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略略提高了聲音:「你真有勝他的把握?」
楊逸之道:「沒有。」他回答的時候沒有絲毫猶豫。但他卻將目光投向遠天,淡淡道:「只是我相信,他若想與我對決,絕不會假他人之力,也不會在華音閣中。」
樓心月一時無語。
楊逸之和卓王孫完全是兩種人。他們宛如光明與黑暗的兩極,遙遙對峙、並立在這個世界上。
但她想不到,這兩個人的話竟然會如此相似。
她沉吟良久,終於點了點頭:「既然你意已絕,我不再阻止你。」
楊逸之一笑:「多謝樓仙子。」
樓心月的面容漸漸冰冷如常,道:「你到華音閣一行,我並不知道你能否活著離開。所以,趁你能施展劍法,我希望你能為我做一件事。」她的話直接且不祥,聽去卻十分真誠,並無半分恐嚇或詛咒。
楊逸之點了點頭:「樓仙子請講。」
樓心月道:「我一生無慾無求,唯一心願,便是鑄成一把曠古絕今的好劍。鑄劍雖被視為小道,其實卻深有奧義。必須要有最好的材、心、意。」
她輕輕嘆息了一聲:「五年前,我遠赴北冥,用了三年的時間,才打通百仞堅冰,從中取出一塊沉鐵。這塊沉鐵在我房中放了五年,一直沒有鍛造,因為我還沒有等來為它開爐的機緣。」
楊逸之道:「為了一塊玄鐵,能在冰雪荒原上一住數年,就憑這等執著,仙子便無愧於當世最好的工匠。」
樓心月神色有幾分肅然:「吾有良材,有匠心,可惜卻始終未能領悟天下第一等的劍意為模具,是以空對良材,並未動手。」
楊逸之道:「模具?」
樓心月道:「絕世神兵就宛如不朽詩作一般,它的誕生,與其說是創造者的功勞,不如說是他們的執著感動了上天。蒼天要借他們之手,完成自己的作品。因此,這所謂模具,不過是上天賜給匠人們的冥冥神諭,借天地萬物而發,讓他們可以效法。昔年干將鏌鋣夫婦,夢神龍游於天外,以龍形為模本,鍛成千古神兵;當代大師鍾石子,聽松風響於萬壑,以松濤為範例,鑄出絕世名劍。我所缺少的,也就是這樣的模具,一段絕響天下的劍意。」
楊逸之微笑道:「樓仙子這番高論,實屬劍道中的精華,絕非雕蟲小技可以定論。只是不知有何事可以效勞?」
樓心月看著他,冰霜般的眸子中也有了漣漪:「我要找的模具,就是你。」
楊逸之並未感到詫異,只是淡淡道:「我?」
樓心月道:「當今江湖,稱得上‘劍客’二字的人中,只有楊盟主不用劍。傳說楊盟主以風月之力,化為無形之劍,決勝千里。」她抬頭望向空中圓月,緩緩道:「風月為劍,不僅是強絕一世的力量,卻也是傾絕天下的風流。沒有人敢於一見,卻也沒有人不願一見。」
她嘴角浮起一個譏誚的笑意:「上次我雖有幸領教一二,卻只怪自己學藝不精,一招不慎,便已重傷,還沒有來得欣賞這等風月,所以深以為憾。」
楊逸之聽她說起半月前的重傷,不禁輕嘆一聲,臉上也流露出些許歉然。
樓心月聲音一凜:「如今,楊盟主孤身闖入華音閣,身臨不測之險,也不知還有沒有再見的機緣。若這柄寶劍不能出世,不僅是我的遺憾,也是天下劍道的損失,因此,才斗膽相求,希望楊盟主在光風霽月之下,為我揮出三劍。讓我能仔細品味這劍中極詣,也能欣賞這風月之大美,從而鍛造出一柄真正曠古絕今的寶劍,從此了卻心願。」
她注目著楊逸之,似乎在等他回答。
楊逸之略有沉吟。
三劍?
天下無人不知,他對敵只用一招。
這一招之下,無數頂尖高手飲恨敗北,他從未失手過。
然而絕少有人知道,他的武功極為特異,數個時辰之中,只能出一劍。
此劍強絕天下,然一旦揮出,他整個人便弱如孺子。一日之內,就算勉強再度凝力出手,威力也會大不如前。
三劍,意味著他三日之內,都不可能有與卓王孫對決的力量。
月色流水一般從湖波上淌過。
華音閣。
他身處的畢竟是武林中最為強大、神秘、傳說中也極為邪惡的華音閣。
要將自己全無保護的放在強敵環視之中,無論是誰,也不免有些猶豫。
樓心月望著楊逸之,緩緩道:「晉時有這樣一個故事,名士王徽之聽聞桓子野善吹笛,但彼此並不相識。一次偶遇,王徽之請桓子野吹奏,當時桓子野已官爵顯貴,但依舊回頭下車,為徽之吹奏三調,曲終之後,各自離去,賓主並不交一言。此事千古佳話,千年之下,尚有餘風。」
她嘴角噙上了一點笑意,彷彿仍沉醉在那遙遠的魏晉風流中,一縷輕嘆宛如清風般流出:「我甚嚮往之。」
楊逸之淡淡一笑。
月光在他飛揚的長髮上灑上點點光暈,將他清絕天下的容顏襯托得亦幻亦真,渾然不似俗塵中人。水氣升騰變幻,他的衣衫在月光下看上去宛如落雪一般,片塵不染。
他輕輕伸出手,修長的指間,一道光暈正在默默流動。
那一刻,夜風屏住了嘆息,明月也惶惶退避。
天地萬物,彷彿都不勝他的光芒。
他淡淡一笑,手中的光芒如煙花般消散風中:「今日月華未盛,不宜出劍。明日此時,候樓仙子於莫支湖畔。」
嵩山,少林。
少林寺的鐘聲彷彿是天宇中唯一的聲音,在少室山上回響著,傳入曇宗大師的耳朵。他聽得有些出神。近日江湖紛湧並起,湧現了數十少年英豪,如同絕世奇葩,綻放出璀璨的光芒,映照起來,他就顯得有些老了。
相傳了千年的少林寺,本應是江湖的中流砥柱,但現在,又有誰看得起他這個少林方丈?他禁不住嘆了口氣,若不是幾年前天羅教橫掃武林時,將少林寺的經典一掃而空,少林寺何止於落到今天這個田地?
武林盟主的位子,又怎會讓楊逸之奪去?
曇宗大師想起六年前初見楊逸之的情形。那是一個大雪的冷天,他拿了塊硬饅頭,給了一個餓暈在山下的少年,他當時並沒有道謝,吃完之後,就繼續向南方走去了。
六年之後,這少年居然重返中原,憑著一柄劍,擊敗不可一世的天竺高手遮羅耶那,贏得了武林盟主的稱號,連曇宗大師都心悅誠服。
當然,他服氣的是這少年的武功,可不是他的地位。
在他眼中,這武林盟主的位子,只有他,這少林寺的方丈才配做。
這是曇宗大師的心事,他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。他是個高僧,所羨慕的並不個人的榮譽,而是少林的榮耀。能夠讓少林寺重新成為天下第一大派,是他心底最深處的心願。為了這一心願,他甚至可以做任何事。
但是,現在的他,卻什麼事都做不成了,因為,失去少林寺七十二絕藝之後,少林功夫一落千丈,就算以他的穎悟,也不過是江湖一流高手的水準而已。
江湖上的一流高手,怎麼數都有幾十人,這樣是遠遠不夠的。
曇宗大師的真氣隨著暮夜的鐘聲運轉,一直到秋夜的露水,將他的袈裟浸滿,方才收功,緩步向後院走去。他每天入睡之前,都要去後院的水井前再坐禪兩個時辰。他如此勤勉地練習功夫,冀圖某一天能得悟大道,重新創出七十二絕藝來。
他甚至是用苦行的方式,來祈禱佛祖的垂顧。
古井四周佈滿蒼臺,井前溼滑的青石上,擺了個破舊的蒲團,此外什麼都沒有。當他跨近古井的一瞬間,他突然停住了腳步。
原先的那個苔痕蒼蒼的井沿上,竟然浸出了道道水跡,一直浸透了前方的蒲團。
一井秋水彷彿突然滿漲,在冷月清輝的照耀下,淌出一汪淡青色的光華,在井口正中熠熠地聚結,蒸騰起一團三尺大的水霧,還在無聲的轉動。
水霧的中間,赫然是萬千乾枯的烏髮,綿延纏繞在一起,隱隱蠕動著,彷彿活物一般。那烏髮卷繞在一起,沒有一根透出水霧的外圍,形成一個巨大的卵形。突然,水聲一動,清波流溢而出,那團烏黑的巨卵從中間剖開了兩尺長的一條裂縫,露出一個宛如嬰兒般的頭顱來。
隱約可見那頭顱被一叢嶙峋的骨頭撐起,浸在水霧之中,緩緩地蠕動著,彷彿在從漫溢的井水中吸取奈以生存的養分。而那張宛如嬰兒的臉,蒼白異常,也秀麗異常,青玉般的肌膚,映著淡淡的月光,彷彿籠罩在一層拂動的水光之中。
只是這秀麗的頭顱旁邊,還掛著另一個拳頭大小的頭顱。
那頭顱委頓變黑,彷彿是一團早已腐敗的毒瘤,與旁邊那清麗的面容對比,更顯得詭異可怕。
這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,就這麼盤在井口,等曇宗大師一進來,冷電一般的目光,如利刃般直刺在他的臉上。
曇宗大師自詡禪功精湛,被這目光一照,竟不由自主地一寒,彷彿心底所有的秘密都被看透了一般。
日曜的臉上浮起一絲笑容,道:「曇宗大師,你不用害怕。」
曇宗大師忍住心頭的戰慄,提聲道:「你是誰,在這裡做什麼?」
日曜輕輕「噓」了一聲,道:「悄點聲,我是來實現你的願望的。」
曇宗大師冷笑道:「妖魔鬼怪,故弄玄虛!還不快滾,我就要用佛法除了你!」
日曜沙啞的聲音冷冷道:「你不相信麼?那你看這是什麼。」
說著,水聲嘩嘩,烏髮裹纏而起的黑卵忽然從中間分開,一隻萎縮了的手臂伸了出來,上面拿了一枚白色的令牌。她緩緩鬆手,那令牌發出幾聲脆響,落在了地上。
曇宗大師只看了一眼,就忍不住驚呼道:「昊天令!」
日曜虛弱的笑聲不絕:「你倒很識貨。但只怕連你都不知道這四天令是做什麼用的。」
曇宗大師吃力地將目光從這枚令牌上抬起來,望著井口這團氤氳的水霧,以及水霧中閃變的黑影。他的聲音中充滿了慾望:「請施主賜教。」
日曜挪動了下身子,更加舒服的伏在水面上,秋風悉索,周圍的樹木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片片陰影:「四天令合起來,是一副藏寶圖。藏的是天羅教的秘寶!」
曇宗大師搖了搖頭,有些鄙薄地道:「這個秘密誰人不知?只可惜天羅寶藏早就被人掘起了!」
日曜搖頭道:「你真是隻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幾年前,天羅教仗著天羅秘寶橫行天下,後來天羅教殞滅,那些寶藏便依舊被埋了起來,不但沒有少,反而多了天羅教五年來新蒐集來的秘笈,包括秘魔之影的煉製方法,當年從少林寺掠走的七十二絕藝跟武當、崆峒、峨嵋的劍譜。」
她這段話還沒說完,曇宗大師的目光就變了。如果說剛才他的目光只是貪婪,那現在就是墮落。他已經受夠了失去全部秘籍的痛苦,現在突然有個機會,能夠獲得更多的秘籍,也難怪他會失常。
他突然出手,一把將昊天令抓在手中,舉到面前,仔細地看著。那令牌潔白晶瑩,猶如白玉。
價值連城的和氏璧,也沒有這般誘人的光澤。
曇宗大師看著看著,仰天爆發出一陣極為得意的狂笑。
日曜歪頭看著他,眼睛中光芒微微閃爍著,似乎有些嘲笑的意味,淡淡道:「天令一共有四枚,玄天令在楊逸之手中。你既然對他有恩,要過來應該不難。只可惜加上這枚,你也不過才兩枚。」
曇宗大師身子一震,突然撲了上來。湛湛的月光照得小小禪院宛如白晝,更照出他的雙目一片赤紅,但他還是不敢靠近井口的那團霧氣,激動地叫嚷道:「給我!給我!」
日曜憐憫地看著他,彷彿天上的神魔,看著為慾望而折磨的凡人。她淡淡道:「另外兩枚令牌,都在華音閣主卓王孫的手中。」
曇宗大師的身形突然頓住。因為他知道,他無論如何,都無法從卓王孫手中奪得任何東西的!相反的,若是卓王孫知道這兩枚令牌在他手中,只怕他馬上就會有殺身之禍!他凝視著手中的令牌,一時冷汗涔涔而下。
日曜悠然地看著他,突然道:「我可以幫你奪得蒼天令、炎天令。」
曇宗大師身子又是一震,他驚喜地抬起頭來,聲音都禁不住有些結巴:「只要能奪得蒼天令、炎天令,弟子……弟子……」
日曜搖了搖頭,道:「我什麼也不要你的,只是少林寺曾於我有恩,我不忍見他衰敗下去。但我只能指點一條路給你,怎麼做,就看你的了。」
曇宗大師急忙點頭。
日曜道:「我說過,你曾於楊盟主有恩。」
曇宗大師又點了點頭。
日曜道:「江湖上人盡皆知,天羅寶藏已經不在,因此,聚齊四天令之事,便沒有了什麼實際利益,而只是統一武林的一種象徵。至於這象徵之後的秘密,除了你我之外,卻沒人能知曉。」
曇宗大師跟著點了點頭。
日曜道:「而無論楊盟主還是你們這些正道,都急欲除掉華音閣,是不是?」
曇宗大師再點了點頭。
日曜道:「所以你可以進言楊盟主,再開天下武林大會,約華音閣主,共商武林大計。明裡是以兩枚天令博其另外一半,勝者便可擁有全部四枚令牌,暗裡卻是正道與華音閣正邪交戰,戰敗者氣焰大挫,接下三年必定沒有什麼作為了。楊盟主以武林安危為己任,想必會被你說動的。」
曇宗大師臉容一陣扭曲,用力握著那枚昊天令牌,怒道:「你叫我又把它交出來?不行!」
日曜哼了一聲,道:「不捨其小,何得其大?你若只有兩枚,跟沒有有何差別?何況四天令流傳日久,聲望甚高,如今華音閣與武林正道又恰好各執其二,拿做正邪交戰的彩頭,誰都不會起疑心。等正派奪得之後,你便悄悄記錄下來,自行去挖掘寶藏,豈不快哉?反正他們又不知曉其中的秘密!」
曇宗大師怦然心動,緊緊握住昊天令的手禁不住顫抖起來,可見心頭交戰之劇烈。他突然嘶聲道:「那華音閣呢?卓王孫若是不來,又如何?」
日曜緩緩閉上眼睛,柔媚跟沙啞的聲音一起道:「相信我,我會安排好的。」
曇宗大師額頭上青筋暴起,一直蔓延到太陽穴,青筋連鼓幾鼓,將他的臉色壓得通紅。他終於大吼道:「我拼了!」
日曜滿意地點了點頭,眸子中閃過一絲笑意。秋月暈波,那霧氣凝成的光團向古井深處隱退而去,微微水聲漸漸平息,禪院中又恢復了寂靜與空虛。
曇宗大師手握著那枚昊天令,坐在蒲團前的石地上,一直坐到了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