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該是李玄說的話,李玄是個沒有心事、鬧鬨鬨的人,不該有任何猜疑、嫉妒。
這些日子的思念讓他明白了自己的心,那就是他愛著蘇猶憐,蘇猶憐也愛著他。他的愛情就像是一塊琉璃,通透,美麗,一眼就會看到底,永遠都不會變。他一直是這樣做的,也一直這樣認為。但龍穆的出現,讓他有了改變。
當蘇猶憐踏上白蓮之路,走向花宴邀約時,他痛苦深邃地發現,他無法把握住他的愛情。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步步生蓮,走向夜色中的王子,而自己卻在光芒的映照下,顯出卑微無比的一面。
那一刻,他創深痛巨,從此,他不再是個沒有心事的人。他的愛情,也不再只是塊琉璃,不再一眼就能看到底。
他嚐到了愛情的痛苦,就如每一個初涉愛情的孩子一樣。更不幸的是,他嚐到了愛情的另外兩個附屬物。
嫉妒,猜疑。
那是伴在愛情旁邊的佐料,讓愛情更加甜美,但偶爾一口只吃到這些佐料的話,卻會滿口苦澀。
此時的李玄,就是如此。
因他無法想明白,蘇猶憐為何要到大魔國來。又為何跟石星御那麼親暱。
親暱?是的。李玄酸楚地想著。
她叫著他的名字,而且相信只要一開口,龍皇就會放過小李玄。
什麼時候起,她在龍皇的心目中有這麼大的分量了?
嫉妒,猜疑,讓他品嚐到的愛情滋味酸楚無比。
李玄在冰屋之前整整坐了一夜,蘇猶憐始終沒理他。
他就像是被拋棄了的玩具,隨手一扔,就再也不管。儘管曾經深愛過,卻再也不會緊緊抱在懷裡。
這一夜,不適合爭殺,夜色靜謐,藍藍的天之光芒浮動在遙遠的天際,照耀著大魔國中的每一個人。
這不是傷心的一夜。
當黎明的曙光照進李玄的眼睛,冰屋仍舊沒有開啟,李玄沒有等到蘇猶憐的解釋。他的痛苦,在那一刻攀升到了頂點。
他看著那座高不可攀的禁天之峰,幾乎想要嘶吼出聲:
——石星御,你究竟對她做了什麼?
冰屋中,蘇猶憐雙眸蒼白,緊緊盯著那座被風雪封住的冰門。
她是多麼多麼希望,李玄能夠推開房門,像往常那樣,一臉陽光,照亮她的心。她多麼需要那樣的溫暖,一下子就能洞穿身體,讓一切陰霾都消失乾淨。
那樣的李玄,才能夠讓她犧牲一切,只為成全愛情。
那樣,她才有勇氣毀滅掉龍皇的愛情,將他永遠封印。是的,她將不懼死後淪落入地獄,受盡萬世唾罵。
她緊緊握著自己的愛情,坐在冰冷的地上,等待著房門被推開,她的郎君一臉陽光走進來,告訴她,無論什麼時候,他都愛著她。
那是童話,是她一千年來,站在荒涼的冰原上,無時無刻不幻想著的童話。
這一夜,不適合爭殺,夜色靜謐,藍藍的天之光芒浮動在遙遠的天際,照耀著大魔國中的每一個人。
這不是傷心的一夜。
一隻巨大的爪子壓在李玄肩頭。
「遠道而來的朋友,你是特意來看望我的麼?」
玉鼎赤的目光中充滿了友情的感動。自從不日前那一戰後,玉鼎赤就將李玄當成了它最好的朋友。
李玄愁腸百結。看著玉鼎赤那火熱的目光,他問出了有生以來最愚蠢的一句話:
「如果我跟龍皇決戰,你會幫誰?」
玉鼎赤搔了搔腦袋,為難地皺起了眉頭。
它自然是要幫龍皇。龍皇的命令是無人敢違抗的。但要是這樣說的話,顯然很傷了他這位小朋友的心。這位小朋友對它是多麼好啊,知道它要搶玄陛天書,就雙手送上來。而且那麼善解人意!照顧到了偉大的玉鼎赤那顆柔弱而敏感的自尊心。
聰明的玉鼎赤是不會被難倒的,它終於有了答案:「相信我,你跟龍皇是不會打起來的!」
李玄憤然:「怎麼不會?龍皇一定對她施加了可怕的折磨!他一定用強來逼她就範!」
玉鼎赤沉默了。它察言觀色一晚上之後,以為自己已經知道李玄說的是什麼。當然,它不知道它還有不明白的地方。偉大的玉鼎赤,當然不會承認自己有不明白的地方,它向來是以自己的方式思考這個世界的。於是,它在李玄身邊蜿蜒著趴了下來,巨大的身子繞了一圈又一圈。它喃喃道:「你說的不錯,有一次,龍皇幾乎殺了她,(收回龍鼎血華後蘇猶憐逆抗龍皇時)還有一次,龍皇跟她出去了一趟,回來後她身上幾乎全都是傷。(去取泥犁盤時)不說龍皇,其實我們四兄弟都有撕碎她的心。(這完全是施展五行定元陣的副作用)」
它每說一句,李玄的臉色就難看一分。
玉鼎赤敏感的心感到有些不太妙,拍了拍肩膀,安慰他道:「不過你放心,龍皇對她還是很好的。」
它這句安慰一點用都沒有,反而讓李玄的臉色更加難看。他一把抓住玉鼎赤那巨大的龍趾,充滿感情地道:「我們是朋友,對不對?」
「對!」
「我們是最好最好的朋友,對不對?」
「對!!」
「當我用生命囑託你一件事時,你一定會幫我的,對不對?」
「對!!!」
「請你幫我救出蘇猶憐來!」
李玄鄭重無比地看著玉鼎赤。玉鼎赤呆住了。
它的確熱血沸騰熱淚盈眶。它的確有為友情獻身的覺悟,但是救出蘇猶憐這件事,超出了它的能力範圍啊。龍皇給它的職責如下:
一、看好大魔國。
二、看好蘇猶憐。
龍皇知道跟它說複雜的它也不明白,所以龍皇給它的命令一向很簡單,簡單而直接。若是將蘇猶憐放出大魔國,那一定犯下了滔天大罪。
容易衝動的玉鼎赤還是有基本的大局觀的,雖然被五行定元陣折磨得死去活來,但它仍明確地知道,蘇猶憐對石星御很重要,絕不能放走。
他囁嚅道:「不行,我無法幫你。你知道,龍皇想要的人,是不可能被救走的。」
龍皇想要的人。
李玄心中又是一陣難受,他艱難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,問道: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龍皇的威嚴籠罩一切。」
這基本上可以看作是弄臣對皇主每天要念誦的必修課。但李玄的熱血也漸漸冷了下來,他開始理智地分析著局勢。
一定是石星御。
一定是這個魔王對蘇猶憐做了什麼,才讓蘇猶憐悄悄離開他,來到了大魔國。
他有沒有在蘇猶憐身上種下魔咒,封鎖著蘇猶憐的行動?控制著蘇猶憐的神識?
他知道蘇猶憐是愛他的,此時,他仍然堅信蘇猶憐的心底深處,還是愛著他的。他對他們的愛情充滿信心。
所以,唯一的障礙就是龍皇。
這個魔王!
他一定要想個辦法,查出石星御究竟做了什麼手腳,然後,斬斷它,將蘇猶憐救出去。
他要斬斷石星御的魔爪!
一陣輕微的爆炸聲自遠處傳了過來,玉鼎赤巨大的龍首猛地抬了起來。
「又有人闖進大魔國?這幾天可真是熱鬧啊。」
它目中閃過興奮之色,匆忙向引爆之處飛去。在大魔國的日子實在清閒的很,這些人不是入侵者,是它玉鼎赤的玩具啊!
李玄腳上的五雲戰靴騰起四隻胖乎乎的小翅膀,忽閃忽閃的,託著他跟隨在玉鼎赤的身後。
「石紫凝?」
他沒有想到,闖入者,竟然是石紫凝。
石紫凝長身玉立,如同一柄出鞘利劍,冷冷對著玉鼎赤。
她隨時都不惜一戰。
但她的臉色卻那麼蒼白,彷彿剛經受了一場巨大的災難。她的雙眸,也不再是原來的碧綠色,隱隱約約,在瞳仁的深處,泛出一抹幽淡的黑色,越是向她的眸深處看去,這黑色就越是明顯,彷彿在不住加深、擴散,一直擴到人心的深處。
而她的身軀,不時發出一陣顫慄,彷彿仍在承受巨大的折磨。
她手上提著一柄劍,額頭上掛著的九命玄石發出貓眼般的光芒,與劍光映合著,讓她顯得堅毅、強大而神秘。
她顯然沒有想到在這裡會見到李玄,蓄勢待發的身姿猛然頓了一下。
「李玄?」
李玄一把拉住她,將她跟玉鼎赤隔了開來。他可不想這一人一龍打起來。
「你怎麼到大魔國來了?」
「你怎麼到大魔國來了?」
兩人幾乎同時發問,同時為這一發問而微微一愕。
石紫凝冰冷的臉上,也露出一絲笑意來。
李玄嘆了口氣:「我有必須要來的理由,你回去吧,這裡很危險。」
石紫凝也搖了搖頭:「我也有必須要來的理由。該回去的人是你。」
李玄看了她一眼,問道:「你有什麼必須要來的理由?」
石紫凝輕輕咬住了嘴唇。這個動作讓她微微有了一絲少女的嬌俏,但卻迅速消失。她的臉色更加蒼白,也更加堅毅。
「我要問問他,石國對於他來講,是不是真的太小了?我要問問他,是不是他真的不想讓石國復國?」
李玄嘆了口氣。
他知道石紫凝拼命練劍,唯一的目標就是想要石國復國。
他能看出,幾日不見,石紫凝的劍術又有了極大的進步。但,這又能如何呢?就算她的劍術再進一倍,達到司業謝雲石的地步,她仍不足以建立一個國家。
石國若想復國,唯一的希望便是石星御。
可惜,石星御似乎對這連一點興趣都沒有。
「你為什麼一定要讓石國復國呢?」
石紫凝緊緊咬住了嘴唇,這一次,她咬出了血。
「因為,我的族人、我的親人一個個在我面前倒下時,他們唯一的囑託,就是一定要讓石國復國!我這一輩子,就這一個願望!」
李玄輕輕嘆息。他只是個流浪的小無賴,很難理解這份執著。
「不能放棄麼?你其實可以幸福地生活著,比大多數人都幸福的。」
「不能。」石紫凝堅毅地搖頭,短短的秀髮劃破周圍的空氣。
「那我告訴你,石星御絕不會關心石國復國的,這一點,連我這局外人都看出了,你不該不明白的。」
石紫凝身子劇震,死死盯著李玄。
李玄的神色沒有絲毫退卻,只是夾雜了一絲苦笑。
「石國就算復國又怎樣?石國的子民早就死光,這樣的石國早就不是石國了,只不過是個虛名而已。何況,天下局勢已分,大國圍伺,唐、吐蕃、大食、身毒,個個提兵西域,這樣局勢下建立起來的石國,又能支撐多久?」
「你有沒有想過,為了建立石國,會引發多少戰爭?為了保住石國,又會爆發多少戰爭?這樣的石國子民,會幸福麼?」
石紫凝的嘴唇越咬越緊,鮮血自她的齒間沁出,沁入了口中。
滿口都是鹹甜的血腥。
她突然嘶聲大叫道:「不要再說了!不要再說了!」
「你呢?你又如何?你勸我放棄我堅持的,但你呢?你能放棄你所堅持的麼?」
李玄坐在地上,苦笑。
「不能。」
的確是不能。有時明知道,若退一步,便不會這麼痛苦,可偏偏,就是不能退。
石紫凝冷冷道:「不要阻止我,否則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。」
她的目光,望向禁天之峰。
李玄的身子不禁顫了顫。她想忤逆龍皇的威嚴。
——石星御會不會殺了她?
他該不該阻止她?
石紫凝拔步,向禁天之峰一步步走去。
李玄伸出手,想要拉住她,卻猝然頓住。
她的影子留在當地,那是一團纏扭著的淡淡的黑色,慢慢凝結為一團人形。
「我,可以幫你。」
李玄驚得跳了起來:「心魔?」
影子中透出一雙漆黑的眸子,緩緩旋轉著,像是能一直看進他的心底。
他驚駭地望著這雙眼睛,心底的恐懼被無情翻起。
他忘不了這雙眼睛,也忘不了這份恐懼。只是沒想到,他會在這種情況下,再度見到這雙眸子
「心魔?」他忍不住又重複了一遍。
心魔等著他的驚駭平復,也重複道:「我,可以幫你。」
李玄不知道心魔是如何在大魔國現身的,但顯然,他與石紫凝之間,有了某種密不可分的聯絡。石紫凝走得越遠,心魔的身影就越淡。
他對心魔懷著無比的厭憎與恐懼,甚至還在石星御之上。但心魔的目光中,卻有種致命的吸引力,讓他不由自主地問道:
「你幫我什麼?」
心魔慢慢伸出手,虛虛按向李玄的心口。李玄就覺自己的心事慢慢凝結,一面薄薄的鏡子出現在他的身前,宛如一抹月影。
「這面鏡子,由心而結,故能照入人心。」
「你想知道的事,便可由它照出……」
心魔艱難地說完這句話,積蓄的力量猝然消失,他化成一團淡影,慢慢沁入石紫凝遠去的影子裡。
鏡子失去支撐,降落,李玄不由得抓緊了它。
他的指尖感受到一陣冰涼,蘇猶憐蒼白的面容驀然湧上心頭。
這面鏡子,真能照出他想知道的事情麼?
心魔雖然可怕,但他對人心的把握,卻非任何人所能比及。
李玄握著這面鏡子,心頭忽然升起了一絲希望。
他無法阻攔石紫凝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步步向禁天之峰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