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王爺在點將臺。
吳越王喜歡操演兵丁,講究身先士卒,平時並不居住在王府中,而是與眾將官一起宿於兵營。此日三江二十萬軍會練於點將臺,總兵便是吳越王。
權貴富家子弟修習武功者很多,但像吳越王這樣內力已經登峰造極,連郭敖全力一腳勁射出的鞠球也能接住的,卻可以說是絕無僅有。
郭敖本不相信所謂的摘葉飛花這等傳說中的功夫能夠殺得了他,柏雍卻不肯大意,力勸郭敖一同前往點將臺,通知吳越王防範。
他的理由很簡單,鐵萬常行走江湖五十餘年,無論修為還是經驗都極為深厚,可是也被這一片葉子殺死,連躲閃、警覺的餘地都沒有。吳越王就算武功高於鐵萬常,又豈能保證萬無一失?同樣的一片葉子飛來,吳越王就算能警覺,可能躲過?何況暗殺者若是不用樹葉,而用飛刀、用劍、近身博殺呢?
柏雍、郭敖兩人受吳越王禮遇,眼見吳越王有難,那是無論如何不能坐視的。
吳越王高築九龍之樓,那是野心而已,此人豪爽好客,雍容大度,若不是身在豪門,所圖不軌,兩人倒真想交了這個朋友。
所以,吳越王不能死。
荊州臨江,秋風勁急。
柏雍已換上一身銀色雕花罩甲,和郭敖一起御馬疾行。不多時就出了荊州城,到了點將臺下。
古傳點將臺乃是三國關羽練兵之所,吳越王封藩此地之後,追慕先賢餘風,就將三江兵營總署設在了此地。多年經營,已經頗有規模。柏雍望著四周高臺崇營,指點讚歎不已,卻好似將來意拋在了腦後。
郭敖不想多做耽擱,搶上前去向守營的兵丁說明了來意。
那守營的兵丁是個大絡腮鬍子,人們就叫他王鬍子,他好像聽戲文一樣搖頭晃腦地聽完郭敖的話之後,大笑道:「你說有人要刺殺七王爺?」
郭敖點了點頭。
王鬍子笑道:「你可知道王爺武功之高,那真是當世再無對手。前日演兵,一千把弓一齊射過來,我們王爺連躲都不用躲,那些箭紛紛落了一地,沒有一支能射進他三尺之內!這等功夫,還怕什麼刺殺?」
郭敖冷冷:「江湖中人,不是強弓猛箭所能夠比的。」
王鬍子冷笑道:「你這樣說來,是看不起我們這些當兵的了?要知道這花花萬里江山,還不是我們在守著?你們江湖中人除了會打架生事,真遇到大事,怎不見你們挺身而出?」
郭敖皺眉,身後卻傳來一陣鼓掌之聲,只見柏雍大笑著走上來,拱手道:「這位兵爺說得當真痛快,江湖人士懂什麼?只知道打打殺殺,哪裡比得上兵爺們乃是社稷長城,中流砥柱?江湖中人頂多做個捕頭鏢師,而當兵的卻可以封侯拜相,彪炳千秋,這其中優劣不是顯而易見的麼?」
王鬍子聽見他稱讚,頓時笑得鬍子都掀了起來,用腰刀指著柏雍道:「你這個人懂事,知道當兵的好處。什麼時候咱們哥倆好好聊聊。」
柏雍笑道:「只怕一會七王爺真給人刺殺了,我們就再也沒有聊的機會了!」
王鬍子道:「這個你不用擔心,王爺正在會客,不會有什麼危險的。」
柏雍跟郭敖對望了一眼,心中都是一動。
柏雍搖頭道:「王爺會得什麼客?這麼大的機密,我猜兄臺一定不知道。」
王鬍子漲紅了臉,道:「我不知道?我怎會不知道?不就是個紅頭髮番僧麼!」
柏雍的眉頭皺了起來:「番僧?怎麼會是番僧?」
他轉頭對王鬍子道:「王爺在哪裡會客?」
王鬍子手指處,道:「看到那邊兩杆旗杆下的虎皮大帳了麼?就在那裡面。」
那大帳果然極大,頂上繡了只猛虎,鑲了黃銅,看上去就如真虎一般,威風凜凜,看去極為醒目。大帳兩邊不遠處各豎著一根旗杆,四丈餘高,頂上刁斗中隱隱可以看到有兵丁在巡邏,每根旗杆上都扯著好大一面旌旗,一面繡著一個大大的「明」字,另一面卻繡著個「吳」字。
柏雍喃喃道:「這旗真是威風,猛眼看去,竟然有種見到太祖了的感覺。」他出神地望著那兩根旗杆,突道:「若是這旗杆突然斷掉,砸在大帳上,你說七王爺會不會出來?」
王鬍子笑道:「旗杆怎麼會斷掉……」
他話尚未說完,猛然覺得郭敖的身形動了動。一道寒氣撲面而來。他的感覺瞬間被這股寒氣侵襲而入,凍了個結結實實,滿天的陽光也倏然暗了下去!
所有的光彷彿都聚結在一起,聚在一柄劍上。這柄劍無形無質,無具無相,但卻由無處不在,一劍就插向王鬍子的面門!王鬍子張口大叫,卻發覺口中已發不出任何聲音!
破空之聲直入腦髓,這柄劍似乎瞬息就刺入了他的心底,遂即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透體而過。還不待他反應,又已消失得無影無蹤。王鬍子大駭之下,本能的運轉內息,卻發現自己並未受傷,正要慶幸,只聽一陣咔嚓嚓的暴響猛然從身後傳來!
金頂虎皮大帳左邊的旗杆,忽然從底一斬兩斷,轟然向大帳砸下!
王鬍子口張得大大的,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切。那根旗杆越落越急,他喘息未定之時,旗杆已經帶著巨大的震響,砸在大帳的頂部!
就見吳越王的身影沖天而起,掌勢在空中一引,旗杆還未落地,就被他一掌擊中,橫飛出去。同時大帳中破出一條極亮的劍光,飛影一般跳躍著,將蒙帳的牛皮割開好大一塊,轉開一片光幕,將升騰而起的灰塵逼開。
吳越王大袖揮舞,身形如飛天之鷹,落在了地上。他臉上英氣勃發,不怒而威,喝道:「什麼人?」
這霸王一怒,當真凌厲,登時營中眾將眾兵都駭得臉上變色,一齊跪了下來。
柏雍臉上的微笑卻絲毫不減,笑道:「謝天謝地,你還活著,總算不枉費我們一番辛苦。」
吳越王臉色一沉,登時宛如天塌下來一般,他怒道:「本王受天之命,怎麼會死!」
就在此時,右邊那根旗杆突地「咯」的一聲輕響,從中宛如被砍了一劍一般,凌空折斷,彷彿一柄兩丈餘長的巨矛,向吳越王直刺下來!
這一擊來得極為迅猛,劍氣宛如當空烈日,照耀當場!吳越王心神微亂,那旗杆已經到了頭頂三尺處。吳越王陡然一聲大喝,真氣隨著喝聲噴出,向旗杆衝去。他全身的勁氣隨著這一聲大喝猛然運起,轟然聚於右拳,驟然轟了出去!
這一拳才一齣手,立即追上先前暴喝噴出的真氣,內外先後天真氣統合為一,層層相激,登時煥發成開天闢地的一拳,宛如將整個青天托起一般,跟那直要插入無間地獄的旗杆暴擊在一起!
吳越王以秘法修成的內力強極無倫,這時猝然出手,仍舊具有極大的威力,但那旗杆下擊之力實在太過銳利,吳越王拳勢才與之接,便覺丹田中一股奇寒透體而下,宛如寒潭冰泉,綿綿不絕。
吳越王磅礴的內力被這股尖銳無比的奇寒一刺,頓時如蛇中七寸,再也無法遞進分毫。他又是一聲暴喝,左手探出,跟右拳握在一起。登時上擊之力強了一倍,那旗杆發出一陣吱呀呀的裂響,被穩穩託在了空中。吳越王丹田真氣再提,周身勁氣噼啪暴響,突然收拳,瞬間又擊了出去,一拳將那旗杆砸得向外橫飛!
他的內力實在霸道之極,於此危急之時,竟然還能反擊。那知他強敵更強,刺目的陽光中,突然閃過一線光芒,那凌空擊下的半截旗杆就被這劍光劈成兩半,下半截被吳越王一拳擊飛,上半截倏然刺下。其勢更急,其寒更利,其威更烈!
吳越王發出一聲怒吼,方才那一掌已幾乎消耗了他全部的勁氣,這截旗杆飛下,他還想揮拳,但真氣卻已提不起來了!
匆忙之中,就聽柏雍叫道:「走震位、轉乾躍兌!」
吳越王不及細想,依言躍起,就聽身邊風聲勁急,那截旗杆猛然擊下,正擦著他的身子直插入地下。雙方蓄積的力量一起鼓湧瀉出,地面竟被這一擊之力擊出兩丈方圓的一個大坑,泥沙暴飛,宛如下了一場大雨。
吳越王身形退飛,泥沙混茫中,突然閃出一點劍光,如飛星,如奔雷,如海傾,如天裂,微茫似霧,紛舞若雪,片片激飛跳躍,向他追襲而來。
這一劍來得好快!
吳越王甚至連眼睛都來不及眨,森寒的劍氣已然直迫在他的眉睫上!他從來沒有想到人的劍,竟然可以快到這種程度!
他想長嘯,但卻已然不及!這一劍毒辣猛惡,就算吳越王真氣充足,也依舊擋之不住。吳越王的瞳孔驟然收縮!
突地一陣勁風從吳越王身後撲了過來,向那道劍光迎了過去。那道勁風不是劍,不是掌,更不是任何兵器,而是吳越王一掌擊飛的那半截旗杆。這旗杆也沒有任何的招式,只是直直地刺向那道劍光!
但它實在太大,太粗,粗到所有的變化都已無用,無論那劍光怎麼變化,都必定會刺在這截旗杆上!
何況這道劍光其勢已老,也不會再有任何變化。木屑宛如飛雪般暴撒而出,劍與旗杆已經刺在了一起。那劍光有如毒龍一般,偌大的旗杆迅速被削成億萬碎片!
這是何等的劍法,這是何等的武功?吳越王的眼中露出一絲狂怒,
他為自己竟然擋不住這樣一劍而憤怒!
劍光破旗杆之後,殺意得到宣洩,去勢也就緩了,已不足以殺人。那截旗杆只剩下了一尺多長。
郭敖揮手將旗杆扔開,目光透過木屑土灰,望向那劍光後面。
土石紛紛而下,所有的人突然都陷入了極靜。一陣金屬摩擦之聲緩緩傳來,卻是那人慢慢地將劍收回鞘中。
郭敖卻一動不動。
土石越落越少,漸漸場中又被明亮的陽光佈滿,只見那人一身白衣,潔淨地彷彿不染半點塵世的浮滓。白衣上用白線繡著一隻白鶴,展翅怒飛,直上天空。那人束髮之環散開,幾乎及膝的頭髮紛披下來,將整張臉蓋住,只於流瀑一般的發隙間,透出兩線劍鋒般的神光。
這神光竟閃動著妖異的紫色。
他的劍就隨便地握在手中,看去十分不顯眼,只在劍鍔處,刻了只小小的白鶴。
沒人能夠想到,就是這柄劍,方才兩斷旗杆,幾乎搏殺武功不在江湖一流高手之下的吳越王。
這柄劍,也被鑄劍名家鍾石子評為天下第十一名劍。
劍並不佳,卻有盛名。
盛名因劍主而得。
清鶴劍。
郭敖的目光收縮,盯在這柄劍上。那長髮之後的神光,也盯在他手上。郭敖沉聲道:「凌抱鶴?」
凌抱鶴淡淡道:「劍神郭敖,果然名不虛傳。」他微微頓了頓,道:「但下次相遇,不知你是否還有這樣的運氣?」說著,凌抱鶴身形倏然躍起,宛如大鶴沖天,身子在四周的營帳上點了幾點,轉眼走得不見了。
郭敖目注他遠去的方向,眼睛中神色極為複雜。
舞陽、清鶴,究竟誰更快?誰更利?
於長空傳下來的名劍,跟以人得名的名劍,究竟哪柄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名劍?
這一招若是刺向自己,又該如何擋架?
這些問題,想必有很多人想知道。但無論答案是什麼,遲早要用一個人的屍體來獲得,不是郭敖的,就是凌抱鶴的。
柏雍微笑著走了上來,瞅了瞅地上的大深坑,再看了看碎成幾截的旗杆,大大嘆了口氣。兩柄旗杆,一柄被郭敖斬成兩截,一柄被凌抱鶴斬成三截,散了一地。還有半截旗杆豎在那裡,看上去又怪異又好笑。本來威風華貴的虎皮金頂大帳,也被又砸又斬,成了一塌糊塗,就跟吳越王的臉色一樣,要多難看,就有多難看。
柏雍拍了拍吳越王的肩膀,笑道:「你也不用生氣,要知道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,鐵老爺子要是你,肯定會這麼想。」
吳越王臉上的神色變了變,道:「鐵老爺子?鐵萬常?他怎麼了?」
柏雍笑了笑:「他沒怎麼,只是剛剛死了而已,和他的兒子一起死了!」
吳越王臉沉了沉,只聽那金帳中有人揚聲道:「王爺,刺客已退,請與小僧一談吧。」
大帳裂開,帳中人很多,但卻沒一人動,也沒人說話。
大帳被襲,刺客來臨,吳越王決戰,他們都無動於衷,甚至連姿勢都沒變過。這究竟是因為他們對吳越王的尊敬,還是他們的姿態更高?
眾人遊目看去,一名番僧合十站在大帳的中央。他裝束頗為怪異,不衫不袍,斜肩披著一塊麻布,肩臂半坦,右臂戴著一隻四指寬的銅環,嵌著紅綠寶石。身材極為高大,濃眉入鬢,雙目極深極黑,顧盼之間,豪氣縱橫;耳垂極長,上面掛了兩個大大的金環;一頭長髮生得濃密非常,是極為醒目的火紅色,也不像中原之人那樣直,而是翻卷成圈,波浪般紛紛披拂下來,將整個背部都覆蓋住。遠望如同火焰高燒,頗顯詭異。
番僧的背後,是十幾個頭上扎著髮髻的倭寇,裝束卻和當初在武當山上看見的一樣。
柏雍臉色一沉,悄聲道:「怎麼又有倭寇,難道吳越王當真心懷不軌?」
只聽那番僧聲如洪鐘,大聲道:「小僧天竺遮羅耶那,拜見王爺。」他聲音響亮之極,雖然只是平常說話,但在別人聽來,卻無疑大聲吼叫。