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重大禮。
九天清涼氣,清涼月宮,機關軍團,聖旨,策反,九天罡風,歸化神功,天地大陣,人質,以及神秘的第十重禮物。
這一切,的確考慮得極為周備,幾乎封鎖住了簡碧塵所有的退路。
唯一沒有封鎖的,是簡碧塵乘坐的那頭紫鳳。但一頭鳳凰,就算厲害,又能做得了什麼?只要放出九天罡風,它就無法突破。太子並不擔心這點,他擔心的,永遠是簡碧塵。
只因他的心仍在恐懼:就算如此周密安排,簡碧塵仍有力量突破!
沒有人可以輕視華音閣主,輕視的人都已經死去。
面具,似乎在簡碧塵臉上漸漸凝結,越來越冷。
他盯著太子。
太子也柔柔地看著他,似乎想要看透他的心。
但簡碧塵的心,是絕沒有人能看透的。
他不由得有些惶惑起來。
他手掌掌心忍不住沁出冷汗,幾乎就要轉身退卻。
沉默的簡碧塵,依舊如此強大,幾乎將他的精神壓垮。只要他不倒下,他就是傳說中那駕龍御鳳的無敵戰神。
十重大禮,十種殺招,能殺得了簡碧塵麼?
太子的信心,竟在一絲一絲地流失!
這,便是華音閣主世代累積下來的名望。
天上天下,獨一無二的華音閣主。
良久,簡碧塵緩緩道:「你說的不錯,這十重禮,的確封鎖住了我所有生機……」
「……你要什麼?」
頃刻之間,太子的心變得輕鬆起來。
無與倫比的簡碧塵,終於被自己俘獲了麼?
太子的信心猛地增強。
他的目光漸形銳利,深深刺入簡碧塵的身體。
一字一字地,他似乎想將這包含羞辱的字眼刻入簡碧塵的骨髓:
「我。要。你。」
簡碧塵面色一冷。
「放肆!」
鶴氅轟捲成一片烏雲,華音閣主雷霆一怒,天地都將為之變色!
自他膺閣主之位以來,從未有人敢攖其怒。
他是王者,高高在上的王者,絕沒有人敢冒犯。
冒犯者死。
太子的目光自上而下,自下而上,細細地打量著簡碧塵。一寸一寸,連一絲一毫都不放過。
身在十重包圍之中,簡碧塵的震怒,實在顯得很蒼白。
這讓太子感到莫名的興奮。他忍不住重複了一遍。
「我。要。你。」
簡碧塵的身子陡然僵住。
——他準備破釜沉舟麼?
這樣才有趣。
太子舉起了手中的那枚清氣鎖鑰。
玉臺上,綻開了幾朵黃玉雕成的桂花。
「看到了麼?只要我的手輕輕一動,玉臺上的天香桂子立即就會被引發,變成橫掃一切的九天罡風。」
他的雙眼眯起來,針一般扎向簡碧塵。
「簡主,她不是你最喜歡的小公主麼?」
簡碧塵剛剛抬起的衣袖霍然僵住。
「你不是曾經發過誓,要一輩子守護她麼?」他短促地笑著,就像是毒蛇在噝噝抽著氣:「多麼可笑的謊言,不是麼?」
他慢慢向後攤開手。清氣鎖鑰向玉臺上的天香桂子靠得越來越近。黃玉般的桂花受到激發,發出一陣清脆的顫音,細細的風流從其中急速溢位,刀一般抽走著。
「她很可憐,是不是?這枚九天清涼鑰再動一下,她就會被分屍……簡主,你是要救她,還是救自己?」
簡碧塵身子僵硬,無法回答。
太子突然大笑了起來。
這讓他感到了極大的滿足。無所不能的簡碧塵,竟會如此彷徨。
他不再像華音閣主了。
太子笑得全身抽搐,手中的九天清涼鑰也不住抖動著,每抖動一次,玉臺桂子化成的氣流,便急速地抽動一下,凌厲的鋒芒切動著龍薇兒身周的花瓣,化成香塵。
龍薇兒一動不動。
太子的大笑聲,在天秀峰頂震盪著。
簡碧塵、謝雲石沉默。
十重封鎖之下,他們的確連一絲出手的機會都沒有。
上古大哲夏烲說過什麼來?
人在最得意的時候,就應該更小心一些。
太子太得意了,他本是個謹慎之人,但此時,眼見一切盡在掌握,簡碧塵束手無策,那種不可一世的滿足感,讓他將所有的謹慎都拋諸腦後。
一朵花從他背後探頭過來,一口就將他手中的九天清涼鑰吞了下去。
太子的狂笑聲立即噎住。
他驚愕地轉頭,就見那朵花正艱難地將清涼鑰嚥下去。
他實在無法相信這一幕。
一朵花,吞了他掌控一切的寶貝。
他禁不住一把抓住那朵花的脖子,厲聲高叫道:「吐出來、快給我吐出來!」
花被他掐得直翻白眼,拼命搖著頭,就是不肯吐出。
天秀峰頂,一個人掐著一朵花的脖子。
太子的狂怒驟然清醒,因為他聽到了一個冰冷的聲音。
「我要殺你。太子。」
他倏然回頭,就見到簡碧塵冰冷的眼神。
太子忍不住一聲慘叫,瞬間放鬆了花的脖子,一退就是十幾丈!
但他瞬間明白過來,抽搐一般笑了起來:「你怎麼殺?身在九天清涼氣的環繞中,你怎麼殺?」
他似乎只有藉助瘋狂才能掩蓋自己心中的懼怕,跨上一步,厲聲道:「殺給我看啊!」
簡碧塵靜靜不動。
太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哀嚎道:「求求你,殺給我看、殺給我看啊!」
他噗通噗通地磕著頭,哀嚎化為了狂笑。
他狂笑著站起身來,大叫道:「你看,你無法殺我、你無法殺我啊!」
簡碧塵冷冷看著他。
看著他如同小丑一樣的表演。
他一字字道:「九天清涼氣也許能封鎖住我的全身,但只有一處沒有封鎖住,那就是我的足底!」
一股龐大的力量倏然自簡碧塵的足底貫出,轟然怒突進天秀峰中。
那是簡碧塵含怒而出的全力一擊,頓時宛如天龍般引發一陣怒嘯,喀喇喇巨響聲中,整座天秀峰被這股巨大的力量貫穿,瞬間碎成空殼,力量蓬勃而發,直透蒼茫大地!
簡碧塵說的不錯,九天清涼氣唯一不能封鎖的,就是踏在峰頂的足底。山峰連線地脈,踏足山峰之上,清涼氣無法侵入,也就無法阻擋簡碧塵真氣的迸發。
簡碧塵的力量一貫入山峰,形勢立變!
只要他能發出一擊,就沒人能夠約束住華音閣主。
他必將如飛龍在天,掌刑天下人的性命。
他的面容更冷,冷如刀鋒!
奇怪的是,太子並沒有懼怕,他臉上的笑意絲毫不減。
笑如刀鋒。
他悠悠道:「簡主,這麼簡單的事情,你以為我沒有發現麼?」
「第二重禮,就是清涼月宮啊。」
那攏著天秀峰的黃金月色轟然強烈起來。簡碧塵就覺天龍般下竄的勁道,猛然遇到了阻隔,連一分一寸都無法再透下!
整座天秀峰,已被清涼月宮帶得拔地而起,生生折斷!
九天清涼氣,完全包裹住了斷峰。簡碧塵的真氣,無論從哪裡發出,都必將遇到九天清涼氣!
這,才是真正的死局。
太子臉上劃出了一道斜斜的微笑。
一刀封喉。
他長長一揖:「恭請簡主入九天月宮,從此不履凡塵。」
他猛然舉手,清涼月宮帶著半座天秀峰,沖天而起。
他,已俘虜了他的獵物。
計劃,已被圓滿執行,死局已死。
只是,他實在沒有想到,這時候會聽到這樣的聲音。
一朵花,一朵開在峰頂的花,忽然爆發出了一聲悽慘的叫聲!
清涼月宮的飛動之勢,猛然停住!
太子眉頭皺了皺,手再抬!
清涼月宮再度拔地而起,卻又猛地頓住。那朵花,那朵吞了他九天清涼鑰的花,慘叫聲更響,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大叫了起來:
「不要拉、不要再拉啦,再拉我就斷了!」
這朵花放聲大哭起來。
太子心中湧起了一陣不祥之感,他急忙竄到山峰邊緣,只看了一眼,他的臉色立即慘變,要多難看,就有多難看。
那朵花的根莖並不算粗,但極長,從天秀峰頂一直垂到了毒龍潭下,深深扎入潭底的山石裡,幾乎抱住了整座終南山。清涼月宮上升,帶動著終南山都是一陣狂顫,卻無法拉斷這株花。
花不斷地慘叫:
「求求你!求求你!」
「我受不了了,我真的受不了了。我不要穿浩瀚戰甲,上天啊,幫我脫了它吧,我寧願被拉成兩截!」
「好痛苦啊!我要死了、我要死了!」
太子幾乎氣得暈了過去。
怎麼會有這麼詭異的事情?他倏然站起,他決定全力催動清涼月宮,就算將整座終南山都拖到天上去,也在所不惜!
絕不能因為一朵花,壞了他精心安排了四五年的計謀。
便在此時,一聲淡淡的清叱傳入了他的耳中。
「劍奴。」
鬱積在天秀峰山腹中的龐大力量,隨著這一聲清叱,倏然彙整合一道劍光,循著那朵花的軀幹,猛然轟下。
花迸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慘叫聲,劍氣破體的劇痛幾乎讓他瞬間昏死了三十六次。
世間一切忽然全都靜止。
只剩下那道光。
諸天諸地,只有那一道光,劍光。
宛如飄過回憶中的一凝眸。無盡歲月的幻想中,年少輕狂時看到的一滴淚光。
是所有失去的珍惜,剎那間重上心頭。
寧願捨棄一切,也要再執那隻手,再看那雙眼,再親吻一下那滴淚。
劍光緩緩遊動,每一個轉折,都挑動著心靈深處最柔軟的地方。
心痛,卻又不捨得眨一下眼,唯恐漏過一眼,便漏過一生。
劍光,直入心髓。
這一劍才出,太子臉色立轉驚恐。他忍不住狂呼而出:
「春水劍法!」
天上天下,獨一無二,只有華音閣主才能完整施展的春水劍法。
一劍出,心已傷。
此亦為心劍。
此劍註定天下無敵。是以簡碧塵攖華音閣主之位以來,從無人敢向其挑戰。
這抹劍光,直透太子。
穿過十重封鎖。
這一劍,驚天動地。
太子的雙眸,瞬間變得灰死。
但劍光才突進太子身周十丈之內,忽然化為烏有。
太子怔了怔,忽然瘋狂地大笑起來:
「九天清涼氣!九天清涼氣!只要我在九天清涼氣中,你就無法傷害我分毫!就算你用的是春水劍法也不行!」
他頓足捶胸,大叫大嚷著,宛若瘋狂。
簡碧塵冷冷看著他,淡淡道:「你敗了。」
天秀峰,忽然化為碎片。
一聲悽豔的鳳啼,驚天響起。
萬條彩氣,自天秀峰中衝出,宛如萬頭狂怒的巨龍,狠狠地撞在清涼月宮上。月宮那宛如實質一般的金黃色,立即被撞得震盪起來,高大的桂樹,也一陣搖曳。
太子驚恐不定,差點摔倒。他的狂嘯聲,也生生嚥住。
彩氣盤空飛舞,錚錚輕響聲不絕,化成了一頭無比巨大的綵鳳,而踏在鳳頭上的,便是黑衣怒舞的的簡碧塵。
綵鳳高几有半個天秀峰,甚是驚人。雙翅展開,約有百丈長。才一現身,仲秋那明亮的月色幾乎盡被遮住,人間化為一片陰霾。
它昂頭,鳳啼嘹亮中,沖天而起。清涼月宮一陣劇震,九天清涼氣哪裡擋得住這麼巨大的猛禽?只一眨眼間,簡碧塵就脫離了清涼氣與月宮的掌握,太子立即如周身浸沐在冰海中!
這,顯然是簡碧塵藏著的殺招。
簡碧塵並非像他想的那樣,只將這裡當作溫柔鄉,而是早就在天秀峰裡藏了這鬼東西。
綵鳳每一分,每一寸,都是用精鋼極為精細地雕琢而成的,上面佈滿了上古符籙。顯然,這具龐大的身軀中隱藏著極為巨大的力量。綵鳳飛舞翔轉,靈動之極,絕沒有半分機關軍團的呆滯,那是更強、更精湛的機關術,讓機關軍團望塵莫及。
而這也是在九天清涼氣的覆蓋下,最完美的戰力。
他一口鋼牙幾乎咬碎。
失去了清涼鑰,他無法將清涼氣化為九天罡風進攻,更不能撤去清涼氣,讓歸化神功吞噬簡碧塵的魂魄,才痛失良機,讓他自牢籠中逃脫。
若不是因為那朵花——那朵該死的花!
太子恨不得將它碎屍萬段,打入十八層地獄。
然而,現在最需要擔心的,卻是身在九天之上的簡碧塵。
不用想都知道,現在的簡碧塵,肯定狂怒無比。
那是皇者之怒,要摧城拔池,血屠千里。
太子仰頭,鳳啼聲驚天,一抹黑影宛如上古魔神,盤旋在鳳頭的最高處。
他面對的,是盛怒之下的簡碧塵。
但他並不十分恐懼,因為,他仍然在月宮之中,這件上古仙人留下的秘寶,有著足夠保護他的能力。何況,九天清涼氣仍然包圍著他,而他還有天地大陣。
機關軍團也絲毫未損。
他仍有一戰之力。
他暗自慶幸自己沒有輕視簡碧塵,若不是準備了十重封鎖,他可能早就一敗塗地了。
可怕的簡主!
他死死盯著簡碧塵,冷笑道:「簡主,我仍有月宮、清涼氣之護,又有天地大陣和機關軍團,你能勝麼?」
漫漫白霧隱約出現,越來越濃,機關軍團在白霧中若隱若現,殺伐聲悄然四起。
終南後山,似乎化成了古戰場。
清冷的月光映照在簡碧塵臉上,將面具上猙獰的魔神之面鍍上一層朦朧的幽光。面具正中的寶石幽閃不定,似乎在侵吞著周圍的力量,化為簡碧塵那無上無止的震怒。
「很強的戰陣。」
「的確,連我也未必能突破。」
太子傲然一笑,他的信心大盛。但接下來的一句話,卻直接將他的精神摧垮。
「可惜,主將太弱。」
他臉色怒變,顧不得再管什麼天地大陣機關軍團,翻身就向月宮中逃去。
只要能躲進天香桂樹之中,任何攻擊都會引發九天罡風,他就安全了。
「劍奴。」
劍光凌空一閃,消失。
太子甚至不知道這一劍有什麼意義。他忍不住停頓了一下,想看清楚這一劍究竟從何而來,到何而去。
簡碧塵絕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。
他突然一聲慘叫!
轟然一聲巨響,清涼月宮旁的一座山峰被這一劍生生斬斷,劍氣盤旋飛舞,宛如龍飛鵬舉一般,將那座山頭撕拉帶起,向清涼月宮砸了下來。
這一幕,已超出了人力範疇。
絕沒有人,可一劍斷山,絕沒有人!
更沒有人能以一人之力,將一座山嶽舉起。絕沒有人!
但這一幕,卻實實在在出現在太子面前。那山嶽極大,清涼月宮雖然也不小,與它比較起來,卻無疑有螻蟻與大象之別。
月宮一定會被砸成粉碎的!沒有什麼能夠倖免!
太子慘叫著,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月宮。
他絕不能死。絕不能死在這裡。
眼前劍光一閃,他的一切行動全都頓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