迷,不知何時,山中的寒意已經點點消散,一切又已回覆了春夜的靜謐。
卓王孫依舊獨坐花下,手中半握一尊琉璃盞。
他臉上漸漸浮起一個笑意,這個笑容讓他整個人頓時變得和煦而可親,他輕輕轉側杯盞,道:「三月後,當邀楊盟主共飲此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