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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 萬里西風夜正長(第1頁,共2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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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刻,簡碧塵寂立風中,月華如水,山嵐輕卷。

太子悄悄後退著。他知道,自己安全了。

他臉上浮出一絲獰笑,雙手忽然做了個隱秘的動作。

李玄的脖子猛然一緊,太子的手已如蛇一般纏了上來。

他那點武功,哪裡是太子的對手?只來得及慘叫一聲,便被太子擒住,凌空飛起,向月宮中投去。

簡碧塵倏然轉身。

而在同時,天地大陣全力發動。

天地一片晦暝,沒有日,沒有月。沒有光,沒有影。宛如一切時間的起點時,那團孕育萬物的混沌。

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。

「皇命難違,就讓老朽接簡閣主的驚天一劍。」

簡碧塵才動的身形倏然頓住。

天地大陣卻一片靜默,不因簡碧塵之動而動,亦不因簡碧塵之靜而靜。

一片白霧,沉沉掩埋著一切。

簡碧塵深深一躬。

「前輩風範,晚輩仰慕之極,怎敢出劍?」

蒼老的聲音仰天長嘆。

便是這頃刻的耽擱,太子已竄回了清涼月宮。

蒼老的聲音繼續嘆息:「太子,我早告訴過你了,要信任。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真正的殺招,一招便足夠,何必十重?對法寶也一樣,你若真的信任月宮,簡閣主的劍再利,又豈能傷得了你?」

太子一直竄到桂樹叢中,將李玄拋到桂枝上。那桂枝立即如活的一般,將李玄纏住。

他笑道:「衛公之言,本王一定慎重思量,謹記在心。」

老鬼搖頭道:「沒用的——不是你的寶貝,就不是你的。越強大的寶貝,便越是這樣。」

太子不去理他,望向簡碧塵。一絲冰冷的獰笑在他嘴角蔓延著。

他完全不記得他曾在簡碧塵面前跪倒,乞求饒命。他看著她,彷彿勝利的將軍看著前來求和的俘虜。

「這就是祈天神術的力量麼?十重封鎖,竟然都無法傷你分毫。」

夜風吹動簡碧塵的衣角,他靜立不答。

祈天神術,領受者將承載六重福佑,行走在這個世間,必將成為天地間光輝燦爛的存在。

這,成就了他無上的功業,卻讓他與戀人永隔天涯。

幸,或者不幸?

「也許,祈天神術可以幫助我完成一件大事呢。」

太子嘴角挑起一絲笑意。

他的神色轉變得很快,這絲笑意乍一綻放,他臉上就完全沒有了仇恨、陰冷。他笑得很溫和,就像是在跟一位老朋友侃侃而談。

「簡主,我求你一件事。」

簡碧塵淡淡道:「敗的是你。」

太子自喉嚨中發出一陣嘶嘶的笑聲,似是在譏嘲簡碧塵。

笑聲猝然頓住,太子悠然道:「可惜十重大禮,還留著一道!你知道機關軍團為什麼一直沒有出手麼?」

他一字一字,慢慢道:

「就是因為它們在我跪地求饒的時候,將這一道禮物偷進了月宮!」

桂樹披拂,將一座玉臺送到了太子面前。

簡碧塵與李玄同時驚呼:「龍薇兒!」

太子的笑更加溫和起來:「不錯」。

他手中倏然出現了一柄玉劍,「嚓」的一聲輕響,玉劍架在了龍薇兒的脖子上。

「我再問你一句,你答不答應?」

鮮血,因用力而自皮膚下沁出,迅速染紅劍身上的玉雕。

玲瓏而悽豔。

「我只問這最後一次!」

李玄驚天動地地大叫道:「不要刺!不要刺!我答應你,不論什麼事我都答應你!」

太子完全不為所動,桀驁的目光筆直投向簡碧塵。

他足夠冷靜,足夠殘忍,極能審時度勢而又多疑猜忌,他天生就是位梟雄。

「我答應你。」

簡碧塵目光冷若冰雪。

「但若你傷她半點,天涯海角,天地輪迴,我必斬你於劍下!」

太子哈哈一笑,玉劍倏然收回。

「簡主,你早這麼說不就好了麼?只要你肯答應,我又如何願意傷害她?」

他輕輕撫摸著龍薇兒額上的秀髮,彷彿方才的殘忍,全不是他一般。

「你總該知道,她是我嫡親的妹妹啊。」

李玄駭然變色。

他,居然是龍薇兒嫡親的哥哥?天下有這樣的哥哥麼?竟然拿自己親妹妹的性命來威脅別人?他究竟是人,還是魔鬼?

桂樹千條萬枝圍攏過來,將龍薇兒所在的玉臺包圍住,引向月宮深處。

太子手握玉劍,輕輕敲著自己的掌心,淡淡微笑道:「簡主一諾千金,我希望簡主能記得方才答應的事。三日後,請簡主駕臨北極大魔國……」

他輕輕一笑,月宮也隨著緩緩上升,向空中飄去。

簡碧塵的臉色不由得變了變。

北極大魔國,此時已成為禁地,因為魔王石星御駐軍於此。

太子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?

相忘江湖。

簡碧塵寂然轉身。

再也不能年年一度來了。

空凝眸回首又能如何?不如歸去。

突然,一人沉聲道:「慢。」

簡碧塵還未轉身,一股殺氣冷然橫空,向他度了過來。簡碧塵一凜。這股殺氣與太子的陰沉不同,它凌厲,浩瀚,充斥著視死如歸的絕望與壯烈。預示著此人若是一齣手,必定會天地皆驚,玉石懼焚。

修為高如簡碧塵,也不由得驟然住步!

天空盤旋的紫鳳與腳下翱翔的璇璣玉鳳同時清啼,遽然收翅!

簡碧塵慢慢轉身。越慢,就證明他越尊重眼前的對手,自當年擊敗蕭鳳鳴,得到華音閣主之位後,他就再也沒有這種感覺了。

他的真氣在轉身的同時,也抵達身體的每一處,他隨時都能施展出春水劍法的驚天一劍!

但他在轉過身體時,卻不由一驚。

眼前站著的,不過是個少年,落拓的少年。

也是那個悠然出手,用佛法毫光鎮住夢魔魔氣,將他自夢幻中救出的少年。

他身上披著一襲翠白的衣衫,隱約成孔雀翎毛之狀。能看出來這襲衣衫本來華貴無比,但如今卻顯得那麼破敗。這位少年面容本皎如明月,如今也被疲憊與痛楚沾染,變得黯淡而落寞。

這樣的人,本不可能發出那麼強烈的殺氣的。但簡碧塵卻赫然感覺到,這少年身上有股絕望的傲岸,正是這傲岸支撐著他,淬厲如一把名劍。

少年也在看著他,眸中神情劇烈地變化著。少年的身子在輕輕顫抖著,彷彿又感受到了一陣痛苦。

他仰望著這個天際之上的身影,看著盤旋飛舞,看著傲視天下。

有沒有一天,他也能這樣?也能如這個人一般鳳舞九天,不再受任何傷痛制約?

他臉上的痛苦之色越來越濃,猛然發出一聲狂笑:「你就是華音閣主?」

簡碧塵默然不答,他仍在思索少年為何有這麼強的殺氣。

少年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回答,繼續問道:「據說你有不敗的天命?」

簡碧塵面容淡淡,自從三聖主死後,這已經是天下皆知的秘密了。若有人敢挑戰他,就必須要像太子一樣,準備好十重大禮。但就算是有這麼多的準備,卻仍然強不過命運,只能落個黯然收場。

少年緊緊咬著嘴唇,一直咬出血來。

簡碧塵的靜默是最用力的回答,刺痛了他的心。

在這個高如青天一般的身影面前,他是那麼卑微,弱小,如多年前的那個流亡的王子一樣,在黑暗中瑟瑟發抖,祈求著某個人,像哥哥或者師父一樣遮蔽他。

但已不會有人遮蔽他了,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的遮蔽!

少年急遽地喘息著,猛然嘶聲道:

「我,要,挑戰你!」

他急促地將最後幾個字說出來,就像是用整個生命作出決定一般。然後,他的手上光華大盛。

他甚至不給自己猶豫,後悔的機會,他倏然躍起,手中光華變化成一株極大的菩提樹,橫空飛舞,向簡碧塵怒斬而下。

當世少年高手中,再無人能將劍氣控制得如此精妙。如果他對敵的是石紫凝、鄭百年,這一劍立即就會取勝。就算是龍煙、玄冥常傅,這一劍至少要對手全力以赴。但可惜他的對手是華音閣主。

簡碧塵連眉峰都沒有動一動,身後鳳啼嘹亮,一股紫色的狂風怒卷而來,轟然就將這道劍氣炸散。紫風狂卷,猛然擊在少年的身子上,少年一聲悶哼,摔倒在地上。

但他隨即站了起來,嘴角沁出一絲鮮血。他緩緩伸手,將血跡抹去,眉峰間猛然大放光明。他的雙手也跟著結印,變幻出無數的形象。

草木,山川似乎全都在他雙手中隱現,當他結印的時候,他的面容如此之光明,就像是一輪明月。他不再痛苦,不再迷惘,他只是淡淡微笑著,給這個蒼涼的世間以照耀。

狂風如刀,切割著他的肌膚,鮮血如霧一般騰起,融入到狂風之中,形成極大的一蓬鮮濃的霧團。少年的血越流越多,霧越來越濃,風越來越狂,他那宛如明月一般的面容也越來越明亮。

卻倏然充滿了悲哀。

狂風在這瞬間驟然止歇,少年雙手合十,靜立在九重天上。

霧團的每一絲,每一毫都寂靜不動,結成一尊古佛。

血紅的古佛。

慈悲而飄渺的禪唱聲隱約響起,古佛的面容寂靜無比,流下兩行血淚。少年面容忽然動了起來,一口鮮血噴出,身子轟然跌落,而在同時,古佛驟然面容憤怒,雙掌橫空,向簡碧塵怒拍而下!

周天雷霆俱動,這一招,連簡碧塵都不由得怵然動容!

「劍奴!」

一劍凌空,倏然變化,成為一抹悠遠的影子。

如山中處士,含梅遠望那淡淡的眉,溶入了青山的黛。

古佛轟然跌落,化成漫天血淚。

少年跌倒在地上,全身血脈破裂,在他翠白交錯的衣衫上凝成一道悽豔的傷。

他努力地想站起來,卻一時無法起身。這一劍,已重創了他所有的經脈。

但少年仍掙扎著想站起來。

他要打倒面前的這個敵人,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樣,怯懦,逃避,在別人的光榮與鮮花背後瑟瑟發抖。

他是最古老的王國的王子,他是天欽的轉輪聖王,他是戒日王最優秀的子孫,豈可匍匐在敵人面前,而不像個勇士一樣去戰鬥?

但他的力量已經用盡了,他躺在血跡斑駁的大地上,就像是躺在母親的懷抱裡,那麼溫暖,那麼舒適……

不要醒來了吧,就這樣沉睡……

不要再管那些流言,不要理會別人怎麼看你……

一聲雀啼響起,那隻巨大的孔雀明王在虛空中出現,雙翼盤旋,將他緊緊護住。這隻亙古就存在的希有之鳥,就連修為極高的紫鳳也不敢小覷,急忙長鳴示警。孔雀明王悲聲啼叫著,環繞著少年。

少年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。

「你再在問我,為什麼不召喚你,為什麼不召喚師尊的金身麼?」

「因為我不想再躲在你們背後了,我想證明,我,龍穆,也是能戰鬥的,我若全力以赴,我也能夠在戰鬥中贏得尊重。我不僅僅是戒日王的子孫,阿羅那逸的弟弟,大日至尊者的愛徒啊。」

他伸出手,擋住了孔雀明王照過來的碧光。他深深吸了口氣,強迫自己站起來。

他看著天上那個彷彿永遠都無法戰勝的人影。

那是否,就是自己的理想?

會不會有一天,我也能像他一樣,高高地站著,沒有迷惑,沒有痛苦?

會嗎?

他緩緩吐出一口氣,一串細微的聲音從他體內發出。

孔雀明王悲聲啼叫了起來,拼命想衝到他身邊。少年伸出手,他的手掌上有一抹淡淡的光,但就算是孔雀明王,也無法突破他淡淡的遮擋。

「就讓我任性一次,自由地去戰鬥吧。如果我不能用戰鬥贏得尊重,那至少我可以像個戰士一樣死去。」

他轉身,向著簡碧塵。就像是一輪明月,在太陽光芒的盡頭,轉身。

這是大乘佛法的最高境界,捨身度人。

傳說佛陀在修行時,見到一隻鷹捉住鴿子。佛祖悲憫,救下了鴿子,鷹說:佛啊,你雖然因悲憫而救下鴿子,但我若不能吃到食物,就會餓死。難道你忍心因為悲憫而殺死我嗎?佛陀於是就割下肉來換鴿子。鷹用天平來秤量,一面是鴿,一面是佛陀的肉。佛陀割完腿肉,割下胸肉,仍不能讓天平平衡。最後佛陀無肉可割,於是踴身跳上了天平。願以自己的全部來換取對鴿子的悲憫。於是諸天振動,是為大乘佛法的最高境界。

一旦此法出,敵人必將毀滅,而自己也將隨之死亡。

少年的修為本不夠,無法施展此法。可惜他是大日至尊者的徒弟,他有一百種方法讓自己暫時突破修為的瓶頸。只是那代價一定非常非常巨大。

這種法術,一旦施展,就不能停止。

是為禁忌之術。

但少年的臉上卻有種寧靜的滿足,他緩慢而艱難地向簡碧塵走去,帶著大乘佛法的至高奧義。

這一刻,他知道,他在做自己。不是大日至尊者的徒弟,不是阿羅那逸的弟弟,不是戒日王的子孫。

他,就是他,龍穆。

他要挑戰當今世上,唯一天命的擁有者。

這是專屬於他的尊嚴。

孔雀明王淒厲地長啼著,無力地看著他走向毀滅。

祈天神術的榮光包圍著簡碧塵,讓他靜靜地看著龍穆慘烈的面容。他不知道這位少年為何這麼執著,不惜犧牲了生命來戰勝他。但他知道,只要祈天神術還在他身上一天,這少年就無法傷害他分毫。就算是大乘佛法也沒有用。

為什麼要選擇毀滅呢?

他眉峰微微蹙起,靈、劍雙奴同時聚集。

少年忽然一個踉蹌,摔倒在地上。他的面容瞬間變得蒼白無比。

方才那一招,消耗了他太多的力氣,他的修為本不足以支撐這慘烈的一招,他的身體已在崩壞的邊緣。

但少年仍堅持著,吃力地爬起來,向簡碧塵走去。

彷彿,就算天崩地裂,他也要走到簡碧塵身邊,將這一招施完。

他已不再是為了證明什麼,他只是要證明給自己看。

他,是龍穆,是五天竺的王子。他,是他自己。

他爬起,又摔倒,空中飛舞著的那個人影,卻越來越遙遠。

他,能夠做到嗎?

大乘佛法的反噬之力讓他的神識漸漸渙散,他忍不住問自己,沒有了師尊,沒有了哥哥,他能夠做到嗎?

沒有這些遮蔽的背影,他真的還是龍穆嗎?

他帶著轉輪聖王的傳說,降臨在那破蔽的大地上,究竟為了什麼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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