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已奔出了九天清涼氣的包圍,碧森森的劍氣環繞在他身周,他面前,是簡碧塵那飽含盛怒的眸子。
魔神猙獰嘶嘯,似要破面具而出,將他撕成碎片。
他一動都不敢動。
他發出了一聲壓抑的,痛悔的厲嘯聲。
因為他發現,根本沒有被一劍削斷的山峰。
清涼月宮完好地懸在天空,周圍群山寂寂,根本就沒有那驚天動地的一劍。
那,只是幻覺。
太子心中泛起一陣痛楚的後悔,他竟然被這麼簡單的幻術嚇破了膽!
就因為是簡碧塵麼?
劍氣盤旋飛舞,簡碧塵的面容冰冷。
太子忽然噗通跪倒在地,尖叫道:「你……你不能殺我,你絕不能殺我!」
簡碧塵冷冷看著他。
劍氣成型,化作一道冷冽的寒光,照耀著太子。
太子瑟縮著,拼命地縮緊身子,逃避著簡碧塵的目光。
簡碧塵的目光中沒有絲毫憐憫,太子心中的恐懼越來越強烈,簡碧塵的目光彷彿一隻看不見的手,扼住了他的脖子,漸漸收緊。他拼命鼓起力氣,嘶吼般吐出一個字:
「十!」
他連第二個字都無法再說出,跪倒在了地上。
十?
簡碧塵心中莫名地一震,他顧不得殺太子,雙眸猛然抬起。
金黃色的清涼月宮倏然消失,天是那麼藍,藍成了一潭深汪汪的顏色,映襯著中間那輪血月濃如鮮血。
簡碧塵怔了怔,他竟想不起來,天上什麼時候掛了這麼一輪妖異的紅月。
風是如此清冷,讓簡碧塵不禁一陣恍惚。
彷彿歲月年華,流淌成一抹回憶,在心靈深處遊走。彷彿知交遍天下,卻只有一人縈縈不忘。
一陣錚淙的琴聲傳來,簡碧塵驀然回首,只見碧桃花樹下,一人白衣飄飄,正在撫琴而彈。
淡淡風華,凝成他唇邊的微微淺笑,落花遊走指間,化為東風吹面的嫋嫋醉音。
白衣微動,撫琴之人向他微笑。
桃花亂落如紅雨。
這是渤海郡外,他與謝雲石的初次相逢。
簡碧塵忍不住向謝雲石走去。
花雨零落中,謝雲石的面容忽然變得寂寞。
愁如春山的寂寞。
簡碧塵猛然想起,三聖主臨死前的惡毒詛咒。天下雖大,他與他卻不能執手。他們的靈魂因三聖主的詛咒而變得脆弱無比,一旦相互靠近,就必定會同時融化。
他不能走向他。
簡碧塵目光寥落,忍不住後退。
琴音婉約,是謝雲石指間挑起的如泣如訴。合著他悠然長嘆。
簡碧塵向後一步步退去。突然四周風物斗轉星移,變化成另外一番景象。
九龍爭聚,華音閣中。
他長衫破敗,仍然染著三聖主的血。渤海郡一戰,他在謝雲石拼死相助之下,擊敗了三聖主,但三聖主臨死前的反撲,卻也幾乎耗盡了他全部修為。
更何況,還有軒轅壽。
三聖主生性乖僻,從不跟人交遊,卻就是跟軒轅壽莫逆。軒轅壽本就是天下有數的高手,是華音閣極力羅致的魔頭,加上三聖主的傾心傳授,魔功更高。他聽說三聖主死在簡碧塵手中,憤怒欲狂,聯合了九大高手,佈下天絕地滅大陣,誓死要殺死簡碧塵為三聖主報仇。
簡碧塵初授祈天神術[1],天命未穩,武功更是連九大高手中的任何一位都比不過。眼看就要葬身於陣中。
此時,謝雲石遠在千里之外,而華音閣主,尚不姓簡。
突然,陣中出現了一個人。
一個落拓的人,滿身酒漬,鬚髮不整。
他手中拿著一根長長的鳳羽,輕輕掃去眼前被殺氣激起的塵埃。十位高手傾全力布就的天絕地滅大陣,卻被他掃得灰飛煙滅。
他抬頭,悠然長嘆。雙目中是大志空負的寥落。
當他遠望時,似是整個天下都不在他眼中。
軒轅壽狂吼道:「蕭鳳鳴,你做什麼?」
那人淡淡道:「閒與仙人掃落花。」
鳳啼悠然,六七隻鳳凰自虛空中出現,盤旋在他身周。他落拓的身影在鳳凰環繞中,卻是那麼從容。
他,便是華音閣的第二代閣主,蕭鳳鳴。
他整日飲酒,不理閣中事務。後世評點,他乃是華音閣最不務正業的閣主。他從未出過手,但就連最桀驁不馴的三聖主,都對他唯唯諾諾,甘做了華音閣的護法。他輕輕揮動鳳羽,軒轅壽等人就紛紛退避,天絕地滅大陣頃刻冰消。他出現的地方,群鳳翔舞,為其掃塵。
卻是天下最寥落的眸子。
淡淡一句,閒與仙人掃落花。
不置可否。
軒轅壽胸口起伏,幾乎忍不住命令九大高手一齊出手。卻終於一咬鋼牙,狠狠跺了跺腳,忍氣而去。
這便是蕭鳳鳴。
簡碧塵鬆了一口氣。他走向前來,向蕭鳳鳴道謝。
蕭鳳鳴悠然看著他。
眼神是那麼悠遠,就像是隔著彼岸的滄桑。簡碧塵猛然一震。
風物再度變幻,變幻成一年後,那場驚天對決。
似是,長安城中,大雁塔上,他與蕭鳳鳴為爭奪閣主之位,於塔頂決戰。
群雄彙集,要看蕭鳳鳴如何抵擋簡碧塵的驚天一劍。
蕭鳳鳴仍舊那麼落拓,身上的酒漬也仍然那麼多。當東來的風吹過他的眸子時,他的眼神也仍然是那麼寥落。
他的目光,似是從來未落到過這個世間。
錚然聲響,簡碧塵手中長劍振動。如今,完全受降了祈天神術的他,已將手中的劍駕馭得出神入化。就連軒轅壽,也不是他的對手。
能夠勝得了蕭鳳鳴麼?
面對著這個落拓而寂寥的對手,簡碧塵心中忽然完全沒有答案!
但他必須要做華音閣主,他必須要勝過他,從他手中奪過閣主之位!
他有信心,因為他有不敗的天命!
東來之風更勁,簡碧塵長劍如龍吟,已與風合。與天地合。
蕭鳳鳴迎風張開了雙手。
他大志空負的眸子,第一次變得熾烈。
他張開的雙手,似是擁抱著天下。
這座千年的古都,當世最繁華的都城,似是被他擁在懷裡。他擁抱的,是天下,夢想,功業,豪情。
他展顏微笑,注視著簡碧塵。
「這,是我的。」
「天下,是我的!」
他的雙手猛然一合,簡碧塵的長劍從他手間穿過,正正點在他的心口。
血濺出的時候,他的雙手在簡碧塵身前合在一起,他的眸子鎖住簡碧塵的眼神,突然變得無比溫柔:
「我,送給你。」
簡碧塵一震——他料想過一萬種蕭鳳鳴回擊的招數,卻絕沒有想到,他竟不招架,以這麼直接的方式敗在他劍下。
天下覬覦的華音閣主之位,他竟這麼簡單地讓給了他。
這令簡碧塵的心突然凌亂。
修長的指緩緩抬起,託著簡碧塵的下顎,輕輕糾正著仰望的角度,讓兩人的目光再度鎖在一起。
那寥落竟是如此熾烈。
「你,又送我什麼呢?」
「你自己麼?」
這一刻,簡碧塵如蒙重擊。
他知道,自己敗了,敗在這一句話之下。
祈天神術所賦予的不敗天命,也擋不住這鏗然一敗。
那眸子是如此深遠,江山,天下,都不能在其中留下一痕。
他竟無法動。
那託著的手,卻在輕輕把玩。
簡碧塵臉色漸漸沉下,冷叱道:「劍奴!」
靈劍如風,倏然出現,向蕭鳳鳴狠狠刺下。
蕭鳳鳴大笑後退,身上一道紫光湧出。
美麗的紫鳳在光芒中凝結,飄然飛舞。紫鳳投下的影子化為一隻更為巨大的璇璣玉鳳,雙鳳齊舞,靈、樞相合,簡碧塵凝成的劍芒化為飄塵。
蕭鳳鳴左手伸出,紫鳳與玉鳳盤旋,化為半紫半青的一道玉符,落在他掌心。
「送給你。」
接,還是不接?
這個男子讓簡碧塵無從應對。他將天下送給了他,將紫鳳送給了他,要的卻是什麼?簡碧塵一時無法回答。
蕭鳳鳴輕輕將鳳符遞到簡碧塵身前。
那鳳符猛然躍起,四周的光影再度變幻,化為一片深沉的黑暗。
黑暗中,一個人抬起頭來,卻赫然是謝雲石蒼白的臉!
謝雲石定定地盯著他,一字一字地道:「你,背,叛,了,我!」
鮮血,順著他的眸子流下。
簡碧塵臉色陡然變化,他抬起手,想替他擦淨臉上的血痕。但謝雲石的臉龐,卻隨之慢慢融化。
融成一灘傷心的淚。
月輪紅得滴血。
黑翼悄然橫空,在簡碧塵劍氣出手前的瞬間,藉著月光,將暗影投到了簡碧塵身上。凌亂的羽毛急速而混雜地抖動著,交織成一片幻影,彷彿夢投下的影子,將簡碧塵困在中間。
簡碧塵的身影,在被暗影籠罩住的瞬間,便陷入了寂靜。
再也無法動彈分毫。
巨大的黑翼無聲翕動,夢魔輕輕靠近他,伸出手,似是想將他的頭抱在懷中。但就算是他,也不敢對簡碧塵有絲毫的冒犯,只虛虛地環著他,守護著這個強大而危險的獵物。
所有的一切,都是夢幻,夢魔從他心底織出的夢幻。
太子喘著氣,從地上爬起。
大笑。
「不愧我將你從清涼月宮裡放出,想不到只有你才能對付得了天下無敵的華音閣主。」
夢魔淡淡道:「他仍然有不敗的天命,但再不敗的人,也會做夢。我只不過是為他精心構造了一個夢而已。」
他抬起頭,凝視著謝雲石。
「你想救他麼?還是說,你也想做夢?」
謝雲石拔劍而立,但他不敢衝上來。因為他不能離簡碧塵太近。一旦靠近,他們將一起灰飛煙滅。
謝雲石淡淡道:「放了他。」
劍氣倏然成型。
太子笑道:「那是不可能的。你可知道,這位夢魔先生乃是我的第十重大禮,是我最仰仗的秘密武器。夢魔先生的力量實在太特殊了,連不敗的天命都無法抵擋得了。我豈能放?」
他輕輕靠近,看著簡碧塵,目光歡喜之極。他喃喃道:「終於……你是我的了。」
他爆發出一陣狂笑。手陡然往下一指。
「我要殺你!」
他向著謝雲石狂笑。飛揚跋扈。
要殺謝雲石,他有足夠的信心,任何一重大禮都夠了!
只要華音閣主被擒,普天之下,有誰能夠擋得了他?
夢魔輕輕嘆息。
突然,一聲禪唱悠然響起。
天空中的那輪明月,倏然發出一道白色的毫光。毫光筆直照在夢魔的額頭上。
額頭,是一彎流血的弦月。夢魔彷彿受到重擊一般,發出一聲尖嘯。
遍佈天空的黑翼,不由得一窒。
太子心中閃過一陣不祥之感,狂笑聲驟然停住。
天空夢幻,被切割成粉碎,片片跌落。
太子氣得簡直髮瘋。
他好不容易困住簡碧塵的法術,竟被這麼容易地破掉了!
一個少年悠然走過來,凝視著夢魔。
「抱歉,我是你的轉世,我知道你的弱點在哪裡。」
夢魔身子輕輕顫抖著,右手扶住額頭,鮮血從他的指間流出,染紅了披散下來的長髮。他的雙眸直直地凝視著少年。
簡碧塵衣衫無風而動。
虛空中猛然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力量,夢魔臉上變色,身子猛然變成透明。
「劍奴。」
淡淡的聲音響起,夢魔的身子猛然被劈成兩半。
兩隻黑色的羽翼,滿空亂血。
羽翼紛舞,夢魔的身子消失,卻又緩緩在金黃色的月宮中再度凝形。他捂住雙唇,輕輕咳嗽著,鮮紅的血從唇間沁出。
他凝視著簡碧塵,雙目中閃動著複雜的神光。
良久,他展顏一笑。
「為什麼要醒來?」
「我給你織的夢,不夠好麼?」
簡碧塵冷冷道:「不夠。你若真想送我禮物,就送你的人頭。」
夢魔輕輕咳嗽著,細長的眉,鎖住了簡碧塵的眼神。
「我自己的人頭麼?」
他嘆息。
「總有一天,我會將它送給你的。」
突然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道:「好,劈的好!」
那朵花終於變回了人形,李玄不認識簡碧塵,但顯然同仇敵愾,他們是一條戰線上的。若不是簡碧塵的目光是如此之冷,面上的面具是如此之猙獰,他真忍不住要衝上去,套個近乎。
他猛然發現一道惡毒的目光緊緊纏繞著他。
就這片刻的機會,太子已倉惶逃竄,跑出了簡碧塵的劍氣籠罩之下。
第十重大禮,畢竟沒有白費。至少救出了他的性命。
他實在太恨這朵花了,如不是李玄這個混蛋,他早就將簡碧塵困得死死的了。
李玄雖然天不怕地不怕,也不禁被這麼強烈的目光刺得心底一顫,急忙退開一步,大叫道:「你恨我幹什麼?你該恨他才是。」他下意識的一指,指著簡碧塵。
簡碧塵卻已無心再戰。殺或者不殺太子,有什麼關係呢?不過是一小人而已。
他的目光中,有一絲蕭索。
山下,謝雲石望上來的目光,也有著同樣深重的蕭索。
天秀峰已完全毀了,以後他們如何相聚?
自簡碧塵擺脫夢魔造成的幻境之後,謝雲石就一步一步地向遠處走去。
一直走過兩千八百道階梯,來到山下。
步步啼血。
一年的相思已成空。
他的目光深痛而寂寞,但若他不走開,他們的魂魄就會被吸在一處,兩人都神魂俱滅。
從此,他們再也無法聚首,只能遙遙隔著天涯,相思。
簡碧塵輕輕合上雙眸。
面具上,微微漾開一絲淚光。
謝雲石雙手輕揮,一縷琴音嫋嫋在虛空中出現,卻是那曲《漪蘭操》。
清音婉轉,如訴如慕,那是謝雲石在向他道別。
簡碧塵破顏一笑。
相隔天涯又如何?他們的魂魄早就互通,宛如這曲《漪蘭操》,無論相隔多遠,都兩心共知。
分離,又能如何?——
[1]番外:玄冥常傅的寵物課堂。
咕嚕提問:「請問,什麼是祈天神術?」
玄冥:「祈天神術為上古秘術,秘藏於華音閣中。聚合星辰力量,為人改換天命。據傳說一個時代只能施展一次,而歷代華音閣主皆得到祈天神術的庇護,從而擁有不敗的天命。由於三聖主的陰謀,簡碧塵還未登上華音閣主之位,便接受了祈天神術。」
咕嚕喵嗚一聲打斷道:「哇,豈不是天下無敵了?」
玄冥:「遠遠沒有。不敗的天命,並不等於擁有天下最強的力量。而是一種天意,一種宿命……」
咕嚕迷糊地搖了搖頭:「太深奧了,不明白。」
小玉從旁邊插嘴:「真笨!天命,簡單而言,就是一種運氣。也許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比你武功高很多,但始終沒辦法打敗你,或者壓根就沒機會碰面,沒機會打起來。這就是天命。就好象李玄這壞蛋,武功和法術都是最差勁的,但是整整一年了,爭奪大師兄位置的同學們就是拿他沒辦法。這就是命!」
咕嚕若有所悟:「你這麼一說,李玄倒是比簡碧塵更像受了祈天神術似的……」
小玉鄙視道:「李玄哪裡算不敗的天命,充其量只是不死的天命,石紫凝、玄冥常傅經常把他打得滿地找牙。簡碧塵可真的據說從未敗過呢。所有人都曾問過一個問題,如果簡碧塵對決君千殤或者石星御會怎樣……」
咕嚕倏地瞪圓了眼睛:「會怎樣?會怎樣?」
小玉用翅膀拍了拍它的額頭:「笨,等到下一集才會有啦!」
(待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