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大唐太子,覲見龍皇。」
巨大的禁天聖殿中,太子帶著李玄,恭謹無比地站在殿門口。
幕幔低垂,遮住了沉沉宮殿裡的一切。石星御一身藍衣,蕭然站在幕幔之前。
幕幔輕啟,石星御卻一動不動。深藍色的目光垂下,停佇在兩人身上。
「我們又見面了,定遠。」
李玄扮了個鬼臉,無奈地笑了笑。
他寧願面對任何人,也不願面對龍皇石星御。
任何人都有弱點,唯獨石星御沒有。他就像是蒼天一樣,無法捉摸,不可戰勝。他覆蓋著一切,以一切為他之威嚴。
他的力量,令山川天地都要戰慄。
雖然,他讓這股力量沉睡在他體內,他出世,詔告世人,他不是魔,他的力量,只為摯愛而發。但那卻是毀天滅地的力量,只要這力量存在,就會令每一個人恐懼。
他溫煦,優雅,看似一位寬宏仁愛的君王,但沒有人懷疑,他舉手之間,就可讓這個世界化為煉獄。
他的溫和,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。無論他說多少遍,他不是魔,都沒有人相信。
抑或,是沒有人敢相信。超越一切的力量的存在,本身就是禁忌。
他,就是頂戴和平花冠的魔王。
這魔王,卻是李玄的死敵,因為他的前世,鎮壓了這個魔王一百年。至今,這個魔王最重要的一部分,還被封印在他身上。
他李玄,只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,只想平靜地過一輩子,愛一個人,過一段生活,偶爾講講冷笑話,養養寵物而已。
老天為什麼就是不能滿足他的這個小小的願望呢?
現在,他就站在這個魔王的宮殿裡,魔王溫和地向他笑著,就像是一位好客的主人。
他們之間,似乎從不存在任何恩怨。
這讓李玄侷促不安。深懷恐懼而又不可捉摸。
他沉吟著,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石星御彷彿看透了他的心:「你不必害怕……我並不想傷害你,你肯承受我的惡,我本該感激你才是……」
他向李玄伸出了手。
「我只是想借用你兩件東西。」
一股龍氣自他手中淡淡溢位,向李玄飄了過來。李玄就覺身上猛地一緊,靈魂都似被這股力量抽空。跟著,龍氣在他身上挪移著,碰觸到了埋在他胃中的清涼鑰。
龍氣糾纏蔓延,包圍住清涼鑰,向外騰去。
李玄一聲慘叫!
九天桂實在他體內已生根,化成一株小小的桂樹,根、枝、蔓俱全,深深扎進了他的經脈血肉中,而桂幹緊緊抱著清涼鑰,已無法分解。清涼鑰才一動,牽動李玄的周身經脈,痛得他幾乎暈了過去。
石星御眉頭皺了皺,龍氣乍吐。
龍氣盤旋,化成鋒芒,向桂樹上斬去。
哪知這桂樹不但深入經脈,而且已化身成經脈。桂樹才損,李玄立即痛徹心扉,轟然一聲爆響,烽火連天,定遠刀錚然出鞘,凜凜面對著龍皇。
定遠侯那橫越一切的意志自輪迴的盡頭渡來,化為一條紅色的淡淡虛影,懸掛在李玄體外。那道龍氣,早已被烽火燃盡。而紅影散發出的凜凜之威也在警告著每一個人。
任何想傷害李玄的人,都將遭受烽火全力一擊!
沒有人願意輕易與定遠侯為敵,就連石星御也一樣。
所以李玄數度涉險而不死。
石星御轉頭,望向太子。
太子無奈地嘆了口氣,道:「這就是我為什麼將他帶到龍皇面前的原因。他私吞了清涼鑰與九天桂實,兩者在他體內糾結為一,再也無法取出。任何想傷害他的力量,都會激發定遠刀的保護。在來大魔國之前,我已試了不下十種方法。」
他說謊的時候,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。他說的沒錯,李玄遍體鱗傷,都是拜他所賜。他也的確試了十幾種方法,努力將九天桂實與清涼鑰分開——只因他想確認,那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。
除非他,以月宮主人的身份出手。
他笑道:「不過清涼鑰畢竟是清涼鑰,不管在不在他體內都是。而且他身上還有玄陛天書,這不正合龍皇之用麼?」
「龍皇不妨將他留下來,若是怕他有什麼鬼花招,不妨給他帶上鐵枷。」
石星御沉吟著。
「不必。」
他淡淡道:「禁天之峰下,有個人,我想你肯定很想見到。」
這句話,是對李玄說的。
那是一間小小的屋子,由堅冰築成。冰層很厚,搭起一道低矮的穹頂,上面佈滿了細碎的紋路,看不清楚裡面有什麼。冰屋緊挨著禁天之峰搭建,是那麼矮小而孤獨,靜靜地伏在北極的荒原上。
這座冰屋,李玄絕未見過。大魔國中,也沒有李玄牽掛的東西,但他走近的時候,心不由得一陣砰砰跳動。
他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陣慌亂,卻不明白這種感覺是從何而來:
冰室中,究竟是什麼人?
他的手微微顫抖,輕輕觸在房門上。那是由一整塊冰雕就的門,樸實無華,冰雖然堅厚,但門卻一推就開。門並沒有上鎖,大魔國中,並不需要鎖鑰。
但李玄並沒有推開房門。
因為他心中忽然有了一絲恐懼。
若這房中是他不想見到的呢?會不會是死人?會不會是災難?
他搖了搖頭,笑了笑,為自己的胡思亂想而感到懊惱。這不是李玄啊,李玄並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。他微一用力,將房門推開。
這是座空空的房間,沒有任何傢俱,只有一個蒼白的人。
蘇猶憐。
李玄喜出望外。
他終於見到蘇猶憐了。
這次被擒來北極,受盡了折磨、恐懼,但只要能見到蘇猶憐,這一切都值得了。
他撲上去,想抱住蘇猶憐,再也不分開。他苦苦尋覓她,一旦找到了,便再也不放手。
但他的腳步才跨出,便立即停住。
蘇猶憐靜靜地站在冰房的正中,是那麼孤獨,那麼無助。她長長的秀眉深深蹙起,目光怔怔遠望著,她看著李玄走進來,卻如同完全沒有看到一般。
這一刻,她距離李玄,是那麼遙遠,冰冷。
這讓李玄無法跨出一步,擁抱她。她像是冰冷的雕像,任何擁抱她的人,立即就會和她一起冰封。
他不知道,此時的蘇猶憐心底的痛苦。她的思緒,縈繞著那個蒼藍的魔王。
她無法不令自己回想起,淡藍色的月光下,魔王刺下自己的血,只為了那些荒涼的妖魂能夠重入輪迴。那時的他,是那麼悲憫,那麼真誠,一點都不像是魔。
他用破壞守護自己的愛情,但卻在無人知的夜間,用自己的血,寂靜地救贖罪孽的妖魂。
他不是魔,他不應該是魔。
他的愛情,也不應該由自己親手打破。
蘇猶憐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。
「謝謝你。」那雙湛藍的眸子中,是無盡的誠懇。
但她卻在這時候,籌劃著殺死他。
不該這樣的。
蘇猶憐浸沐在蒼藍色的痛苦中,感到全身冰冷。她沒有發現李玄。
「龍皇……」她的迷惘讓她輕輕嘆了口氣,忍不住將這個為愛情到了極致的名字緩緩吐了出來。她的思緒驟然一驚,神智霍然清醒了過來。
她看到了李玄。
驚訝,錯愕,迷惘,歡喜交纏著她的心,她怔了怔,突然爆發出一聲歡呼:「李玄!」像是一片雪忽然盛開,向李玄撲了過去。
李玄將她擁在懷裡。
北極的寒氣是那麼重,這是個多麼僵硬而冰冷的擁抱。
完全抵消了重逢的喜悅。
龍皇——為什麼會有這兩個字?
李玄撫著蘇猶憐的發,心中忽然閃過這樣的念頭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,但這個念頭就是那麼的突如其來,那麼的揮之不去。
為什麼她沒有叫自己郎君,卻叫自己李玄?
為什麼他找遍摩雲書院,苦尋不得的蘇猶憐,竟會出現在石星御的宮禁。
為什麼心底會有絲酸澀呢?
為什麼?
有些煩亂,懊惱,找不到發洩處的鬱悶。夢魔夢幻中,當她看到他的靈魂時,他們應該兩心知了才是。他們的心應該融為一體,再也不會有隔閡。
他可以為她死,他也知道,她一定會為他死。當他看到她的眼睛時,他很肯定這一點。
雖然他沒有看到蘇猶憐與雪隱的交易,但他肯定這一點。
他愛她,她也愛他,就像是天空擁抱著大地,大地眷戀著天空。為什麼會有這麼重的隔閡感呢?當他抱著她的時候,會覺得兩手空空?
難道,他仍然活在夢魔的噩夢中。
李玄自嘲地笑了笑,大概是連日受折磨讓他有些神經質了。
經過了這麼多的磨難,他又找到了蘇猶憐,他們該好好說說體己話才是。
他要告訴她,他早就知道了一切,但他並不在乎她想殺掉他。他也確信,她已不會再想殺他了。
天空這麼燦爛,他們為什麼不能簡單地相愛呢?
想到這裡,他的心中立即溢滿了柔情,他輕輕撫摸著蘇猶憐的發,感受到上面有一絲冰涼的甜香。
蘇猶憐猝然將他推開。
「不,你不該在這裡,你怎麼會在這裡呢?」
李玄苦笑:「當然是龍皇將我抓過來的。」
蘇猶憐眼中閃過焦急之色:「你不能在這裡!我去求龍皇,讓他放你走!」
她拉起李玄,向外奔去。她不能讓他受到一絲傷害。她自己可以粉身碎骨,但不能讓他受到一絲傷害。大魔國太危險了,他連一刻都不能多呆。
李玄沒有動。
他們手拉著手,在這個寒冷的冰屋中,他們的距離似乎越來越遠。李玄的眼神極為緩慢地變化著,讓他顯得有些陌生。
「你去求龍皇?」李玄輕輕地,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問蘇猶憐。
偉大的龍皇,跟渺小的雪妖,本該沒有任何交集才是。
我去求龍皇,讓他放你走。
這句話說得多麼決然,顯得那麼有信心。李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反問這麼一句,他只是有些忍不住。
他本是愛她的,他對她應該最寬容才對,但他竟然忍不住對她說的每一句挑剔,尤其是關乎到龍皇。
蘇猶憐沒有注意到李玄的神色,她只是著急:「是的,你不能留在大魔國,連一刻都不能!」
她用力拉著李玄,要將他拉上禁天之峰。這時,她才意識到李玄的堅持。她訝然抬頭,看著李玄。
李玄眼睛中的神色,像針一樣刺傷了她。
「為什麼?」李玄的聲音有些生澀,艱難地問:「為什麼我不能呆在這裡?」
那眼神是一片荒漠,沒有蘇猶憐絲毫的容身之地。那眼神讓蘇猶憐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,突然之間蒼白無力。她甚至無法握住李玄的手。
但她不能告訴李玄真相。她絕不能將那個秘密說出一個字。
「不!我不能告訴你!」
她哀求一般抬起臉,盯住李玄。
「走,好麼?逃出大魔國,永遠都不要回來!」
李玄嘴唇顫抖了一下:「好,但我們要一起走!」
「不!」蘇猶憐幾乎是尖叫般發出了這一聲呼喊。
她絕不能走。她不能眼看著自己苦苦營造出的殺局化為烏有。如果她在這時踏出大魔國,她將只能看著那個佛諭成真,看著自己心愛的人踏在萬千屍體上,淪落成魔。
她絕對無法接受那樣的結果。
她不能讓辛苦得來的愛情化為劫灰啊。
然而她不能說,她的秘密連一個字都不能說出,即使是面對李玄。
她只能無比哀懇地看著李玄,希望他能夠聽話,乖乖地走出大魔國。她會盡一切力量,乞求龍皇放過他的。只要還未找到九靈兒,龍皇就還需要她,便不會違逆她這個小小的要求。
李玄苦澀地笑了笑:「要我走麼?你自己來到大魔國,卻讓我走?」
蘇猶憐熱切的眸子驟然冰冷。
她終於明白,李玄懷疑的是什麼了。
她錯愕,驚怒。她無法想象,她為他們的愛情付出了這麼多,不惜陷身危難時,李玄居然這麼想!
——我走過千萬裡的雪原,來到這裡,刺殺令眾生顫慄的龍皇,只為了拯救我們的愛情。
——我伴隨在魔王身邊,出入煉獄,承受了無盡的折磨,只為了救你。
你卻以為我背叛了你,來投奔龍皇的懷抱。
我在你心中,就是這樣一個女子麼?
蘇猶憐感受到自己的心在流血。
她臉上掛上了一絲冷笑。
——這就是她粉身碎骨想求得的麼?
她猛然用力,將李玄推出冰室。
「走,我再也不想見到你!」
風雪怒發,將李玄衝了出去。冰房的門砰然關上,雪花隕落,將冰房密密填了起來,像是座白色的墳。
小小的,像是愛情死去後的墳。
李玄躺在地上,想用滿地冰寒將自己的骨髓浸透。
他滿心懊惱,為自己方才說的話感到極度後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